第1章 柳云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宅斗真心是件不入流的小事,云秀压根儿不想在这上边儿花心思。 并不是她脑残、找死、自负、白莲花什么的……只是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因为她有一个随身空间。 跟旁的随身空间一样,这个随身空间配备齐全。有个温泉,仙家温泉自然是泡了就能排毒养颜、解乏洗髓;有个院子可以种植仙草仙果,仙家蔬果自然是吃了就能排毒养颜,补足营养。有个丹炉可以制作各种灵丹妙药,灵丹妙药自然是服了就能排毒养颜,固本强元。对了,还有只看门兽……因为显然没有排毒养颜的功效,所以云秀研究的比较少。但是!她觉得,飞起来这么平稳、背这么宽厚的大狮子,不可能只有看园子一个功能,十有*是某种坐骑。但她的洞府显然又太小了,飞不开,所以云秀猜测,这个洞府之外大概还有个仙界,里面的人都坐着这种大狮子飞来飞去――真令人向往啊,她也要有私人飞兽了。 所以你看她外挂都开到随身空间的级别了,她还宅斗个屁啊。 就跟她好基友说的似的,你都拿奥运冠军了,还回来跟小学生赛跑,你掉不掉价啊。你都能征服宇宙了,还跟童子军打架,你缺不缺德啊。你都能得道成仙了,还和一群女人耍心眼子抢男人,你无不无聊啊! 所以她从来都不把宅斗放在眼里。她觉得自己的首要目标是开发随身空间,争取早日得道,遨游仙界。 ……如果她穿越不是为了来考试的话。 是的,云秀是来考试的。她来自123言情学院玄幻奇幻系特别宅斗司。 上过大学的人大概都明白这么一个伎俩――看专业上写着政府管理系,心想怎么也是个管理系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是学马列毛政治的!看专业写着交通工程系,心想怎么也是建筑分支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开车的!看专业写着机械自动化,心想怎么也是学电子的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修汽车的! 坑爹啊! 云秀也是个被坑的。她单是知道宅斗是最热门专业,还在庆幸虽然她分不够进不了穿越系,但玄幻奇幻系里居然也有宅斗司!冷门学院的热门专业,不就是专门为她这种考生准备的吗?而且都在123言情学院,说不定是玄幻奇幻系跟穿越系合办的交叉学科哦!说不定可以转系哦! 结果呢! 她想学的那些课去哪里了?那些基础毒理学,婆媳心理学,夫妻辩证关系学,妻妾斗争基础……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学的还是各种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啊! 不过说真的,人都是有适应性的。 云秀学了一阵子,忽然发现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也很好玩啊……尤其是在穿越系忽然流行起无限补考流,一帮毕业生各种死去活来活去死来的宅斗兼职侦探后,她,平衡了!要知道,就算是下凡历劫,受伤了也会疼会出血,难过了也是会哭会抑郁,死了也会乱会恐惧的啊! 还是修仙好,真的reads();!你看,只要把a和b丢到丹炉里去用c火烧就能得到d,只要吃了d你身上每个毛孔都会留出黑东西来,只要再泡一泡温泉,你就会觉得全身轻松,从此功力大增诶!多有意思。 ……是真的有意思啦,才不是自我安慰! 总之,云秀就安心的在特别宅斗司待下去了――那个时候,她早就不把“宅斗”两个字当真了,只在看到一群跟她一样被骗进来的小妹妹捶胸顿足的时候,喔吼吼吼的笑着安慰她们,“等你们明白了本专业的真谛,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你们以为宅斗是什么好专业啊!” ……是认真安慰啦,才不是幸灾乐祸! 反正云秀已经看破了,宅斗是女人天生的悲剧。把有限的心力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里,所为不过芝麻大小转瞬长短的利益和富贵,得有多可悲啊。比较起来,能修仙才是最幸福的事。你想想,神仙是什么?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者。是至大至广,永无极限的自由和惬意啊。 多少皇帝求都求不来!宅斗个毛豆啊! 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 就当云秀在玄幻奇幻司如鱼得水,上天入地,心满意足的时候,毕业考试到来了。 然后,吧唧!她被打入凡间,宅――斗――来――了! 你妹啊,特别“宅斗”司,你居然等在这里啊! 总之,云秀穿越了,带着升级大礼包――随身空间一枚。 大概是因为金手指开得太逆天的,影响了其他方面的运势――她出生没两天,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亲娘就因为产后出血去世。在老太太跟前长到没两岁,筷子都没拿利索的时候,亲爹就给娶了个后娘。 后娘姓郑,五姓女,据说出身自很了不得的贵族家庭,似乎是什么荥阳郑氏?不过就云秀在玄幻奇幻系培养出的宅斗眼光来看,这“贵族”水分颇大――就这么想吧,好好的人家谁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个带孩子的二婚男啊!那时她阿爹官又不大,貌似才从密州司马任上召回京城?密州司马还没潍坊市长官儿大吧! 何况河东柳家门第不高。虽对外称是郡望,每代也不过出那么一两个刺史别驾侍郎的,最高也才做到“同三品”。祖上又连个爵位都没挣到――在这个国公多如狗,侯爷遍地走的世界上,他还真敢自称世家啊! 反正云秀是不觉得她家富贵到能娶一个真正的“贵女”当续弦的地步的。 除了有个后娘,云秀跟她阿爹也不怎么亲,当然这不亲是相互的。她阿爹是那种很中庸、很典型、很具有代表性的封建大家长,养孩子跟养牲口似的,脸上时常带着“手头一堆事,请完安就一边儿待着去别想我抱你”的不耐烦表情。是绝对不会宠溺儿女,尤其不会宠溺女儿的,十天半个月不闻不问是常有的。 不过云秀也不在意。反正她养在老太太跟前,后娘亲爹什么的跟她关系不大。她就专心让老太太疼惜她这个没娘的孩子,也专心在老太太膝下逗趣解闷令老人家笑口常开就行了。偶尔闲下来了,就去空间里种种花除除草泡泡温泉锻炼锻炼身体,看能不能开发出什么新玩意儿来。 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可惜她的“关系不大”,并没能天长地久下去。 云秀十岁那年,老太太去世。他阿爹回河东老家居丧六个月后,夺情起复。而云秀和三个妹妹一道,跟着后娘留在蒲州,继续守丧。 老太太是云秀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恋的人,她一过世,云秀就开始思考,她差不多是时候离家出走专心修仙去了吧――总不至于要真留下来宅斗吧? “是的,得真留下来宅斗,因为这是你的考试题目reads();!” 现实恶狠狠的教导了云秀一番。 事情是这样的。 云秀饿了。 人不吃饭会饿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对云秀来说这很不正常――因为她在空间里吃了很多水果蔬菜。她还在里面新发现了一个池塘,池塘里有肥美的鲜鱼,她就开了一回荤。事后计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天摄取的卡路里,发现除了维持必备能量,多余的部分还能在她身上留一层薄薄的脂肪。 ――当然她没必要过分在意脂肪摄入。因为这个时代以白皙的肤色、丰腴的体态、柔滑的手感为美。 但是该担心肥胖的时候,她居然觉得肚子饿了? 云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以前她从没觉得饿过。不过仔细想想,以前她似乎也没连着两天不吃饭过。因为老太太很重视养生,从来都是一荤一素一汤一饭,每天准时吃三顿。她跟着老太太用,绝无例外……当然不会觉得饿。 这么说来……难道,空间里的东西是不管饱的?! 云秀继续分析:空间里的东西不管饱。自己倒是能进去,但一旦在里面睡着就会被强制遣返――有人看着时,她还进不去。而且她还不能凭空从空间里拿出东西来,必须得以物易物…… 云秀:……她就说,都有随身空间了她还宅斗个毛啊。原来就算有空间,她也得在现实中穿衣吃饭啊! 云秀是个很实在的姑娘。饿了,当然要去找吃的。 于是她有气无力的就摸出门去,喊了个小丫头,“春桃儿,我饿了,午饭还没好吗?” 春桃懵懂无措的眨巴眨巴眼睛,“可,可我,我们都吃过了啊,她们没给姑娘送吗?我这就去问!” 云秀:…… 春桃小肥猪一样跑走了,云秀靠在门边,再次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阿爹,似乎昨天才走吧……然后她也是从昨天开始,就没能在现实中吃一顿饱饭…… 后娘,果然是极其险恶狠辣的存在呀! 不出所料,约莫一盏茶功夫,春桃抽抽噎噎的回来了,“她,她们说给姑娘送过了。我说姑娘又饿了,她们就说姑娘娇气,说还在老太太丧期里……夫人都清汤寡水的……” 云秀:你妹!郑氏个体重150斤的中青年妇女,能跟她小胳膊小腿的十岁丫头比吗? 头痛扶额,“你别哭,张妈妈呢?” 张妈妈是老太太当年的陪房,一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是家中体面的仆人,云秀阿爹柳世番也得给她脸面的。因云秀养在老太太膝下的缘故,张妈妈也照料了她有些年数,这个时候是能替她说一句话的。 结果春桃更无措了,“张,张妈妈昨日就出府了,说是回家养老……” “杜蕙、薜荔姐姐呢?” “杜姐姐被家里赎出去了,薜荔姐姐去二爷书房伺候……” 云秀:真是动作迅速啊……问题是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没个亲兄弟姐妹的,又不得亲爹青眼,顶多出嫁时赔一副嫁妆罢了――至于这么对付她吗?! 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便问春桃:“你有没有存粮啊……我饿得不行,得填点儿东西才好出去跟她们理论reads();。” 春桃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有!有一包锅巴,我偷偷去厨房里刮的……姑,姑娘不嫌弃的话……” 云秀:这有什么好嫌弃的赶紧拿来啊! 吃完了锅巴,身上很快就回复了力气。 云秀挽了挽袖子――开始耐心分析她眼下的处境。 老太太去世了,她阿爹回了京城,舅舅们都各有差事,照应不到蒲州来。叔叔们则都已成家,虽在老家守孝都住在祖宅,但也是分院子的,无事并不经常往来。又因是守孝的身份,也没什么交际应酬……就是说,如今这一方院子是郑氏的天下。她只能乖乖在郑氏手下讨生活。 真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女了啊…… 那么郑氏连着四顿饭没给她送,究竟是什么意思?敲打她,还是干脆就想弄死她啊? 想敲打云秀也不是没缘由的――云秀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往好了说叫豁达开朗不拘小节。往坏了说,就是缺心眼子散漫失礼。譬如今天早上,她就忘了去给郑氏请安…… 不过这其实也不好苛责她。醒了之后这屋里就冷冷清清的,不要说服侍她洗漱更衣、端茶送饭的丫头,就是进来跟她打声招呼的都没有。所谓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一个小姑娘被丢在一间空屋子里,又是个素来不在俗事上费心的,哪里会想到自己还有请安大事没做? 何况她早些年一直养在老太太膝下,跟郑氏没感情也不熟。老太太去世半年了,郑氏还没把她接回正院儿,只把她丢给张妈妈教养着……如今连张妈妈也给她弄出府去了。云秀打从心底里就难把郑氏当长辈亲戚。 再说了――今天午饭不给她送,可以说是责怪她早上没去请安。那么昨天的午饭和晚饭呢? 可见并不只是敲打这么简单。 但要说郑氏就想弄死她……云秀又觉得不至于。 原因……也没旁的,云秀阿娘那边的亲戚很给力――大舅舅韩荐之官至骁卫将军,统领禁军,拱卫京都。谁都知道,能统领禁军的必定是天子近臣,也许权位没那么重,但说话绝对有分量。二舅舅韩慎之节度西北,听说也是一方大员。而云秀姨母,她阿娘的同胞妹妹郑国夫人令狐韩氏,是长安城有名的交际花……爱张罗事又有能耐,跟谁都能来一腿。据说和当今天子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这位令狐韩氏长袖善舞,人缘好得不可思议。宫里贤妃和淑妃为了争宠、争储打得头破血流,到了她面前却都和风细雨的。那些不那么上赶着宫斗的嫔妃们也都爱听她说宫外的奇闻轶事,纷纷盼着她进宫串门好顺便请她喝茶。连皇帝自己都说,在宫里郑国夫人比他吃得开…… 自从前年令狐韩氏给杨婕妤所出代王殿下说成了一门亲,郑氏就动了心思,为此还特地提出要把云秀接到身边去――自然叫老太太给驳回了。 如今老太太过世了。云秀简直是捏在郑夫人手里,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还没勾搭上令狐韩氏呢,哪有先把云秀给弄死的道理? 云秀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郑氏什么用意,只能感叹――后娘这种生物啊……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郑氏饿她绝对不是出于慈母或是严母情怀,她不怀好意,绝对的不怀好意。所以,云秀决心去投奔她四叔。 总之先把事情捅出去再说,她是这么想的,反正就她这个处境,“不声不响的忍着”就是在告诉人家“请放心大胆的欺负我吧!”还不如闹腾起来,大家一起不开心。 第2章 郑若兰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如果郑氏知道了云秀的想法,一定会白眼一送,皮笑肉不笑的挤出一声,“哼”。 不弄死她?郑氏只怕弄不死她。 她跟云秀之间,可是新仇旧恨相继,只待秋后算账。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一:夺名。 郑夫人初初嫁入柳家时,云秀还不叫云秀,叫兰若。而郑夫人的乳名则叫兰儿。 彼时郑夫人也想当个慈爱的继母来着。毕竟云秀是个女孩儿,大不了以后出嫁赔一副嫁妆,能碍着她什么事?何苦费事巴拉苛待一个婴儿,给人留下骂名?自己赶紧生儿子才是正经事。 所以给婆婆敬茶的时候,她特地提出来,要把云秀接回身边抚养。彼时老太太也和颜悦色,还调笑了她一句:“新婚燕尔的,就急着带孩子了?过了这个月再说也不迟。”就招呼下人,“把兰姐儿抱出来见母亲吧……” 郑夫人听了那名字,脸上就愣了一愣。新媳妇儿,自然要被妯娌姑婶们品评调|教,当即就有人问:“怎么了?” 郑夫人心中已有些不快――天底下哪有闺女犯母亲的讳字的?她都进门了,孩子的名字还没改掉。可见这些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便笑道:“媳妇儿乳名唤作兰儿。” 老太太也愣了愣,却还是说道:“可见这孩子是跟你有缘的……” 新媳妇儿受了委屈,夜里难免就要在丈夫枕边儿哭诉一二。郑夫人哭哭啼啼跟柳世番抱怨,柳世番却要调笑她:“多大点儿事儿啊,瞧你哭得妆都花了。” ――你说新媳妇儿初初过门,恩威未立,权令难行,正是需要丈夫温言抚慰为她撑腰的时候,他不帮她还笑她小题大做?有这么渣的吗?郑氏当即就不依不饶的闹起来,“你心里就是没我,才不把我的委屈当回事――我这才过门呢你就嫌弃我了,日后这家里我还怎么立足,不如死了算了我!”便往柳世番怀里撞。 彼时郑氏双十年华,正当最惹人怜惜的年纪reads();。温香软玉娇哭嗲闹的捶打过来,柳世番当即就有些受不住,半霸道半服软的将人按倒抚慰。一夜*之后,到底记住了郑氏的心事,随手就将女儿的名字改了。 郑氏自认赢了一局,倒也没怎么迁怒到云秀身上――反正名分上就是她闺女,掌心里随意料理的小辈,她犯得着跟她置气吗? 事后老太太却再不提将云秀送到郑氏膝下抚养的事了。 后来郑氏无意中就听到老太太不肯撒手的缘由――老太太跟张妈妈说,“婚书上也没写乳名,谁知道她也有个兰字呢?就为这么点小事,折腾出这样的波折来。继母这般气量,兰丫头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只盼我能多护着她些年岁吧。” 郑氏就有种被看破的难堪,恼羞成怒,当即就暗暗发誓――总有你护不住的时候,到时候看我怎么让她见识“这般气量”!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二:夺产 郑夫人运气也背,嫁给云秀爹八年,怀了三胎居然就连着生下三个丫头来。眼看着已经二十八了,正打算再努力一把,老太太去世了。 郑夫人对老太太还真没太多恩情――谁叫老太太就惦记她那个死鬼儿媳妇和她大孙女儿呢。但她再怨恨老太太,也得给她守满三年孝期。等出了孝她也三十了,柳世番更是要四十了!为了尽快给柳世番留后,也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她势必得亲自为他引入一批次的姬妾,然后拉下脸扑进去抢食吃,还不能吃相太难看。 想想就觉得好悲哀哟! 但那都是三年后的事呢,着急无益。郑夫人现在就想着怎么未雨绸缪,先将杂务前路安排好了,到时候才能周全无忧的冲杀入阵。 目下最让她上心的自然就是她那仨闺女――这些年柳世番官运平稳,更有皇宠优渥破例重用,年纪轻轻已是一部长官,怎么看都是卿相前程。郑夫人全不担心闺女会嫁不出去,她担心的是嫁妆!郑夫人虽是“五姓贵女”,三观却意外的朴素接地气。深知这年代女儿贵养低嫁,攀比的不是聘礼是嫁妆,一整个儿就是赔钱货!但你不赔钱不行啊,总不能让她嫁出去后手里短钱受气吧,那可是自己亲闺女! 郑氏老早就开始给女儿们攒嫁妆。说真的,郑氏自己的嫁妆不薄――她家底蕴深厚,祠堂里统共供奉四个祖宗,两个都是宰相,族谱上官至牧守的更是数以百计。何况当年柳世番又是极被看好的才俊,她出嫁得自然不潦草。可架不住她闺女多啊,一分就不入流了! 偏生柳家家口大,家风朴素,虽敦实富足却绝对没到煊赫挥霍的地步,抠不出太多油水来。 而郑氏扒拉着找钱的时候,云秀二舅舅韩慎之差人给云秀送来生辰贺礼。郑氏开卷一扫――他娘的!红蓝宝石、和田美玉都是按匣子送的啊! ……韩家武将之家,三观跟郑氏一样粗俗。慎之舅舅跟郑氏想一块儿去了,外甥女儿不是没娘护着吗?没事,咱拿钱砸,看谁敢轻视她。偏偏他坐镇西北,缺水缺人缺舒坦,就是不缺金银珠宝。自然砸钱砸得豪迈爽朗。 按说韩慎之想法也没错――可惜鲁汉子错估了小女人的心思,没料到后院如战场,女人也可以和敌人一样狠辣歹毒。 总之韩慎之露财,郑氏一个没忍住,就过问了一下云秀娘的嫁妆――比她多。云秀娘留下的嫁妆足足是她的两倍。 她掌管柳家这么些年,这么大一份家业柳世番竟就没让她知道过。不仅如此,柳世番得知她过问过,还特地提点她:“按着河东的规矩,无子而丧,嫁妆是要返还本家的。韩家不收,说是留给云秀,便留下了。我虽是云秀的父亲,可也不屑贪图亡妻的财产――望你能明白。” 能明白了郑氏就不是郑氏了! 彼时她想的是――凭什么我生的女儿就要被你生的攀比下去reads();!你他娘早死透烂光了,亲闺女都攥在我手心儿里,还敢跑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不做死就不会死,很难懂吗?!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郑氏却记住了――云秀在,这笔嫁妆是她的,可若云秀死了呢?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三:夺婿 如云秀所想,郑氏既然有三个女儿,娘家给力,夫家又出息,对把女儿嫁给皇家一事自然就有些想望。 走令狐韩氏的门路?郑氏还真不是没想过。 令狐韩氏也不愧是玩转长安的交际花。论亲戚,郑氏是她姐夫的续弦。论年纪,郑氏又比她小几岁。论辈分更混乱――令狐韩氏的丈夫令狐晋跟郑氏她爹差不多大,还是郑氏他爷爷那一辈的名宦。这么尴尬的关系,令狐韩氏也一样能跟她言笑晏晏让她如沐春风陡生亲近,心想这才是亲戚啊!令狐韩氏也常把“亲戚”挂在嘴边,接云秀去令狐府上玩时,令狐韩氏从来不会落下郑氏的大女儿云岚――她府上可是常有公主王妃出入往来的啊。 既然与令狐韩氏关系不错,这门路似乎也不是走不通的。 …… 真走得通才有鬼了! 郑氏也是回娘家探亲,被自己嫂子提醒了才想明白这回事――云秀才是令狐韩氏的亲外甥女儿啊!真有这等好事她会舍了云秀给云岚? 柳世番确实出息,出息到年长些的皇子都有意无意的示好拉拢他。且他出身世家,河东柳氏纵然不比五姓那么显赫,可也传承有序、名臣辈出,能娶到他的女儿皇子们心里想必也十分乐意乃至踊跃……反正娶回去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小妾呗,家里摆个世家出身的花瓶儿也很有脸面啊,何况岳丈很强力。 但是!老农民都知道别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皇帝能不知道? 给一个儿子娶柳家的闺女就够了,柳家还想拿下两个皇子?只怕皇帝脑抽答应了,柳世番也不敢――自古贪多嚼不烂,自古骑墙裂裤裆。柳世番不蠢。 这也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有皇子,令狐韩氏绝对先给云秀。如果云秀嫁入天家……柳家其余的女儿就洗洗睡吧,反正皇子是别想了。 更兼云秀遗传好,随着年龄渐长,日胜一日的光彩耀人起来。那肤色凝脂般细腻,粗布麻衣也遮挡不住,顾盼间的灵动明艳让人恨不能戳瞎她的眼。云岚虽也不差,可让她一比就跟个烧火丫头似的。你说云秀在,她闺女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想明白这一点,云秀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变成了绊脚石。 郑氏却没有失望,反而神清气爽,想到可以毫无惋惜的将云秀弄死了,就迫不及待。从老太太下世那日,她就蠢蠢欲动。碍于柳世番在跟前,不敢下手,隐忍了半年,如今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不弄死云秀?弄不死她郑氏才是开光转性了。 以上,云秀对她阿爹的官位、后娘的出身、自己的处境全体分析错误。 但我们要原谅云秀,她的志向是修仙,宅斗这么深邃的学问她是没工夫去研究的――你也不能让一个专门学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的工科生忽然间就明白宅斗系女人的世情险恶了。 幸而就算她判断错了本文的世界观和郑氏的立场,问题也不大。反正她还有个随身空间不是? 总之云秀远远没预料到自己处境的险恶,怀着“你不给我饭吃我就去找四叔要,看谁比较没脸”的心情,勇敢而无畏的翻出了院墙。 第3章 破题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之所以将投奔的对象选定为四叔,而不是住的更近还有内应(书房里伺候的薜荔丫头)的二叔,云秀也是有她的道理的。 如今柳家宗主毫无疑问是她阿爹。云秀也弄不明白她阿爹官儿到底算不算大——兵部侍郎,正四品。换算过来大概相当于国防部副部长?按说应该也是高干级别了。可她是穿越女,穿越女的眼光是,除了一品二品王爷宰相大将军,其余的官儿就是龙套,敢自称门高绝对要被人喷死。而穿越女的现实则告诉她,她阿爹地位确实挺高的——旁的不说,她二叔、三叔乃至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拉硬套的亲戚乡党地方官员,都唯她阿爹马首是瞻,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给他阿爹献殷勤。 他们绝对不会为了她开罪郑氏。 可她四叔就不同了——她四叔是个读书人,并且不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是进士出身。 当然云秀爹也是进士出身,这年头皇帝喜欢进士多过明经,常有自负才华的世家子弟去挑战进士科。云秀爹自己既然考了进士,自然就不会对寒门子弟借以晋身的进士科有什么偏见。但事实上,三年前云秀四叔要去考进士,云秀爹差点没搬出家法来阻止他。 因为那一年的主考官是褚明良。 这个褚明良的身份,简而言之:名士、贤臣,跟云秀爹的恩师王潜芝是政敌。 还是那句话,骑墙裂裤裆。云秀爹是立场分明的好政客,不容家门出异议分子。 但云秀四叔仰慕褚明良的操行,打死也要去考。云秀爹跟她四叔在老太太跟前争吵到半夜,最后还是没达成统一意见。严重影响了那一晚云秀的睡眠。 后来云秀四叔还是去考并且考中了,但云秀爹也没客气,回头就给他报了病假。至今云秀四叔还闲赋在家,没拿到吏部的聘书文凭……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是个品行高洁,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这一回她没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有一个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一举得中,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还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每日里闭门读书,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个人站在门前,练布素衣,瘦作一把,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侄女儿了,就愣了一愣,“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颤巍巍喊了一声,“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reads();。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说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过日子。就道:“大姐儿,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里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这个时代没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也就是说,她要跟郑氏宅斗没问题,但有个前提,郑氏虐待死她也无所谓,她敢抱怨就是忤逆不孝,敢跟郑氏动手,就更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了。 ……万恶的旧社会!这还宅斗个毛豆啊! 丧心病狂的命题老师!这是她玄幻奇幻系的学渣能攻克的考场吗?! 裴氏当然读不懂云秀的腹诽,只见她目光茫然、面露悔意,想到她亲娘早死,后娘不慈,亲爹又是个摆设,难得有个疼爱她的老太太,去世前也没给她安排好后路,落得此刻孤苦无依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但再怜悯又能怎么办?她就是摊上这个命了。也唯有委曲求全,指望早日说个好人家,快些从郑氏手里逃脱罢了。 便俯身握了她的手,柔声劝说,“大娘饿你两顿,未必是真心苛待。许是大姐儿哪儿做错了,大娘才略加训导。大姐儿该好好反省,诚恳认错才是。像这般不管不顾的一个人跑出来,且不说有失闺秀风范,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秀:四婶儿你太天真了啊!她可是在郑氏手下讨了八年生活,太明白这人狠辣本性啦,她不跑才会出事啊! 裴氏见云秀欲言又止,漆黑的眼里笼起水汽。便以为她是认错了,心下又有些愧疚——她虽才嫁过来不到两年,可也摸透了长嫂郑氏的脾性,知道她对云秀不怀好意。若云秀真听信自己的话一意屈从不知变通,反是罪过,便又提点道:“大姐儿可听过芦衣顺母的故事?” 云秀:“听过……”看裴氏似有引导,只好接着说,“说的是闵子骞继母不慈,给两个亲儿子用棉絮填衣,却给闵子骞用芦花填衣。闵子骞父亲令他御车,闵子骞冻寒失靷,父亲便鞭打他。看到他衣服里的芦花,才知道继母虐待他,便要休妻。闵子骞却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劝父亲留下继母。继母感于他的孝心,终于善待他。” 裴氏点点头,道:“便是大娘一时迷了心窍,亏待了大姐儿,大姐儿也该学闵子骞的孝心。孝能感天动地,如何感化不了人心肉长?” 云秀结结巴巴,“真的?” 云秀:四婶你醒醒啊!这些都是当爹妈的编了骗小孩的!人心真这么容易感化,还要衙门干嘛啊! 裴氏道:“大姐儿再仔细揣摩揣摩。” 裴氏:婶婶我不是让你真感化她啊喂!你不是还有个亲爹吗喂!向你亲爹告状啊找你四叔干嘛! 云秀看裴氏热切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话中有话。略一想便回味过来——裴氏是在提点她自己解决问题。可她那个爹,在家时就有跟没有一个样,如今更是远在百里之遥,她告个屁状啊reads();!只怕告状的信送过去,他还要嫌弃云秀没死一边去,竟把烦人事捅到他面前,很是不识好歹呢。 这两人鸡同鸭讲,各自干着急于对方的天真善良时,云秀四叔终于开口,“绿澜,你去正院找大夫人,就说……” 裴氏见柳文渊发话了,忙丢开云秀,强势插嘴道,“就说久不见大姐儿,我心里思念。想接她来八桂堂住些时日。改日定万无一失的送回,请大嫂不必挂心。” 柳文渊讶异的望着裴氏,裴氏回头温婉一笑,道:“内院的事,还是女人间商议比较妥帖。” 柳文渊便不多言,只对云秀道:“安心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就跟你四婶说。” 云秀便松了口气,仰头道,“四叔,谢谢你。” 柳文渊无奈一笑,“你才多大,就轮到你谢了。”说罢转身进屋,继续读书去了。 半日后,绿澜姑娘从正院儿回来,向裴氏回话,“大娘还是恼火了,说‘我家的闺女,倒让四弟妹来操心,四弟妹真是个妙人儿——秀丫头要住就让她住,她有能耐就住到死。反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她。’” 裴氏默然半晌,才对云秀道:“先前劝你,怕的就是这个。迁怒到我身上还没什么,可你是大娘的女儿,迟早都得回去。”看云秀显然没明白郑氏话里的威胁,又谆谆规劝,“我知道你日子艰难,可还是先忍几年吧。女孩儿总归是要出嫁的,莫非到时候她还能到婆家去欺负你不成?可你什么时候往外嫁、嫁给什么人,却是她说了算的。我和你四叔再疼你,她不点头,我们也是干着急。这些道理,你明不明白?” 裴氏都说这么直白了,云秀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云秀默然不语,裴氏忘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丫鬟为云秀收拾客房。道,“总之先住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云秀这才试探着问,“婶儿……能不能给我大舅送封信?” 云秀稍微有些郁卒。 因为她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宅斗考试的考点。第一阶段的考题,应该就是在不被扣上“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并因此自绝于主流社会的前提下,把她继母斗倒,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 这道考题的难点在于,不能正面来硬的。具体怎么解决,她四婶已经给她提供了思路——效仿闵子骞,自己啥也不做,让能治得了郑氏的人自己去察觉郑氏的恶行,然后替她主持正义。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太了解她爹了!比起察觉到郑氏的恶行从而替她主持正义,他更可能为了少事和名声而假装看不到郑氏的恶行。最多在郑氏把她弄死后,在郑氏猫哭耗子的时候,真心跟着掉两滴眼泪。 所以,为了让她爹不得不管这件事,她就必须得做些什么,让他不但必须得看到,而且不主动去管的话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得,她不但要斗后娘,她还得斗亲爹! 而费这么大的力气,结果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郑氏弄死或者被安排不妙的婚事。 现实真是凄凉惨淡啊! 想到自己的随身空间,云秀略松一口气。 没旁的出路的女人,纵然资质非凡也只能投入内院拼杀,徒耗精力。她这种外挂开到随身空间级别的,明明能以力降会,还要把智商消耗在这种勾心斗角上,才是真正有病。 因此这天晚上,在客房里安顿好之后,云秀迅速以十倍的热情投入到她的随身空间里去了。 第4章 休战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三才堂,郑氏处。 绿澜姑娘来替裴氏传话时,郑氏才被大女儿云岚惹了一肚子气。 ――婆婆咽气,丈夫上京,出嫁八年后,郑氏总算迎来了翻身做主人的时刻。正春风得意,竟生出闲情逸性,揽着云岚给她把笔润字。谁知云岚蹬鼻子上脸,她要写横,云岚非要写竖,她顺着她写竖了,云岚改笔画圈,她只好呵斥,“你到底写不写!”云岚嚷嚷,“我自己写!”郑氏让她自己写,她装腔作势的蘸墨、舔笔,然后大笔一挥――把她之前画的圈给涂黑了,还兴冲冲的向郑氏炫耀,“阿娘,鹌鹑!烤成黑炭了。” 郑氏:……要、慈、祥。 结果云岚捣蛋时皮实,挨训时就脆弱了。郑氏不过稍稍大了点声,就把她给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所幸这孩子识得时务,老老实实的打着泪嗝、滴着眼泪写自己的名字。 ……写出来就跟虫子爬出来的似的。 郑氏看她委屈的模样就来气,再看她学了一年字了,写出来的就这种水平,越发来气reads();。敲了她手背一下,“哆嗦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力透纸背。甭管写得好不好,先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底气足了,不好也好。你呢?写得跟毛贼画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心虚呢。” 云岚太委屈了,没忍住就反白道,“嬷嬷就说我写的好!我比姐姐小,还写得比姐姐好!” “那是她瞎!”提到云秀,郑氏简直火冒三丈。 平心而论,云秀的字也不怎么样――光那些省笔和白字吧。但她不在乎啊!正应了郑氏那句话,她就算写白字,也给人一种不是她写错而是自己看错的底气;她就算写的没章法结构,也给人一种她不是没章法而是章法独特的底气。一个没娘的孩子,比被人宠着长大的还嚣张自信。作为后娘,郑氏实在有些忍不了。 两相比较,就更对这个不给自己争气的亲女儿恨铁不成钢了,“奉承话你都听不出来?今天坐在这里的要是秀丫头那死鬼娘,他们照样说你样样都不如秀丫头!……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云岚哭哭啼啼的非要去找她爹。 郑氏简直气疯了。她身旁老仆忙打圆场,又让云岚认错赔罪,又劝郑氏,“姐儿还小呢……” 郑氏怒道,“不用劝她,你们让她去!” 云岚扭头就哭着跑出去了。 郑氏气还没消,绿澜姑娘就来求见。进屋告诉郑氏――云秀在她四叔那儿,她四叔四婶要留她住几天。 郑氏:…… 比起恼火,郑氏先感到的竟是发懵。 云秀明明住荣福堂,怎么说在八桂堂呢。 随即她立刻回味过来――这丫头跑了! 书香门第出身的娴雅闺秀,一言不合她说跑就跑了! 重要的是,自己才得到机会,正踌躇满志、一扫晦气的准备收拾她,结果才饿了她两天――她跑了。 郑氏怒极反笑。 云秀没向她请示就擅自出门,这错处她是拿住了。这就起身去八桂堂兴师问罪,云秀和裴氏一个都跑不了。 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要收拾云秀,她有的是机会。犯不着把裴氏扯进去,毕竟眼下他们不在京城,而是在蒲州,裴氏娘家人的地盘上。 便让云秀先逍遥几天。反正云秀错得越多,日后她收拾起来就越有名目。 打发走了绿澜,郑氏恶气难出,领了人便往云秀院子里去抄家。 ――柳家祖宅虽跟京城豪门没得比,却也是高门深院。不是深闺里的小娘子说跑就能跑的,郑氏笃定了,要么云秀有内应,要么就是看门的玩忽职守。 她也不去猜到底是哪个。到了荣福堂,先把老太太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仆集合起来。 格外看不顺眼的就打板子,其余的人扣月钱。就是想找个管事的婆子出来免了她管的差事,一时竟没找出来――她当家都半年了,改换的管事早就换完了。荣福堂里剩下的寥寥几个体面些的妈妈和丫鬟,又在昨日料理干净了…… 看着底下零零落落几个或笨或拙的仆人,郑氏很觉得自己金笊篱拌猪食,白瞎了排场reads();。 训话训得也就没那么痛快。 “我嫁到柳家八年,还是头一次知道天下有这种丑闻――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伺候得好啊!所幸这回是跑到她四叔家,这万一是跟什么乌七八糟的人跑了,或是被什么乌七八糟的人给拐去,祖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菩萨心肠,能饶得过你们的就都饶过了,把你们一个个惯得无法无天的。我可没这么好的涵养!从今日起,但凡我当一天家,再有偷懒耍滑、背后藏鬼、撺掇带坏主子的,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说得没劲,底下听的人也木讷。郑氏心烦的挥手,让他们各自下去领罚。 而后她才带了个心腹,进了云秀屋里。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到云秀屋里。前年她一度想把云秀接回正院儿里去,为了跟云秀和解,曾屈尊纡贵亲自到云秀房里看过她。 屋子里旁的东西她记不大清了,光记得云秀从多宝格上取了枚琉璃宝瓶,要插梅花――她之所以记得那是梅花,是因为那梅花枝在瓶子里固定不住,云秀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从韩慎之送她的宝石匣子里抓了把宝石和籽玉,丢进去里当培土。一把不够,就干脆把一匣子全倒进去了。 郑氏当时就熬红了眼睛。 她给云岚打个贵重些的宝石璎珞,柳世番都会随口提醒她,“给大丫头也打着,别让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云秀手头这么多宝贝,怎么就宁肯这么糟蹋了,也不记着分给妹妹们一把? 瞧她那股子张狂劲儿!郑氏想到就恨得咬牙。 刨去这些宝石珍玩不算,郑氏合计着云秀手头起码还有百八十两金子。 光从韩家和令狐家收到的年节贺礼,就得这个数――她年纪小,还礼的事自然有老太太处置,花不着她的。 今天不把这些东西抄出来,郑氏就出不了这口气。 但一进屋,郑氏的眼睛就有些花。 那只装了宝石的琉璃瓶依旧好整以暇的搁在桌子上,里边养得依旧是梅花。梅花枝下荫着枚琉璃小鱼缸,花瓣零落,惊动水中幼鱼。那琉璃鱼缸底下铺着的,也是五色斑斓的宝石籽。 ……虽说她赌誓非抄出来不可,但云秀竟真把东西大大方方的丢在这儿,郑氏还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迟疑上前,瞧见早先盛放宝石的小木匣子也随意摆在一旁,匣子口开着,底下剩的几枚碎宝石正映着日光,棱角出闪着璀璨的光。 ――那宝石比头一次见时,好像更剔透澄净了。 郑氏的火气一时竟压下去了。 虽心底微不可查的角落,也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大骂云秀蠢材、假清高……但她确实暂时被珠宝的光芒给迷住了。 “……给大姑娘收拾收拾屋子。”郑氏说,“她这是在守孝!不该搁在屋里的东西,都给我收走!” 八桂堂,云秀这边。 进出空间也是有规则的。 譬如不能当着活人的面忽然消失,所以有人看着的时候进不去。 为了规避这个规则,云秀把进出空间的通道设定为“门”――想要进空间,就找一扇房门,在上面拍个印儿,然后推门进去就行了reads();。想出来的时候也一样――空间里的宅第布局和她进去时所处的环境是对应的,她住在荣福堂里时就是荣福堂的模样,她跑到她四叔这儿来,又成了八桂堂的模样。只要从府第里找扇门出来就成。 这样外面的人看到她,也不过觉得她进屋去了或者从屋里出来了。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当然,偶尔也有些小失误。譬如明明看到她进屋了,进去却找不到她。或者明明看到她进东间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她从西间出来了。 但大人一般都觉着她调皮故意躲迷藏玩呢,不会想太多。 进了空间后,云秀没急着去泡温泉排毒养颜。 从能跑会跳、可以自由进出空间开始,云秀研究她的随身空间已经七八年了。 空间的功能能开发出来的,她差不多都已经开发出来了。她开了灵田,种了仙草,泡了温泉,练了丹药,还时不时搞点铸造和裁缝,打打饰品、做做衣服,甚至空闲时都在勤勤恳恳的烧玻璃――万一她的丹炉是能攒经验点升级解锁配方的品种呢? 确实,她练的丹药疗效好见效快还无毒副作用,她做的首饰比宫里头还精美璀璨,她做的衣裳也堪称天衣无缝轻暖飘逸。就连她烧的玻璃也不但剔透纯净,还有红蓝黄紫各种颜色呢――洒在花瓶里,鱼缸里,映着阳光璀璨鲜艳,赏心悦目极了 但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啊。毕竟她是穿越女,站在几千年人类医学发展、技术进步和审美积累的肩膀上呢。 她想要的又不是精美好看。而是吃了仙丹能身轻如燕,再穿上仙衣就能飘然飞起,最后拔下簪子来在地上一划,就能划出一条河来啊! 但这么多年来,她面对着大好修仙前景,却除了把自己养得不可思议的白嫩外,根本就没推开哪怕一扇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她既没吸取到什么天地灵气,也没感到丹田处凝聚起充沛的真气。她好像连力气都不比旁人大…… 所以她最近已经不那么热衷于排毒养颜了。 ――就算把自己养得再白净鲜嫩,天然绿色无污染又有什么用?又不是要养大了吃肉。要紧的还是赶紧修仙。 之前云秀还觉得,自己劳而少功,大概是因为时机未到。 毕竟她现在才十岁呢。一年统共出那么两次门,一次去她舅舅家走亲戚,一次去她二姨家走亲戚。见的人少,听说的事少,能接触到修仙法门的机会就少。 但经过这两天郑氏开启宅斗进程,裴氏提点她未来前途,云秀忽然间灵光乍现般冒出个念头。 ――这个考场是专门为她的毕业考试而设的。而她读的是宫斗宅斗专业。 会不会……斗倒郑氏,是开启修仙进程的必要条件? 云秀揉了揉额头。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构造,可能不太适合用来思考此类问题。 还是不要去想了。 无论如何,既然知道自己暂时逃不出郑氏的手心儿,云秀也就顺手做了些准备。 就她贫乏的斗争想象力,能想出的常备措施,也就只有金创药和解毒剂了。但她觉得这差不多就够了。 修仙虽不得法门,但在弄不死的领域云秀还是小有建树的。如果郑氏的最终目的真是弄死她,那她绝对有信心用“就是弄不死”逼疯郑氏。 第5章 初逢(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郑氏搜刮完了云秀屋里的宝石,心中满怀期待,准备好要发一笔小财。 ——连这么贵重好收纳的东西云秀都没带走,其他金银珍玩肯定也留下了。 结果搜了半天,就只从丫鬟们放杂物的大桌子里搜出几吊铜板,半抽屉碎银。显然是荣福堂里平日开销使用。 云秀的私物,不止逢年过节收到的金鱼儿、金锞子、金瓜子儿一样没留,就连老太太给她的金玉首饰、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乃至平时玩的骰子、花签、绣球、竹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氏:…… “再找,那张仲尼琴比比桌子还长,我就不信她能带出去。” “夫人,都翻遍了,真没有……” “仔细找!”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reads();。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reads();。”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处置……全都有条不紊。 此刻小厮们抬了东西进来交牌,管事丫鬟们有人读单子、有人盘点清查。郑氏就坐在中堂,一面凝眉听着,一面喝茶。妯娌们则分坐在她左右。 裴氏见她们忙着,便悄悄进屋去坐下——管祭器归根到底是宗妇的事,令她们妯娌参与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裴氏心里有数reads();。 谁知郑氏抬眼见她来了,端茶道,“从头重报一遍给裴娘子听。” 裴氏忙起身笑道,“可别。我本来就来得晚了,怪难为情的。你再重报一遍,我岂不更无地自容了?” 另外两个嫂子也打圆场,调笑她,“可不就是要让你知羞吗?” 郑氏拨着茶梗,并不动容,“还是再报一遍吧,别过后再说我们任事自专。” 裴氏心软归心软,嘴上却从不吃亏。听郑氏这话不对味,笑容立刻便客套起来,“这您就放心吧。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没说过旁人,当然也不会说您。” 妯娌们便都不说话了。 郑氏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就好。”便命人接着清点器物。 裴氏此刻才信了柳文渊的话,却也并不后悔今日过来——人来了还能辩驳几句,人不来岂不是要任由郑氏编排? 郑氏却也不急于发难,只老神在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祭祖的器物,光光盘盏簠簋就足足二十多样、百八十件,管事丫鬟也不免漏眼看错或是口误报错,郑氏每每立刻就能指出来。 有她坐镇,再加上气氛尴尬,做事生怕哪步出错正撞到枪口上,不做事的巴不得一言不发以免引火烧身,都战战兢兢,不过一会儿功夫,满院子东西都已清点核对无误。 郑氏这才领着几个妯娌上前验看,随后众人一道打开公库,着人将祭器重新收纳保存起来。 而后领出米布钱财,给各房分配下去。 一应琐事处置完毕,便到山雨欲来的时候。妯娌四个神色各异,郑氏垂眸喝茶,裴氏毫不示弱,二房杜氏见有热闹看,不是很想走,三房赵氏倒是惦记着家里新剥好的荸荠,奈何上头两个嫂子都稳如磐石,她不好独自请行。 郑氏喝足了茶水,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秀丫头回来?” 杜氏和赵氏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郑氏大张旗鼓的去云秀那儿发了一通脾气,她们当然都听说了。正苦于不明白缘由,好奇得很。 裴氏心中暗叹,若云秀此刻在,上前委婉的将缘由说明白,杜氏和赵氏都是当娘的,哪个听了不心疼?必然替她说好话。 但云秀不在,由她来开口,就未免就让人觉着,郑氏固然有错,但云秀把母亲的状告到婶娘面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便笑道,“我是想留她住个三天五日的。但若你想她了,我当然也不好强留。” 郑氏冷笑一声,“我倒是想她回来,只怕她做错了事,不敢回来。” 裴氏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就连虐待孩子都要恶人先告状,一时无言以对。 郑氏道,“你回去和她说,旁的东西她怎么处置的我不管,唯有一样——老太太那柄万壑松的仲尼琴,他父亲想留作传家之物,她得还回来。” 裴氏有些听不明白了,道,“这可把我给绕糊涂了,什么东西,她怎么处置了?什么还回来不还回来的?” 郑氏道,“她没同你说?”冷笑一声,边喝茶边缓缓道来,,“老太太去世才多久,她就将老太太的遗物尽数变卖了。我也是前日才察觉,本来不想大张旗鼓的处置,谁知不过责罚了她几句,她竟跑了。我也真是开了眼了。” 第6章 初逢(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这罪名可不轻,饶是是怀着看热闹心态的杜氏,也给吓了一跳。她家里闺女比云秀还大几岁,出了孝就要议亲,这当口从小一起玩大的姊妹间出了个变卖长辈财物的贼,还有谁敢给她保媒? 杜氏立刻问道,“大嫂,您说的可是真的?” 郑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从老太太去世,那屋里就住着她一个。现在东西都没了,你说是去哪儿了。” 杜氏这才松了口气――郑氏没把话说死,可见也不是那么确定。 原本她要接口替云秀开脱一句,然而忽的明白过来――云秀才多大?说她变卖老太太的遗物,就算她有这份愚蠢和胆量,她也得有这个门路啊。 想通里头的曲折,杜氏下意识的瞟一眼裴氏,便老老实实的闭了嘴。面上虽还带着急切,心里却又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想法了。 裴氏却还没想到这么深,见杜氏不说话了,她便道,“一个十岁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没什么大开销。怎么可能去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就算东西真的丢了,也该先担心的是不是那些丫鬟婆子欺负她年幼柔弱,盗卖她屋里的东西。” 提起来云秀屋里的人,郑氏就来气,冷笑道,“她屋里都是老太太精挑细选,百般考量后留给她的忠仆,一个个都对她心无二意。倒是有我差遣不了的,还真没见有她管不住的。” 裴氏赔笑道,“大嫂这就是明白人说糊涂话了。这世上多的是阴奉阳违、变节改志之辈,老太太也未必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三房的赵氏也忙接口,“这话说的是,秀娘子才多大,必定是奴大欺主了。” 裴氏又道,“若真是老太太用过,又是大哥想传家的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外面去。所幸是一张琴,这么大的东西,断无悄无声息就丢了的道理。我看只要把伺候的、看门的丫鬟婆子传来,分开讯问,必定能问出线索和下落来。” 郑氏杏眼一挑,道,“你觉着我想不到?” 她毕竟是长嫂,语气一严厉,赵氏立刻就不说话了。裴氏也掂量着不能和她打起来,缓下语气来,“您已经问过了?” 郑氏道,“问过了。”不紧不慢的垂下眉,“那些买来的丫鬟无亲无故的自不必说,家生子满门卖身契都在咱们家,昧下多少钱都能搜出来。就连老太太的陪房张氏,那也是个无子无女的,一个包袱就能把全副身家都带上。丢了的东西加起来几千贯,不在她们身上,你说在谁那儿?” 郑氏挑眉看裴氏,裴氏凝眉沉思,杜氏竭力克制着不去看她们任何一个,赵氏则开始惦记她那盆才削好的荸荠,好白好脆好多汁啊,一看就很清甜…… 比起郑氏来,裴氏当然还是更相信云秀。 但怎么想,郑氏都不至于拿这种事陷害云秀――毕竟是相门千金,眼看又要做到宰相夫人的人了。就算她真容不下云秀,也有的是手段和时日,根本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到底还是又替云秀辩解了一句,“这么多钱,确实没处藏。但她们这些成人尚且藏不住、带不走的东西,云秀一个小姑娘,那就更不必说了。” 郑氏冷笑一声,道,“那可就未必了reads();。毕竟她一个大活人,养在深闺前呼后拥的,不也是没声没息的说走就走了吗?” 三房的赵氏乍然从荸荠里醒过来,“云秀不是让四弟妹接……”说着便明白过来,讪讪的低下声去,“去了吗……” 话说到了这一步,裴氏当然也明白过来了。郑氏明着在说云秀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实则一直是在说她――哪怕不是说她伙同甚至撺掇云秀盗卖老太太的东西,也是在暗示如今财物落在她手里了。 偏偏赵氏这没心机的还真粉饰太平来了,裴氏只觉得又羞又恼。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裴氏挺直了身子,诚恳的笑道,“云秀是跑到我哪儿了。但您说的琴也好、钱也罢,我可没见着。我也看不出她有这能耐。饿得一把骨头,跟两天没吃饭了似的,站都站不稳,您说她有力气作案?我可不信。” 郑氏则没她这么脸皮薄,“我是饿了她两顿。本来想等着她认错,把藏东西的地方招出来就得了。谁知道她还有力气往你那跑。” 眼看再热闹下去就要撕破脸了。杜氏忙站出来打圆场,道,“不管到底是谁的错,毕竟事情发生在秀丫头房里,按理她是该出来说清楚的。四弟妹就回去劝劝她,若不是她做的,自然要早日澄清,免得伤了名节。若真是她做的,那就更要说清楚了。你觉着呢?” 瓜田李下,裴氏当然不能再护着云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点头,“自然。” 杜氏又问郑氏,“大嫂您说呢?” 郑氏当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此刻在场的就不是几个妯娌了。 总算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字,算是准了。 八桂堂。 云秀还在老老实实的帮柳文渊抄书。 他四叔这里多稗官野史,并且多本朝人写的稗官野史。而本朝人津津乐道的,至今仍是天宝朝的太平盛世。不管是玄宗杨妃的爱情故事,还是八方来朝时所献上的万国珍宝――是的,死在马嵬坡的杨妃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就算书上没点明本朝国号为唐,也没出现什么能让理工科学渣也耳熟能详的人名,云秀也明白自己是穿到唐朝来了。 当然,此唐朝非彼唐朝。就算是理工科学渣也知道天宝之乱不是玄宗他儿媳妇平定的。可见这个平行时空的历史,早就被她某位穿越女前辈给带偏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根据这些书,本朝确实不少人都有过仙缘。远的不说,那位平定战乱的韦皇后身旁,就有个飘然登仙去了的男配。云秀此刻抄的就是他的故事。说他年幼时有道士算命,算准他年十五岁会白日成仙而去。这种好事旁家求都求不来,他爹娘却避之如寇仇。每当空中有异香仙乐,便一大家子人迎空痛骂。待到他命定该成仙那日,笙歌在室,彩云绕庭,眼看神仙真要来接了。他家父母亲戚就抬来几大桶蒜泥,拿一柄大勺子,嗅到哪里有仙家异香就往哪里泼,终于成功熏走神仙,把儿子留在了人间…… 云秀一边抄一边就感叹,等日后真成仙了,绝不能干渡人成仙的事。身为神仙却被蒜泥泼走这种事,太伤自尊了。 ……但果然,这个世界确实是有仙家法门的。 云秀一面隐隐胃疼,一面热血沸腾。 正不可自拔的时候,忽听她四叔道,“一会儿你四婶回来,什么都别问。” 云秀回神,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道,“嗯reads();。” 柳文渊见她明明不懂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己先笑出来。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道,“慢点抄,多抄几天。” 这次云秀听懂了,便嘿嘿笑了两声,道,“嗯!” 八桂堂是从正院儿隔出来的,门墙相连。从三才堂出来,不必出大门,直接从北边内门向里进荣福堂,穿过一个小花园,再出一道角门就是。 老太太疼小儿子,连带着就喜欢小儿媳。虽郑氏住得更近,但自搬回老家养病后,还是留裴氏在身边儿伺候的时候更多些。 自然,这也和柳文渊赋闲在家有关――杜氏和赵氏这两个丈夫在外地做官的,就直到老太太去世后才合家回来奔丧守孝。 所以老太太临终时究竟有多少私房钱,是怎么分的,裴氏很清楚。 就算给云秀的略多一些,但柳家的家底在那里,也绝对没到需要特地去算计侵夺的地步。何况给了云秀,也就相当于给了大房。 杜氏和赵氏怎么想她不知道,反正裴氏并没将那笔钱放在眼里。 比起钱财,她更看重的是名誉,否则早就和大房闹翻了。旁的不说――若不是柳世番从中作梗,柳文渊何至于至今赋闲在家?以柳文渊之体貌才华,未来前途未必就不如柳世番,如今却只能闲在家里读闷书。 柳文渊赋闲,又赌气不肯领族里的差事,家中没什么进项。柳文渊在院子里开辟菜地,裴氏就亲自织布纺纱,出门换些钱粮米肉,以此贴补家用。她虽不是五姓出身,却也是堂堂世家闺秀,从小锦衣玉食。如今陪着丈夫过上晴耕雨读、甘贫乐道的日子,也没说和郑氏计较什么,反而竭力劝合柳文渊兄弟间的感情……结果郑氏倒来污蔑她盗卖长辈财物了! 裴氏简直都要气笑了。 故而也不从角门回家了,出院子便直接和两个妯娌一道走正门。心想着回头就把角门给封住――本来老太太都去世了,兄弟们也该分家各过各的了。 她没马车,杜氏和她顺路,便招呼她与自己同坐。 赵氏又好奇,又觉着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很对不住裴氏,见裴氏要和杜氏同走,忙道,“我一个人走怪没意思的,二嫂也带上我吧。” 三人便上了同一辆马车。 关上车门,杜氏便拉住裴氏的手,安慰道,“别难过了,我们两个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氏还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忙接口,“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裴氏心里这才略好受了些。 赵氏忍得难受,忙又问道,“就是那张琴……到底是张多贵重的琴,值得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裴氏道,“我也没见过,总不会是绿绮焦尾这些有来头的古琴吧。” ――就算是,裴氏也不觉着郑氏是如此识货、如此雅致之人。她八成只是借此发难而已。 杜氏却摇头道,“就算不是,传到后世怕也是能比肩同列之物。” 裴氏和赵氏都愣了一愣,忙道,“有什么来历吗?” 杜氏道,“那柄琴原是章献皇后所用,中间有不少故事。我还是听我家老祖宗说的――我们韦杜两家一向往来亲密,你们是知道的。” 这当然知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长安这句俗语说的就是京兆韦杜两家的富贵reads();。同住在长安樊川道上,同是和天家辗转联姻、随着皇权更迭而沉浮变迁的家族,这两家自然关系不浅。而章献皇后便出身韦家,在中朝战乱里辅佐天子破贼,功勋卓著。本朝多女祸,也多贤后。章献皇后集二者于一身,虽争议不断,但想必后世修史,总有她浓墨重彩的一笔。 两人点头,又问,“章献皇后用过的东西,怎么会在咱们家?” “咱们家老太太的祖母,就是章献皇后的亲妹妹。” 这裴氏和赵氏还真没听过。不过这也不奇怪――她们婆婆的祖母的姐姐,这一数就上溯八十年,换了三家姓。何况章献皇后晚年颇多非议,想来老太太也不愿意攀这门亲。 裴氏道,“就算章献皇后用过,也未必就值得传家。” 杜氏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柄琴原不叫万壑松,叫疏桐流响。本是玄宗皇帝的琴待诏成都雷俨斫梧桐木做成的。成都雷家素来都用松木做琴,你道何以偏偏这张琴用梧桐木?” 两人摇头,杜氏便娓娓道来,“那是开元年间,番贼还没作乱的时候,雷俨待诏入京,路上借宿在一处民家。这家人院子里有棵老梧桐,正准备要砍掉。雷俨见那刻梧桐枝繁叶茂,十丈树身无丝毫疤痕,分明是棵好树,便问为何要砍掉。那家人便告诉他,每到月明之夜,这棵树便幽咽作响,闹得家里婴儿嚎哭不止。他们怕树老成精,会作祟主宅,所以要砍掉。” “雷俨是个做琴的,最擅长听音选木。主家这么说,他忙劝住,说先别急着砍,让他听听响。” “当天夜里就是满月,寂静无风。雷俨等到半夜也没听到树响。快交子时了,他已迷迷糊糊睡过去,忽的听见外头有清越一鸣,宛若九霄天籁。雷俨忙推开窗子,便见一只火红烈鸟自梧桐枝上飞起,尾羽长愈两丈。那鸟如星陨般一闪而逝,只留尾后一道星辉闪烁。分明就是一只凤凰。” “那凤凰飞走了,梧桐木便开始做响,余韵徘徊,久不消散。” “第二日,雷俨便向主家说明原委。那家人不信,非砍不可,雷俨便把木头买下来,做成这张疏桐流响琴。” 她说得声情并茂,裴氏和赵氏都一时都听住了,半晌无语。 还是赵氏先回过神来,“不是说他都睡迷糊了吗?会不会是做梦啊。” 杜氏笑道,“我也是辗转听来的。这种事都是越传越神,谁知道一开始就是做梦,还是后来好事者编的故事。”又道,“不过后面的事,却是许多人都知道了的,应该不做假。” 裴氏和赵氏都表示想听下去。 杜氏便接着说,“雷俨路上花光了盘缠,入京后身上就这张琴最值钱。便当街叫卖,出价百万。” 裴氏和赵氏都恍然大悟――雷俨百万卖琴的事她们都听过。当时雷俨还是个无名小卒,做的琴又朴实无华,因此围观的多,想买的无。那琴卖了一年还没卖出去,一度成为坊间笑谈。古代蜀国铸过“值百钱”,一钱价值一百钱,众人便戏称那张琴为“值百万琴”,专坑冤大头。 直到后来雷俨被天子宣召,成了皇家琴匠,好事者才知道他的琴是真的好,纷纷访求他之前的成品,他的琴中绝品真有被哄抬到百万钱的。众人这才想起当初那张琴,但雷俨只笑而不语。 裴氏叹道,“原来那张琴是被韦家买去了吗?” 杜氏笑道,“是。” 赵氏忙问,“真是百万钱买去的?”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雷俨成为琴待诏,还是韦家举荐的reads();。” “哦……”赵氏听懂了,这是权琴交易。 杜氏又道,“那会儿章献皇后还在闺中,有一日她在院中给父亲弹琴,弹的就是这张疏桐流响。墙外刚好有个道士路过,听见那琴声便往韦家闯。韦家家丁慌忙去拦,谁知这道士本事高妙,明明看着就在眼前,扑过去却要扑空――原来十几个家丁看到的竟都是他的虚影。眼见他就要长驱直入,进到深闺内院去了,韦家家丁忙禀报给章献皇后的父亲。章献皇后在一旁听说有这种事,便笑着对父亲说,“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必是个得道高人,为何要阻拦?父亲该亲自去迎接才对。” “横竖拦不住了,韦相公便起身去迎。”杜氏顿了顿,见两个妯娌都听得入迷,便笑道,“谁知这道士听见里头声音,话也不说,跟来时一样扭头就走。韦相公追出门去,一个晃神,这道士就已不见了。你们猜这道士是谁?” 两人都摇头,杜氏便道,“罗公远。” 两人都吓了一跳。天师罗公远,她们虽没见过,但她们的祖母辈谁不对这位玄宗朝的活神仙津津乐道? 杜氏道,“这年八月十五,韦相公在宫中遇到这个道士,才知道他就是名满天下的罗天师。散席之后,便追问罗天师那日为什么要闯他家门。罗天师恰好后背痒,便折了根细竹枝,变作一支碧玉如意,边挠痒痒边回答,‘捉赃’。” 裴氏和赵氏脱口而出,“啥?” 杜氏笑道,“捉赃。地上的凤凰巢被人拆了,罗天师听到里头琴声有凤巢之音,所以进去捉赃。” 裴氏和赵氏这才明白过来――凤栖梧。雷俨拿来制琴的那棵梧桐树,可不就是凤凰巢吗? “那为什么他又走了?” 杜氏道,“因为听到了雏凤清音。凤凰自己就在里头,他去捉什么赃?” 裴氏和赵氏都不觉一愣,“章献皇后?” 杜氏笑着点头,“嗯。但到底是桐琴引来了凤凰,还是凤凰引来的桐琴,那就不知道了。”又道,“总之不过两三年间,章献皇后就嫁入东宫。出嫁前把这张琴留给了自家妹妹。这位韦夫人夫家长辈讳字响桐,琴名就改作了万壑松。一直传到老太太这儿,才带到咱们家来。” 说话便已绕到了三房住的*堂,赵氏还没听够故事,但也能赖着不走。只好寒暄几句,乖乖回家去吃荸荠。 马车调头,这才往八桂堂的方向去。 车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杜氏才对裴氏道,“故事虽是无稽之谈,但也拦不住人信。我看大嫂这次为难秀丫头和你并非为了旁的,就是想要这柄琴。” 裴氏道,“一柄琴罢了,这么处心积虑的,莫非还能引来只真凤凰不成?” 郑氏就看着她笑,看得她有些恼火了,才道,“可不就是为了那只凤凰吗?云岚出生前,她就梦到明月入怀,这不就是生女贵相的吉兆么。云栖寺有和尚说云岚贵不可言,她抬手就捐了一百贯香油钱。云岚才多大,出去问问,有谁不知道她命里富贵?从知道老太太有这么柄琴,她就一直惦记着呢。” 裴氏也不能咒侄女不富贵。憋了一会儿,才道,“她真这么想要,直接和老太太说,老太太未必不给她。何苦等到今日来,闹得人仰马翻的?” 郑氏道,“谁叫云岚小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就给了云秀了。”又笑道,“我看这琴若真的灵,也要先应在云秀身上。” 裴氏摇头道,“若是真的灵,就不会给她招惹这种祸事了。” 第7章 初逢(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经杜氏这么一解说,裴氏心中火气已消解了大半。 ――女儿还没长大呢,就已经设想好要让她当皇后了。为了一柄都不知道有没有助益的琴,就不惜和妯娌翻脸、给继女栽赃,这一往无前的作风,倒是颇有些像霍光夫人霍显的风味。 因此比起恼火来,裴氏反倒觉着好笑。 但好笑的同时,又不免有些狐兔之悲reads();。她二哥裴节和郑氏正是一类人,对权势永远得陇望蜀,不知餍足。只怕迟早也要败落在权欲上。 因此回到家之后,她并没流露出被污蔑陷害后该有的羞恼来。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心里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过来道,“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干脆把这丫头过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她就赶紧搬凳子,裴氏口渴,她就抢着斟热茶,裴氏怕她割了手,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裴氏终于忍无可忍,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里,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个什么劲儿? 所以还只能在老太太怀里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还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说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还灵reads();。”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当初是她不愿陪老太太放灯,现在却是她想陪也没人可陪了。 云秀从天台上下来,便得知她四叔四婶正在书房里等她。 她便往书房里去。 进去见她叔婶面色凝重,她略一琢磨,便猜到应该是郑氏说了什么狠话,要她四婶带给她。八成是要她“死回去”之类的。 云秀真不想回去。 ――回去可就要跟郑氏宅斗了呀!并且她基本上还处于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的地位上。 太憋屈了。 因此她上前行礼时,就颇有些死到临头的悲壮,“婶儿,您有事找我吗?” 相较而言,裴氏的语气就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裴氏看了眼柳文渊,才攒足底气,道,“是有个东西想问问你。” 云秀松了口气,“您只管说。” 裴氏道,“老太太给过你一张琴?” 云秀道,“是。” “那这张琴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云秀便愣了一愣――当然在空间里。老太太留给她的大件东西就这一个,旁的可能记不住,这件怎么放的却一清二楚。 但她不能告诉裴氏啊。 裴氏见她犹豫――分明是知道但无法开口的模样,心里便咯噔一声。 “没弄丢吧?” 云秀忙道,“没。”踟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反问道,“那张琴有什么不对吗?” 裴氏说不出口,便望向柳文渊。 柳文渊道,“是你母亲想要。” 云秀听懂了。 ――裴氏想要也就罢了,这些东西上虽寄托着眷念,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云秀能放得下。 但郑氏想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抛开私人感受不说,研究了那么多毕业考试的案例,这点潜规则云秀还是懂的――在宫斗宅斗的考场上,她若真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恶毒女配,信不信评委立刻就能判她不及格重修?身为宫斗宅斗系的学霸,你就是应该占尽先机和便宜,让评委感到爽、爽、爽。若想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让给旁人,就必须在心里充分表明这件东西对你毫无价值,并且送了人能换来超乎预期的好处,否则你就是圣母,就是憋屈,就是要被弃坑。 云秀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大方而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前辈,实在是心有余悸。 何况她的私人感受也是――唯独郑氏不行。 云秀道,“……阿婆给我了。” 裴氏叹了口气,道,“父母在,无私财。为人子女者,己身都是父母所有,何况是财物?”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reads();!――云秀终于忍无可忍。 若是老太太这么说,她还勉强能忍住不反驳,毕竟老太太抚育她一场,年纪又大了她不好当面顶撞。可郑氏何德何能?柳世番何德何能?又没生她又没养她,也敢说有权支配她的财产乃至身家? 她冷静下来,且不急着争论。只问道,“阿婶,无缘无故的,她为何想要我的琴?” 裴氏道,“也不知她听谁说的,这琴章献皇后曾用过,十分珍贵难得。” 云秀道,“那她想要,总得有个说头吧?她是我的父母,老太太还是她的父母呢。老太太说了给我的――为何她的话我就非听不可,老太太的话她就可听可不听?”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裴氏还真不好敷衍。 只能再望向柳文渊,见柳文渊默许,自己又仔细斟酌了言辞,才开口道,“……她说老太太房里丢了东西,怀疑是被人变卖了。又说那房里就住了你一个,想必你能知道些什么。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唯独这张琴,‘是老太太用过,又是你父亲想留了传家的’,必须得找回来。” 云秀先是有些发懵――莫非她错把老太太房里的东西也给搬到空间里了? 随即就觉着好笑――她绝对不会搬错,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不多,都是很私人的财物。金玉首饰都是给她戴的,笔墨纸砚都是她用惯了的,琴棋书画也多是平日里就挂在她屋里的。都是她用过的旧东西,就算要给旁人都不合适。 想来是郑氏硬扣给她的罪名。 她竟以为宅斗只需要准备解毒|药和金创药,可见想象力实在是贫乏。 ――谁说宅斗只能人身摧毁的?人家直奔着她的名誉去了! 当然,云秀好像也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名誉。 毕竟她是要修仙的人嘛,早就看破虚名了。 既然郑氏来虚的,那她就来实的吧,“不知老太太房里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裴氏被问住了。 实在是郑氏劈头一招将她给吓住了,郑氏说丢了东西她就信了,竟没问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她就只说了这张琴。” “可这张琴是老太太给我。” ――又让她给绕回去了。 所幸柳文渊及时开口打断,“东西还在吗?” 云秀道,“嗯。”不知怎么的,柳文渊一开口她就觉着委屈,“那是阿婆留下的,我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变卖的。” 柳文渊看着她的眼睛――快十一的小姑娘了,眼神还跟赤子似的,倔强、直率,她喜欢便任由求索,她不喜欢,纵使全天下的规矩砸下来也没用。 不由失笑,道,“……好孩子。”便不再多说什么。 裴氏没却这叔侄俩这么天真,“我先前说的不是吓你――父母在,无私财。她非说你变卖长辈遗物,要治你的罪。你若拿不出东西自证……”对上柳文渊的目光,语气一顿,妥协道,“实在不想给她,你就干脆的咬定你也不知情。千万别拿这套说辞去顶撞她。” 但在送云秀回房休息时,还是忍不住又规劝道,“你再想想吧……便是为了不辜负老太太疼你一场,也要小心自保,千万别因小失大啊。” 第8章 初逢(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进了空间。 脱去衣衫,解开双环,拾步下了温泉。 老太太穷讲究,每当斋戒前必定沐浴更衣。沐浴时还要心无杂念。但她到底信什么教,云秀其实至今也没搞清。反正正月十五点天灯,七月十五放河灯,和尚来了斋和尚,道士来了斋道士。东南西北四帝君,慈航普度众菩萨,就没一个她不礼敬的。大前年二叔家小堂弟出天花,她还祭了一回痘娘娘。嗯……这么一想,她好像也不是特别虔诚。 斋戒时她自己吃素,并不要求云秀。但沐浴是一起的。 可惜被老太太教导了那么多次诚心正意,云秀也依旧最喜欢在洗澡时想东想西。没事想的时候,还会嚎着嗓子唱首歌。 不过也已经有好久哼不出曲子来了。 沐浴之后,重新挽起头发,换上单衣——空间里永远温暖如春,脱去夹袄棉衣也并不觉着冷。 梳洗打扮好了,她便选了处有梅花的平地,陈设香案,摆上水果、琼浆。进府第里,把那张万壑松抱了出来。 ——取琴的时候瞧见旁边尚未完工的神佛龛,便也夹拿出来。 那神佛龛本是她准备送给老太太的寿礼,上刻着老太太拜过的或者可能去拜的神佛。很小的神佛龛,能摆在多宝阁里的尺寸,却刻了几十个神佛。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分列在层云之上。那布局她是很得意的。只是要铸造这么繁复精妙的工艺品,以她炼器的造诣,还略微力有不逮。因此部分小像的脸可能有些糊……但是不要紧,她早就想好了说辞,“阿婆你看,虽然人物雕工没那么精细,但是中间这扇小门它真的能打开关上哦,是不是很有趣。” 神佛龛当然没送出去,老太太并没有过六十寿诞。 她想将那神佛龛供奉起来,但摆在地上好像不是很合宜。瞧见那花树分岔处刚好可以架设,便把神佛龛陈设在花树上。 ……看上去就像一个豪华鸟窝。 四下准备好了,云秀便抱起琴来,开始弹奏。 她七岁的时候,老太太就开始教她弹琴。用老太太的话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女孩儿不会弹琴的? 云秀本来打算亲自证明给老太太看,真有。 可是琴弦的触感、声音的和鸣,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喜悦。那琴仿佛能解人意,明明琴弦绷紧得令人畏难,可只轻轻一拨,便有清音流出。那声音宏阔嘹亮,余韵似有百味层叠,却层递而不浑浊。人工所造,竟也能美妙至此。 老太太见她着迷,便笑道,“你能弹好这首曲子,这张琴就归你了。” 琴谱简直就是天书。不过当云秀喜欢什么东西时,她总是会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聪明这么多。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是《阳关三叠》。那会儿只知道赶紧学会了,能赢一张琴呢。却并没想过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后来她弹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便说,“弹得倒是流丽,可这首曲子弹这么流丽,其实反而是没找到调子reads();。”便把着云秀的手指教她弹。 那么个敬鬼神敬得简直没原则、似乎随处都能遇见的居家老太太,弹起琴来却仿佛变了个人——其实也没变。只是掩盖在慈爱温柔之下的,那份对生活的欣喜与诚恳,愁思和遗憾,都在过尽千帆之后,哀而不伤的展露了出来。 她年轻时的景象便这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云秀脑海中……应该是离别,云秀想。就在那一刹那,她便已抓住了调子,那曲子脱口唱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原来就是《渭城曲》啊。 真不愧是老太太,给了她一把这么好的琴,教她弹的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古曲,而是本朝传唱最广的乐府曲。 也是传唱最广的离别曲。 云秀本来打算弹一弹琴静心凝气,看自己能不能冷静下来,最后再挣扎一下。 ——毕竟只要把琴给郑氏,眼前这个难关就能蒙混过去。她就不必立刻回去宅斗了。 谁愿意回去宅斗啊! 但是她望着膝盖上的琴,脑海中最后那一刹那的感情仿佛还萦绕在心间。 那是她所体会到的,老太太弹奏这张琴时的感情。是喜爱和眷恋。 ……不想把琴给郑氏。 这是给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她拱手让出来,还是让给郑氏这种人? 算了,还是回去宅斗去吧。 云秀起身点起香,供奉在神佛龛前——就当是同老太太打过招呼了。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的瞧见那神佛龛的小门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印子。六重花瓣旋转交叠,那是进出随身空间通道的临时标志。 一般说来这个标志只有在她想要进出随身空间时,故意去敲某扇门,才会出现在那扇门上。 当然,门的大小并没什么影响,因为她进出靠的是通道,而通道本身虚幻无形,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门上盖过印。 难道是因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斗一斗郑氏,所以系统特地奖励了她一个隐藏关卡? 云秀犹豫了片刻。 ……我们要相信修真系穿越女们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她推开那扇小门,毫无防备的——穿了过去。 那是大唐元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柳云秀从光茧中穿出,舒展开稚嫩柔韧的肢体。她身上依旧穿着在空间里穿的单衣,那单衣是她自己所制,轻柔飘逸,天衣无缝。就是做得时候年纪小,审美略有些羞耻。那长裙雪白如云,层层叠叠,当风扬起。白日看着飘然若仙,夜晚看着飘忽如鬼。 所幸这一晚是长安最盛大的上元佳节,城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在最繁华的盛世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花园。 残雪未消,早芽未萌。这花园里并无旁的色彩,只一树千枝万条的红梅花,正如火如荼的开放。 一袭白衣的柳云秀,正落在梅树枝桠上,繁花映着花颜,俱都是明媚鲜妍的颜色。 第9章 初逢(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扶住手边梅树枝站稳,正要从枝桠上跳下去,便见下面站着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朔风逆来。 飞红如雪,梵香冷冽,她臂弯披帛与身上衣裙随风扬起,宛若仙子落凡、惊鸿羽化。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大概还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夜的相逢,但当日的场景其实远没有后来他们所追忆的那么美好。 至少对云秀而言是如此。 ――因为那个瞬间,她,太冷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reads();。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里,也混杂着这样的感慨――说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嘴唇也……等下,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个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个比她还要小些的孩子,大概只有□□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这还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这么对视了很久,他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云秀乍然回过神来,强行答道,“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个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仙女,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说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说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吗?”却还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还是接过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reads();。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个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说转瞬就是几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过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里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还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就要回头去验证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吗?”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说还有歌姬在楼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边小贩还会卖面具、草编、糖花儿……你见过昆仑奴的面具吗?”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面具,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还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这么长,鼻子这么宽,眼睛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没有面具,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还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reads();。但这个朝代还没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说。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过很多年了,有一回还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个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没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欢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还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还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还是不去了,毕竟她还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里还拿着一管竹箫。 那竹管九节,温润如玉,饰以描金的鸟纹,看着便觉清隽典雅。 可惜十四郎年少了些,这管箫比起他的身量,显得有些过长了。应当不是专门做来给他用的,八成和她的琴一样,都是长辈惠赐。 她便问道,“你适才是在吹箫吗?” 十四郎道,“是。” 云秀便问,“为什么不和人一道去看灯,却一个人在这里吹箫啊?” 十四郎顿了顿,垂眸道,“……阿爹的寿辰快到了。” 云秀听明白了――八成是想吹给他阿爹听,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练呢。 她的心便软下来,道,“要不然你吹箫给我听吧。我耳朵刁得很,我若觉着好了,你阿爹定然也会喜欢。” 十四郎微微有些犹豫,大概觉着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小姐姐”她肯定是惯听天籁仙乐的。他若吹得不好,就更让她觉着人间无趣了。 但这少年并不是拖泥带水、自卑自哀的性子,很快便点了头,道,“好。” 便自在梅树下寻了个远近适当的位子,将箫管纳在唇下。 上元灯明之夜,短暂的繁华远逝的寂静后,那箫声便如泉流冰下般幽咽的、缓缓的流淌出来。 他吹奏得并不是很流畅。 比云秀刚开始学琴的时候还要稚拙些――当然,云秀天赋所在,她弹奏出的曲子无不流畅如山涧野泉,激石荡玉,肆意无忌。寻常的孩子都比她要稚拙得多。 但很奇异的,云秀听了下去。 很好听――她甚至这么觉得。 就连那些因为技巧不足而导致的停顿,都仿佛胜过华美流畅的连缀。她能听懂伴随着曲音流淌出的,深埋在他内心的恳切和追怀。 云秀裹着暖暖的披风,听着听着,不知为什么,眼泪便涌上来。 这并不是很适合贺寿的曲子。 第10章 初逢(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一曲终了,天心月圆,流光照人。 云秀回味良久,才道,“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十四郎想了想,道,“是凤凰曲。” 云秀笑道,“这可不是《凤凰曲》。”凤凰曲是仙侣曲――萧史弄玉吹着彩箫双双乘龙驾凤而去。天降绿云相迎,影灭云散之后,遗声落秦。多么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不是这么形单影只、思念而不得相见的如慕如诉的曲风。 “阿……”他停顿了片刻,才道,“阿娘说,这管箫能引来凤凰,所以叫凤凰曲。” 原来是这个凤凰曲啊。 云秀问,“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又还在年节里,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他却把披风脱去了,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只道,“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已另有打算,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reads();。”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首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reads();。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十四郎没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没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默默的再度将披风递还给他。 他垂着头,头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沮丧时该有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明光一泛,几乎让云秀怀疑他要哭了。 ――当然是没有哭的。 至少在自知和自控上,他有远超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能力。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披风。 云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reads();。道,“如果能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别难过了。” 他只抱着披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大概自尊很受伤吧。 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不是先把她留下来再说,可见果然是个会为旁人着想的好孩子。 云秀便回到那棵梅花树前。 那梅花树上果然也有一枚六重花印。虽然通道就在哪里,但没有门的掩护,云秀还是觉着有些别扭。 她把手按在六重花印上,推了一下,没推开,再用力,还是推不开。 片刻后她总算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于是回头望向十四郎――他果然正看着她。 有人看着时就进不去空间,这规则还在起作用……云秀不由腹诽,真这么管用的话,怎么她出来时就让人瞧见了呢? 云秀叹了口气,认命的回过身去――她本来还打算留个背影潇洒而去,给今晚留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呢。 正要说话,却是十四郎先开口了。 “我还没办法让你过得很自在,”他说,“但等我长大些,一定能做到。” 他竟还在介怀这件事。 云秀只好应道,“嗯……” 他说,“所以,你还会再回来的吧?” 云秀心想,等他长大了,她应该也就不需要人来养了。但对上这少年的眼眸,却又觉着,就算不需要好像也不一定要拒绝啊――说不定他日后也想修仙呢,那他们刚好可以作个伴儿。 她便道,“嗯,能回来一定回来看你的,但提前说好,只是来一趟,可不是要住下来。” ――她依旧不喜欢背负承诺。 “嗯。”十四郎却并不介怀,他只笑道,“我会想办法让你想要住下来的。” 红梅如霞,月华如练,那笑容却犹有过之。云秀愣了片刻,莫名觉得心口似乎跳了一下。 她说,“你闭上眼睛。” 十四郎疑惑不解。 云秀便直言相告,“你看着我,我走不了。” 他讶异的睁大了眼睛,随即弯了眼睛笑起来。一时他只恶作剧般笑望着他,目光瞬也不瞬,偏偏要故意欺负她。 一阵风来,落花四散。 有飞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终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时,那花瓣尚未落地,花前独立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残余一抹清淡的冷香。 他绕到梅花树后,终于确信她是真的走的。 他茫然站立了一会儿,忽的瞧见花枝上勾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花钿。当是她自树上下来时,不留神遗落的。 他踮了脚,小心的将那枚花钿解下来,收进了荷包里。 第11章 休战(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回到空间里,甫一落地,便立刻回头去看神佛龛门上的六重花印。 果然已经消失了。 她心里默念着衡山,甚至充分发挥她身为理科生的方向感,在心里把世界地图都画了一遍,以给衡山精确定位……就为了能把通往衡山的随意门给打开,结果连六重花印都没拍上去。 ……这其实也是想当然的结果。 要真这么容易就让她如愿,那金手指开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失望之余,云秀终于静下心来。 ――这一次从空间里穿出去时被人看到了。 所幸十四郎是个见多识广的好孩子,轻易就接受了她是仙女的说法,没把她当妖孽什么的送官。但以后在发生类似的事,她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云秀觉着自己实在有必要尽快做个道具,能帮她在离开空间前,先探查一下外面有没有人。 她见琴还摆在梅花树下,便起身去收。 将琴抱起来时,忽然摸到了琴身之下所鉴的阳文落款――这文字她倒是早就见过的,但因为是难以辨识的篆文,她便一直没在意。 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十四郎和他的引凤萧,忽的起了兴致。 她便在草地上坐下,将琴身反转,细细辨认。 因已见过引凤二字,这两个篆文解读时骤然便简单起来。 因为上面鉴刻的,明明白白的是――“求凰”。 云秀抱着琴懵了好半晌。 饶是她文学素养堪忧,也能听得出来,“引凤”与“求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不过再想想,她这个是琴,官配是瑟;他那个是箫,官配是笙。何况体量上就没什么可比性。应该只是一时巧合。 但云秀越想就越觉着,考场上恐怕没那么多一时巧合。 何况她四婶才告诉她,这张琴是那位韦皇后用过的,韦皇后身旁可是有李邺侯这个活神仙。而十四郎那管箫则直接是另一个好事的活神仙罗公远所留。 这两个人年代相差不远,也许他们见过呢?也许这一琴一箫原本真的是一套呢? 会不会那六重花印之所以开启,就是因为她在这头奏琴,他在那头吹箫,琴箫和鸣,交互辉映所致? …… 想起自己才傲娇的对十四郎说,我可不一定回去,回去了也不一定会留下来。云秀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有些没脸见人呢…… 衡山暂时是去不了了,十四郎也不知能不能再遇见――想到遇见后还要向他解释自己不是什么仙女小姐姐,以及为什么要冒充仙女小姐姐,最后再询问他能否和自己合奏一曲以帮着她揭开随意门之谜,揭开后也许还得询问他是否愿意转让那管箫或者和她同行,云秀就觉着暂时还是别遇见的好reads();。 她依旧得留下来宅斗。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更加确定――不论为了求仙的线索还是为了未斩断的尘缘,这张琴都不能留给郑氏。 只是她若硬梗着不肯交出来,庇护她的四叔四婶恐怕会很为难。 以郑氏没理夺三分,有理逼死人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真的闹大了,惊动了族中耆老,事情就更难了结了。 云秀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只觉着修仙十年加起来,都没这片刻之间虚耗的心神多。 虽依旧没对策,但总算让她想起个疑点来――郑氏为何要说她变卖老太太的遗物?还有那张琴,她既然知道已经不再她屋里了,会不会……是搜过她的房间了? 一个人在这里乱想也没用。云秀决定,回去看看。 八桂堂和荣福堂是连着的,在空间里也算是同一处宅邸。 只需要在随身空间里找到自己想进的房间,推门出去就成。 ――当然,因为有十四郎这个教训了,这次云秀推门出去前,小心的勘察了一阵子,确定外头没人,才从空间里出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所幸今夜月光明亮,能照着她摸到灯台,点起火来。 回到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便又涩涩的难受起来。 树倒鸟散,人走茶凉。世事繁盛衰败,真就只是转眼之间的事。老太太把着手指教她弹琴,张妈妈靠在廊柱下边绣花边看着她们乐,杜若薜荔姐姐领着小丫鬟们在庭院里折取鲜花,春桃冬杏儿她们在墙角唱着歌谣颠钱玩儿,一时被薜荔姐姐呵斥了,便一窝蜂凑到跟前来看她弹琴……种种情景仿佛都还历历如在昨日。 如今却已寂无人烟了。 云秀持灯在屋里走了一圈。 东西什么的并未见少――原本老太太去世前,这屋里的贵重东西就已根据老太太的意愿,或是分与子弟,或是收纳入库了。就只剩几件云秀的私物,如今也都在空间里放着。 ……当然,云秀是不会刻意拉开抽屉去看丫鬟们收纳其中的杂物的。 但依旧能看出桌椅杂乱搬动的迹象――郑氏果然来搜过她的房间了。 她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才终于意识到,确实少东西了。 她屋里的琉璃花瓶和小鱼缸,好像还有她拿来盛玻璃籽儿的小匣子,都不见了。 云秀有些迷糊――郑氏拿走这些东西做什么?又不值钱。 难道是搜不到那张琴,气疯了,所以拿这俩摔起来比较爽的东西泄愤了? 云秀茫然不解。 她几乎是一无所获的回到了空间里。 思考时没事做,就顺手又烧了一炉玻璃。 待那玻璃出炉,她心不在焉的看着那一颗颗剔透鲜艳的玻璃籽,忽然间福至心灵,猜到了真相―― 该不会……是把玻璃籽当成宝石了给没收了吧reads();。 说起来,她二舅舅确实送过她一匣子籽玉和宝石籽。 ……云秀瞬间参悟,一时间耳聪目明。 与此同时,云秀四叔处。 柳文渊总算从角落里翻出自己用的琴,伸手一抚――指上便是一层尘灰。 他也不吩咐人来,只自己动手擦拭干净,而后仔细端详。 裴氏端了宵夜进屋,忽见桌上一张瑶琴,忙将碗盘搁下,问道,“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柳文渊正调琴试音,听闻裴氏的声音,头也不抬,左手按取,右手轻拨,指下击金溅玉。他姿容本已极尽倜傥,挥手之间,便有如风过万壑青松。 裴氏本有问罪之意,竟一时看住了。 柳文渊笑道,“阿娘给云秀那张桐琴,我幼时常拿来玩耍。有一回被大哥追打得急了,躲藏时不留神撞翻,还将边角的漆给磨了。怕阿娘察觉,自己偷偷拿墨汁调了酱色,准备涂抹上去掩盖。结果正被阿娘撞个正着,将我一顿饱揍,从此就收起来,不许我去乱弹。冤枉的是那漆根本没撞坏,看着泛红,是因将墙面给蹭了。”他说,“那琴的模样我记得清,郑氏却见都没见过。就算到了她手里,她也未必认得出来。” 裴氏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觉头痛,心想果然挥斥方遒什么的就是错觉,男人如骏马,奔腾万里,照样栽在一枚蹄铁上,“你是要把假琴给她?” 柳文渊道,“是。一张琴而已,便说我拿来弹了,给她便是。她总不能也管到我头上吧。” 云秀清晨起床,同她四婶四叔一道用饭,依稀觉着这一日她四叔在她四婶跟前似矮了一截,说话时神色似乎有些刻意的恭敬和讨好。 当然他们夫妻间的事,她当侄女儿的是管不着的。 裴氏依旧待她如常,也并不追问她是否想明白了,准不准备把琴给郑氏。 但她昨日已将话说清了,纵然此刻不提,云秀也自觉压力,无法坦然自若。 到底还是主动向裴氏开口了。 “阿婶,那张琴的事,我想通了。” 裴氏暗暗的悬起心来,问道,“你是什么主意?和我说一说,我看看该怎么做。” 云秀便道,“我回去告诉她那琴的下落。” 裴氏点头,她还以为这姑娘会强硬到底。听她这么说,一颗心总算轻轻搁下――若云秀拒绝,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秀一顿,又道,“但她在众人面前指斥我变卖财产,我不能偷偷摸摸的去向她解释,须也得在众人面前将事说明白才好。” 裴氏不觉细看云秀,心想一夜不见,这丫头似是开窍了不少。 她也是在众人面前被郑氏污蔑贪图老太太的财物,若云秀能在众人面前分辨清楚,她自也能扬眉吐气。 但若云秀以硬碰硬,借机和郑氏鱼死网破……虽说裴氏和云秀交情尚浅,但想想柳文渊明明有颗聪明脑袋,却顶着一副我行我素的直肠子,便觉着云秀怕也不遑多让。 云秀,“四婶?” 裴氏回过神来,道,“明白了,我去同她说。” 第12章 休战(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郑氏还真不怕和云秀当众对质。 ——她可是当娘的,母女的名分摆在那里。云秀在她面前哪怕只是稍稍辩解得激切了些,都不免有冒犯不敬之嫌。而且那琴她确实没搜到,纵使往轻了说,云秀也有藏匿之罪。并不纯粹是她栽赃陷害云秀。 何况她了解云秀的性格,知道这丫头天生的心无城府,又被老太太宠得久了,最是率直不逊,忍不得半点委屈。只要稍稍激一激她,只怕她就要口出狂言。便让杜氏、裴氏她们都看看,省得她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是她这个继母单方面欺负虐待云秀。 因此她直接回话,“行,怎么不行?她这个当闺女的都敢说要和母亲当众对质,我还能说不行吗?” 她说话一向便宜要占尽,理也要占尽。哪怕只给老太太喂过一次药,说起话来也仿佛老太太病中都是她伺候的。有时甚至都不必做,譬如老太太那日当面分割好了留给几个儿子的财物,她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老四没差事,我家那份也留给他。过后分东西时就不提自己的话,只按老太太分的来。但和外人提起来,又变成她在老太太面前谦让兄弟们了。 裴氏没她这信口雌黄的本事,干脆也不和她争理。 五味堂,二叔柳世训处。 杜氏才指点好了大女儿的功课,便得到郑氏那边的消息。她也不急着赶去,先回房换下居家时穿的旧衣,准备洗漱梳理一番再出门。 妆台正临着屋前窗台,窗外便是一处庭院。虽已过了晨起锻炼的时候,柳世训却还在外头射箭。 天气尚不温暖,他却已有些汗津津的,便将上身冬衣褪下,缀在腰间,只余一件露了右半边膀子的贴身单衣。已三十四五的男人了,身上却不见半分松散,反而精肌劲肉,下盘稳若泰山而上盘精悍凶猛。一时双臂挽开长弓,目光便透出鹰隼般的专注和精明。 杜氏不由咬了嘴唇,一心看着他reads();。 柳世训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箭离弦,也不看是否中的——仿佛已知必中——便收了长弓走过来。见她在挽发,便道,“出门去?” 杜氏道,“嗯。” 柳世训道,“家里琐事,你少搀和些吧。” 杜氏道,“我们娘们儿间的事,你也要管?” 柳世训道,“我管不着?” 杜氏脸上一红,却还是嘴硬道,“管不着!再说我也没搀和。大嫂差人来叫,我总不能不去吧……” 柳世训分明了然于心,却也不反驳她。听她这么说,只一笑,便自回头检查弓弦,“你不搀和就好。我可不想和大哥似的,一时看不住,后宅就要出乱子。” 杜氏呸了一声,道,“你别拿我和她比。”打眼瞧见远处的书房,似有窈窕身影正在洒扫添香,不觉暗恨。便又道,“你也留神,还在孝期里呢。别我一眼看不住,你就让人坏了修行。” 柳世训一拨弓弦,筝翁一声响。也不必看杜氏,语气已如山扑面压来,“我守母孝,不该做的也无心去做。你且安心。” 杜氏自知失言,正要开口缓解,柳世训已转身又回去射箭了。 *堂,三叔柳文翰处。 柳文翰右手用力一捏,而后无奈的伸到赵氏面前,展开,里头便有两枚破开的核桃。 赵氏欢呼雀跃,便从他手里挑着吃,又剥了一片塞到他口中去。柳文翰忍了忍,张口接住,赵氏才心满意足。 片刻后又叹气道,“哎,大嫂差人来叫我,我得出门去了。” 柳文翰道,“那就快去吧。” “可我不想去啊。” “那就别去了。” “不去不是怕得罪她嘛。”赵氏自己拍了拍衣裙起身,抱怨道,“你不知道,她记仇着呢。上次二嫂不是提到大伯没儿子吗?转头她就给二叔送了个丫鬟去,偏偏那丫鬟似乎本来就记名在二叔书房里,原本是老太太挪去用的,她说是按老太太的本意打发回去,二嫂有话都没法说。” 柳文翰道,“既然本来就是二哥书房里的,可见是你想多了。孝期里此类事是大忌讳,二嫂都没说什么,你可别乱说话。” 赵氏撇了撇嘴,道,“当然不会和外人说,不就向你抱怨抱怨嘛。反正这事要搁在我身上,我可不乐意。” 柳文翰道,“你尽管放下心。我没这种心思,我们家也没这规矩。” 赵氏疑惑道,“可我听说你们男人在外头文会、宴饮时,都会‘召妓同行’啊。” 柳文翰清了清嗓子,道,“……你不是要出门吗?” 不多时,一门妯娌便都聚集在荣福堂前了。 郑氏去得最迟,进院子直接行至中堂,自行落座。坐稳了,接过丫鬟们斟上来的茶,垂头饮一口,才扬头看底下。 见云秀大大方方的立在堂中,完全没有被三堂会审的自觉,便冷笑一声,先发制人道,“你还知道回来?” 云秀最怕郑氏问话了,因为她基本上从来都没弄对过郑氏的真实意图reads();。只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肯定被她拿到错,所以干脆就不回答,直接疑问道,“您不是说要找琴吗?” 郑氏环顾左右,道,“你们都听见了?”便当众教训云秀,“擅自跑出去许多天,回来连个安都不知道问,开口就顶嘴,老太太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吗?” 云秀:……我忍。 便将手叠在身侧,耐着性子行礼道,“给母亲大人请安,给婶婶们请安。” 云秀弄不懂郑氏的套路,裴氏却清楚得很。知道郑氏若要找茬,云秀回一句就错一句。便直接接过话头,对云秀道,“你母亲和几位婶婶都在,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杜氏也扭头对郑氏道,“还是先找琴吧。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不妨关起门来背后教导。别传出去让外人觉着咱们家女孩儿不金贵。” 郑氏道,“她要真觉着自己金贵,一开始就不该翻墙跑出去。”但杜氏的话也戳中了她心中顾虑,总算不再追究,只道,“那就说说吧,琴你藏在哪儿了?” 云秀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道。” 郑氏才想放她一码,就听她这么答,不由怒火上头,“你再撒谎试试!” 云秀本来想她就撒过这么一个谎,何来“再”这一说。但忽的想到自己才刚骗十四郎说她是小仙女,还真反驳不了这个“再”字。不由暗叹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跟坏人说话都没底气。 便道,“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该怎么找回来。” 杜氏和赵氏忙安抚郑氏,“先听听看吧。” 郑氏道,“你说怎么找。” 云秀道,“我需要一只猫。没有猫,狗也行。” 郑氏倒要看看她想怎么做,便吩咐,“去牵一只狗来。” 关中人爱打猎,大户人家家家都饲养细犬。柳家家规禁止子弟沉迷田猎,故而蓄犬不多,但也有专门的养犬人。猎犬之外,家里还有她们姊妹养着玩儿的狸奴、猧子,但郑氏怕它们同云秀太熟了,方便云秀耍花招,便只命人牵打猎用的细犬来。 云秀这才道,“那琴是章献皇后用过的,听说做琴的桐木上天生就带一股异香,能吸引飞鸟走兽。当年章献皇后弹奏时,香气飘散百余里,百兽匍匐,百鸟翔集。虽不知传言真假,可我每次把琴搬出来弹奏,附近的小猫小狗也都会聚过来,趴在地上听。” 这就不纯粹是撒谎了——书上所记章献皇后身上的种种异象里,确实有百鸟来朝这一节。至于云秀自己弹琴时小猫小狗来听,也真有过。毕竟不光人爱在太阳底下弹琴,猫狗也爱来太阳底下趴着。 郑氏听得眼都红了,只一言不发的瞪着云秀。 杜氏侧身对郑氏道,“确实有这种说法。” 赵氏则也俯身向前,好奇的问云秀,“那次我和你四婶一起过来,瞧见屋檐下并排趴了七八只猫,记得那会儿你就在对面弹琴——那张琴就是疏桐……万壑松吗?” 云秀点头,“是。” 赵氏道,“可我没闻着有什么异香啊?” 云秀道,“我也闻不到,猫狗才能闻得到吧。” 蓄犬处离荣福堂不远,片刻间已闻外头犬吠声。 云秀知道是狗来了,便接着说,“记得有套曲谱常年和那琴搁在一起,应该也染上类似的香气了reads();。只要让猫狗嗅一嗅气味,就能循迹找过去了。” 郑氏道,“那套曲谱呢?” 云秀便直接回身推开里屋的门,道,“我记得和书搁在一起了。” 那门一打开,便可瞧见里头桌椅横斜。 赵氏天真烂漫,吓了一跳,“怎么这么乱?” 云秀想了想,道,“母亲大人不是说少了东西吗?想是遭贼了吧。” 裴氏和杜氏都知道郑氏带人来抄过家了,闻言都低头忍笑。 云秀拉开抽屉,果然取出一卷曲谱来。 她便径直拿着曲谱去庭院里。 细犬吠过之后便不再吵闹,只呆若木鸡的立在养犬人身侧。那是只毛色漆黑、肋腰如弓的矫健幡子。这种狗容不得生人近前,且又凶猛矫健,故而常用来守门。 郑氏在家时便常陪父祖出门打猎,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见牵来的是这么只狗,又见云秀一无所知的靠前去摸,心下不由冷笑。 谁知云秀托着狗下巴摸了摸它的头,那狗不但没向她呲牙,反而将吠声含在嗓子里,嘤咛得跟只猫似的。 云秀泪目:果然有血有肉的比较容易沟通!她空间里那只石头做的实在太难讨好了。 云秀将曲谱递过去,细犬低头嗅了嗅,敏捷的一扭身子,调头便跑。 郑氏忙道,“牵住它!” 养犬人收紧牵索,忙将细犬拖住。 裴氏和杜氏都问,“怎么了?” 郑氏单纯只是看那狗对云秀亲善,觉着有些脱离掌控罢了。 便道,“还不知是不是她的话是不是靠谱,便放狗在自己院子里窜,像什么话?” 裴氏道,“那依大嫂的意思,该怎么办?” 郑氏道,“把曲谱给我。” 云秀便将曲谱呈过去。郑氏翻来覆去细细查看几遍,依旧没觉出有什么破绽。 赵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也凑上来看了看,问,“有什么不对吗?” 郑氏瞟了云秀一眼,道,“她说话没准个数,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分明就在暗示云秀性格多诈。换在平日,云秀真想和她理论理论到底是谁嘴里没实话。但谁叫她今日就是在算计郑氏呢?因此只当耳旁风过。 郑氏见她竟一反常态的不动声色,越发觉着她早和裴氏串通好了。便道,“我今日乏了,懒得陪她闹腾,改日再说吧。” 反倒是杜氏看不过去了,笑道,“凭她哪句真哪句假,横竖不过是找一张琴,找到了自然最好,找不到便另作计较,也不妨碍什么。”又道,“您说要我们来,我们便来了。结果这才有眉目呢,您又说乏了。我们手头都有一院子事要管呢,也不是市井闲人,说来就能来的。” 郑氏听她嗔怪,便笑道,“看你们这些个大忙人,我这个当嫂子的,怎么还使唤不得你们了?” 杜氏笑道,“这不敢,有事您只管使唤,只是也别消遣我们呀。” 第13章 休战(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看这俩人言笑晏晏的,愣是没听明白她们到底是真的恼了,还是在打情骂俏。 但杜氏绵里藏针的笑了这么两句,郑氏思索片刻,竟真的改主意了。 抬眼一瞟云秀,道“不是要找琴吗?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云秀默不作声的垂着眸子,也不和她分辨,只轻拍细犬的脊背。 养犬女松了牵索,那细犬却没立刻窜出去,反而如通人性般扭过头来,微微叉腿低头弓背,呆若木鸡的看着郑氏。 郑氏正惺惺作态,猛的被这么一瞪,瞬间吓得浑身发毛――和猎犬接触得多了,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友善的表现,倒有些像是把她当猎物盯上了。郑氏受惊突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屏息凝气的和它对视着。 赵氏见她竟跟狗对峙起来了,赶紧提醒道,“是不是还得再嗅一嗅琴谱啊?” 郑氏:…… 细犬从郑氏手里嗅了琴谱,却没和先前一样腾跃奔跑,而是一路嗅着地面前行。 它转头往云秀窗下去,郑氏冷哼一声,看向云秀;它停住脚步抬头向西北角门望,郑氏又瞅一眼裴氏。谁知它带着人在荣福堂绕了大半圈,一转身,却自南门出去了。 荣福堂南门连着一个假山叠景的小花园,自游廊绕过小花园再向南出一道门,便是三才堂。 这小花园里山石叠嶂,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倒是很多。郑氏便想,恐怕是她追逼得急切,云秀和裴氏为了脱罪,只好偷偷把琴藏在这里,再作势引着她们来寻。能把琴弄到手,固然达到目的。但云秀服软太快了,她又不免觉着,若就这么算了,好像有些便宜了云秀。 正想着,却见那狗并没往花园里去,而是沿着绕花园而修的游廊,一路向南,往三才堂去了。 郑氏惊醒过来时,一行人已走到了那道连通三才堂和荣福堂的拱门。 因她今日过来,拱门并没有上锁,只两个守门的婆子一左一右等在那儿。对上她们这一犬四贵人的阵仗,都满脸发懵的陪笑。 养犬女已望见里头花木幽深,屋宇富丽威严。又见每三步便肃整的站着一个丫鬟,院子里还有个在外头颇为体面的管事婆,正谄媚恭敬的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便知这不是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忙拉住牵索,回头看郑氏脸色。 养犬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其余的人却都知道。俱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云秀看狗,裴氏看郑氏。杜氏和赵氏各自望向不同方向,假装看风景。 裴氏道,“大嫂,还找吗?” 她都这么问了,郑氏能说不找吗? 郑氏牙根咬碎,却偏要笑道,“找,怎么不找?我倒要看看,她想从我和她父亲的院子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竟找到她自己头上了,郑氏虽没料到,却也并不觉着惊慌。 ――她院子里不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出自如的reads();。郑氏忖度着,她固然不敢保证裴氏一定没法栽赃给她,但只要裴氏能把那张琴找出来,她立刻就能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并当场就给她审出来是什么时候放的、受谁指使的。 便嘲讽道,“快进去找吧,还在等什么?” 云秀没听出厉害,还真准备进去。裴氏却听出来了,忙悄悄伸手拉住她。 云秀被她拦得有些懵。她费此周折,不就是为了进三才堂吗?怎么反倒是郑氏让进,裴氏不让? 愣了一会儿,才忽的想起裴氏早先说过的话――诸如闵子骞、诸如她不慈我却不能不孝、诸如父母在无私财等等等等……她猛的开窍,忙道,“我不敢。您让我找东西,我不能违逆母命,只好帮您找。断然没料到会找到这儿来。您大度不避嫌,让我进去找,我却不敢行此忤逆不尊之事。” 郑氏听她说出这番话来,气得想扇她两巴掌――明明这么滴水不漏、心机深沉,平日里装什么天真烂漫给人看? 郑氏正要出言嘲讽,杜氏却来规劝她,“秀丫头说的不错。不过一张琴罢了,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荣福堂里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搜也就搜了。三才堂却是主人宅,怎么能随便进去找东西?” 她似是向着郑氏说的,郑氏却听得有些别扭。 ――什么叫“荣福堂搜也就搜了”?柳家并没有人去屋留的规矩,老太太去世后,荣福堂并没有专门留出来。家里追福、祭拜、做法事都是在外头专门修建的奉安堂里。何况她连荣福堂正屋的门都没开,为何说的像她搜了老太太的院子?她搜的明明是云秀住的偏房,云秀打理的庭院。 但杜氏这么一说,郑氏也隐约意识到不好。 想到柳世番人在长安,无从得知此事,倒也不大顾虑。只是语调也没那么强硬了,“让她找。我若不让她进去找,还不知有些人心里怎么想、口里怎么说呢。只一件,她要找不着怎么办?” 裴氏当然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干脆也不避嫌,直接替云秀分辨道,“又不是她藏的,说找就一定能找到。她只知道上头有一股香味,想到循着香味找的法子罢了。原本就只尽力为之。” 郑氏冷笑道,“我的院子都要搜,一句尽力为之就能敷衍?” 云秀:……所以说她不愿意和郑氏说话,你看说了也白说吧。 裴氏道,“这不都在说不能搜吗?” 郑氏冷笑,“你们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不让这只畜生进去搜,你们岂不真觉着东西是我拿了?” 她把话点破,裴氏反而没办法,就连杜氏和赵氏也都讪讪的,道,“这不能……不单我们自己,就连旁人我们也敢保证,断然没有敢这么想的。” 云秀看得头晕。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进展――郑氏不过说破了她们心中所想,她们怎么一个个都心虚成这个样子? 但随即她便明白过来,她二婶和三婶都不想、甚至唯恐开罪郑氏。 她不由感叹,她爹的官儿究竟多大啊?怎么在家里都有这么大的统治力。 云秀本来觉着,放黑臀(细犬的名字)进去溜一圈儿,把郑氏从她哪儿拿的东西找出来让众人看看,就能大功告成。 ――郑氏都能把云秀的“宝石匣子”搜走藏起来,凭什么琴反而给云秀留下了? 如此,“真相”不辩自明reads();。 结果这个考场不按套路出牌。 折腾了这么半天,她连三才堂的院子都还没进去。 而且明明都找到门前来了,结果郑氏却连一句“院子里这么多人,就算真找到什么,也未必是谁拿的”都不必说,人家直接问了“你们要搜我的院子?”“你们都觉着东西是我拿的?”来做见证的这些人就都束手无策了――并且还得反过来向郑氏表忠心,“我们没打算搜呢”“我们绝对没这么想”…… 云秀:……她们修仙的,果然就不该老老实实玩凡人这一套! 就这情形,她能玩的过吗?! 云秀将手探进袖子里――那袖口上有她提前拍好的一枚六重花印。 昨日意外穿越到长安,虽没能帮她打开通往其他地方的随意门,却也让她意识到,空间的通道可以有更活络的用法。 既然不通过门也能进出,那么是不是只要能避人耳目,通过旁的东西进出也可以?比如说衣袖。或者是不是可以不用整个人都进出,而是只让一部分进出,比如说一只手? 云秀借此契机,成功开发出了空间的“乾坤袖”功能。 趁着几个婶婶和郑氏扯皮,云秀通过“乾坤袖”,悄悄往郑氏院子里弹了一枚五色烟炮。 自己炼的烟花,本来想日后向十四郎道歉时用。知道十四郎喜欢仙气氤氲的东西,便刻意做得五色俱全且少烟少尘,还调了些梵香。那烟炮窜天猴般拖着长音炸开,纵然是青天白日之下,也光芒盛大,绚烂如云霞。久而不散,芳香弥漫。 几个丫鬟抱着头尖叫,郑氏裴氏诸人也惊了一跳。 鸡飞狗跳中,谁也不知黑臀颈上绳索何时解开。只见它撒开修长的四肢,迎着院中烟尘飞奔而去。 动静稍歇后,妯娌几个惊疑不定的看着院中彩霞,略一对视,忙都快步上前。 早春风劲,那彩烟迎风上卷,终于缓缓的消散殆尽了。 赵氏道,“适才那祥云里……是不是有只凤凰?” 云秀:喂,这也差太远了吧!想象力得有多丰富才行? 但不论郑氏,还是杜氏、裴氏,似乎都有些将信将疑――这两日她们纠结于凤凰琴的传说,见此情形,不能不往此处想。 烟霞散尽之后,黑臀宛若叼着兔子般叼了一枚精致的小木匣子,昂首阔步的自正堂里出来了。 屋里先听巨响、后又被被狗吓得惊魂未定的丫鬟们追出来,“快拦下它,那狗偷了夫人房里的东西!” 说话间,匣子就从黑臀嘴上滚落在地,里头白的籽玉、彩的宝石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映着日头,五光十色。 云岚单手揽着只狸奴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睡意惺忪,“什么在响,什么在响?” 低头瞧见满地的宝石籽儿,童言无忌道,“咦,这不是姐姐的宝石匣子吗?阿娘也给我弄了一个吗?” 这一回,裴氏、杜氏俱都看向郑氏。 只赵氏还在纠结,“刚才那真是只凤凰吧?会不会是琴……” 杜氏替她整了整前襟,道,“别想了。就算是,”瞟一眼郑氏,复又垂眸道,“凤凰也已经飞走了。” 第14章 休战(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当着云岚的面,几个大人都默契的不提今日的事。 只是想到同样是孩子,云秀能被肆意为难,云岚却连见都不必见着这种事,几个婶婶心里便都不大自在。 裴氏牵起云秀的手,杜氏和赵氏再度扭头看风景。 郑氏便斥责云岚,“让你抄的诗抄完了吗?” 云岚最讨厌写字了,但当着外人的面又不敢和郑氏顶嘴,便将怀里小狸奴往上一托――那狸奴肥得很,越往上托反而越往下掉,身子骨儿又极软滑,云岚收了几次都没收住。狸奴被她又拽胳膊又勒脖子的,实在怕了她,一落地扭身便逃。 云岚顾不得郑氏问话,忙扑上去拽它的尾巴。那狸奴一蹬腿,轻巧的晃过她,从黑臀腰下窜了过去。 黑臀是猎犬,天性见不得比它还会跑的东西,瞬间便被撩拨起来。蹦得跟弓弦似的,一窜而出,伸着脖子追着狸奴便咬。不留神踩在玻璃籽上,还打了个滑。饶是如此,依旧脚步都没停,四肢悬空的就调整好了姿势,依旧紧咬着狸奴不放。 一时间猫逃狗吠。 狸奴在前面跑,黑臀在后面追。养犬女呵斥黑臀,云岚拦路去截狸奴,丫鬟们又急着把云岚抢回去…… 郑氏妯娌们躲闪不及,纷纷揽裙避让。 一时云岚扭头,瞧见狸奴往云秀那边儿去了,忙道,“姐姐抓住它!” 那狸奴一跃,果然扑进了云秀怀里。它分量实在不轻,云秀让它撞得退了好半步,才勉强稳住。 黑臀追到云秀身前,立刻也变老实了。拖着舌头,哼哧哼哧的仰头看云秀。 养犬女赶紧上前拉住黑臀脖子上的牵索,跪下来向郑氏请罪。 郑氏心里烦得很,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发作什么。 只道,“赶紧牵出去!” 再瞧那一地“宝石籽”,只觉得又心疼,又扎眼――所幸丫鬟们见局面平息了,忙上前来收拾reads();。 杜氏等人都默契的不做声。 郑氏已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干脆也不做解释――所谓父母在、无私财,云秀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她就是拿了,旁人能奈她何? 只坦然自若的等丫鬟们把“宝石”收拾好。 这会儿云岚也觉出气氛不对头了。赶紧收了笑脸,乖乖的上前向几个婶婶行礼。 而后悄悄蹭过来向云秀讨猫。 她比云秀小,嚣张时被云秀揍过,嘴馋时被云秀喂过,撒泼耍赖时还被云秀晾在树上下不来过。当然,出门做客遇到应付不了的事,也都是云秀帮她撑住场面、找回脸面。这丫头有些贱脾气,虽时常觉着云秀仗着自己大一点儿就动不动拿架子教训人,也还是喜欢跟云秀玩儿。 从云秀怀里接过猫,见云秀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便故意拿胳膊肘拐云秀,悄悄商量道,“一会儿我阿娘午睡,咱们俩去小池塘吧。我听说鱼都冻在冰里啦,砸出来还会蹦呢。” 云秀:…… 云秀正被她阿娘折腾,才没功夫陪她玩儿,“端正点儿,你阿娘看着呢。” “哦……”安静了大概一弹指功夫,又凑过来,“对了,刚刚那是什么响啊?我在里头打盹儿,没看见。” 云秀:…… 郑氏瞪了云岚一眼,云岚吓得一缩脖儿,赶紧收声、站好。 眼下的情形,饶是郑氏也没心情再继续追究下去。便作势扶住丫鬟的手,捂了心口,“适才那下震得我心慌。” 她已丢尽了脸面,杜氏等人也都怕她恼羞成怒,忙道,“那您快进屋歇歇吧,我们出来这大半日,也该回了。我看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氏点头,大发慈悲道,“嗯――” 裴氏牵了云秀的手,正要和她一道离开,郑氏忽的说道,“秀丫头就别走了吧。” 裴氏便将云秀牵到身后,挺身道,“她还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 郑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冷笑,道,“到底是多住‘几日’啊?” ――反正不管住多久,云秀都迟早要回来。就算裴氏发了狠要把云秀过继过去,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若不是还惦记着云秀的财产,郑氏真觉着,把云秀过继给裴氏也不错。等日后裴氏自己也有了闺女,自然就明白眼前有云秀这种养女是什么滋味。到那时再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悲天悯人,大义凛然。 想到这里,扭头看云岚烧火丫头似的站在一旁,腆着脸亲近云秀,便越发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说,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还没出门呢……”示意她少说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没装神弄鬼的意思reads();。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说“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还在发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过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里,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说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说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这会儿落在郑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昨日提起宅斗她还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过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若按部就班的来,她无疑是在下一场必输的棋。只要郑氏占稳了母亲的名分,哪怕全天下都知道是郑氏故意陷害她,也只能任由郑氏为所欲为。毕竟这世道就连礼教律法,保护的也是只要郑氏不是故意弄死她,做什么都罪减一等、甚至不受追究的权利,而不是她不被陷害、弄死的权利。 但她为什么要按部就班的来啊?就像今日,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折腾,还比不上直接往郑氏院子里弹的那一枚烟炮。 所以郑氏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她根本用不着费尽心思和她拆招――只需受不了时直接往她院子里弹烟炮。一枚吓不住她,就弹上十枚八枚的。实在不行就半夜往她院子里弹,让她做梦都是一声巨响、凤凰离庭。就不信她还有精力来为难她。 ……嗯,以郑氏的脾性,好像也很难说哦。 但是不要紧,她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解□□。 至于金疮药,还是不用了吧,就算治愈快还不留疤,但挨打本身也挺疼的。何况她堂堂一个修仙人,若真被郑氏这种坏人打伤,得有多憋屈。 云秀觉着自己应该活用修仙者的思维,牢记理科生的尊严,打死不玩文科生斗智斗勇那一套,就算宅斗也要宅斗出修仙特色来――譬如把一截木桩子变成她,替她挨打,或者干脆移花接木,让板子直接落在郑氏自己屁股上。时刻保证,只要郑氏一起怀心思就倒霉,一做坏事就疼在自己身上。民间讲天理、说仙道,爱的不就是一个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吗? 这么一琢磨,宅斗好像也不是特别无趣的事啊。 当然前提是她能做到。 一边琢磨着,云秀便把“筒镜”做出来了――先前不是才发现,从空间里出去可能会被人看个正着吗?云秀便想做个能在出去前探查外面是不是有人的道具。她想的办法有两个,透视眼和隔墙耳。顾名思义,前者能从空间里直接看到外面的情形,后者则是能听到。 不过这两样东西要做到能在空间里干涉现实,需要特殊的材料和技法,比烧玻璃炼丹药复杂多了。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出来。 所以她就先想了个取巧的办法――直接在门上拍个六重花印打开通道,然后把筒镜探出一半去。如此,大概能和潜水镜似的,不用出空间,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吧。 云秀决定试试看,有没有用reads();。 但是在哪里试好呢? 三才堂,郑氏处。 外人都走了,便又到教导孩子的时候。 郑氏今日丢尽脸面,恨铁不成钢的戳着云岚的额头,“谁跟你说这是你姐姐的宝石匣子的,天底下的宝石匣子都是她的?” 她面色不比往常,云岚不敢顶嘴,便心虚的辩解,“……那上面弯弯曲曲的花纹,在旁的盒子上没见过呀。” 郑氏愣了一下――韩荐之镇守西疆,和回鹘人往来密切。他送的东西上也多异域风情,那盒子上的宝相花纹确实和中原的不大一样。 云岚一个七岁孩子都能认出来,杜氏、赵氏这些见多识广的大家闺秀,当然也能认得出来。就算云岚没嘴快喊破,今日那细犬叼着盒子出来时,她的脸面注定就要挂不住了。 只是牵了那细犬来,原本是为了找琴,怎么反而把宝石匣子翻出来了?倒像是专门来找它的似的。 而且那声震响,似乎也太巧了些――柳世番掌管兵部,郑氏的哥哥则掌管兵器造办,她也跟着见识过不少东西,依稀觉着今日这声响,倒和早些年有人献上的震天雷的响声略像。虽说那彩云、霞光略玄乎了些…… 郑氏不由起了疑心。 心里有事,虽依旧在教训云岚,语气却也不那么严厉了,“不和她玩能把你憋死吗?” 这一次云岚就没那么怕了――郑氏不讲道理也有不讲道理的好处,倘若换在旁家,就没有女儿动不动和母亲顶嘴的道理,但郑氏就不大讲究这些。云岚便护着额头辩解,“我不找她玩找谁玩啊?我想跟着阿爹回长安,您又不让!” 郑氏道,“你以为我们回老家做什么?是守孝!守孝容得你说走就走,说玩就玩吗?” 云岚这点礼数还是明白的。听郑氏这么一说,大眼睛转了转,片刻后便知错的垂下头来,不顶嘴了。 郑氏道,“这种没脑子的话日后少说,让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家多么离经叛道呢。”又道,“你不是还有两个亲妹妹吗?偏找她玩?你以为她对你有什么好心?当心被她推进冰窟窿里淹死!” 云岚不做声――她心里当然向着亲娘。但关于云秀的事,郑氏危言耸听了太多,说准的却一个都无,实在是很没有信誉。 何况云岚也是有逆反心理的,郑氏越是絮叨着不许她做什么,她就越是心痒痒想做什么。 便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郑氏也说得烦了,便呵斥她,“老老实实的给我练字去!” 骂走了云岚,郑氏便将宝石匣子打开――那匣子里宝石剔透、色泽各有不同,丢了哪块儿都心疼。 她仔细的一块块儿拿出来细数,正数着,忽瞧见宝石之间夹了块儿乌黑的、看不出材质的碎屑。郑氏将那碎屑挑出来细瞧,非纸非木、非革非石,倒有些像没烧透的香屑,凑近了嗅一嗅,果然和先前闻到的“异香”很像。 郑氏猛的站起来――这东西不是她院子里或是这匣子里本来该有的,恐怕就是那震爆声所留下的。 从没听说过仙人布云、凤凰腾空,还会留下点碎片杂屑的,可见果然是凡人在搞鬼。 郑氏立刻便将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召集起来,便站在正屋门前,向她们问话。 第15章 休战(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郑氏立刻便将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召集起来,便站在正屋门前,向她们问话。 “那声震响之前,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柳家家风简朴,但郑家可不怎么简朴,郑氏出嫁时光陪嫁的丫鬟仆役就有百来个——她总觉得钱不够花,不是没道理的。 她院子里每三步便站着一个丫鬟,有负责传话的、有负责打帘子的、有负责开门的,还有专门站排场的……她这边规矩又大,就算是一时用不上的人,只要是他当值的时候,就必须得一板一正的站在院子里等吩咐。因此当时在场的前前后后得有十几个人。 但郑氏问得太宽泛了,一群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什么才算是“不寻常”。 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道,“那一阵忽然就起风了,满庭院都是。石子都被刮跑了。风里有香味,还有一声啼叫。” 忙有人接道,“对,就像是凤凰叫,很敞亮的一声响……”便学了学那风哨音。 “千百条彩光亮得跟缎子丝似的,就跟金丝菊开花儿一样展开,正中间有东西从里头一冲而出,飞到了天上……” “是凤凰。”这说的比赵氏还要笃定呢。 “……而后五彩云雾便铺展开来。” “异香满庭院……” 有人开头,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还有人拍郑氏的马屁,“那凤凰是不是咱们家小娘子的预兆?”“我看像老爷要升官的预兆……” 郑氏:…… “青天白日的,别跟我说这些怪力乱神!”换在平日里,这种话郑氏太爱听了。但今日这凤凰震破了她的大好局面,让她当众出丑。她若承认今日异象真是天理昭彰,那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真有凤凰为救云秀,戳破她的计谋而来? 郑氏信神,但信的相当实在。给她好处的,那才叫神仙显灵,对她有害处的,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什么凤凰,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做了这么个玩意儿来给我捣乱。”郑氏越说便越恼火,就算她怀疑云秀和裴氏捣鬼,但那会儿这俩人还没进院子呢,没内应可做不成,“你们也别打量着我看不穿这些魑魅伎俩。是哪个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吃里爬外的跟人算计我,赶紧给我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查出来!” 她说着,忽见底下一群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的头顶。 郑氏正想说,“别给我来这一套,神神叨叨的……” 便见众人目光仿佛追着同一只蚊子般,整齐的晃了一下。全然不似作伪。 郑氏心里不由发毛,声音暂缓,将信将疑的缓缓扭头,猛的看上去。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寻常的老门棂罢了。 但没道理一院子人齐整整的都来糊弄她一个。 郑氏心中羞恼,回过头去,正要再加训斥,便见众人再度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与此同时,空间里reads();。 云秀觉得,还是在郑氏院子里试吧。 反正郑氏不是在做坏事,就是在琢磨怎么做坏事,就算那筒镜真的管用了,恰好让她听见或者看见郑氏在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听人墙角的负疚感。 她于是把筒镜从空间里伸了出去。 三才堂。 众仆人便亲眼看见,一根精致的、银青色的、上铸着古朴厚重花纹的金属棍子,从虚空中探出来,悬在了郑氏头顶上。那棍子头上还嵌着半片磨得精圆透亮的水晶球,一看就不是凡间俗物。 众人:夭寿了……这才当众说完神仙的坏话,神仙就显灵了! 空间里。 云秀透过筒镜向外看,只见一片漆黑,只当中一枚六重旋花亮着,宛若空中银河。 外头天已经黑了吗?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刚进来一会儿啊。云秀心想。 她把筒镜抽回来,扭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reads();。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发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这两年来他看裴氏为人处事,确实善良而不失本真,每每都有打动他的温柔坦率之处。论性情,竟和他极为匹配投契。 裴氏让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便丢帕子打他,“说话啊。” 柳文渊才笑道,“先别烦恼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云秀又不是只有继母,她还有个亲爹呢。他亲爹也不管了,再讨论过继也不迟。” 裴氏道,“你不是说……” 柳文渊道,“妨碍不到他的仕途,他当然是眼不见为净。但这不是就要妨碍到了吗?” 正月十九日,长安reads();。 冬日天黑得早,亮的晚。报晓的晨鼓先于朝日破开长安寂静的天幕,永宁坊里达官贵人们家中仆役纷纷开启门户,将点起的灯笼挂上门楣。 不多时,犹带困倦的主人家便自门里出来,一身朝服衣冠已穿戴整齐,腆着微微隆起的官肚,踩着上马石跨上骏马,或是躬身钻进轿子里,启身上朝。唯独兵部侍郎柳世番的府宅依旧紧闭着,无人进出。 这两日长安人心颇不安定,宰相武玄清和刑部侍郎裴中则出家门后遇刺,一死一伤。身亡的那个留在里门外的血迹尚未洗净,青石上依旧可见暗红痕迹。伤的那个留在家中养病,天子特命卫将军派兵日夜护卫。1 京中盗贼闻风而动,四下里劫掠惊扰。故而出门上朝的大官们心里其实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步行错,也让胆大包天的刺客们盯上。 御史李珅自永宁坊里出来,正遇上同往上朝的大理寺丞储禹。闲聊起来,便道,“柳侍郎尚未出门——听说那日原本有三拨刺客,靖安里一拨、通化里一拨,永宁里柳侍郎宅前也有一波。只是那夜柳侍郎宿在官署里,没从家中出来,才躲过一劫。想来也觉着后怕吧。” 储禹尚未睡醒,只道,“嗯。” 李珅道,“天子脚下刺杀朝中重臣,这刺客也真是无法无天……究竟是谁主谋,你们心里可有数了?” 储禹斜眼看了看他,不紧不慢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李珅噎了一下,道,“……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储禹道,“两个极力主张清剿的遇刺,一个一力主持清剿的差点遇刺。贼是谁,还用问吗?”又道,“只是我听说,御史台有人反而上书要罢免裴侍郎和柳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李珅道,“还不是那几个怕事的败类,不急着讨贼,反而急着抚贼。”又道,“只是接连三日了,柳侍郎依旧无片言表态,也不知他是不是怕了。” 储禹抬手指了指前头,“……你看那是谁?” 李珅抬头望去——昧旦时分,天色沉黑。只望见前头灯笼,灯笼后似有人跨在马上。 待稍稍近前,李珅才猛的惊醒过来——马上人长身玉立,长髯凤眸,壮美威严。正是他们适才所提到的兵部侍郎柳世番。 他这一行七八骑,但仔细一看便知道,只他自己一人一骑和身前提着灯笼引路的小厮是正经柳家人,其余的分明都是天子侍卫。 柳世番确实没出门上朝,因为昨日他在官署办公至半夜——他的继任者没他那般举重若轻的干才,他丁忧而这半年里实在拖延了不少事——处置好公事,他尚未来得及回府,便又被天子宣召入宫议计,此刻才从宫里回来。 ……天子侍卫显然是护送他回来的。那么昨日出门时,他带了多少人? 只一人一骑,外加一个给他提灯笼的小厮罢了。 这么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又是被盯上的人,却只带一个开路的小厮便敢出门。说他怕——不如说他胆大的令人觉着不够谨慎了。 然而在这种时候,这睥睨群小的大无畏的姿态,亦不免令人敬佩。 李珅和储禹不由肃然起敬,纷纷立直了身子。 然而柳世番才长途跋涉返回京城,便接连遭遇这许多事,实在是有些困倦了。路过他们身旁时,只轻轻拱手为礼,便权作打过招呼了。 第16章 当时只道(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柳世番回到府中,虽困倦至极,却没急着入睡。依旧按部就班的打拳、沐浴、洗漱、用饭,再问一问自己离开时可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可发生了什么需要他处置的事。 他管家事少然而明察秋毫,下人们都不敢有所隐瞒,忙从重到轻依次道来。柳世番随听随结。家中主妇也得安排小半日的活计,他几句话间就都处置得当了。 随即他起身进卧室,准备补觉。 这时有人来报,“老家来人了,说带了四郎君的信。” 柳世番衣带已解了一半,一听他四弟居然来信了,忙又系回去,道,“拿过来。” 柳世番打压柳文渊归打压,但要问家中弟弟们他最看重的是哪一个,毫无疑问也是老四。 当初若换成柳世训或者柳文翰要去考那一榜进士,柳世番也就随他们去考了――无他,进士是这么好考的吗? 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这般年方弱冠,一举而中的,哪个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可才学还没到这个火候。但四弟要去考,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他四弟一个满腹才华、满腔热血,唯独少阅历和根基,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官场……柳世番稍一考量,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说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说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柳文渊比柳世番小十六岁,柳世番年届四十而无子,其实是将幼弟当后继之人期许的。 当然,也要这个后继之人肯受栽培,能顾全大局才行。 柳世番醒了醒精神,展开了四弟的信。 一盏茶功夫后,柳世番扶住额头,压制火气。 ――他家中慈母过世,丁忧不到半年便被紧急召回京城reads();。他回来一看,军用的口子开得跟黄河决堤似的,光翻读奏表都能听到钱轰隆隆流走的声音。想也知道,不到被钱逼坏了的时候,四个宰相能分成三党的政事堂,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要他回来?结果他还没着手,藩镇节度使把唯一不搞党争的那个宰相给杀了……他自己也成了被刺杀的目标。 堂堂天|朝上国,一群朝廷命官被一个搞暗杀的藩镇节度使吓坏了,不但不急着兴师问罪,反而急着把他免职以安抚藩镇之心。借口也是现成的――本该丁母忧的时候竟回朝为官,是大不孝,合该引罪坐废。 柳世番:……有能耐就别把老子召回来! 柳世番攒了一肚子火气,只不过懒得发作罢了。 结果这会儿他弟弟写信来告诉他――他夫人为了霸占一张先皇后用过的琴,把他母亲的住处给搜了。 柳世番:……蠢妇! 柳世番平息许久,才总算没把在朝堂上受的气也迁怒到郑氏身上。 ――虽说柳文渊极擅春秋笔法,但柳世番在解读题外之意上也别有天赋。他读得出事情原委,知道柳文渊有借题发挥之处,也不能顺着他把事情闹大。 只吩咐,“去打探打探,郑九今日可在军器监?” 军器监丞郑宪成,族中排行第九,是郑氏的同胞哥哥。 下人应诺去了。 柳世番这才更衣就寝,提醒身旁侍从,“巳时初叫醒我。” 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个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还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三才堂。 下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将新求来的符录水洒遍三才堂的每一个角落。 郑氏便在院子里监督她们有无遗漏。她头上还围着貂皮头箍,手上扶着个小丫鬟,做病中打扮,然而腰圆膀壮、指斥八极,看不出半点病容。 ――最初那记“神棍”确实把郑氏给打蒙了。庭院里的“凤凰”还能说是有人故意作祟,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这一下,总不至于也有假吧? 郑氏吓得一宿没睡好,又接连卧床两日。到处烧香祈祷。 但她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被心病困扰? 郑氏一边忙着平息“神灵”的怒火,一边就疑惑,那记“神棍”似乎除了当日疼那一下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当然,那下似乎不能说是有人作祟,但也许是妖道作祟呢?不是说现在许多方士都有几样拿手的神通吗?也许就是有人被买通,故意施展神通来吓唬她。 想到这归根到底可能还是*之后,郑氏便再度振作起来了。 与人斗,她还没输过呢!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过要招天谴的事。她见过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于是郑氏一面派人上山巡访高人,一面先去附近的道观里求了几道符水来,去去晦气应个急。 正忙碌着,下人来报,“舅老爷来了。” 郑氏就愣了一下,她哥哥?他不在长安好好做官,来蒲州做什么? 忙起身出门去迎接reads();。 郑宪成确实来蒲州了。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郑氏跑着一趟――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扬子院度支判官,原本就该尽快动身赴任。只是他生来喜静不喜动,在军器监待得太舒服了,便有些不愿意出京任职,何况还是担任度支判官这种劳心劳力的实务官?便一直拖延至今。 谁知他妹夫柳世番忽然被夺情复职,回京后约他见面,听他说起自己不愿外出赴任一事,当场就说他糊涂。 ――度支历来都是要差、肥差。中朝战乱之后,军费浩繁而税赋收紧,理财成为国之要事,度支官也权任愈重。如今已有几代宰相亲自兼领度支使、转运使了。而战乱后国家税赋泰半出自江南,扬子院虽在外镇,论地位之重却绝不下于上都。 天子将他从军器监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被裁撤的衙门里直接调任到扬子院当度支判官,看似品秩不升反降,实则是准备大大的重用他。 他不识抬举,柳世番当然要斥他糊涂。 但郑宪成还真不糊涂,他要真糊涂,天子敢让他去当财政官吗――他只是懦弱,无心上进罢了。 可对柳世番这个妹夫,他也向来言听计从。 他爹说他都只是搪塞敷衍而已,柳世番一番规劝之后,他竟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便悄无声息的走马上任去。 行船路过蒲州,想起柳世番叮嘱过的事,便亲自到柳家祖宅来见他妹妹。 兄妹二人相见,郑宪成自然要先告诉妹妹自己调任一事。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郑氏又问,“怎么你自己来了,嫂子和熏哥儿他们没和你一道吗?” 郑宪成道,“熏哥儿明年要应府试了,何况路上还有兵乱,便没带他们一起。” 郑氏欢喜道,“知道熏哥儿会读书,却没想到才十五岁就要应府试了。是他们这一辈儿第一人吧?阿弥陀佛,老天有眼,没又让老七、老十家的拔头筹。”又道,“哥哥路上也要避着些兵乱,就别走河南道了。” 郑宪成应道,“唔。” 正斟酌着怎么说才能完成柳世番的嘱托,又不教妹妹觉着难堪,就听郑氏又道,“也要记得常写信给嫂子,你不在家,可别叫她轻慢了阿娘才好。” 郑宪成愣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憋了半晌,总算说出话来,“你嫂子十分贤惠,这些年侍奉舅姑,未曾有半点过错。阿娘也十分喜欢她。” 郑氏听他替嫂子说话,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你是男人,哪里知道后宅这些事?阿娘只是不当着你的面抱怨罢了。上回我回家,亲眼所见,她给慧姨娘,宁姨娘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能和正经世子夫人平起平坐呢。” 郑宪成实在不喜欢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听到这些事,勉强辩解,“她们毕竟是七哥、十弟的生母,又是伺候了父亲许多年的人。按说是该给些脸面的。”他口舌没郑氏这么便给,哥哥的威严却还在。定了定神,忙借此道,“家和万事兴。别人都求风平浪静而不得,你就别无事生事了。近来朝中才发生异变,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光男人在外步步谨慎还不够,也得家中安定自律,别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她哥哥是最怕纷争的一个人,平素对这些事都是避之不及,郑氏没料到他会突然板起脸来教训自己,立刻便觉出有哪里不对reads();。 想到荣福堂的事,郑氏不由警惕起来,笑道,“我就随口抱怨一句,怎么惹来这么大一通道理?我哪句话生事了?怎么不安定自律了?会让旁人抓到什么把柄?我怎么听不懂了。” 郑宪成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做错了什么,还非要我说你才明白吗?” 郑氏脸色霎时赤红,反诘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训我一顿?我可不记得我造过这么大的孽!”猜到她哥哥多管闲事的缘由,眼中泪水霎时聚起来,“是不是柳承吉让你来传话的?都是一样的朝廷命官,你这么听他的差遣做什么?”柳世番,字承吉。 郑宪成也憋红了脸,道,“自然是他说的有理,我才听。”他素来溺爱妹妹,语气已软下来,叹道,“……你也设身处地的替他想一想,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女儿。你嫂子稍给慧姨娘她们些脸面,你就觉着阿娘受了委屈。你有这份孝心,莫非他就没有了?” 郑氏脱口道,“这又不是一类事!”然而郑宪成点明了,她亦无可辩驳,只道,“他阿娘生前,我何尝不是尽心竭力的侍奉?每日守在床前,亲侍汤药……你就叫他阿娘再活过来,保证也挑不出我半分过错!他却要为这么点子事,就劳师动众的老教训我。” 郑宪成道,“……这可不是小事。” 郑氏当然知道,不闹出去就是小事,可闹出去了就无小事。她这不是习惯性的没理争三分吗? 郑宪成知道她的脾气,见她服软了,便又道,“你想要的那是张什么琴,和我说说,我帮你弄一张,就别跟个孩子争了。咱们家好歹也是诗书礼仪传家,你忘了祖父、祖母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吗?” 他前半句才将郑氏安抚得想笑,后半句又激起了她的争胜心。 ――郑氏当然没忘了她祖父祖母的教导,但她可不想过她阿娘那样的日子。她阿娘倒是温良恭俭让样样俱全,却有什么用?尽日里在家以泪洗面,眼看着她父亲后宅里百花齐放,子孙繁衍。慧姨娘、宁姨娘鼎盛时,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她阿娘压制不住心中忿恨、委屈、嫉妒,又要顾全贤惠不争的名声,不能做坏事,就只好窝在小佛堂里偷偷诅咒她们遭报应,生了儿子也让狼叼走。结果呢?人家不但生了儿子,还生得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她哥哥也是类似,明明是府上嫡长孙,却不知该为自己争取,只信奉兄友弟恭那套。结果呢?如今在外头提到郑相的子孙,谁能先想到他? 唯独郑氏,见惯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早早就看明白了,规矩就是套在好人头上的绳索。便使出浑身解数讨祖父祖母欢心,该争就争、该闹就闹。到头来她反而是里子面子都到手的那个。 想到这里,对柳世番的怨气倒是稍稍平复了些――她在堂姊妹、庶姊妹面前的体面,其实都是柳世番给她挣来的。不论是诰命夫人,还是让姐妹们嫉妒得酸话连篇的无子却没纳妾。 到底还是平复了气息,“我记下了――你就跟柳承吉说,你的话带到了,我已经知错了。” 郑宪成老怀宽慰,也不计较自己才让妹夫差遣完就又让妹妹给差遣了。笑道,“明白就好。”片刻后又不放心的道,“不光这件,还有你家大娘子……” 郑氏不耐烦道,“都是一件事。我知道了,不去找她麻烦就是。” 郑宪成想了想,又叮嘱,“若实在心气不平,就早些将她嫁出去。但千万别做伤阴骘的事。若怕落人话柄,熏哥儿他……” 郑氏急道,“美得她!” 郑宪成没说话――柳世番的女儿,又是老太太养大的,他觉着十分般配。若能弥合妹妹母女间的关系,更是善莫大焉。但妹妹既然不愿意,那就先不急着提吧。 第17章 当时只道(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八桂堂。 柳文渊和云秀各自对着自己面前的信笺沉思。 ――柳世番来信了。 最初信是用书箧装着的。 两尺见方的书箧,足够读书人游学之用,百十卷书也装得reads();。用来装一封信…… 反正柳文渊一见到就觉着头皮发麻。心想他言辞是刻薄悲愤了些,毕竟要逼迫他大哥做出回应,非得小事说大、大事说翻天不可。但也不至于激起他大哥如此之多的情绪啊――以其人惜字如金的风格,家书一箧,这得是攒了几肚子的不满要趁机向他宣泄啊。 ……只希望他大哥千万别误会了,他写信可不是为了向他服软的! 待打开书箧一看,却只有薄薄的两封信笺,搁在细密的摞在一起的书卷上。 两封信,一封给他,一封给云秀。底下这些书给谁,就得看完信才知道了。 叔侄两个心情各异。 云秀的感觉是很新奇。 ――她长到十岁了,除去不得不说的话,柳世番和她之间主动交流的次数加起来,也没超出一双手能数的数字。 他们俩好像天生就不觉着有和对方交流的需求。 就算老太太责怪柳世番“都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时,两个人不得不勉为其难的站在一起说话,也最多是柳世番问一句,“吃得可还好?衣服够不够穿?还需要些什么?”云秀答,“都挺好的,您也好?近来可顺心?”柳世番道,“顺。”――反正顺不顺心的都是政事,跟个丫头片子也没啥好讨论的――后,就会陷入漫长的相顾无言中。 云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依旧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世番大概也未尝不觉着烦恼――又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究竟还得多关心她啊?!再说关心儿女那也是男人的活儿?娶老婆是做什么用的! 两边都枯燥无话半晌后,柳世番再情真意切的叮咛一句,“你阿婆年纪大了,你要体贴懂事,令她长乐无忧,努力加餐。”云秀也真心实意的回一句,“嗯,这您放心。”柳世番就会默契的用完成任务的语气说,“行了,回去吧。” …… ――就没有哪怕一次不是这个套路的。 他们父女俩感情的唯一纽带就是老太太。 老太太去世后,柳世番只在老太太下葬那日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 之后足足半年多,两人就没面对着面好好说过话。 结果今日――柳世番居然专门给她写信了! 云秀:……实在想不出他会说什么啊。 至于柳文渊的心情,那就一言难尽了。 ――长兄如父,他又是家中幼子,自幼就格外缠着柳世番。四五岁时柳世番进京赶考,他便天天巴巴的盼着长兄写信回来,盼到了信,便抢着给母亲读。母亲在回信里将他的举止当笑话描述给柳世番,柳世番再来信时,就专辟了一张信笺,特地用白话写了给他看。 最初是询问他饮食安否,后来开始询问他的课业,再后来便指点他的学问,教导他如何处事……柳世番人生坎坷,曾一年三升迁,也曾一岁两贬谪,曾在自以为安定后娶妻,也曾在患难中祸不单行的丧妻。兄弟间也常经历聚散离合。离别后,柳世番每有空闲,便来信叙问,对柳文渊的教导无日辍之。 在柳文渊的心里,柳世番始终都是最完美的兄长。他如父之严厉,如兄之友爱,如师之渊博,如士之高洁……柳文渊虽屡经漂泊,却比任何人都成长得更正直,更朗阔,因为古之先贤一样完美无缺的人生标杆,就是他的亲哥哥,他自豪呗。 但这自豪在他十六岁那年猝然崩塌――那一年他意外得知,柳世番的仕途近来之所以平步青云的顺畅起来,是因为他投靠了与宦官勾结的大奸臣王潜芝reads();。 柳文渊希望他大哥有苦衷,结果他大哥替王潜芝就勾结宦官一事辩解。他希望他大哥回头是岸,结果他大哥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不懂,就别妄议国事……兄弟二人就此开始分道扬镳。 十八岁那年柳文渊离家,开始游学。 从此之后,柳世番再没给他写过信。 兄弟二人的交流,也从兄友弟恭,变成了柳世番不许他考恩师那一榜的进士,柳世番在他考中进士后把他骗回老家成亲,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当年的吏部科目试,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第二年的吏部科目试……现在想来,柳世番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哥哥。他只在你和他志同道合时,才会跟你讲道理。 但不可否认的,发现他大哥的回信依旧只是惜墨如金的薄薄一封,而不是最初吓到他的满满一书箧,柳文渊心下竟晃过一丝失落。 叔侄二人各怀感慨的盯了半天信,互相抬头对视一眼。 云秀商量,“……拆开看看吧?” 柳文渊恶狠狠的,“拆!” 云秀于是展信细读。 信不长,区区两三百字而已。 先说自己少小离家,去时高堂犹在,自己也是黑发赤颜。慈母问他何日还家,他说少年志向在封侯,不光耀门楣便誓不还家。二十年后归来,却是功名未成而慈母故去,自己也已齿摇发衰。思及当年志向,不悔犹悔。自丁忧以来,朝夕困顿,每见云秀,便觉往事追来,胸中凄凉悲伤。然而国家有难,书生难辞其责。天子诏书几度传来,他不能不舍身为国,再度离家。是所谓生不能尽孝,死不能尽哀。 再说慈母生前虔诚向道,他欲将为慈母修建之奉安祠改作道观,请得道的女冠前来主持。太夫人养恩所及,孙辈中以云秀为最。他希望云秀能替她守孝,在道观里潜心修行,为太夫人祝祷冥福…… 云秀:…… 和柳世番本人给人的印象不同,他的文风竟和老太太的曲风十分近似,含蓄平静,然而悲从中来。云秀原本以为这个人没有心呢。 ……原来他也是会悲痛欲绝的。 但让她去替他修道尽孝是怎么回事? 她四叔替她告状说,继母虐待她,继母诬陷她,继母要弄死她,结果他的处置方式就是――你出家吧? 虽说这结果云秀是十分乐意的,但是怎么想都觉着,这处置方式很让人不忿哪! 云秀抬头看他四叔。 柳文渊也已经读完了。 柳世番写给他的信更短,止五六十言而已。语气一如兄弟间决裂之前,告诉柳文渊,要通过吏部铨试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但也不要恃才轻慢,居丧时正好读书、准备。随信附录自己当年应书判拔萃科时搜罗的历代应举之人所做判文百篇,有考中者、有黜落者,他已各做点评。又有他自己练习所做判文百篇,亦分成上、中、下三等。若多学习揣摩,当能有所助益。 柳文渊:…… 现在给他有什么用?!反正出孝后三年守选之期早到,他根本都不用参加拔萃科的判试!何况就算要考,他想考的也是宏辞科而不是拔萃科! 但他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将书卷从书箧中取出,挪到了自己放置待读书目的木架子上reads();。 见云秀在看他,忙尴尬的解释,“这个……捎给我的。” 云秀,“噢……” 柳文渊又指了指给她的信,问,“……写的什么?” 云秀道,“说是……希望我能替他尽孝,去道观里修行。” 柳文渊,“啥?!” 待柳文渊读完柳世番写给云秀的信,感觉便如服了五石散般满肚子火气,需要疾走一番发散发散。 但他毕竟已不是当初十六岁的,会被柳世番骂乳臭未干的热血少年了。本能的义愤之余,他已能稍稍能体会此人的凉薄言行之下的,那些难以为亲人理解的初衷。 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压下火气后,他停步在云秀面前。道,“……除非他要休妻,否则最多只能训诫郑氏一番。” 云秀道,“嗯。” 她当然知道他阿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为这点“小事”就休妻。毕竟他都这个年纪了……想再找个合适的不容易啊! 柳文渊道,“而这两年里,他应当都难有机会回家。不可能时时看着。” 云秀点头,“……嗯。” ――她听懂了。 他四叔应该是想说,她阿爹其实是在用一种让人在感情上比较难以接受的方式,尝试着帮她解开眼下的困局。 ――毕竟既不能休了郑氏,又不能时时监视郑氏,而训斥一顿郑氏最多疼三天,只要这两年云秀还在郑氏眼皮子底下,谁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干脆,让云秀出家修行去吧。 他还特地体贴的安排云秀当女冠子,而不是需要剃头茹素的比丘尼呢。 云秀:该怎么说……真有她阿爹的风格啊! 她本来就有出世之心,对柳世番的这个安排满意至极。见柳文渊似乎能从道义上接受,便说,“我觉着去道观修行挺好的。” 柳文渊有些懵――他这才乍然醒悟过来,他竟在帮着柳世番逼迫云秀出家。他就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尝试着去理解他大哥!适才他不就差点变成和他大哥一样的人? 忙道,“有家有亲戚,为何要去道观修行。你就待在八桂堂,哪里都不准去!” 云秀已在八桂堂叨扰太久,她犹记着那日郑氏说“秀丫头就别走了”时,裴氏的焦急。她已深刻体会到,只要她的父亲还活着,继母“管教”她便永远比叔婶维护她更名正言顺。她留在八桂堂,只会徒然消耗柳文渊的孝悌之名,对他们没有任何益处。 拖了这么久,她也该有所决断了。 她便道,“这可难办了――为人子女合该替父母分忧。何况阿婆抚育我十载,纵然不是替父尽孝,我也该守足三年重孝。我愿去道观中潜心修行,替阿婆祝祷冥安。阿婆常说,‘不阻善行,不纵恶念。’我既有此心,我父又有此愿,四叔,这件事,您就不要再劝阻我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便听外头脚步声。 片刻后春桃小肥猪一样气喘吁吁的闯进来,面上犹带喜色,进屋就道,“姑娘……韩家表少爷和令狐家姨奶奶来看您了!夫人请您过去!” 第18章 当时只道(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望向柳文渊。 柳文渊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云秀单知道她大舅舅是卫将军,卫将军应该是天子的亲信。却不知本朝禁军名为“神策军”,从本朝天子他太耶耶那辈儿起就已经由宦官直接统领了。她舅舅这些年稳坐右卫将军之职,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是掌控神策军的大宦官王卫清的心腹爪牙。 柳文渊这样的清流君子,连王潜芝这种和宦官有过利益交换的文官他都看不过眼,何况是韩荐之这种直接效忠于宦官的武将? 因此从他大嫂去世之后,他便再没和韩家往来过。 但是,想切割干净又谈何容易。 ――早年战乱,多亏韩老太公及时派兵保护,柳家一门才免于沦丧敌手。后来两家约为婚姻,韩家大娘子嫁给了他大哥。韩大娘子嫁来的时候,柳文渊还没云秀大呢,当然没少受她教养之恩。 若因韩荐之的缘故,就不许云秀同舅家表哥见面,那是不是也要禁到韩老太公、禁到他大嫂身上? 柳文渊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对云秀道,“去吧――别忘了叫上你四婶。” 云秀便和裴氏一道去三才堂reads();。 上了马车,才一出门便听外头车夫抱怨。片刻后便有人扣了扣车厢,解释,“街上车马多,有些堵住了。需得回旋一会儿。” 裴氏道,“知道了。”复又看着云秀笑,“你二姨的排场真是名不虚传。” 云秀:…… 出趟远门,带来的车马仆役能把人家门前的街口堵住――这作风除了郑国夫人,还能有谁?云秀还真没得辩解。 蒲州不比长安,道路并不宽敞。车马一多,调度起来便十分麻烦。她们等待的时间不短。裴氏中途便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见外头长龙似的随行车队,不由感叹,“从长安到蒲州,少说也有三百里路,五六天的行程。这么多人走一趟,还不知得耗费多少钱财。郑国公家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秀不治家,自不知柴米贵。听裴氏这么说,忙趁机问道,“走这一趟,要花很多钱吗?” 裴氏道,“那就要看他们路上怎么吃、怎么睡了。当年我哥哥外出游学,身旁只带一个小厮,每月花费一百贯都算是省吃俭用。不过他们这些读书人,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交际应酬,有时还得周济朋友。若换成寻常老农,大约十贯就够用了。而郑国夫人这排场,显然比我哥哥花费的还要多了去。” 云秀便在心中默算自己去一趟衡山,需要准备多少盘缠,又有什么手段能赚够这些钱…… 裴氏又叹道,“不过,他们家是皇亲国戚,原也不能同旁人比。” 云秀后知后觉,“……郑国公家是皇亲国戚?” 裴氏笑道,“你不知道?郑国公的母亲是代宗皇帝的小女儿,追封郑国庄穆公主。论起辈分来,还是当今天子的姑婆。当年她下嫁时,因嫁妆太多了,许多御史都上了折子。天子虽不得不有所削减,但后头还是又找了许多名目赏她钱财。以至长安人都遥指她家是‘金窟’。” 云秀想想长安郑国公府的气派,觉着还真不愧“金窟”之名。 从代宗皇帝至今快五十年了,依旧能令她这个见识不算短浅的世家女发此感慨,可以想见当年究竟是何等富贵逼人。感慨间云秀忽的想起,代宗皇帝朝似乎是番贼叛乱才平,藩镇之乱又起的时候啊……她读的那些专门八卦仙师、歌颂太平的稗官野史,提到代宗朝都不忘叹一句民生多艰,也亏代宗皇帝有脸这么有钱的嫁女儿啊! 裴氏有些后悔在云秀面前臧否她娘家亲戚,又道,“不过,郑国公能有今日之名望地位,倒也并非完全是祖上蒙荫。” 说话间,马车终于转了出去。 很快便绕过街角,进了三才堂。 她们去得晚了些,里头已聊了半天。 本以为有郑国夫人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欢声笑语。谁知走到院子里,却先听到呜咽哭声。 云秀简直莫名其妙――她二姨那个性格,就算是为她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把郑氏给骂哭了啊! 忙和裴氏对视一眼。 裴氏也惊呆了。心想,真不愧是郑国夫人――虽常有不厚道的读书人将她比虢国夫人,但郑氏这种坏人,果然还得她这样的贵妇人来教训啊! 婶侄俩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细听里头动静。 却听郑国夫人也带着哭腔,安抚郑氏,“别哭了啊……你家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必也见不得你委屈。谁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姐夫公务繁忙,孩子们又小,妯娌们都跟着丈夫在外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得你来料理?饶是如此,也不忘朝夕守在床前,为老太太侍疾……外头人若要还对你说三道四,可真应了哪句‘孝妇难为’……好妹妹,我知道你委屈reads();。可咱们女人还能怎么样?也只求自己无愧于心,再求郎君能体察我意而已。其余的便随外人去评说吧。” 她每说一句,郑氏的哭声就大一分,仿佛委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遇到知音了。 云秀:嗯……果然这才是她二姨的作风。 裴氏:……忍!住!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加重了脚步。 里头的哭声这才收敛了几分――也难为郑氏哭这么响,还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进屋的时候,郑国夫人眼泪早擦得干干净净,连眼睛都不见红过。倒是郑氏还红着鼻头,似有哀怨的看了裴氏一眼,仿佛裴氏就是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中的一员。 郑氏语带嗔怪的招手令云秀过来,“……听了信儿就赶紧过来,怎么能让长辈久等呢?快拜见你二姨吧。” 郑国夫人道,“先向你母亲请安吧。” 云秀:……老天啊,为什么要把这俩人凑一块儿! “……母亲,二姨。” 她怕再被她二姨下什么令人难堪的命令――比如要她向郑氏认错道歉。忙问道,“二姨,您怎么来了?” 郑国夫人道,“在京城待得烦了,出来住一阵子散散心。恰路过蒲州,就过来看看你和你母亲。”又笑着和裴氏打招呼,命人送上见面礼,道,“前年你成亲,赶上我守母孝,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贺礼,今日补上。”又道,“我家中老爷常夸赞你家郎君是少年辈的翘楚,欲引为忘年之交。我亦喜爱你的为人,有心效法,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纵然才撞见先前一番表演,裴氏依旧觉着这番话说得实在让人难以冷脸应对。 推辞一番,见实在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了。 郑国夫人又对郑氏道,“怎么光见云秀,没见云岚呢?这么久没见,我都有些想她了。” ――这当口云秀娘家来人,郑氏这不是心虚嘛。听令狐韩氏这么说,忙吩咐人叫云岚过来。 又问令狐韩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散心?” 令狐韩氏笑道,“原本想去韩城――你知道,我娘家祖籍就在哪里。但走到蒲州就已乏得很了,懒得再走。准备先就近住一阵子再看。” 郑氏已被柳世番教训过,不准备再找云秀的麻烦,当然不介意她住的近。 忙问,“可找到住处了没?若没有,我倒知道几处好宅子。” 令狐韩氏笑道,“这却不必麻烦,家里在华阴县就有几处别墅,倒还能住人。” 旁人口中的能住人,在她眼中也只配养猪罢了――她口中的能住人,那得是十分气派舒服的宅子才行。 郑氏深知此类,便不再强求。只笑道,“华阴县离得也不远。” 令狐韩氏笑道,“是,走马也就几刻钟功夫。日后我频频叨扰,你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郑氏笑道,“我巴不得你每日都来呢。” 令狐韩氏又转向裴氏,笑道,“这一说就想起来了reads();。我这趟出门,因要久住,所以带了不少东西。你们从街口来,怕没被马车堵住吧?倒是我疏忽了。” 她说得越多,裴氏便越觉着这人真是和婉体贴。想到自己先前腹诽她奢靡,不由略觉惭愧,忙道,“还好,您没怪我们来迟就好。” 反倒云秀,听令狐韩氏说要到华阴县小住,忙提醒,“您打算住多久啊?外头比不得长安那么富贵热闹,还时不时有兵乱呢。” 令狐韩氏哭笑不得,“你个小没良心的,就不希望二姨多住几日,常来看看你?” 云秀:……不太想啊! 她当然知道她二姨对她好――烟火红尘琐碎熨帖的那种好法儿,譬如她写信给她大舅,他大舅派她表哥来看看。她都没写信给她二姨,她二姨不但亲自来了,还要就近住一阵子。她亲爹都没为她做到这一步。 可她二姨是富贵乡里出来的人,并且觉着人人都应该奔着富贵乡去。你要不听她的话直奔富贵乡而去,她会觉得你是在谦虚、你阅历还不够、你需要品尝下真正的富贵滋味,然后就会马拉不回头的直奔富贵而去。 说真的,云秀很感激,但实在是稍微有些受够了! “我这不是怕您住不舒坦嘛……”忙岔开话题,“表哥呢?不是说你们一起来的吗?” 令狐韩氏正要作答,便听一声惊喜的欢叫,“哎呀,真是您来了呀!” 却是云岚跟着丫鬟进来了。进来见了令狐韩氏,忙上前行礼,脆生生道,“二姨!” 令狐韩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一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云岚笑道,“您过誉啦。”又悄悄道,“我阿娘总不让我出门,所以我还变白了些……”恰令狐韩氏拉住了她的手,云岚一低头,惋惜的补充道,“但还是没有二姨您白。您好白呀!” 令狐韩氏太喜欢她这心无城府、嘴甜又快活的性子了。笑道,“老啦。还是小姑娘好看――怎么着都好看。” 便又命人给她们姊妹见面礼。却和给裴氏的不同,这次是一样样的打开给云岚看――除了惯常的小金鱼儿、两样珠串首饰之外,又因听说云岚开始习字了,特地给她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并将来历说清楚――本来是上贡给宫里头用的,她家老爷共分得几份,她分别给了谁。 郑氏被她哄得晕晕乎乎的。 她提到她家鲤哥儿也有,云岚耳朵尖,一双大眼睛倏的就亮起来,忙问道,“十七哥没来吗?” 令狐韩氏坦然笑道,“来了。” 郑氏正想,也许留在行在,没跟过来吧。就听令狐韩氏道,“就在外头车上。路上颠簸了些,他晕车,现在还倒在上头躺着呢。”又道,“他就这娇惯脾气,他爹都管不了他。你们也不用理会他,就随他去吧。” 过门而不入,实在很有些不给脸面。但郑氏也没法跟个小屁孩儿生气,呵呵笑了两声便作罢。 云岚眼睛转了转――大概终于想起“十七哥”的娇惯脾气,想起自己被他欺负的光景了。抿住嘴唇眨了眨眼睛,就觉着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他。 令狐韩氏便对云秀道,“适才不是问你二表哥吗?他拜见你母亲之后就出去了,想来这会儿和你十七哥在一块儿吧。”便连带云岚一起,笑道,“快去看看吧。” 云岚忙道,“不啦,我和您说话就好!” 云秀则忙不迭的起身,“这就去!” 第19章 当时只道(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舅家二表哥韩皋,今年才只十七岁。两年前舅舅曾准备让他进神策营历练,但他仰慕文士的风范,死活不肯走从军之路。舅舅无法,只得准他继续读书。 听说去年冬天他已通过了州试,取得了乡贡资格。不知道近二年是否打算去考进士。 基本上,关于她二表哥的情况,云秀只知道这些。 ――两人相差六岁多,又男女有别,统共就没见过几次面,实在不怎么熟。 但是令狐家那位十七哥,云秀就又太熟了些。 这位十七哥乳名一个“鲤”字,是郑国公令狐晋的幼子,也是她二姨唯一的儿子――是的,郑国夫人令狐韩氏,她也是给人当续弦的――因是老来子,他在家中受尽宠爱。旁家底蕴所限,再宠儿子也有个尽头。他家却富贵滔天,只除了天子屁股下那把龙椅弄不到,其余的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等下,不止龙椅,还有一样东西求不到。 ――体质。 他胎里带来的宿疾,身体太弱了。求了多少名医方士,吃了多少仙丹妙药,总不见好。 只要天稍冷稍热些,他都要犯咳疾,飘花飞絮的时候更不得了。因此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旁人踏青郊游、访友聚会,他却得捂在屋子里养病。一个忍不住稍出去吹吹风,回头就得喝上十天半个月的药。 可想而知,每到春天,他的脾气就不大好。 ――整块儿玉雕的瓶子,说摔就摔了。前朝名家的字画,说撕就撕了。几尺高的红珊瑚,拿玉如意敲得粉碎――自己病中没力气撬,便让丫鬟敲。敢留下比铜钱还大的碎片,谁留下的谁吃了它…… ……云秀简直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熊孩子reads();。 倒霉的是,只迁怒自家的丫鬟他还不算完。也不知云秀怎么得罪了他,每到他养病的时候,就会央求他阿娘,“要见柳妹妹!” 令狐韩氏对云秀确实是好的,但比起她那个宝贝儿子,多少就差了一筹。 于是每年春天,云秀都会被她二姨接到郑国公府上去小住。 郑国公府当然是好的――只怕皇宫也没那么精美秀丽,吃穿用度也比在家中甘美精致十倍不止。 但药罐子小表哥,实在是很难伺候啊。 云秀去看他,他陷在棉被里,脸因为咳嗽多了,艳得跟桃花似的,眸子且湿润清黑,眼尾还带一抹红。似怒似委屈的说,“我不让阿娘接你,你都不知道来!” 云秀都不知道到底他是哥哥,还是自己是哥哥――虽说两人只相差几个月而已,但每次云秀都觉着自己大他好几年似的。 只好哄他,“别生气了,我不是来看你了吗?” 他就哼哼唧唧的。 但你要觉着他只是委屈抱怨,不算害人,那就错了。 他会怂恿云秀说,“你折一枝花拿进来我看,我养病,今年花开都还没见着。” 最初的时候,云秀不知道他的病根在这里,心想这个简单。应一声,“好啊,你等着。” 他还不忘叮嘱她,“别让旁人看见,我阿娘惜花,都不许人乱折。” 云秀记下了。 便出门去,为他挑一枝最好的桃花,避开人,扛进屋里来。 …… 那年,她以为他会咳嗽到憋死。 莫名其妙就背上害他发病的锅,云秀整个人都是懵的。 待听令狐韩氏解释完之后,总算明白了原委。心想,他应该只是侥幸,只是真的想看花了。他好像有些可怜哎…… 于是云秀愧疚的在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每天陪着他捂在屋子里,捂了一整个花期。 她还做足以乱真的绢花给他,调桃花香、杏花儿香、丁香花香……还做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素白绣屏,踩在小杌子上画“春江花月图”给他看――就此加入了令狐家“讨小公子欢心,帮小公子看花”的前赴后继的大军之中。 结果她做什么他都不高兴,都觉着她是在故意炫耀她见过这样的风景。 云秀那会儿还小,大概才不到七岁,实在是很天真无邪。为了安慰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可怜的小哥哥――当然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云秀简直绞尽了脑汁。 终于,在暮春将尽的那个夜晚,她在空间里揭出了比最薄的蝉翼纱还薄的透纱。便请郑国公府上下人搭好架子,把庭中最后一棵未落尽的桃花树,整个儿的罩了起来。 而后在树下点了灯笼――因光从里边透出来,那薄纱更是透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再然后,她领着他从屋里出来,请他赏花。 你以为这个小祖宗该满意了? 并没有reads();。 他静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来到郑国公府上一看――只能感叹真不愧是豪富之家,就是跟她们这种小户人家不同。 ――府上每一棵花树,都罩着去年那种架子。罩树的纱虽没有云秀做出来的纱那么透,但也薄得叠上六七层也还能看清手腕上的痣。云秀二姨还特地给她留了一匹,道,“请了多少匠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今的手艺,到底比不得开元天宝时了。就这几匹还好。虽没你们府上的那么薄,但难得颜色匀净。你留着做披帛吧。可惜不暖和,但挽在臂弯,远看就跟烟霞缭绕似的,最飘渺不过。” 云秀:…… 虽罩树纱暂时解决了问题,但说实话,一出门所有树都朦朦胧胧的,对眼睛也是一种折磨。 那会儿云秀的炼丹术就已长进了不少,便给了她二姨一个方子,看空间里的丹药能不能治治鲤表哥的宿疾。 她二姨问方子哪里来的,云秀就说梦里遇见仙人,仙人给的。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这年春天,他稍稍能出些门,但还是养病的时候多。 云秀稍有一日不去看他,他就要找云秀的麻烦。 今日说要出门赏花,明日说要把花罩子都揭去。见云秀死活不上当了,又转而说你去年画的春江花月图很有意思……也怪云秀年纪小,嘴贱接了句,“我练了好久呢”――为了能当面画好,她进了空间都在练画呢――结果他说,“原来你是故意画那么丑啊!” 云秀:……让你最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然后那一日,云岚颠颠儿的跑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出去玩儿?” 鲤哥儿眯了眯眼睛,说,“你去帮我折一枝桃花好不好?我病了,出不去。” 云秀:…… 云秀炸毛了――感情去年他是故意来碰瓷的! 忙吩咐云岚,“别去!他骗你的。他嗅不得花香,你拿进来他就会犯病。全府的人都要怪你。” 云岚没见姐姐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那,那我不折了。” 鲤哥儿就越发和颜悦色,“你姐姐才是骗你的,你别信她。” 云岚整个人都无措了,“你们到底谁是骗我的呀reads();!” 云秀:…… “我和他谁跟你亲?” 云岚,“可是阿娘说你也不是我亲姐姐……” 云秀:…… “那你就听你阿娘的吧!” 要不怎么说云岚小姑娘贱脾气呢,见云秀生气了,忙凑过来,蹭一下,云秀不理她,再蹭一下,云秀还不理她。她就慌了,“那,那我还是听你的吧。” 云秀:……懒得理你!又不是亲的! 鲤哥儿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太猛了,又是一阵咳嗽。 但这下他总算知道怎么撩云秀,云秀才会理她了。 于是整个春天,他基本都在想法儿陷害云岚――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的宝贝。全天下没有比他更贵重的人。他根本就不把云秀和云岚当姊妹。他骗云岚爬高,随口指使她去做危险的活儿,扭头就讽刺取笑她…… 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界限,不懂同情,没有道德感。 等云秀爬到假山顶上,把哭哭啼啼的趴在孤石上下不来的云岚抱下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云岚躲在她身后,她就问鲤哥儿,“你真那么想看花儿?” 而后她把云岚落在假山顶的桃花枝,狠狠的甩到他面前,“云岚千辛万苦给你折来的,你今天不收下,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再而后她吩咐云岚,“去叫人来,就说十七哥又犯病了。” 这年春天最后几天,鲤哥儿是在卧房里喝着药渡过的。 当然,也没少咳嗽。 但他还算有些担当,没说是云秀把桃花枝甩到他脸上才害他发病,只说那桃花枝是他自己要折的。 云秀离开前,都没去看他。 她以为俩人闹翻了,来年他应该不会再来烦她了。 嗯……她又错了。 这个神经病,才没那么脸皮薄。他大大方方的,又把云秀姊妹给熊来了…… 虽说第三年没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但他的霸道、不讲理、嘴贱……也基本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小年纪就能学到这么一身臭毛病,也真是造化所钟,人力难为啊! 所以真要见他时,云秀也开始自我怀疑――究竟是和她二姨、后娘同处一室难受些,还是应付令狐十七难受些。 实在是很难判断啊! 犹豫之间,已来到院外。恰逢她二表哥从外头进来,见云秀和裴氏出来,忙让到一旁,向裴氏行礼。又和云秀互相见礼。 裴氏笑问,“听说令狐小公子还在外头,你们没一起过来吗?” 韩皋道,“正要一起去府上叨扰。听说夫人和表妹还在里头,所以先进来问候。” 裴氏不料这表兄弟二人竟额外高看八桂堂一眼,忙笑道,“我们也正要回去,一道过去吧。” 第20章 当时只道(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裴氏和云秀才要上自家马车,却见已有旁的马车停在上门石前。 那马车初见倒也并不觉着豪奢,然而细看,车厢下却有四轮,那轮子上似是裹着皮革,裴氏瞧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该不会就是犀牛皮吧。 四轮的马车她却听说过——说章献皇后不爱乘坐步辇,在宫中多乘安车。安车以蒲草包裹车轮,行走时颠簸得便没那么厉害。而章献皇后犹嫌不足,命工匠们为她制作不震的马车。消耗了许多人力物力,最后做出来的似乎就是轮子上裹皮革的四轮马车。 虽说一辆马车用不了多少皮革,但这是安在车轮上的东西,每走一步都会损耗,寻常皮革怕行不了几里路就磨光了。和石崇以蜡为薪相比也不遑多让。 章献皇后亦嫌奢侈,便没准许——也有人说章献皇后准了,但派人去岭南寻找能提取出“胶乳”的藤木,用以代替皮革。章献皇后晚年多乱政,她去世之后,代宗皇帝悉数废除不用,连她留下的著述、文书也都毁弃了reads();。兼小说家编排她的故事又多,故而真真假假已很难说得清。 裴氏没料到,她今日竟真见着笔记杂言上说的东西了。 马车前有衣着相当不俗的丫鬟,见裴氏和云秀进来,忙笑道,“小公子为夫人和小娘子准备了马车,快上车吧。” 裴氏犹未开口,便听云秀问道,“我们自家的马车呢?” 丫鬟笑道,“已让他先回去了……” 云秀愤慨不平,“那我们自己走回去。” 虽说令狐小公子的做法未免专断,但云秀直接这么怼回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而是被惹恼了要打起来的法子。但显然这么桩小事,还不值得让裴氏给来做客的半大孩子难堪。 裴氏便笑道,“那你自己走回去吧,我要坐马车。这种四个轮子的马车,我只听过,却还没坐过呢。” 云秀果然无奈,挣扎了片刻——大概到底还是觉着裴氏的脸面大过自己对令狐小公子的怨气,委屈道,“好吧……我和您一起就是。” 可上了马车,裴氏就有些后悔了。 进去了,一脚踩下去都是软的——那车厢里头连脚下铺的,都是柔软的栽绒织毯。那锦绒栽得厚密,栽出的花色繁复艳丽,裴氏竟认不出是何种工艺材质,只是惊讶其厚软精美。见云秀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才按捺住没露出形色来,稳稳的坐下。 坐下便觉,古人说“玩物丧志”,真是真知灼见。这座椅太柔软温暖了,手旁就摆着靠囊,又有放置各色点心糖果的小几。裴氏一时竟觉着腰软,想要舒舒服服的歪起来,吃着果子歇一歇。好容易才克制住了。 片刻后马车开动,她只觉微微一晃而已,全无马行走时的起伏颠簸。偶尔车轮压过石子,她以为会狠颠一下,谁知那车厢只悠缓的一起伏,连吱呀声也是不紧不慢的缓长着,毫不震人。 裴氏不由道,“这样的马车,坐上几百里都不会乏倦吧。也不知究竟是用什么机关把颠簸给化解了的。” 她只感叹而已,谁知云秀真知道,随口就答道,“是簧片。把生铁反反复复的煅烧捶打几百万次,锤炼成极柔韧坚硬的薄片,便和笙上头的簧片似的,只是要大得多。然后一头垫在底架上,另一头悬空,搭起一个中空的架子来,再把车厢放在架子上……”她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给裴氏听,“就和弹弓似的,能把突如其来劲头拉长了……底下的板子也是用上好的枫木做的,本身就减震。” 裴氏听得一头雾水,笑道,“只听说锻钢成剑能削铁如泥的,原来还有这用处啊。”又道,“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真不愧是郑国公家……” 云秀道,“可不是?我二姨最喜欢舒服了,十七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享受起来,寻常人想都想不到。几百人伺候他一个,都未必能把他伺候满意了。” 裴氏听她语气里微妙的毁谤,只笑而不语。 但已不由在想,令狐家这个小公子,也不知是多么顽皮惫懒之徒,该不会是个霸道的小胖子吧。 再想想令狐晋和令狐韩氏的容貌,便又觉着,就算是个肉山一样的小胖子,怕也是凤眼如勾,十分美貌吧…… 这次外头的马车没堵住路,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八桂堂。 进了院子,下了马车,却见韩皋和令狐小公子的马车已经到了。 韩皋已从马车上下来,令狐小公子却还没动。 车门开着,露出来的是一袭铺了满车厢的白狐狸毛的毯子reads();。单看那毯子,便让人觉得要陷在里头了。 韩皋看见她们娘俩,便笑着敲了敲车厢壁,道,“快些下来吧。柳夫人和云秀到了。” 那白狐毛的毯子便动了动,片刻后,车门前便露出一张脸来。 那脸也陷在毛领子里。比必要的更厚实、更大的毛领子,毛芒柔软而舒展,无风自动。几乎将那张脸遮去一半,只露悬胆似的鼻子和上面一双凤眼,那凤眼眼尾上挑,微微带了抹红。知道有人,他却连脖子也懒得动一下,只黑漆漆的眼瞳转到眼尾来看人,一勾……似傲慢、似冷漠,却又似哀怨。一瞥之间,万种风情都写在了其中。 …… 令狐小公子不是个小胖子,他很纤秾合度。裴氏想。 令狐小公子比她猜想得还要更凤眼如勾,美貌过人……裴氏又想。 她不由看了看身边的小侄女…… 美貌上倒堪匹敌,但在清冷尊贵上,她家这个简直连比都不配比啊 说起来,云秀还真是不自觉其美,看把自己糟蹋得跟个野丫头似的,辜负了父母赐给她的天生好相貌。 因见了令狐小公子,裴氏竟生出她家侄女也该好好打扮打扮、优养优养的念头。 这般模样的小公子,饶是他脾气再大,那也是寻常。 只怕都没人舍得和他说一句重话。 大约也只郑国公府的豪富,才配得上养他。 ……裴氏瞬间就理解了之前她不赞赏的,关于令狐小公子的一切。 笑碰一下云秀,提醒她注意仪态和礼节。 才道,“外头冷,快些进屋吧。” 令狐小公子道,“嗯。”又道,“有些眩晕,没能先下车迎接,请您不要见怪……” 语气竟出乎意料的,温和中带了些羞涩内向。配上那清冷冷的气质,病弱却依旧秀如翠竹的身量,越发的我见犹怜。 裴氏忙道,“不怪不怪……你慢着点。”又吩咐丫鬟去搀扶他。 当然,令狐小公子并没有让丫鬟碰。 走过云秀身边,他停住了脚步。 云秀看着他身上大张旗鼓的披风,恍然有种蒲州正大雪纷飞的错觉。片刻后才想起来,他比常人畏寒些。 他从披风底下伸出手来,拽了拽云秀的衣袖,“……去年你没去看我。” 云秀心猛的就被戳了一下子——前年冬天老太太开始生病,去岁春天依旧缠绵病榻。相比起来,他那种只能拿来缠人的咳疾算什么?明明都知道她阿婆已经去世了,还在哀怨“去年你没去看我”,真以为全天下都得围着他转啊! 本来只是宿怨,此刻却成了真火。云秀冷脸道,“嗯。有事?” 令狐小公子就眨了眨眼睛,道,“无事……你不去,我来就是了。” 云秀回头引路,道,“……外头冷,先进屋吧。” 裴氏又请韩皋进去。 进了屋,柳文渊已经在堂中迎客reads();。 韩皋和令狐十七分别上前拜见。 柳文渊倒是见过韩皋——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今日见他目光清明端正,已长成一表人才的好少年,心下又赞赏,又惋惜他是韩荐之的儿子。只能泛泛的道,“不料能在蒲州见到你。” 韩皋便道,“这两年一直在韩城读书。原本该早日前来拜见,只怕学问不精,见笑大方。去岁勉强考取了乡贡,不能再坐井观天、孤陋寡闻下去,才腆颜前来。别打扰了您的清静才好。” 柳文渊笑道,“何至于谦逊至此。”但谦逊的孩子都不招人烦。何况他小小年纪就已过了府试,眼看就能进科场考进士了,显然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想到他明明有更顺坦的门路,却不去走,而要从科举晋身,又觉着他实在比韩荐之兄弟有骨气得多,心里已有些喜欢,便道,“你可有带上自己的诗作?” 韩皋忙道,“带着。” 柳文渊见云秀和令狐小公子都心不在焉——显然不止他不喜欢令狐十七这种骄奢淫逸的小公子,小公子也对他们这些开口闭口都是学问的读书人无甚好感。不由惋惜,韩荐之的儿子有心向学,反倒令狐晋的儿子无意进取。 便令裴氏照顾好两个顽童,自己则对韩皋道,“拿上诗作,咱们进屋慢慢说吧。” 裴氏便也引了令狐十七进里屋——里头更暖和些。 又令人在椅子上垫了软垫,捧上各色点心干果。 虽有裴氏的慧心巧手,但东西显然难合令狐小公子的品味。他虽有心做乖巧的模样,但捻起点心尝了一口,就已流露出难以下咽的模样。 云秀敏锐察觉到他要偷偷扔了,立刻恶狠狠道,“吃掉!” 裴氏没觉着令狐小公子咽不下去有什么奇怪,倒是让云秀给逗笑了,“好了好了,不知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大的脾气。” 令狐十七道,“她生我的气。” 裴氏道,“这话怎么说的?” 令狐十七无辜道,“她总是在生我的气,想来是我早年不懂事,做错了什么。” 云秀:…… 云秀怕他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当着裴氏的面拆穿他的真面目,忙岔开话题,问道,“长安舒舒服服的你不待,来蒲州做什么?为何又和二表哥一起?” 云秀多少还是知道令狐十七的性子的。 他不喜欢云岚,固然是因为云岚皮肤颜色健康,性格健康,体态更是一看就知道能吃能睡无忧无虑的健康……对他这个性格扭曲的病秧子而言实在是太刺目了,让他不能不污蔑人家“俗不可耐”,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云岚是郑氏的女儿。 这病秧子天性敏锐得紧,一见云岚,就知道郑氏肯定没一视同仁。他和云秀认识得早,血缘也更亲近,自然就要和云秀“同仇敌忾”,以排挤、取笑云岚为乐。 他若是知道郑氏那么欺负人,怕早就上手把三才堂给掀翻了。他可不懂得隐忍为何物。 但此刻他还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给她添堵,可见根本就不知道早先的事。 而他二姨竟舍得让他颠簸这么远的路,也十分可疑。 令狐十七见她不假辞色,只好怏怏的将甜言蜜语那一套收起来,懒懒的道,“去年冬天病了一场,阿爹便寻术士给我起了一卦。算出我身上的病根儿需在什么冬春之交,向东方又北方、面山又临水处,寻一个在世又出世的人,得到他身上非药又是药的东西……才能养好reads();。”又道,“但我若为养病而来,长途跋涉岂不是更伤身子?我真是为看你来的。” 他嘴里甜言蜜语不但不值钱,且还动不动就包着毒|药呢。云秀全当没听见。 只道,“你又生病了?” 令狐十七不悦道,“不是什么大病,我爹娘大惊小怪而已。” 他爱拿捏人,但偏偏又厌恶被人同情,便从不夸显病痛。但往往他越是如此,旁人便越同情赞赏他。唯云秀从不吃他这一套——要不是让着他身子弱,谁爱听他拿捏呀! 只道,“哦。” 又想——华阴县在长安的东北,靠华山而临黄河,又多游仙传说,倒十分符合条件。虽说算卦是封建迷信不能提倡,但她这不是在玄幻奇幻的考场上吗?说不定是很靠谱的方术呢。 这么说,华阴县近年会有仙人出没? 云秀默默记下。她倒没料到会有这种意外的收获,再看令狐十七时,就觉着这熊孩子也不是那么可厌了。 便道,“我早年梦到神仙,神仙给了我一个方子。我拿给二姨看了,她给你吃过没?” 令狐十七生硬的道,“不知道。” 云秀心想不吃就不吃吧——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她研究的方子若真对凡人有用,老太太也就不会去世了。 想到这里,不免又对他心软了几分,“华阴县气候温润,纵然寻不到仙人,疗养疗养身子也是好的。你既来养病,便安心静养,不要总往蒲州跑。过一阵子我要出家修道,若出门时,也一定替你留意访查世外高人。” 令狐十七道,“你要出家?” “嗯,阿爹要我去道观修道——算是替太母还愿。” 令狐十七哼了一声,道,“看来姨父也知道,你那继母不是什么好人。” 裴氏却还不知云秀要出家的事,心有讶异,然而并没当着令狐十七的面询问。等令狐十七一言点破,裴氏不用问,也已想明白缘故了。 令狐十七又道,“但姨父哪里知道什么世外高人——何况你总得跟着女冠子修道吧?他就更不认得了。还是等我回去告诉阿娘,让她帮你寻觅。保证寻来的人万无一失。” 云秀提醒,“得是真心修道的世外高人才行啊!” 令狐十七也知道,她阿娘长袖善舞,认得的女冠子也多周旋于出家的公主、贵妇之间,时不时还同文人墨客吟咏唱和,与其说是出家之人,不如说比红尘之人还要俗缘缠身。他当然不会给云秀找这样的女冠子,但太虔诚修道的也同样免了吧。 嘴里说的却是,“知道知道,你就放心吧!为你找师父,岂能不尽心?” 他们兄妹二人都一样的好颜色,面对着面浅嗔薄怒、似嫌弃而实为亲近的说着话,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裴氏一时竟没有插嘴的*。 只动手为令狐十七添茶——她烹茶的手艺是母亲仔细□□过的,家中茶叶和水也都尽量讲究,比在裴家时所用并不差什么。果然一桌东西,令狐十七就只肯喝茶水。这孩子嘴尖也可见一斑。 她一添茶,令狐十七饶是正在和云秀说话,也会立刻停下。端正的面朝她而坐,待她斟好便点头致谢,才回头继续和云秀说话reads();。 原本在裴氏眼里,这些巨富的宗室都令人难以尊敬。但今日接连见了令狐韩氏和十七郎,竟也不能不感叹,骄奢淫逸归骄奢淫逸,但教养也确实与别家不同。 正说着,云秀忽的想起件事。 ——郑国公夫妇都是善于结交的人。若说长安谁家的朋友能不论政见、不避私怨的涵盖上至天子、下至京兆尹,再至兴善寺、咸宜观,一切有名有望有权有钱之人,也只他家了。 她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在长安,可知道谁家有十四郎吗?年纪比我还小些,模样很好看……” 她没说完,令狐十七已警惕起来,“谁家还没有个十四郎?我家家口虽小,我这一辈也排到二十几了。你为何要打听这个?” 云秀道,“他会吹箫,他还有一管竹箫,据说吹好了可以引来凤凰,故而就叫引凤箫——你不觉着很神奇吗?” 她说到箫声引来凤凰,令狐十七眉眼便一动,显然已想到什么。 云秀忙问,“你知道对不对?” 令狐十七道,“我自是知道——可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云秀道,“我梦里见到的。”偶尔她也不得不拿出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譬如给她二姨的方子,这时她便假托梦里所得。倒也无人怀疑过。 令狐十七负气道,“你可真会做梦!” 云秀道,“知道就告诉我嘛。” 她难得求他一次,他反而越发刻薄起来,“你不是会做梦吗?自己去梦里问他吧!” 云秀再想问什么,他却已气恼得不肯理她了。 云秀跟他生气的事多了去,这一件委实算不上什么。她只不痛不痒,气他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你‘自是知道’他,我却不该知道他……他是你父亲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她见令狐十七面色又一动,便知道自己猜着了。 然而他竟这么容易动摇,实在出乎云秀的意料。云秀不由又起欺负之心,偏偏故意猜下去,“他是你家十四哥!”见令狐十七似有松懈,便改口,“不对,他明明比你还小,怎么会是你哥哥?看来他并不姓令狐,他……” 话没说完,她便停住了——不是令狐晋的同族,当然也不可能是韩家的亲戚,那就只能是令狐晋母亲那边的亲戚了。可她才听她四婶说过,令狐晋的母亲是个公主。 十四郎他……难道竟是宗室皇亲? 云秀不由沉吟。 ——她不太想同皇帝那一家子打交道。 令狐十七再混不吝,跟她也是平辈的、彼此门第相当的人——就算门第不相当,只要她不是为奴为婢的贱籍,便不会有性命握于人手的状况。可皇帝那一家子,虽也是凡人,但跟凡人完全不是一类人。寻常两个孩子玩,一个不留神把另一个推倒了,谁会大张旗鼓的追究?可你把个皇子推倒看看。而且不止冒犯到他们会倒霉,让他们不高兴了也同样可能倒霉。 当年罗公远不愿意教玄宗皇帝隐身术,说得很明白,你是天子,你学这些偷偷摸摸的东西做什么?结果玄宗皇帝强行要学。那便教教他吧,可他自己学不到精妙处,反而要怪别人不用心教,说推出去斩了就推出去斩了。自己信奉过的活神仙,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如此。也就罗公远大度,在玄宗皇帝逃亡时又现身将他护送到成都。但也没忍住,特地把罗公远三个字砍了头去,化名作维厶辶来怼他一把。 云秀可没罗公远那样的神通,也没他那样的度量reads();。对天子家,当然是能不招惹就绝不主动招惹。 正沉思间,却听令狐十七嘲笑道,“你还当真了啊。你梦里的人,我怎么会认得?”他便侧身细瞧着云秀,“一个梦而已,都不知是真是假,就这么放在心上。这么杂的心思,你还是不要去修道了!” 云秀竟松了口气——就说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露出破绽?果然是故意逗弄她。 她便又活泼起来,“我修不修得道,干卿底事?” 谁知令狐十七竟又变了脸色。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确实不干我什么事。” 他们先前吵了半天,也没见怎么着。此刻云秀不过说笑了一句,他竟连眼角都红了。 裴氏觉出气氛有异,猜测他是真的恼了,正要出言调解,令狐十七已起身就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彬彬有礼的回过头,向裴氏行礼告辞,“不久留了,请您不必远送。” 云秀不解他这脾气所为何来,犹问,“怎么忽然就要走,不等二表哥了吗?” 令狐十七冷冰冰的怼回来,“我等他不等,干卿底事?” 云秀懵了一下,细品了品,这四个字似乎确实有些伤人。但总归也是实话,便道,“……也对。” 令狐十七狠瞪着她,却再说不出比她更狠的话了。 他想,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去修道,已够凉薄无心的了,再修道,岂不得变成个铁石心肠的人? 咬牙切齿了一阵,到底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书房。 柳文渊将韩皋的诗文留下,两人聊了一阵学问,便又说到政事上。 武、裴二人遇刺的消息已传到蒲州,究竟是谁指使,柳文渊心里有数,但到底不比韩皋这个从长安来的更清楚细节,便仔细询问一番。 韩皋将当日情形向柳文渊陈说一遍,又道,“裴大人还在家中养伤。天子命家父安排禁卫严加护持,又每日亲派内使前去探问伤情。只是京中人心纷乱,许多人猜不透天子的心思,竟向天子陈言,要罢免裴侍郎和姑父的官职,以免乱贼狗急跳墙。” 柳文渊笑着摇头——当今天子是雄主,他若这么顾虑贼子作乱,怎么可能没过正月就把他大哥诏回京城? 韩皋道,“梁枢密提及此事,被天子当面驳斥,说罢免此二人,是让贼子奸计得逞,朝廷纲纪何以振举?用此二人,足以破贼。” 梁枢密,枢密使梁卫谦,又一个手眼通天的大宦官。韩荐之和宦官交好,天子私下说的话,连他儿子都能随口道来。而从天子此言也不难推断,天子有心提拔裴、柳二人入政事堂为相。如此,天子敕令未下,宦官一党已预知他的任命。 而枢密使是做什么的?替外臣向天子呈递表奏,替天子向中书省传达政令。想蒙蔽天听、隔绝内外,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而天子还敢把神策军交给这些人来掌管。可见在天子眼中,朝臣、藩帅一旦得势,比这些人更为凶险。 柳文渊想到当今内外时局,心里便颇有些不是滋味。 说话间,听外头有人来报,“令狐公子要走,来向郎君道别。” 韩皋闻言也忙起身,“父亲叮咛我一路护送二姨和表弟,晚辈也不能久留了。”又道,“听说贼子纵兵劫掠,远至河东,不知四叔这边护卫可还够用?” 柳文渊道,“蒲州还算平安,家中护卫足够用reads();。” 令狐十七告辞之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他这个人脾气变幻无常,和云秀闹翻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哪次都得有一方甩手而去。但到该见面的时候,他也依旧会理直气壮的来找她,她不想见他都不成。 云秀还真不怕他。 果然,离开不过三两日,他的信就又送来了。 说是已在华阴县安顿好了,就在山下疗养,请她不必牵挂。又说云秀要修道的事,他已告诉了他阿娘。她阿娘恰知有某某道长,是何出身,精通何种道经,刚从哪处道观出来,正在寻找寄身之处。只需姨父准许,很快就能动身过来。 云秀便回信给他,说她很乐意。请他帮忙转托他阿娘,将此人推荐给她阿爹。 两人这便和好了。 但和好也有和好的麻烦——大概是在八桂堂吃过一次茶的缘故,令狐十七认定了云秀正跟着她四叔四婶过苦日子,接连不断的差遣人送东西过来。 所幸他们家行事一向周全。先以郑国夫人的名义请柳文渊教导指点令狐十七读书,而后才送东西来,倒有些尊师重教的意味。柳文渊和裴氏虽头痛该怎么将这些东西退回去,怎么阻止他们继续送过来,却也没怎么觉着被冒犯、施舍了。 但几次三番的推辞不过,裴氏也觉着烦恼了。 便向云秀抱怨,“真不知到底该怎么说,他们才会搁在心上。” 云秀:……安心吧,你怎么说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便道,“所以那一日我才说,没事不要坐他们家的马车。四婶你不知道,十七哥最爱蹬鼻子上脸了。亏你那日只是坐了他的马车,你要多夸他一句,他还要蹬鼻子上天呢!” 裴氏被她逗得失笑,道,“原来是我的错。” 女冠子虽找好了,可奉安堂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做道观而建,再改建便需要花费不菲的时日。 因此云秀一时还出家不得。 也不知令狐韩氏给郑氏施了什么*咒,郑氏这阵子慈爱得很。 先说要把云秀接回去住,云秀说要住在八桂堂,她也不羞恼,反而很快便差人给云秀送来了月供和换季的衣服,还要让春桃和冬枣过来伺候。 ……当然,该抱怨云秀不去向她请安,也没嘴软。 她来给云秀送供奉,倒是解了八桂堂的围——云秀直接写信给令狐十七说,你频繁送财物过来,惹我继母不开心了。今日特地差人来送东西,还埋怨我四婶没顾全柳家颜面,让外人觉着我受了委屈。 令狐十七回信:就是要让她不开心的,她送的东西,你远远丢掉就行。 但云秀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二姨听的——她二姨听得出其中意味。 果然华阴县里再来人,便没带那些过犹不及的东西。 只带了令狐十七埋怨云秀的信儿——你是不是向我阿娘告状了? 云秀:…… 她想,她十七哥果然还不知道他阿娘是个控场狂魔。以她二姨的性格,儿子和外姓姑娘通信,她怎么可能不仔细翻阅? 第21章 当时只道(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二月初,京城传来喜讯――柳世番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伤愈回朝的裴中则一道拜相reads();。 消息传来时,郑氏正在监督云岚学瑟,闻言当即起身。欢喜的踱了几圈后,总算压制住立刻向妯娌们炫耀的冲动,只揽住云岚哭,“我们娘几个总算熬出来了……” ――她近来实在不大顺利。不但没整治到云秀,反而在妯娌间坏了名声信誉。丈夫托她亲哥哥传信来斥责也罢了,就连云秀娘家亲戚都来笑里藏刀的示威。但和柳世番拜相比起来,这些小事算什么? 她马上就是正经宰相夫人了! 想起这些年心中的委屈,高兴之余,不免又大哭了一场。 当年她嫁给柳世番,多少也是出于无奈。她祖父再看好柳世番,那会儿柳世番也不过是个才从司马任上回京的,比郑氏大了十岁多,还带着个孩子的鳏夫。何况河东柳氏也不是崔、卢那一等高门,上一次出宰相,还是章献皇后时的事,再上次,就追溯到高宗朝了。她的堂姊妹们母亲都是有主见的,就不必委屈自己。唯独她知道,她阿娘肯定安排不了更好的婚事,等她爹做主?还不知她爹会听那个姨娘吹枕边风呢,便说,“祖父看好的,自然不会差,我愿意嫁。” 当然,出嫁后一见柳世番的品貌,她便觉纵使下嫁也值了。可归宁时,见庶姊妹们都比她嫁的门第高,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这些年柳世番为国理财,他的功劳人人都看得见。只是清流一向鄙薄经济运筹之力,尽管谁都知道他必不可少,却从无人特别去褒扬他的功劳。但拜相之后便不一样了――身为百官之首、执政之人,他所作出的一切功绩都摆在太阳底下,谁敢再视而不见试试! 何况如今朝堂多事,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只要柳世番能在任上平定蔡州乱贼,便封郡公在望――怕封国公也不是难事。 ……到那时,她便是国公夫人,她的三个女儿身价也将大不相同。 再想到她哥哥也度支扬州院去了,郑氏瞻望未来,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唯一美中不足,也只多了云秀一个――但横竖云秀马上就要出家去了。 只要她能将云秀的暂时出家变成一辈子出家,便既不必担心云秀抢了云岚的金龟婿,也不必担心云秀回来讨韩氏留下的嫁妆了!一切心烦事自能迎刃而解。 虽心里明白该低调克制,但到底还是没忍住,擦干眼泪之后,郑氏便派人传信给三个妯娌,道,“虽说大哥拜相了,但咱们家还在守孝。你们务必提醒几个叔叔,要谨慎奉礼、宠辱不惊,不要学那些獐头鼠目之人,动辄欣喜张狂,授人笑柄。” 杜氏、赵氏、裴氏:…… 柳世训、柳文翰、柳文渊:…… 云秀:……知道你是宰相夫人了,快别刷存在感了! 在郑氏的全力监督和催促之下,还没进三月,奉安堂就已改建完毕。 但因为跟女冠子说好,道观要到三月中才能建好,因此道观里的人事一时还凑不齐全。云秀便在八桂堂里多留了几日。 三月初三,上巳节。 说好会来奉安堂主持事务的女冠子华阳真人终于送来口信,说已行至华阴县,打算停一日同郑国夫人叙叙旧,明日便到蒲州。 云秀便检查行李,将手头杂物略作收拾,分赠送给几个姐妹。准备好辞行、出家。 许是心情太过激动的缘故,这天夜里她难得竟失眠了reads();。 便又进空间里,去研究她那些小东西。 自从那一日觉醒了修仙系“宅斗”之魂,这阵子云秀炼丹、炼器的水平突飞猛进。 早些年她炼出的丹药一律停留在“神医”的水平,最多能对自己药到病除。但她现在已经能炼出让人吃了长猪鼻子、猪耳朵的奇药来。她自己试过,时灵时不灵,给猫、狗、牛试过,也是时灵时不灵。因为暂时还不方便去寻找愿意尝试并且答应替她保密的凡人,所以还不知道用在凡人身上效果怎么样,但想来也八/九不离十。 时灵时不灵的原因,云秀暂时还没找出来。她决定再研究研究看看。 ――虽说她暂时不用继续跟郑氏宅斗了,但等她长大后四处游仙,肯定还会再遇到不平事,总有用上的机会。 “隔墙耳”她也研究出来了,做成了听诊器的模样。但目前只能在宅邸里用――宅邸的布局不是和现实中她住的地方相对应吗?想知道房间里有没有人,只需盖上六重花印,把听头搁到墙上,就能听到对应房间里的说话声。 当然,若房间里的人憋着不出声,就又不管用了。 云秀翻读了一遍研制笔记,揣摩改进的法子。眼看戌时将过,却觉着越读越精神。 明日就要见师父,她可不想顶着黑眼圈去。忙把笔记阖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便进屋抱出求凰琴来,开始弹奏催眠曲。 夜风温而不燥,风里偶有虫鸣。庭院里新开了桃杏花,芳香淡而宜人。 云秀渐觉心情平静。 停了琴声,起身要走时,忽瞧见桃花树枝桠上一枚六重花印,正静静的散发着星辰似的辉光。 云秀才积蓄起来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她忙上前去,将手按在了六重花印上。 淹没一切的温柔明光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果然再一次落在了花树的枝桠上。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桃花树。 她站在树上向下望去,便见十四郎手持一柄引凤萧,正站在对面园亭下,惊讶的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不约而同的弯了眼睛笑起来。 “他果然也在这里。”云秀欢喜的想。 这一次没有刺骨的寒风,她于是大大方方的展开手臂,任由手臂上轻烟似的披帛扬起在空中。用自己最完美的仪态,白鹄入怀般从树上一跃而下。 十四郎也迎步上前,道,“我总觉着今日会再遇见你。” 云秀则很惋惜――她的直觉好像一般都不怎么灵。 他们在树下面对着面傻笑了一会儿,十四郎才忽的想起些什么来,问道,“你吃不吃麻团?” 云秀:……不要总想着投喂她啊! 笑道,“不饿。”又四面望了望,问道,“没有人看见吧。” 十四郎道,“没人,都这么晚了。”又道,“我睡下后又偷偷起来的,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来找。” 云秀放心了,便问道,“你适才是在吹箫吗?” 十四郎道,“是。” “你阿爹的寿辰还没到吗?” 十四郎垂眸,片刻后才道,“……已经过去好久了reads();。” 云秀看他的脸色,便觉着,恐怕当日的情形和他阿爹的回应,多有让十四郎失望之处。 她正思考该怎么安慰十四郎,便听他说,“……正月里长安出了些事,阿爹没有过寿。后来也一直没机会吹给他听。” 正月里的事,当然就是武、裴二人遇刺。天子为此震怒,朝中达官贵人只怕都不太好在这个时候做寿。 十四郎毕竟是个小孩子,饶是他再懂事、再不计较,但这么久的努力都不能奉上,这么久的期待都无法得到回应,心里也会十分难过吧。 云秀想了想,便道,“……要不,你吹给我听吧。” 他似是讶异,道,“你可真是……”但随即便笑起来,道,“……好吧。” 他便为她吹奏。 云秀听那起音飘渺高扬,似在云端,和当日截然不同,便有些惊讶。再听下去,那曲至中段,越添雍容自在的风度。只在余韵处稍作回转低徊,然而亦非衰败颓落,反而有些“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余味。 她骤然明白过来,笑问道,“这是凤凰曲吗?” 十四郎道,“嗯。你说我吹的不是凤凰曲,我便找人去学了真的凤凰曲,你听好不好听?” 云秀拍手道,“好听,逍遥自在,妙不可言。” 十四郎不由也笑起来,笑过后又有些尴尬,道,“你在天上,必已听过能引来真凤凰的凤凰曲了吧……我是不是班门弄斧了?” 云秀脸上霎时赤红。 ……她都忘了这一茬了。 踯躅片刻,到底还是下定决心,致歉道,“……我骗你的。我不是什么仙女姐姐,只是一个寻常的修道人罢了。” 十四郎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回味过来。 云秀忐忑的问,“你生气啦?” 十四郎摇头,缓缓道,“我在想,修道人是什么。是不是和我们凡人一样――也有父母生养、先生教导、兄弟姊妹陪伴。是不是也要吃、要睡,会冷、会热,会高兴,会难过……” 云秀忙道,“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十四郎弯了眼睛,笑道,“可是上回你和我说,凡心和俗物太沉重,若贪恋世间繁华温柔,便会受到羁绊束缚……” 云秀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只是想看起来很超脱、很厉害才这么说的。其实自己还没做到呢……” “哦……听上去确实很厉害。”十四郎道,“我被你说得好难过呀。” 云秀没料到他这么爱欺负人,双手捂着脸羞得抬不起头来。心想难怪人说装腔遭雷劈……但她这也不算完全说谎啊,她现在确实还不能摆脱凡心和俗物的羁绊、束缚,但她不正在努力修行吗?修行不就是为了甩掉枷锁,自由自在吗? 羞到极点,终于破罐子破摔起来,“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不生气啊!” 十四郎便含笑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带了些顽皮,道,“你既也是人生父母养,自也是有名字的吧。我说了我的名字,却还不知道‘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第22章 当时只道(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心想,你那叫什么名字呀,不过是个排行罢了! 她便理直气壮道,“我……我叫三娘子。” 十四郎被她一言堵住,无措的眨了眨眼睛。 云秀见他被说懵,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脸上依旧有些烫,窘迫感却没那么沉重了。笑了一会儿,便老老实实的告诉他,“我叫云秀。” 十四郎眉眼又一动,似是有些触动。 云秀问道,“怎么了?” 十四郎道,“……我总觉着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似的。” 云秀待要问,他是不是从令狐韩氏口中听来的——除了她二姨,她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和外人提起她的名姓。但转念一想,她若真问了,怕十四郎立刻就知道她是那座山上的猴子了。 便道,“又不是什么格外特别的名字,也许是有谁和我同名吧。”又笑道,“你呢?总不会真叫十四郎吧?” 他便有些羞涩,似是鼓了鼓勇气,才道,“……我名叫黄雀。但只阿爹这么叫我,平日里旁人都叫我十四郎。” 云秀抬手掩唇,但到底还是没克制住,扑哧又笑出来。黄雀一听便是极亲昵的人才会叫的小名儿。旁人一问就把乳名给说出来了,果然再怎么拿架子,他内里也还是个毫无防备的小毛孩。 她便问,“你读书了吗?可有学名、表字?” 他显然忘了自己还有学名,愣了一下,才露出悔之不及的神色——失算了。 只好道,“单字一个‘怡’,表字还未取……”这回轮到他脸红了,“没人叫过,我都给忘了。” 云秀便哈哈的笑起来。大户人家往往都有自己的私塾,去读书的孩子们都是同族或世交子弟,叙起排行来,几哥几弟的叫,不会称名带姓。讲学的先生也很少直呼姓名,大都叫表字,或者在姓后跟排行……但竟生疏到连自己都给忘了的地步,还是太可笑了。 他的神色实在可爱得紧,云秀便也欺负他道,“我还是觉得‘黄雀’比较好。” 他愣了一愣,负气道,“……那你还问学名做什么?” 云秀道,“我问来听响儿的,黄雀。”但叫出来就一面忍俊不禁,一面有些脸红——这名字太亲昵了些,叫出来总觉得很轻狂、很没教养。她越笑便越觉着脸烫,笑声渐悄,很快便抬手背遮了脸颊,低头不语reads();。 十四郎也不知为何,觉出的竟不是羞恼,而是暖烘烘的不知所措——这名字实在已太久不曾被人这么亲昵的叫过了。 两个人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各自红着脸低下头去。 片刻后,云秀亡羊补牢,“我还是叫你怡哥儿吧……”忽又想起,这个时代直呼其名更不礼貌,忙亡羊再补牢,“……可好?” 这么尴尬的时候,十四郎哪里还有闲心同她计较?嘀咕道,“哦。” 云秀便笑着同他打招呼,道,“……怡哥儿。” 小姑娘声音清甜柔软,那冷冰冰的、连他自己都时不时遗忘的名字,经她的口叫出来,忽就让人觉着鲜明悦耳起来。 她叫得太诚恳、太认真了,对上她温柔含笑的眼眸,十四郎竟有些发不出声来。便草草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一般,回应道,“……云秀。”他说得急,声音便略有含混,他便又懊恼起来——头一次正式打招呼,竟没有答好。 正不知该怎么补救,便见云秀已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道,“我们这就算是互相认得了吧。” 他忙道,“嗯。” 云秀便笑道,“那我想吃麻团。” 他们便在桃花树下排排坐,吃麻团。麻团已凉了,味道却还好。外弹里糯,咬下去满口满舌的缠绵香甜,能从天灵盖香到心口窝。 不过到底凉了,不能多吃。 十四郎就又倒水给她喝,那水竟是热的。云秀便拿他盛水的银瓶来看,果然见是和手炉类似的东西,只是更细长些,内里还加了个能盛水的瓶胆——她在令狐十七车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想是长安近来流行的器具吧。 他们坐了一会儿,云秀便问,“我不是仙女,是不是让你很失望呀?” 十四郎道,“不会——我早先没见过仙女,原也不知道仙女该是什么样子。” “可是你总听过故事吧?黄帝遇到了仙女,仙女赐给他战无不胜的兵书。穆天子遇到了仙女,仙女为他指点迷途,引他去见西王母。还有仙女降雪为人间除秽,传授人草药医理……” 十四郎笑道,“你迷路落到人间,还要问我才知道我的名字,我瞒着你你也看不穿。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觉着,你大概不是那么厉害的仙女。”他见云秀要恼火起来,便又不紧不慢的笑着安抚她,“不过,你只是个小仙女嘛,总要长大了才会变厉害。” 云秀心想这还差不多……但你瞒着我是什么意思? 便听十四郎又道,“可是我听说,仙人下一盘棋的功夫,人间几十年就已过去,连斧柄都烂尽了。要等你长大了,我大概早就不在人世了吧。所以我遇着你,就只觉着很开心——我的一辈子大概就只是你的一会儿功夫,可还是遇见了,真是好巧。如今知道你不是仙女,就更开心了——我不必担心你打一个盹儿,回来就找不见我了。为什么要失望呀?” 云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想了许久,也只有一句,“我日后一定再来找你玩”,可以作答。 十四郎果然开心道,“说定了呀!” 云秀笑道,“说定了!” 忽又想起些什么,开心的炫耀道,“我给你准备了好玩的东西。”她便往袖子里拍六重花印,伸手进去掏。伸了一下没掏出来,又伸了一下——才发现乾坤袖根本没打开reads();。她抬头去看桃花树——果然见上面有一枚六重花印。 六重花印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没用掉之前,不能开另一个。 看来她到长安来见十四郎的这种随意门,是双程票。 她不好意思的抬头看十四郎,道,“你等着,我回去拿。” 十四郎忙阻拦道,“——你知道怎么回来吗?” “嗯?” 十四郎道,“我看你好像很容易迷路的样子。而且不知道你们修道人的‘等着’,是不是跟我们凡人一样——在我们凡人这边,让人等着,是一会儿就回来的意思。” 云秀:…… “都一样啦!” 十四郎又笑道,“那不知我们的一会儿和你们的一会儿是不是一样长。不知上次碰面到现在,你那边过去了多久,我这儿可是足足过了快两个月呢。” 云秀:…… “我知错了……可是我也有在找你啊,只不过一时没找着罢了。谁叫你只告诉我排行的?长安城有多少十四郎,你知道吗?” 十四郎又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愧疚,“……你一个个去问的啊?” “那,那倒没有……可也很辛苦!”说着云秀自己先笑起来,又道,“怎么找到的,等我回来再和你说——总之一会儿我回去了,你就吹箫。吹完了若我还没回来,那定准就是又迷路了,你就不必再等我。若我回来了,那日后我们再想见面时,应该就能随时见了。” 云秀回到空间里,匆忙进屋取出她先前为十四郎做的烟炮塞进袖子里,便再度吸一口气,端正了姿态,去桃花树下弹奏求凰琴。 上一次回来之后,她便猜测,通往长安的随意门的开启,是不是她在这边弹奏求凰琴、十四郎在那边吹奏引凤萧,琴箫和鸣引起的。 但她哪里能知道十四郎何时会再吹箫?便不能验证。 这些日子她也独自弹奏过求凰琴,想尝试看看琴声能不能独立打开随意门。结果当然是一次也没打开过。可见光有琴还不行。 而这一次不同以往,她适才已叮嘱过十四郎,让他吹箫,眼下他们是在两边同时演奏的。 若随意门打开了,那么她的猜测也就初步验证为真了。若随意门没打开,就只好日后再对照比较,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曲终了,她紧张的看向桃花树——六重花印没开。 风过飒飒,枝舞花乱。 …… 没有动静。 …… 依旧没有动静。 云秀胡乱拨弄了一下琴弦,忽就觉着有些泄气。 她把袖子里的烟炮一颗、一颗的取出来。再看一眼桃花树——还是没有动静。 她便将最后一枚烟炮远远的丢了出去。 烟炮落地后触发,响着风哨,缓缓升上了渺渺遥遥的夜空。 云秀起身,正准备放弃等待,回去睡觉的时候,忽觉出近处有银色莹光几不可查的一明reads();。 一瞬间,空中火凤烈焰绽放。 云秀扭头去看桃花树,果然见树上六重花印星尘般辉光闪耀。 她不由自主的已绽开笑容,回身胡乱将剩下的烟炮一裹,塞进袖子里,便一头闯进六重花印中。 她明眸闪烁,噙着笑容,再度出现在桃花树上。 十四郎正失落的垂着眸子。似有感应的仰头,见云秀果然回来了,一瞬间也欢呼雀跃起来。 他在树下接着她,扶她落地站稳。 云秀先欢喜复又埋怨,“你是不是吹了好长的曲子呀?” “嗯。”十四郎道,“就算这样,也直到我吹完了你才回来。” 云秀:…… 云秀笑得直不起腰来。 “……下次你还是吹短一点儿的吧。” 她便拉他坐下,问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可以凭空来去吗?” 十四郎缓缓眨了眨眼睛,斟酌着道,“我想你们修道人,大概都有些秘不示人的神通,不喜欢旁人追问。” 云秀:……原来太体贴、太善解人意了,也会造成隔阂啊。 她便笑起来,“日后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我嘛。我们都认识了,都互通姓名了,都约定日后还要见面了不是?我若觉着不能告诉你,自然会直说,‘这是不传之秘,不便告知’啊。” 又向他解释,“其实不光你有引凤箫,我也有一张琴,名为‘求凰’。上次见着你时,我正在那边弹琴,忽瞧见面前出现了一扇门。推开门进去,就到了你面前。这次弹琴时,就见那扇门又出现了。”她便向他解释他们两个手上琴箫的来历,又道,“我猜你的琴和我的箫,是一对儿仙器。你在这边吹箫,我在那边弹琴时,就能把两个院子连起来。” 十四郎道,“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什么门啊。” 云秀便指着身后树干上的六重花印,道,“这里,你能不能看到一个像花儿似的东西?” 十四郎仔细的盯了好一会儿,道,“……看见了会怎么样?” 云秀先是讶异,随即欢喜道,“那就是门!能看到,说明……”她一时也想不出来,这到底说明什么——毕竟这是专属于她的空间的标志,除她之外,目前还没遇到过旁人能看见。但欢喜之情也是真的,她便强行鼓励他,“说明你也有修仙资质!” 十四郎眨了眨眼,道,“可惜我什么也没看到……” 云秀:…… “那,那也没关系。就算看不到,也不是说你就没修仙资质。” 十四郎想了想,只笑,却不说话。 云秀觉出他并不想说这些,便有些失落。但人各有志。他不喜欢,不也没规劝云秀不要修仙吗? 但保险起见,还是又小心的问了一句,“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十四郎道,“……我没修仙的资质,你也不嫌弃我对不对?” 云秀忙点头,“不嫌弃,不嫌弃reads();!我最喜欢和你玩了。” 十四郎便也弯了眼睛笑起来,道,“我也是!” 他们只弯了眼睛看着对方傻笑,还是云秀先想起来,赶紧从袖子里掏了烟炮出来,道,“我请你看凤凰呀。” 她便将烟炮搁在地上,拿线香点了。 而后拽着十四郎赶紧躲进亭子里去。 那烟炮便拖着悠扬的风哨声,高高的升起来了。十四郎先是惊讶,但见那火尾渐在空中拖出金红色的火凤,宛若直冲九霄般的昂扬而高贵的身形,渐渐便被迷住。那哨声渐悄。万籁俱寂的一瞬间,万千火光盛大绚烂的爆裂开来,宛若涅槃凤凰炽热无匹的焰羽。爆裂声春雷般震动了苍穹,那火凤也登峰造极的炽烈着。 然而炽烈之后,随即便凋零殆尽了,只留空中五色祥云,久久不散。 这时,他嗅到了和云秀身上相似的梵香。更庄重浓烈些……可还是云秀身上的更好闻些。 他不由看向云秀。 云秀犹自仰望着苍穹,她放了那么多枚烟炮,再没有比这一枚更好看、好令人心神激荡的了。 果然烟花是要两个人一起看的。 她不由自主的把住十四郎的胳膊,眼眸如星辰般明亮快活的望向他,“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十四郎缓缓点了点头,道,“好看。”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想哭。 ——那一年,他阿娘将引凤箫交到他手上,道,“我就在这箫声里。你若想阿姨时,便吹箫吧。可千万不要哭啊。纵然要哭,也千万别让人看见,会被笑话的。”她本是贤妃的侍女,从来不许他叫她阿娘。哪怕是私底下,哪怕她就要去世了,也只称自己做阿姨。 他便哭着问,“可我怎么知道阿姨听见了没有?” 她便说,“嗯,那我们就约定吧。等你的箫声引来了凤凰,便是阿姨觉着你已经长大了,能安心的离开了,所以化作凤凰来同你道别。” 最初的时候他想,他一辈子都不要见着凤凰,要让阿娘永远在他身边。 可是后来他听人说,逝者徘徊不去,便要化成孤魂野鬼,不得超脱。他便又努力的吹箫,想要引来凤凰。 再后来,他终于明白,这世上大约没有凤凰。纵然有,他阿娘到死也只是个侍女,凭她的身份,也化不成凤凰。他也总算明白了她阿娘何以临去世了也不叮咛他上进,反而只叫他吹箫。 ……但他今日确实见着凤凰了。 他想,他阿娘总算安心的离开了。是不是说,他已经长大了? 他便看着云秀,笑道,“真好看……”而后弯了眉眼,调皮道,“只是这么大的动静,恐怕很快就要引来护院的家丁了。” 云秀眨了眨眼睛,嗷的惨叫了一声,“那我得走了!”然而跑了两步忙又回过头来,问道,“你不会被抓住吧?” 十四郎笑道,“不会。”忙又问,“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云秀道,“下个月初一吧,也是这个时候……记得要躲着人,我可不想被当窃贼抓起来呀。” 十四郎笑道,“好。” 23 庄生晓梦(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后,云秀和裴氏正清点行李,准备去几个叔叔婶婶家辞行,便听人来报,“外头来了个女冠子,自称是华阳真人,说是来接秀娘子出家的。她带了郑国夫人的荐书和名刺。” 裴氏一愣,忙接过书信来看,果然盖着郑国夫人的印章。 虽说华阳真人昨日确实打过招呼了——但谁会想到她一大早就到了? 但人家是出家人,出家人可不就是飘然而至、飘然而去的吗?你也不能用俗世的规矩约束她。 裴氏只能叹道,“真是……”便无奈的笑着,带了云秀去迎接。 云秀心中雀跃,脚步便极轻快。 跟随裴氏来到庭院,见前面果然有个身披鹤氅,头戴莲冠的女道正背身站立着,那背影看着侠风道骨,气质清华高标——果然要得到她二姨的极力推荐,首先模样气质上就得过关。 她忙上前去拜见。 华阳真人随口应了一声,却没急着回头,依旧抬目远望。云秀也跟着望过去,便见云中一行雁字。 待那雁字飞远了,她才回过头来,温和的同裴氏互相致礼,道,“劳您久等。” 并不是很年轻美貌的女冠子,得有四十容许了。然而模样却同气质十分贴合,都是一味的品淡如菊,从容悠远。 裴氏见此人容止,心下已有些敬意,忙道,“哪里。” 华阳真人又对裴氏一点头,便仔细打量起云秀来。 云秀不闪不避的同她对视——她也在打量自己未来的师父呢。 华阳真人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抹她的眉心,也不知从她眉心上看到了什么,叹道,“‘一枝方渐秀,六出已同开1’……我这是来晚一步吗?” 云秀:……啥? 她听不懂,只好道,“没晚没晚。您来的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向家人辞行……”又道,“若师父觉着晚了,那我便不去辞行了。我们这就走吧。” 裴氏忙笑着反驳,“你这一去就要两三年,岂能不道别就走。” 便看向华阳真人。 华阳真人笑着摇头,“痴儿。” 云秀:…… 她嗫嚅着,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您说话太高深了,我听不懂啊。” 华阳真人便道,“不是要向家人辞行吗?快去吧。” 华阳真人没同她一起去。 云秀当然希望能让师父领着她去,毕竟是“师父”嘛,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家长了。但华阳真人却说,你既未出家,自然就得按照俗世的规矩来。 ——她连“师父”都叫了,师父却还不承认她出家了。 裴氏在家待客,便差遣贴身丫鬟绿澜陪着,令云秀去各房辞行。云秀只得动身前往。 五味堂。 她二叔柳世训显然早就领悟了她阿爹让她去道观修行的缘由,见云秀时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不亲不疏。略说了两句,便将家中子女悉数唤出来同云秀道别。云秀和两个姐姐相互拜别后,正要和弟弟妹妹们说话时,二叔他开口了—— “你们几个,一起向三姐行礼。” 三个弟弟妹妹听话得紧,闻言立刻挺直身板,齐整整的向云秀行了个大礼。云秀突然受他们一礼,还真吃了一惊。不过她并非小题大做的性子,只往旁边一让,躬身还礼。 她二叔这才心平气和的训诫道,“你们三姐为替祖母祈福,也为代父守孝,将去道门修行三载。她虽入道门,却并非方外之人,仍是我柳家的孝女。你们要以她为榜样,允恭克让,孝悌友爱。” 云秀:……二叔你是有多喜欢人前教子啊! 被当面拔高的感觉实在尴尬,但看几个弟弟妹妹一脸崇敬,端正认真的姿态,还真不知该如何推拒。只好将错就错。 ……她实在不太擅长戳破小孩子心中幻想。 所幸二婶杜氏及时站出来,拉住她的手,道,“去了之后,只管安心修行。缺什么便差人来告诉我。纵使你阿爹人在长安,一时照应不到,我们也都能照应到。” 从二叔家出来,云秀忽然便明白了她师父的言外之意——三年。她阿爹给她安排的出家,是有时限的。他二叔都认定她不是真出家,华阳真人当然就更如此了。 云秀:……但她是真的想出家啊! 三才堂。 郑氏今日起的很早,还起闲心又抱着云岚教她写了一会儿字。哪怕云岚依旧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她也没生气,反而觉着——仔细看看闺女这笔字也不算差嘛,在同龄孩子里其实已算不错了。二房那两个大的,同样的年纪上谁比得了云岚聪颖活泼?也就云秀争强好胜,事事都要压云岚一头,说她不是故意的,谁信?但不要紧,那个碍眼的小崽子今天就要出家了。 郑氏:……你就去出一辈子家吧! 这母女两个,难得心灵相通了一回。 云秀又去*堂拜别她三叔、三婶。 他三叔一如既往不爱管闲事,说了一番和二婶杜氏大致相似的话。便再无多言。 反倒她三婶赵氏是性情中人,给她准备了足足一车东西,一样样的跟云秀解释这个是给她什么时候用的、那个是给她送哪些人用的——赵氏有个姑姑一直修行不婚,故而赵氏对道门的人际规则耳熟能详,此刻便多操许多心。云秀还不怎么样,她自己说着说着就心酸起来。 云秀三叔见她要抹眼泪了,赶紧道,“好了好了,秀丫头又不是要出远门,奉安堂离家也就两盏茶的时间。” 赵氏生孩子才不到一年,正当想象力充沛而感情脆弱的时候,“我哪里是心酸她要离家,天下女孩谁不得出门?我是想到她没了亲娘,就要遭这份罪。若是日后我没了……” 云秀:…… 柳文翰:…… 柳文翰赶紧头昏脑胀的安抚妻子,云秀则忙道谢告辞,逃出门去。 待出了门,直接对车夫道,“回八桂堂吧。” 绿澜姑娘道,“夫人那边还没去呢……” 云秀:她都要出家了,为什么还得去应付郑氏呀! 她难得耍赖了一回,“夫人每日操劳辛苦,天这么早,就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四婶不在,万一我们打扰了她睡眠,她发起脾气来怎么办?” ……绿澜姑娘想想郑氏先前的恶行,深深觉着秀娘子担忧得很有道理。 马车行过街角,才要拐向八桂堂的方向,忽的停下来。 绿澜姑娘打起帘子,向外望了望,忙道,“华阳真人在前面。” 云秀赶紧下马车拜见师父,向师父回禀,“正要回八桂堂去见您,师父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华阳真人笑道,“我想你未必敢独自去见郑夫人,故而来领你去见她。” 绿澜姑娘掩唇失笑。 云秀轻声抗议道,“我可不是因为怕她才不去见她……” 虽如此,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了华阳真人身后,请她上车同去。华阳真人看她不情愿的神色,便笑道,“你可是在想——我若真为世外高人,为何要去见‘俗不可耐’之人?” 云秀噎了一下,复又期待道,“……您会读心术吗?” 华阳真人笑道,“痴儿,读你还需法术?”便笑着解释道,“道观是柳家布施,我带走的是柳家娘子。自然要来同主人打个招呼。” “可你是……” “世外高人。”华阳真人又笑起来,“你都说是‘世外’高人了,如何还能在红尘中遇见?红尘中遇到的,都不是世外高人。纵使你原本是世外之人,可既已落入这红尘中,修的便也合该是这红尘中的道了。” 云秀拜师修道,可不是为了修哲学的,她是为了修神仙。听华阳真人这白马非马的一通玄论,只觉失望至极。 这一日郑氏倒并未如何为难她。 只对华阳真人道,“……这孩子纯孝,自太夫人过世后,我便觉着她总有一日要遁入空门。如今果然要出家了……”还假装擦了擦眼泪,“她既跟你道门有缘,又有太夫人的遗愿、她阿爹的手令,我也不能强留她在家。一切就托付给真人了。若有一日她能窥得大道,便是真人的功德,也是我家的造化。” 华阳真人既不纠正她自己门下并非空门,也不点破她满嘴谎言,只如郑国夫人般八面玲珑,品淡如菊的就把郑氏说得心花怒放。 待华阳真人带着云秀告辞离开时,郑氏已约好了,下次她再来,一定要请她给自己三个闺女看看相。 云秀:…… 云秀觉着,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令狐十七,求她二姨帮她找师父。 她二姨是谁?是从云秀记事起,就坚持不懈的向她推销自己的价值观的人啊! 郑国夫人令狐韩氏这一生唯一信奉的就是荣华富贵——只要有了荣华富贵,人生一切烦恼就都迎刃而解。女人想要荣华富贵,那必须就得嫁得好。最初的时候,她比较怕云秀长大后会被穷进士拐走,便常常提醒她,她阿爹看似穷进士,其实不是个穷进士。他的成功对穷进士而言是不可复制的。与其嫁个穷进士,撞大运等着在四五十岁上混个三品、四品诰命,还不如直接选个能袭爵的草包——当然前提是这草包家得真富,不能是个空架子破落户。而这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首选还得是百年世家里钟灵毓秀的子弟,若是能谋求大位的皇子皇孙那就更好了。凭云秀的出身,还是该有高层次的追求的…… 云秀:……话不投机。她就不说什么了。 是的,尽管郑国夫人外在是个一看就高贵优雅,满腹才华,吐珠纳玉,卓尔不群的女名士、女才子、女佳人,并维持这一形象从未被外人识破过。但她的价值观真就这么赤|裸|裸。 不过很快,郑国夫人就意识到,她想得太多了——云秀的问题不在于她的择偶观,而在于她根本没打算择偶。她我行我素、不求上进,并且越教导越拧巴,她竟然想出家! 于是令狐韩氏转而开始不遗余力的带领云秀领略红尘富贵,希望能扭转她的叛逆观念。 …… 对亲姐姐留下的这唯一一个女儿,令狐韩氏一向都有一种类似母亲的“等你大了就会明白我这是为你好的”的顽强不懈的责任感。 你说她能给云秀挑个真室外高人当师父吗? 恐怕她只会挑个逮着机会就劝云秀堕入红尘的假道士。 云秀的直觉一向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跟随华阳真人入奉安观求道两个月——两个月里她同十四郎碰了三次面,和令狐十七通过六次信——令狐十七甚至还回了长安一趟,但华阳真人没有为她讲一句道法,说一次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她甚至都不炼金丹。虽说炼金丹只能吃出汞中毒,吃不出长生不老。但这至少能表明,她起码还是个真道士啊! 她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隔三差五出游一趟。偶尔也受城中大户人家邀约,出去做做法事。若有百姓来求符水、医药,她便替他们排忧解难——出乎意料,她看病很灵。 可若云秀向她请教道法,她便说,“你若要求道,需得先入红尘,修足爱、憎、悲、喜、怨、妒与求不得七法。” 云秀:她这是要修仙道,还是修魔道啊! 她终于忍不住,给令狐十七写信告状了。 166阅读网 24 庄生晓梦(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烦恼自己可能遇到了假道士,令狐十七却在烦恼自己遇到了真神棍。 山间别墅比旁处热得晚些,四月里旁处芳菲落尽, 此处山花才刚要盛开。 为免令狐十七再犯宿疾,令狐韩氏便在山杏含苞时收拾行囊, 准备带儿子回长安去住一阵子。 车行下山,令狐十七百无聊赖。忽从车窗望见山石玲珑处悬着一瀑山泉, 飞烟似的自山岩间泄入一掬碧潭中。那潭广不满一抱, 却丰盈难测。泉水日夜注入, 也未见满溢流出。只觉四周水汽充盈,芳草鲜美。 令狐十七口舌刁钻,鼻子也极刁钻。只嗅到自山岩间飘来的水汽, 便觉甘甜清美,精神也跟着一醒。心想这泉水拿来烹茶,未免过于清甜单调。用来煮粳米粥,倒十分相得益彰——回头教人筑起竹管,引到别墅里去用吧。 他坐了小半日车, 待得正烦。心想不如下去尝尝,若果然好, 便让人送一车去给柳妹妹先用着。 便命停住马车, 亲自去水边查看。 那泉水比他猜测得还要清冽,向下一看,只觉清澈见底,水底似乎还落着几颗圆滚滚的玻璃珠子。 他家中养着不少清客方士,他曾听他们说灵木凝髓为香,灵石凝髓为玉,灵水凝髓为珠。便想这莫非就是所谓的水精珠?——这小公子生来富贵,好东西见得多了,什么奇珍异宝都吓不到他。只觉着新奇有趣而已。 只这潭水冰寒沁人,他不愿受冻,便吩咐旁人,“把水里珠子捞出来。” 旁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片刻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什么珠子?” 令狐十七不悦道,“水底那几颗透明珠子。” 随从们越发茫然,忐忑道,“……这水深得很,水底黑咕隆咚的。咱们没公子这么好的眼神,实在瞧不见啊……” 令狐十七心下一默,暗想,莫非只有他才看的着?这东西稀罕!刚好拿去给柳妹妹赏玩。 他越发趣味盎然起来,还抬手挽了挽衣袖,吩咐道,“拿木勺来。”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令狐十七指天为誓,他宁肯无聊死,也绝不会再去捞什么劳什子“水精珠”。 ——木勺子探进去,只轻轻一搅,那珠子便碎了满潭。 令狐十七等了半日,也没见那珠子再凝起来。他败兴至极,只好上车继续赶路。 谁知不等下山,漫山遍野的杏花便都绽放了,若云蒸霞蔚般鲜艳烂漫。满目都是轻红浅粉。 令狐十七不幸就又犯病了。 这一次发作得比往年都更凶狠。他只觉得那无数花朵宛若都开在他体内一般,花每开一重,他身上热度便要涌起一层,整个人被抽光了力气一般昏沉绵软。咳嗽倒没那么厉害——因为实在没力气咳了。 这时他听到云间似是传来啸歌声,那歌声逍遥随兴,倒不难听——可既是男人唱的,也没觉好听到哪里去。 不多时,他便听到外头有人在同她阿娘说话。他掀了车帘向外看,只见一个莲冠鹤氅的道士,背负一柄青锋宝剑。没说几句话便仰天大笑,笑时胸前长胡子随风而动。令狐十七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却直觉他在取笑自己,一时很想拽住他的胡子,拽他个狗啃泥。 当然,力气是没有的。 那道士似有察觉,手中拂尘一甩,笑道,“那深潭是此山灵眼,灵气集聚数百年,凝成几颗水精珠。尚未完全成形,就被搅碎。灵气外溢,才使得漫山花开违时。那珠子常人看不见。独你家这位小公子天生慧根,故而能见、能碰。并不是什么鬼怪作祟,夫人不必担忧。”又道,“只他虽有慧根,能见常人所不能见,然而到底**凡胎,承受不住天地灵气灌体,怕要生受几日。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如他这般眼贵而手贱,日后难免还会召来旁的无妄之灾。” 令狐十七:你才手贱,你全观都手贱! 令狐十七不信他鬼话,令狐韩氏却哪里肯让这种风险潜伏在宝贝儿子身边,忙请仙师指点,看能不能封了令狐十七的“慧根眼”。 那道士摇头道,“这是先天天赋,岂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又道,“何况他命中原本就多劫难。有慧根,尚且能躲避一二,若再少了慧根,怕是此生难逃。” 令狐韩氏再求指点,那道士便道,“他命中劫难无旁的法子化解,唯有斩断尘缘,入我逍遥之门。不如就让他拜贫道为师,随贫道遨游四方去吧。” 按理说,令狐韩氏听到他要度令狐十七出家一节,就该翻脸撵人了——就算是平头老百姓家,没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让子弟出家。何况是堂堂郑国公府,何况是令狐韩氏? 但坏就坏在,他们当日来华阴县,是因为卦象说此地有奇遇,能治好令狐十七的病根。 ——这不就是奇遇吗? 何况,说令狐十七有旁的异能,令狐韩氏可能不信,可说他有慧根,令狐韩氏太信了——这孩子从小就会挑。 你不必告诉他什么是最好的,他定准一眼就能挑出来。从抓周时起就是如此。哪怕他挑中的是块儿其貌不扬的石头,剖开来,里头也都藏着美玉。看人也准,凡他一看去觉着顺眼的士子,一开口、一落笔,就没一个不是锦心绣口,文采斐然的。就连令狐晋都说,这孩子“天生慧眼”。 唯独云秀,令狐韩氏觉着他应该是看脸喜欢的。毕竟这丫头真心福薄,也没见有什么过人的才情和见识。还总不开窍…… 但事实证明,他依旧没挑错—— 云秀不是给过令狐韩氏一个方子吗?那方子虽没治好令狐十七的病,但真的管用。只消犯病时吃一剂,病情就能大体压制下去。 令狐十七看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药?连宫中御医都没法子的事,一个当年才七八岁的小丫头随口开了个方子,却管用了。 那方子怎么来的? ——云秀说,梦里遇见神仙,神仙给的。 可见令狐十七生来就有神仙缘呀! 一路上令狐韩氏都在斟酌。 她舍不得儿子出家受苦,可总这么病着也不是办法。 回到到长安后,她便和令狐晋商议——不行就让鲤哥儿出家修行几年吧,待把病养好了,再接回来。 令狐十七:…… 他这辈子最厌烦修仙了! 修仙有什么好?能住这么舒适的宫殿吗,能吃这么肥甘的美食吗,能事事都有人侍奉代劳吗,能天天见着柳妹妹吗?! 且不说修行要吃的那些苦,纵使真修成神仙又如何? 一个个的绝情寡欲,凉薄似水。就算有大神通,能在月亮上筑起琼楼玉宇又如何?就算能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有如何?就算天地之间来去自如又如何?就算能与日月共辉同寿,又如何?活得越久、本事越大,也只是寂寞得越久,寂寞得越不可救药罢了。 想想就可悲。 他才不去修仙呢。 他要一口答应说去,令狐韩氏还舍不得。 可他一口拒绝,令狐韩氏心反而悬起来,时不时就要劝劝他——还是去一阵子吧,万一真能把病养好呢? 令狐十七:……养好了也不去! 所以收到云秀的信,令狐十七立刻便回她——真人说的这是正道啊,你为何觉着她不诚心教你? 云秀:…… 云秀回他,凡人看不开,被此七情束缚,才会终日苦厄劳碌。修道不就是为了从中解脱,求得内心逍遥自在吗?她为何反而要自求其扰? 令狐十七道,你都没经历过,怎么知道这是束缚?纵然这是束缚,你都不明白是此是何物,又谈何解脱?你这是逃避之道,不是解脱之道。 云秀:…… 可恶,为什么会觉着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啊! 令狐十七又道,下次一起去华山玩吧——便将他下山那日“奇遇”告诉云秀,道,那牛鼻子道士想诓他去修道,说他命中许多劫难,唯修道方可化解。那岂不是说上天有心逼他修道?若修道是求逍遥求解脱,岂有逼人去求的道理?若修道只是为了化解命中劫难,又焉知修道就不是他命中劫难之一?你看,这才是自相矛盾,胡言乱语呢。当然,华山还是值得一游的。 云秀:……为什么遇见了真奇遇、真仙人的偏偏是这种人啊?!真是暴殄天物…… 但他既提到这些了,云秀便回道——先前卦象说,能治好他病的是“非药而是药”之物,不知是否就是一颗道心呢? 令狐十七回,自己既没道心,也不打算修成道心。那道士想必刚好有一颗道心,他若敢再来烦他,他便剜了他的道心下药。 云秀:…… 从很早之前,云秀就知道令狐十七性情凉薄,可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凶残的话来。 她当然没觉着他真打算这么做,可他如此轻描淡写,可见也并不觉着这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云秀笔尖悬了半晌,想讽刺他,我也有一颗道心,你有本事把我的也剜了吧。想了想又觉着太幼稚了,便直接对信使道,“信收到了,您回吧。” 信使有些懵,“不着急。等您写完了,小人再一并捎带回去。也省得多跑一趟腿,您说是不是?” 云秀道,“没回信,您不用等了。” “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往日不都好好的,有去有回吗?我家公子就盼着姑娘来信呢……” 云秀道,“那你就回去告诉他——他说话太讨人厌了,我不想回他!” 166阅读网 25 庄生晓梦(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很苦闷,因为她正为自己的人生感到迷茫。 本来以为斗倒郑氏是她第一阶段的考题, 但她好像没斗倒郑氏, 甚至都没赢得初步胜利, 只是保住了她的琴,就被送离了宅斗副本。 也不知评委对此观感如何,反正云秀很高兴——一来不用和郑氏纠缠了, 甚合她意。二来,她可是被送来出家了呀, 怎么想,都该是和修仙有关的副本。 她满腔期待、跃跃欲试……结果啥事都没发生。 师父不肯教她法术。来烧香、求助的信众们, 带来的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孩子病了药石没用想求道符水啦, 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不知是什么兆头啦, 怀疑自己被下了降头想求大师解救啦, 郎君总在乡试前生病是不是家里风水有问题啦……总之除了封建迷信就是封建迷信。 就连封建迷信, 云秀能接触的也不多。因为她是挂名修行的官家娘子,等闲外客哪怕都是女客也不能劳烦她来接待。再说也没人觉得她一个下个月才满十一岁的丫头片子, 能有什么解厄制化的神通。 原本她在空间里研究炼丹术和炼器法,做做丹药和道具就觉着光阴不虚度——自己今日也在努力向着仙道前进。但这些日子以来,她读过的、听过的散仙、天师们开拓了她的眼界,“师父”的出现更是提升了她的期待,让她觉着自己终于不必再孤陋寡闻、孤军奋战下去,可以昂首阔步的走上这个世界的仙路了。谁知却扑了个空,她照旧得一个人钻研。 可此刻再让她回空间去炼丹炼器,她怎么可能还觉着充实进步? 修仙的大好前景摆在面前,她却抓耳挠腮不得入。真是煎熬死人了。 正煎熬着,令狐十七写信来说——修什么仙啊,修仙不是正道,修红尘才是。说起来,我弄碎了疑似天地灵气所凝的水精珠,遇到了遨游四海的疑似散仙,散仙非要度我去修仙,真是愚蠢可笑。他若再烦我,我就掏他的心下药了。 云秀:…… 这种熊孩子都能遇到的奇缘,她偏偏就遇不着。还让她去修“求不得”,这还用修? 云秀决定离开道观,去四方名山大川访仙问道——有不肯教徒弟的,还有想收徒弟收不着的呢。 小孩子的身体不方便,女人的身份不方便。想要减少在外行走遇到的麻烦,尽量少招贼惦记,她需要一份能让她变身成男人的药。 这并不难。变猪头和变男人,虽然方向和结果大不相同,但原理总归是一样的。只要稍加改进,肯定能做出来。 ……但是做出来之后呢? 她去了华山、衡山,甚至昆仑、蓬莱……就一定能遇到世外高人吗?遇到了,人家就一定愿意传授她修仙法门吗?遇不到怎么办?继续找吗?要找多久?到老死为止吗? 想想就觉着,未来真是难以捉摸呀! 当然,不论如何,先把丹药做出来再说。 入了五月,天气渐渐炎热,又赶上麦熟时候,有农活的忙夏,没农活的懒夏,来道观里上香的信徒便骤然减少了。 观里清闲,小道姑们无事可做,便开始寻思怎么打发时间。她们大都没过十岁,有些是女冠子们的徒弟,也有些是她们的婢女,更多的还是家里特地寻来陪云秀修道的小姑娘。比起道心,反而的玩心更重些。 但玩起来又怕被师父责罚,便拉了云秀来做挡箭牌,一有空闲就来撺掇她——秀娘子我们去采槐花吧、捉鱼吧、烧新麦吃吧、掘知了猴儿吧…… 云秀:……她只想安安静静的躲在空间里烧玻璃炼丹呀! 但对上小姑娘们亮晶晶的眼神,到底还是无奈妥协。 便跟着她们翻墙上树,趟泥涉河……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兴奋的凑在一起捉鱼生火,她就百无聊赖的靠在石头上读书做笔记。 简直就跟个看孩子的似的。 待小姑娘们把折腾好的头一份野味呈到她面前,她就又变成了试毒的——她们弄出来的大多数东西,往往一眼看去就让人食欲全无。但先送给她吃却也并非出自作弄之心,而是真把她当成理所当然该享用头一份的猴大王了。云秀也只好面无表情的照单全收。还好,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很难吃。 华阳真人偶尔也撞见她们玩耍,却只一言不发。 这一日晌午,云秀照旧再一次被这些女孩们从空间里逼出来——她有些后悔自己把“隔墙耳”改进成“门铃”了。 云秀打开房门,无奈的靠在门板上,等着眼前的小姑娘说,“师父午睡了,秀娘子我们去捉蚱蜢吧……” 谁知小姑娘扭捏了片刻,仰头道,“秀娘子……令狐公子来看您了。” 云秀:…… “郑国夫人来上香,你们该去禀报住持师父啊。” “郑国夫人没来,来的是她家小公子。” “那也去找师道长们,找我做什么?”她才不想理他呢! 云秀抬手关门,小丫头忙一扭身钻过来挡住,“这么热的天,小公子还在外头晒着呢。您不管,我们也不管了啊……” 说罢一扭身,拔腿就跑。 云秀:…… 云秀进屋,依旧回空间里。 看了两页书,到底还是抬手丢开。临走前瞧见满架子瓶瓶罐罐里,独有一瓶单独挑出来,上贴着令狐十七的名字,便恨恨的抄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令狐十七果然还等在外头。 但他这样的公子哥儿,怎么可能让自己暴晒在烈日下? 云秀眼见通风报信的小厮见了她就撒腿狂奔。待出了院门,果然见令狐十七正急忙从马车上下来。车门前还站着个白白净净的丫鬟,手里托盘上分明是一碟碟莹润去皮,均匀切块、还附带着竹签子的新蜜桃、新西瓜、新夏橙、新草莓…… 云秀不想跟他生气,但无奈看到他就来气。 ——这种人,比她还有慧根?!奢侈享乐的慧根吗? 云秀本就是来见他的,但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气不过,干脆不再勉强自己——转身回屋。 身后令狐十七还问,“先前算我说错话。可你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云秀:……你管我!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不行吗? 令狐十七忙又追上来,“天气热,还是到我车上说吧。我准备了许多时令鲜果,你可以一边吃一边生气……” 云秀懒得理他。 令狐十七又道,“我知道,你定是在恼我说‘剜心’对不对?可你该知道,我那只是气话,又不当真。” 云秀到底没忍住,“气话就能口无遮拦?我现在也在生气,我也能乱说?” 令狐十七毫不犹豫,“能啊,我不是亲自来听了吗?” 云秀:…… 难道他以为,她这是只在乱发脾气吗?! 云秀无言以对,怒极反笑,干脆不再理会他。 令狐十七也默不作声的一路跟着她。 云秀比他矮些,脚步倒也不算快。只是他禀质柔弱,平日里又喜静恶动,不过追过两重院落,便有些气急微喘。 他便牵了云秀的袖角,道,“你慢些,我胸口有些疼。” 云秀停住脚步,“那你就别跟着我啊,是我逼你来的吗?” 令狐十七脸上涨红,湿漉漉的凤眸凝了她一会儿,才道,“……不是。” 云秀转身又走,他忙攥紧了,急道,“可我若不跟过来,让你把火气消下去,日后你还会理我?” “我怎么会知道日后的事? 令狐十七一噎,显然也有些恼火了,“你们修道之人都这么小气吗?” “你又不修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令狐十七又一噎,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你是恼我遇见了仙人,却不肯跟他去修道。” 他这其实也是在说气话,故意刺激云秀。 但云秀只觉着哭笑不得,“你修不修道,干我何事?” “那你这是在气什么?” “我气你动不动就拿这里难受、那里疼的挟拿人!旁人殷勤焦急的替你四处奔走,好容易有些眉目了,你却指着他们哈哈大笑,‘看这些人蠢不蠢’‘他再自作多情我就剜了他的心’——旁人蠢?你才蠢呢,你是天下第一蠢!” 此刻已行至她院前,她推门进院子,见令狐十七要跟过来,立刻扭头瞪他,清黑的眸子因为怒火而越发清透炜然,“您止步。里头石榴花正开着呢,别再冲撞了贵体,让您受煎熬!” 令狐十七让她气的面红耳赤。旁人说他也就罢了——当然,旁人谁敢、谁舍得这么说他?唯有云秀说不着他——但偏偏云秀就敢、就舍得这么骂他。他只觉他一腔热情错付,又是心凉,又是火旺。 然而被她噼里啪啦骂了这么一通,就这么扭头走人他怎么甘心?他偏要进去同她理论理论。 院子里榴花红透,满地绿荫。 令狐十七忘了累,也忘了胸口疼,只觉心中一股意气不吐不快,大步追着云秀进屋。 云秀也不理他,进屋里,兀自取了只新杯子往桌上一摔。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个瓷瓶,从里头抓了枚丸子丢进杯中。 滚烫的壶水往里头一沃,那丸子入水即化,瞬间被浇成满杯泥浆似的药汤。 她动作恶狠狠的,显然怒火未消。 令狐十七嗅到药味,却瞬间就怒火消散了,一时竟有些发懵。心想,柳妹妹竟生病了吗?为何没人告诉他?为何屋里没人伺候,连喝药的水都让她自己倒?她是不是在道观里受委屈了,所以才迁怒到自己身上? 然而他又何错之有,她偏要对他说这么过分的话…… 云秀端起药才觉出烫。本来要拄到令狐十七怀里,但想到他那可悲的自理能力,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捧到自己眼前,先替他吹一吹、试一试冷热。 这一番别扭下来,再说什么狠话都显得不伦不类——何况她已都说完了——便只瞪着他,权当提醒他,有话快说。 令狐十七便又想起初衷,然而这会儿再让他跟云秀发脾气,他也发不出来。 只仄仄的问道,“你什么时候病的?可请靠谱的大夫来看过?身上是哪里不舒服?” 云秀:……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以为这药是给她自己喝的。 这兄妹二人虽没亲密到能说是从小一起养大的地步,然而因为种种缘由,比起各自的兄弟姐妹,反而跟彼此更两小无猜、相亲相爱些。 也因此,生气起来才更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敢说出什么来。明明是亲近所致,互相间不满却更多。 然而正因为知道他待自己不同,故而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尖锐刻薄,懊恼也更深。 云秀的脾气便也无处着落了。 尝了尝药,虽还有些烫,却已能入口了,便递给他——语气已柔软下来,“……我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这是倒给你喝的。” 令狐十七:…… 一旦知道云秀没生病,他的火气又慢慢的窜上来,“我不喝。无缘无故倒药给我喝做什么?我又没生病!”一面说,一面就将云秀先前说的话悉数拾起来,越说越想越恼火,“纵然生病了也不用你管。早先我没求你为我殷勤奔波,日后更不会拿来胁迫你,你只管放心!” 先前一起一落,早把云秀的气势打乱。此刻令狐十七骤然发难,云秀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得又生气、又委屈。 手里那碗药,也成了她自取其辱的证据。 云秀干脆把药端到眼前,咕咚咕咚一气灌下去,而后将空杯子往桌子上一丢——看不见,就等于没有。 药的热气烘得她眼睛都有些湿了,她发狠道,“我日后再管你,就是小狗!” 将桌子上的药瓶拾起来,想起自己白费的那些心思,只觉得心意空掷、多管闲事。 然而再想到令狐十七发病时的模样,又不能就这么泄愤扔掉。便拾起来,往令狐十七怀里一推,顺势把他也推出去,“你不用我管,我还不用你管呢。” 她要对面吼回来,令狐十七心里还舒服些。然而她直接动手赶人,令狐十七不免就觉着一股郁气积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 ——他确实是在和云秀闹脾气,然而若是为了求疏远,他何必大老远追过来,跟进去和她吵?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 瞧见怀里的药瓶,越发火冒三丈。拿起来,便往地上一扔——她连人都要赶走,他凭什么就要收下她的东西? 那瓷瓶竟意外的结实,不但没摔碎了,反而弹出去老远。然而仍不免砰的一声脆响。 兄妹二人的怒火便在这声脆响中引爆了,一时只目光如火的对视着。 云秀难得有这么激烈的情绪。 她想,他明明从小就借病欺负人,引得身旁人纷纷去迁就讨好他,却又觉着自己没逼旁人,旁人都是自己殷勤——已经够可恶了,他还摔东西。 谁不会摔东西啊。 他摔她送的,难道她就没有他送的可以摔。 她便扭头回屋,想取来他送她的东西,也在他面前摔给他看。然而她没头没尾的进屋去拿,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好——拾起桌上话本,就瞧见床头香逑,拽下香逑,又觉着银的摔起来不够有气势,待扭头去找有什么瓷器陶器可摔,找着找着忽就泄气起来,心想,她这是在做什么啊……跟熊孩子赌气吗? 令狐十七的脾气她早许多年前就知道了。明明过去都能视而不见,最多受不了就离他远一些,为什么现在反而要生气起来? 话又说回来,这种事也值得生气吗? 云秀想了想——修仙人的理智告诉她不值得,可现实告诉她,他竟然摔她的东西,真是好气人哟。 云秀:…… 她抱着膝盖靠在床前,微微感到委屈。 ——不但仙路不顺,她的道心好像也出问题了。 云秀扭头进屋了,令狐十七独自站在院子里,脾气不知该发给谁看。 ——以往都是他恼火走人,今日却是云秀先走了。 他待要再追进去,未免太没脸面。干脆也甩袖离开,然而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到被他甩出去的那只药瓶上。 ……其实摔出去时他就后悔了。 就算他不要,也不该当着云秀的面扔掉——她那么生气时依旧不忘要把这东西给他,可见是真的想给他。且她都说了是给他配的药了,还不知她奔走了多久、问了多少人才配成。不管那药是不是管用,总归有她一分心意在里头。 可是他却给摔了。 他停在那枚药瓶前,稍微有些不知所措。 若捡起来,就好像认输了似的——何况云秀又不在,就算他认输了,她也看不着,也不会觉着消气了些,就和他和好。 何况凭什么每一次都要他来求和? 至少这一次,是云秀先无端指责他的。 墙外有货郎敲着梆子走过。 云秀抬头看了看石榴树上初夏时节湛蓝无云的天空,心想,令狐十七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她便起身出门,想把令狐十七丢掉的药瓶捡回来。 出了门,却见令狐十七正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正攥着他才扔掉的瓶子——那瓶子虽没摔碎,瓶塞儿却被摔开了,正落到石榴树下。那石榴树低矮多蘖,枝叶密密成丛,令狐十七够不到,便蹲下来找。 石榴花叶摇落满地。 他听到脚步声,手上便顿了一顿。 云秀愣了好一会儿,才骤然回味过来——他在掏塞子。 忙又扭头进屋。 令狐十七听她出来,知道被她撞见自己的姿态了。只觉得又羞又恼,恨不能就这么钻进树丛里去藏起来。然而她见了却无所表示,而是扭头就走,他心里就更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那塞子尚未掏出来,他便不掏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瓶子,一时想扔到墙外,一时又茫然失神。 他虽只犯春花,然而和石榴花靠得过于近了,依旧觉着不太舒服。胸口又闷闷的泛咳。 他便又赌气,心想,还是走了吧——省得她又觉着他借病来压人。 尚未抬步,却见云秀又从屋里跑出来。 他不觉又端起架子来,扭头不肯理她。 云秀犹未觉出他的心情,伸手过来。他屈尊垂眸扫了一眼——只是一枚新塞子而已。 令狐十七:…… 他恨恨的一把将塞子夺过来,用力的塞进瓶口。一时他手里攥着那瓶子,很有种再摔一次的冲动。 但到底没再摔出去。 166阅读网 26 庄生晓梦(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的变身药做好了。---- 可惜并不能立刻将她变成成年男人, 只能稍稍改变一下肩宽、面庞和声音,让她变成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郎君。 模样也和她一样的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云秀稍稍有些嫌弃——镜子里这少年郎,一看就不能长成有健康阳光的古铜色皮肤、满身轮廓分明的腱子肉和一脸虬曲豪迈络腮胡的英武大汉,最多也就比令狐十七稍稍阳刚些罢了。而且长得还有些像令狐十七——他们两个果然是亲表兄妹。 这副模样行走在外, 怕也不比女孩子强多少。 不过, 既然成功了, 就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只要继续加以改进…… 云秀便换了男装,光明正大的走进道观里。 没有人认得出是她。 年长的女冠子看她的目光十分慈祥亲切,稍大些的小姑娘则往往羞涩脸红,不敢同他对视, 比她还小的那些便仰头直勾勾的看着她, 待她微笑回看时, 便玩着手指左摇右摆的扭捏一会儿,一扭头就敦敦敦的跑开了…… 没人当她是香客,毕竟她这个年纪, 一看就知是半大的孩子。人只当她是跟着母亲来上香的小郎君,独自从道场里溜出来了。 故而她一路长驱直入,都无人拦她。 眼看要绕过后院儿柴房, 进她自己住的院子了,才有人想起要提醒她,“小郎君止步,再往前就是起居之所了, 男客免入。” 云秀心中暗喜,一本正经道,“哦,我这就离开。” ——看来日后出门,至少不用担心会被熟人认出来了。 她脚步轻快的一路往柴房里去,拉开柴房的门,正打算回空间里,忽听到华阳真人的声音,“云秀。” 声音就在她背后不远。 云秀听到了,但她没觉着是在叫她——毕竟她现在是个男孩子呢。 但华阳真人又叫了一声。 云秀才忽的想起来——师父她不会是看背影,认错了吧。 便大大方方的回过头来,特地强调了一下自己如假包换的少年音,笑道,“大师,您是在叫我吗?” 华阳真人的精舍便在柴房对面,花木掩映处便是精舍的后窗,她正在窗前读书,闻声便抿唇一笑——那笑容有些像佛祖看到孙猴子捣乱,十分的从容得趣。她头也不抬,道,“嗯。来我屋里一趟,为师有话和你说。” 云秀有些回味不过来。 华阳真人这才从书本上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忍卒睹,“……回去换好衣服再过来。” 云秀对上她的目光,便知是真的被她看破了。她稍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不知是该怀着侥幸之心继续装傻,还是老老实实承认。 便听华阳真人又道,“别愣着了,”一指柴房门,笑道,“快去快回。” 云秀飞快的从柴房回到空间,换好衣服,解去药效。收拾停当后,出门去见她师父。 她不是很能理解她师父。 这位华阳真人,初次见面时就给人以高深莫测的印象。然而其后每每在云秀问到关键时顾左右而言他,既不给云秀讲经,也不教云秀修道,就只让她“修红尘”。可就在云秀觉着此路不通,准备另谋他就时,她又风轻云淡的点破了云秀的把戏,让云秀去见她。 其实云秀觉着,就算自己去见她,她说的也八成不会是自己想听的东西。但在临走之前,总还是得去打个招呼的。 云秀敲开华阳真人的房门,进屋,行礼,各自落座。 华阳真人含笑打量了她一番,也不知在赞赏些什么,“很不错。” 又问道,“你是打算离开了吗?” 云秀实在看不透华阳真人的深浅。想了想,自己既看不透她,反而每每被她看穿,显然她们不在同一段位上。便坦率道,“是。我想离开蒲州,去四方名山大川访仙问道,寻找机缘。” “你在责怪我不肯教你?” “……是。” 华阳真人想了想,道,“你随我过来。” 她便起身,引着云秀进里屋去。 只有三间房屋的精舍,推开稍间的门出去,却并非过道,而是另一件屋子。那屋里布置得十分简单,一桌一椅一床而已。窗子开着,依稀可听见外头有轰隆隆的响声。望出去,却只朦朦胧胧的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 云秀脚步不由停下来——她记得华阳真人屋外院子里,草木正葱茏茂盛。 华阳真人却已推开了这屋的房门,见云秀不动,便笑道,“快过来吧,眼下正是时候。” 云秀略一迟疑,还是跟着华阳真人出门去了。 ……微凉而又清沁的空气瞬间荡涤去满身烟尘。 山风吹来,有万里滂沱之声灌入耳中。那短暂的雾蒙蒙的感觉散去后,入目所见只有浩瀚的烟霭。那烟霭汹涌翻滚,宛若天河奔流。当中似有巨鱼腾跃起伏。那鱼遍体金鳞,正逆着风和云流而上,时而跳跃起来,时而又被云浪拍翻吞没。当它跃起时,金鳞映日,虹光千条。 原来这茅屋坐落在山间断崖处,正对着面前这万里无垠的云海。 云秀不由揉了揉眼睛。 华阳真人笑道,“你来得巧,我在这里参道五百年,统共就遇见四条小鲤鱼——算来一百年还遇不着一条。你来一次,就遇见了。” 云秀:…… 华阳真人又道,“这是天河边,凡间修炼得道的鲤鱼,自此处入河。前去一万五千里,有一道龙门,只要越过龙门,便可做天河鲤,能化形成龙——鲤鱼跃龙门的故事,你总听过吧。” 云秀:嗷嗷嗷,听过听过! 她眼睛便晶亮起来,攀上崖边巨石,登高远眺。 华阳真人便折一段桃花树丢出去,那桃枝所过之处花叶飘落,迎风化做一弯虹桥。华阳真人抬手示意云秀上桥去看。笑道,“虽说是几万年都不见一变的风景……喜欢就近前去看吧。” 云秀见花叶所成的虹桥仿佛能被一阵风吹散似的,心里略觉得不太踏实。 华阳真人无奈一笑,不知掐了个什么口诀。那花下生枝、叶下生条,瞬间攀援成一座枝干虬曲的实木巨桥。笑道,“结实得很,只管上去吧。” 云秀踏实了。 便踩着桥面奔跑在云流之上去,欢腾雀跃道,“师父,原来您真是世外高人呀!” 华阳真人一笑,道,“你此刻才知道吗?” 云秀看了鱼,又摘花丢下去,看那云海深浅。 一时心满意足了,便不解的问道,“您既是世外高人,又收我为徒,却不肯教我道法。不知是不是觉着我没有慧根,秉性痴愚?” 华阳真人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教你,只是因为教不会罢了——不单是我,纵使你寻到旁的仙人,想来他们也不会教你。” 云秀:……? 华阳真人便指着天河中的金鳞鱼,道,“你头一次见着天河,又见了此等奇物,竟不觉惊讶赞叹吗?” 云秀道,“是很浩瀚、神奇,令人惊叹呀~” 华阳真人笑着摇了摇头,道,“天下访仙问道之人,凡见了神仙,纵使不顶礼膜拜,不求长生、求宝物、求指点迷途,至少也会惊恐、狂喜。可你却只是寻常欢喜,仿佛自己天生就该遇见,仿佛神仙就只是神仙而已。” 云秀:…… 该怎么说呢?——她毕竟也是玄幻奇幻系的学生。她还有空间呢。她还穿越来考试呢…… 这景色确实壮阔喜人,可对修仙之人来说,也算不上是开天辟地呀。她若震撼不已,那才是大惊小怪。 何况,人之品性各不相同。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沉不住气的,当然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 云秀不明白华阳真人为何会纠结于她不够吃惊,想了想,恍然大悟,“……师父您莫非头一次遇见我这样的凡人?” 华阳真人:…… “……倒也不是头一次。”说着便笑起来,饶有趣味的问云秀,“你觉着自己是凡人?” 云秀:……她当然是凡人。只不过她有个随身空间,并且恰好在求道,所以也算不上彻底的凡人。但至少在生而为人上,她不觉着自己和云岚、春桃,和令狐十七、十四郎他们有什么不同。 她尚未作答,华阳真人自己已先看明白了,笑道,“痴儿。” 头一次见时她就叫她痴儿,云秀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绝顶聪明之人,可也绝对算不上愚顽。总被她叫“痴”,也不知原因出在哪里。 华阳真人又道,“我不教你道法,是因为你身上已有先天道法。那道法不是此三界所有,乃是化外之物。你若要学此界的道法,需得先舍弃异界的道法。然而此界的道法,也未必就比异界的道法更高明。” 云秀一时只是看着她,震惊无言。 华阳真人便笑道,“——我既是神仙,自然也知道些化外之事。” 云秀想了想,竟无言以对——也是啊,毕竟她是神仙嘛!若连这些都看不穿,怎么敢自称是逍遥之人? 原来她身上的空间,在神仙眼里也是一种道法吗? 原来她若想修仙,就得先舍弃随身空间吗? 华阳真人又问,“不知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云秀道,“逍遥。” 华阳真人便笑道,“逍遥?你可知道逍遥是什么?” “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不拘于外物,不拘于本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之后,你又想做什么?” “无所不能之后,当然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啊。” “是问你想做什么,而不是能做什么。” 云秀:…… 她被问住了。 她好像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她倒是曾经特别想要治好老太太的病,可是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一瞬间她竟冒出个念头来,想,待她成了神仙后,便穿越回老太太还在世的时候,去治好她的病。可随即她便否决——她将神仙当无所不能的逍遥之人,可就算她成了神仙,这件事她大概也不会去做。死生之伦理,她尚还无法跨越。 她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才想成为神仙,她单纯是想追求逍遥的境界罢了——因为有这么一条最妙不过的路摆在眼前,她为什么还要去选旁的? 华阳真人道,“你既当自己是凡人,可真的知道凡间疾苦?知道红尘中的爱、憎、悲、喜、怨、妒,求而得之,求之不得,都是什么滋味?又是否知道你祖母所念念不忘者,你父亲所汲汲而求者,你二姨所无可奈何者?可知道令狐十七求而不知者,李十四郎所知而不言者?可知道那些来求签、解梦、看风水的凡人所沾沾自喜、所困顿挣扎者?”她问道,“你既来此红尘,尚不知此红尘为何物,便求解脱而去。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云秀心想,她是来考试的啊——但她觉着华阳真人八成会继续追问,考试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体验七情六欲、人生之悲喜疾苦。 是的,这才是她们的毕业考试,最根本的初衷。 华阳真人笑道,“你既有先天道法,又不是懵懂之人,既知道自己所从何来,所为何来,又知道自己所归何处。却依旧当自己是个凡人。这很好。然而依我看,你唯一不懂的,分明就只有红尘之道。可红尘之中,真就没有能打动你的事吗?” 当然有,云秀想。 她喜欢她阿婆、她四叔四婶;虽时常被令狐十七气得想揍他,可大致还是喜欢他的;云岚也一样,虽黏人、胡闹还不会看眼色,但也算率真可爱;她还喜欢十四郎,觉着他真是温柔有趣极了…… 华阳真人又问,“就算如此,你也依旧想学仙法吗?” 云秀忙道,“想学。” 华阳真人:…… 云秀又道,“真的只有放弃‘先天道法’,才能学师父您的道法吗?” 华阳真人道,“是。但我想,就算你真的放弃了先天道法,大概也学不会此界的道法?” “……为什么?” 华阳真人抿唇一笑,道,“因为你没有慧根。” 令狐十七都有的慧根,她却没有。天下还有更岂有此理的事吗? 云秀心中不忿,因此再见着十四郎时,忍不住就向他抱怨了一番——师父带她去看云海和巨鲤,却不肯教她仙法,因为她没有慧根。可是她那个骄奢淫逸的表哥都有慧根呀!她怎么可能没有?真不知慧根究竟是种什么东西。 她和十四郎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看赛龙舟。 她来得稍早了些,才刚过早饭时候,两个人便一道躲在十四郎屋子里啃粽子。 她抱怨的时候,十四郎已帮她剥好了粽子皮,拿新箬叶垫着递给她,免得她沾满手糯米汁——碰面多了,他投喂她的水平也日益精进。 云秀接了粽子,便拿筷子夹成两半,分一半给十四郎。 十四郎一面吃粽子,一面就为她解疑答惑,“我想……譬如要我说一个人吹的箫曲宛若天籁,我大概只会说韵律多么优美合律,听起来多么和谐悦耳。可有慧根的人也许就会说,他吹着箫,引来的凤凰,最后夫妻二人乘龙驾凤而去,独留箫声不散。” 云秀:……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譬如要问她怎么飞,纵然她的想象力超出了肋下生双翼的范畴,大概最多也只到御剑——至少得借助个承力能飞的东西,可令狐**概眼都不会眨,就会说都能飞了,怎么着还飞不起来?飞花摘叶,御风腾云,想飞就飞…… 难道因为她是个理科生?而这个世界的仙法是文科的体系? 云秀:…… 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起来。 ——粽子很美味,吃下去就觉着怨气消解了不少。 十四郎问道,“师父不教你……你还要继续修仙吗?” 云秀道,“当然还要修啊。本来遇到师父之前,我就已经开始修了。又不是因为她教,我才要修的。” ——仙法当然还是要修的。 可红尘,恐怕也同样要修。 仔细想一想,修仙人至少还能以“无所不能”为目标,可无所不能的人若无欲无求,人生岂不是彻底没了追求? 偏偏他们还能长生不老,那岂不是说这么空虚的生活,永生永世没有尽头? 华阳真人问她“无所不能之后想做什么”,真如当头棒喝一般,令她瞬间警醒过来——清心寡欲分明就是修仙陷阱。神仙天生就该有比凡人更大的野心,更强的行动力。否则迟早归于寂灭。 她便问十四郎,“若你修成了神仙,想要做什么事?” 十四郎认真的想了想,道,“许多事。”他便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的数,“保佑阿娘此生顺遂,保佑阿爹长命百岁。保佑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 云秀忙笑着打断他,“你开口就是四个‘保佑’,连天下都保佑到了,就没什么想给自己做的?” 十四郎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云秀问的是他的愿望,待听明白了,脸上便有些泛红,道,“……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只是想去看一看你适才说的云海和巨鲤。” 很小的愿望,却让人听得心里一软。云秀便道,“待下次我问过师父,学会了该怎么去,就带你一起去看!”又问,“还有没有旁的?” 十四郎想了想,又道,“想飞一次试试。” 云秀笑道,“这个也算——只是若你真修成神仙了,会飞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吧。” 十四郎道,“也是。”又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会儿你也就修成神仙了吧?” 云秀道,“当然啊。” 十四郎便笑道,“那就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了。” 云秀愣了一下——十四郎这分明也是无欲无求,可不知为什么,她似乎觉着他的无欲无求和她的不大一样。仿佛他就算修成了神仙,也不会因为无欲无求而变得寂寞可悲起来似的。 她不知不觉便开口问道,“……你想和我一起修仙吗?” 十四郎轻轻眨了眨眼睛,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云秀便想起那日他说自己看不到“门”——她想,他似乎是不大喜欢修仙的。 云秀便道,“我若修成了神仙,不留神打一个盹儿,回来却发现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会很伤心!” 十四郎便弯了眼睛,轻轻的笑起来,道,“我也是呀。” 云秀莫名的就觉着满脸通红,她亦无心追究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同他商议,“所以,来和我一道修仙吧。” 十四郎道,“我想和你一起……可我大概修不成神仙吧。”他便起身,道,“不早了,我们快去看龙舟吧,去晚了便没好位子了。” 云秀拉住了十四郎的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继续说修仙,便是强人所难。可若不说,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她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道,“师父让我先修红尘道,你不愿修仙,便和我一起修红尘吧。” 十四郎似乎有些懂,又似乎不明所以,“……红尘道是什么?” 云秀:…… “总之就是红尘道啦!让神仙下凡历劫、体悟凡心的那一套,诸如爱憎悲喜、人生疾苦……之类。”她其实也似懂非懂,毕竟这些仙家玄理向来都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十四郎缓缓眨了眨眼睛,问道,“……要修多久?”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修到悟道为止吧——等悟道时,自然就会明白。”这种话当然没说服力,她便有些忐忑,“……你愿不愿意?” 十四郎弯了眼睛,笑道,“愿意。”他便伸手勾住了她的手指,“我们说好了,一起修红尘道。” 云秀追道,“不许反悔。” 十四郎一愣,想说什么,却并未说出口,只应道,“嗯,我不反悔。” 166阅读网 27 庄生晓梦(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长安本没有龙舟竞渡的习俗, 只因数代以来在扬子院做过官儿的宰相越来越多,恰好天子的乳母刘氏和宠妃杜氏也都出身江浙, 酷爱看龙舟,这些年才渐渐的在勋贵圈子里兴盛起来。去岁天子命从神策军中选拔壮士出赛,就在曲江池上竞渡——曲江池虽主体在芙蓉园内,但河水横跨修政、青龙两坊,两侧只以护栏间隔, 沿途百姓皆可前来观看, 这一年的龙舟赛就成了一场盛事。不过那会儿云秀早已回了蒲州,并没有见着。 今年虽出了重臣遇刺之事,但也许是为了安抚人心、昭示从容, 曲江池上赛事依旧。只天子并未亲临, 也不知还能不能有去年那么热闹。 云秀和十四郎便一道去看龙舟。 从十四郎屋里出来,便见四面园林藏秀。蓊蓊郁郁的万重烟柳之上, 可见连绵起伏的宫殿与楼台。景色绝胜。除却寂静少人,怕比大明宫也不差分毫。云秀下意识向四面一望,便见西北方有高塔独出。那塔楼四方、下宽而上窄, 不管从多远看,都仿佛在仰视它一般。云秀家住永宁坊,翻墙上树时向南望去也常见这高塔——正是慈恩寺内大雁塔。 大雁塔已近长安东南,此地却在更东南,又有如此秀出的园林,云秀心中疑惑——莫非他们果然已经在芙蓉园里了吗? 曲江池虽是长安的曲江池,芙蓉园却是皇家的芙蓉园。除却天子诏许、赐宴, 平时是不许常人进来的。 云秀一时回不过神来,还在想这里不是十四郎“家”吗?等下,师父确实说过,十四郎他…… 便见十四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有事要向你坦白。” 云秀道,“哦……” 他们两个一个迟疑,一个茫然的对面站着,尚未开口,先听不远处有喧哗之声。 十四郎闻声,忙牵住云秀的手拉着她躲到假山后头去。 便见一个和十四郎一般大小——也许比十四郎还要稍大一些的孩子,身着胡服皮靴,手着一副小弓箭,横冲直撞的奔跑进来。身后如过江之鲫般追着长长的一队婢女和侍从。 那孩子停在他们先前站着的地方,四处望了望,道,“谁说十四叔在这里的?” 云秀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想不到十四郎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这么大的侄子了。 她促狭的回看十四郎,十四郎只面无表情。见那孩子又要望过来了,忙帮云秀压住裙子。示意她噤声。 便有个嗓音尖细的人道,“……适才还在这里的。” 那孩子便不悦道,“你们这些蠢材,看到了为何不拖住他?又让他给跑了。” 侍从们垂着头不做声。 便有侍女规劝道,“小郎君,我们快些回去吧。十四郎君不在就算了,反正他就住淑妃娘娘那儿,您想找他还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竞渡眼看就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回太子殿下那边吧。” 那孩子不甘心的哼了一声,道,“我又不住阿婆那儿,进宫一次规矩多得要死……”抱怨了两句,到底还是无奈道,“算他会躲。” 一行人总算折返离开。 云秀听他们说淑妃、太子,又想起令狐十七的话,心里已大致明白过来。却不知这是否就是十四郎要向他坦白的秘密。 便望向十四郎。 十四郎抿着唇,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就是这么回事。我本姓李,排行十四……是当今天子的儿子。” 云秀道,“哦……” 她确实对皇帝家的人敬谢不敏,但对十四郎是皇子这件事……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不满倒是也有一些,却并不是针对十四郎的。 “适才那熊孩子真失礼,他不会经常找你麻烦吧?” 十四郎:…… 他目光从不安到错愕,随即便又是了然、又是释然的笑起来,“不会。我们只在一处上学,然而他厌恶读书,时去时不去。平日也不住在一起。” 云秀放下心来。 她想,十四郎已将身世坦言相告,她是否也不该再隐瞒自己的出身? 按说他们都约定要一起修红尘道了,这些事确实不该再有所隐瞒。可她和十四郎不同。虽说十四郎竟会被侄儿欺负,但他会为给父亲贺寿而苦练吹箫,会用温柔的语气提起过世的母亲,对那位时常照料他的大哥哥也充满尊敬——他其实是为自己的出身而骄傲的。之所以会隐瞒,大概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云秀当然也没觉着自己的出身有什么不好,但她的人生目标是修道。修道即为出家,出家当然就是将自己的身份同出身剥离开来。她不喜欢被当成某某家的某某人,她希望她就只是柳云秀而已。特地告知出身什么的,太傻了。 她想不出顺心又合理的做法,便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问十四郎,“……是不是轮到我来向你坦白了?” 十四郎:…… 他忍俊不禁,笑道,“我觉着无所谓,本来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云秀只觉得空气里有鲜花一捧一捧的开,花瓣一捧一捧的撒,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让他给说得有些飘飘然了。 她便笑道,“那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不过还得再等一会儿……” 已被那熊孩子给盯上了,他们便不去曲江池上,只攀爬到蓬莱山顶,自上而下的俯瞰远处曲江水。 风长水远,龙舟如梭,百梭竞渡。 芙蓉园外游人如蚁,密密的堆叠在河水两岸。芙蓉园内冠盖如花,沿曲江池次第绽放。 他们离得稍有些远,龙舟看不太真切,只见舟尾拖着细细的白浪,胶着前行。盯着一艘久了,有时会觉着其余的不进反退了。 日光太明媚,耀得人都要眼花了。 云秀看得无趣,便指着底下冠盖,问哪个是淑妃。她听那熊孩子说十四郎养在淑妃膝下,便有些在意。 十四郎便告诉她——大而朴素的那朵华盖就是淑妃娘娘的,淑妃是他的嫡母,也是太子的生母。太子人很好,温柔敦厚。那个孩子是太子的长子。本性不坏,只是年幼调皮罢了。 云秀便道,可我看你比他还年幼呢,也没见你这么“调皮”。 十四郎便顾左右而言他,说,最别致漂亮的那朵华盖应当是贤妃娘娘的,贤妃娘娘旁边哪朵不起眼的,便是杜美人的。杜美人写了一首传唱很广的歌,“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觉着是劝人惜取好时光,很有意趣。不过,淑妃娘娘觉着是诱人及时享乐的靡靡之音,故而不喜欢她…… 云秀便知道,原来十四郎他大侄子真比他还要大啊。 她兀自乐了一会儿,然而既然十四郎不喜欢提这一茬,她便也不再多问。 只道,那歌她确实听过,原来歌者就在宫里头呀。 十四郎又问她身旁的事。 云秀想了想,发现竟然无事可说。便只告诉他,自己已出家了,如今住在蒲州一座道观里。她的师父是道观的主持,平日里并不怎么管事。观里有许多和她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她们大都是为衣食生计而出家,并非真心向道,故而她依旧是独自修道。 她不怎么接触信徒,俗事也都轮不到她来做。不过因她颇懂一些医术,所以师父偶尔会让她调配一些常用的药剂,散发给附近的穷人。 十四郎道,你这么小,就已经懂医术了吗? 云秀便告诉他,自己的医术源自“天授”,出生时就懂一些,这些年也一直在钻研磨练、不断精进。治疗自己,可以做到只要不是立刻死透了,就一定能治好。但医治旁人的本事还只泛泛,因为她的医统和人间的不大一样,她用的许多药材,要么对凡人没用,要么凡间炮制不出来。但大致她的医术还是不错的,所以若有旁人医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可以来找她试试。虽说她也不保证一定能治好…… 说着便想起件很重要的事,忙叮嘱——因此种种,所以万一哪天她遇到了危险,他不必为她担忧。遇到只能保护一个人的时候,更是一定一定要毫不犹豫的先保护他自己。 十四郎:…… 他笑了一阵,才道,“我们还是尽量不要落到这么危险的境地吧。” 云秀:…… “我只怕万一啦,万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道,“我的医术是真的,不信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便去吃了变身药,依旧变成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而后坦然回来,在十四郎身旁坐下。笑眼弯弯的看着他。 十四郎闻声,知道她回来,便扭头同她说话。 待看到她的面容,便眨了眨眼睛。一时他只细细的打量着他,似是认出来了,又似是有所怀疑。 好一会儿之后,才总算下定决心一般,道,“……云秀?” 云秀笑道,“是我~”出口便是清脆的少年音。 十四郎又眨了眨眼睛,似乎正在试图说服自我。 片刻后,他才终于积攒起足够的勇气一般,问道,“……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吗?你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 云秀笑道,“就是这件事啊。” 十四郎已抬手止住她,道,“稍,稍等。” 他捂着心口,看表情像是有些胃疼,几番起而复落之后,终于平复了心态,问道,“……你们修道人,雌雄男女是怎么算的?” 云秀懵了一会儿,总算意识到他误解了什么,噗的便笑了出来。 她少见他如此局促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就又想逗弄他,“想是男的便是男的,想是女的便是女的。” 十四郎懵了一阵,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比较想当男的,还是女的?” 云秀便道,“我还没想过呢。不过大道之上,万类平等,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区别?我想当一天男人,再当一天女人,交错着来。” 十四郎便小心翼翼的问道,“既然你觉着都一样……那若我说,我比较喜欢你早先的模样呢?” 他太当真了,云秀反而作弄不下去,笑道,“那,那我还是变回以前的模样吧。”片刻后又笑道,“好吧好吧,我是骗你的……”见十四郎又要紧张起来,忙道,“这只是易容变声的药罢了,并不是真能变成男人。只易容一件,就耗费了我许多心神。我可不想在当男人还是当女人这么无所谓的事上,耗费更多精力。” 十四郎悄悄的松了口气。 云秀便笑问他,“我是男是女,真有这么要紧吗?若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姐姐,而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哥哥,是不是你就不喜欢我了?” 十四郎,“……” “既然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还敢肯定这就是我?” 十四郎红着脸,嘀咕道,“我也不想啊。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就知道必定是你……” 此刻竞渡终于结束了,底下人声沸腾,人头攒动。 云秀闻声向下望去,忽见淑妃头上冠盖移动,露出个熟悉的人影来——正是她二姨令狐韩氏。 令狐韩氏同淑妃的交好一事,云秀早已知晓。然而令狐韩氏却并非在同淑妃攀谈,而是正同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衣少女说些什么。离得远,那少女的模样看不太清楚,只见满头乌云似的黑发,上头簪金戴玉,映着日光,明耀夺人。同淑妃的简朴谦逊,截然不同。 云秀忽就起了兴致,便问十四郎,“那秀发如云的小姑娘是谁?” 十四郎略作辨认,便道,“那是我十二姐,也是太子的胞妹。淑妃娘娘三个孩子,她最年幼,也最受宠爱。” 云秀点头,心想,果然如此……一时又觉着荒诞可笑,又对她十七哥繁花锦簇的富贵人生,产生了微妙的同情。 166阅读网 28 沧海月明(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令狐十七出家的事, 终于尘埃落定。一如云秀所预料的——记名弟子。 郑国公家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出家受苦。 然而云秀早先的话刺痛了这少年敏感的自尊心,这趟回去之后, 他便不肯再继续骄奢淫逸下去。听说如今在家中事必躬亲,至少已不会为了生病吃药之类的事闹脾气,仿佛吃药是他受苦旁人获益的事。还发奋读了几卷经书——一边读一边骂狗屁不通,然而读完后就能背诵下来。 ……脑子太好,没办法。 道家的健身养气之法, 也慢慢练了起来。 郑国夫人写信来旁敲侧击的问云秀, 她究竟对她表哥说了些什么——明明知道他性情这一变是好事,当娘的却还是怕儿子精神受什么刺激。 云秀便回她,吵了一架而已, 气恼了便口不择言, 说过什么早忘了,您问表哥吧。 郑国夫人:…… 又来信说, 云秀给他的药很是管用,不知道是什么方子,怎么得来的, 可否告知。 那药里云秀加了空间里的药材,告诉她方子也没用。云秀便只说遇见个道士,仙风道骨,背负一柄长剑——总之就按着郑国夫人在华山遇到的那个道士的模样说——给了她这么一瓶药,不知方子。 郑国夫人忙来信说,不要告诉你表哥这药是怎么得的。又叮咛云秀,外间的事她自会替云秀绸缪, 令云秀不必忧心前途,且安稳修道。 云秀:……请务必不要替她绸缪! 想到郑国夫人替令狐十七绸缪的前途,云秀到底还是写信给她十七哥,道,你早先不是说要拜我四叔为师,精研学问吗?不知你学业如何了?将来是否有应科举的打算? ——她知道她二姨的控制欲所为何来、所往何去。若令狐十七不能在父亲的有生之年成长起来,谁知道他的人生会被“绸缪”到何种程度? 他们兄妹两个虽总是争来吵去,但还是希望彼此的人生能更自在一些的。 …… 信送过去,令狐十七没有回。 云秀想了想——自己先管他修不修道,又管他进不进取,好像确实太婆婆妈妈招人烦了,他懒得理会也属正常……便不再多过问了。 云秀如今在修红尘道。 红尘道究竟是什么,她也弄不清楚。但自从她下定决心要修之后,华阳真人便慢慢的开始准许她接待来观里上香的信众。 依旧还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孩子总病仄仄的不知是不是魇着了,夫君有才学却总考不中乡试是家里风水不好吗,请斗姆娘娘保佑她生下贵子,女儿手脚麻利、乖顺听话求大师买下她吧…… 云秀百无聊赖的听着,边听边腹诽——孩子病了不看大夫你来求符水?夫君真有才学那就该考中了跟风水有什么关系!肚子里是男是女早在卵子受精那刻就决定了,至于日后是贵是贱那就要看你怎么教导了。想卖女儿找道观做什么,应该去……等下,卖女儿?! 云秀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过来。 眼前妇人面容灰败却平静,梳洗得干净整洁。眼眶虽红着,却看不出多么深刻的悲戚来,反而还有些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身后跪着的小姑娘比云秀稍大些,看得出模样水灵白净。满眼的泪水,然而认命的一言不发。 两厢对比,更显出做母亲的那个绝情来。 云秀有些发懵。 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意识到,这世上的人是可以买卖的——当然其实她身旁多的是婢女丫鬟,只不过从小习以为常,从未意识到她们也是买来的罢了。此刻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了,才感受到意外的冲击。 她想问为什么要卖女儿,然而胸中又有一股愤慨,觉着不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卖。她若问了,就好像认可了只要理由足够,就能卖人了似的。她替那女孩子觉着不平,心想她阿娘都要卖了她了,纵然自己不买她只怕她也会被卖到旁的地方。 于是语气一转,开口就成了,“多少钱?我买。” 她越过了身前的女冠子开口说话,要卖女儿的那个女人却并未有什么触动——仿佛谁做主都可似的。 “……六贯钱。” 云秀便伸手进乾坤袖里,从空间里掏了一把金锞子出来,随手一数——那女人见了金锞子,灰败的眼神竟亮了一亮,然而云秀才不给她呢。她既说要六贯,那就六贯,云秀多一枚铜板都不打算给她。省得让人以为卖女儿能换来好报。 她便捡了一枚金锞子给女冠子,道,“帮我兑六贯钱出来,这个女孩儿我买下了。”又把剩下的金锞子塞回去。 道观就是她家捐的,女冠子当然没什么异议,很快便吩咐人兑了钱来。 帐房办事利落,钱转眼送到。怕云秀不知道流程,连契书也一并写好送来,请云秀过目。 云秀:…… 她拿着契书,只觉得脑中空空……她只是要兑钱而已啊,怎么这就能签了?! 买一个人,竟这么随便吗? 她骑虎难下,便看那女孩子,求助般问道,“……你怎么想?” 那女孩子望一眼自己的母亲,随即失望无助的深深叩下头去,道,“……愿听恩人差遣。” 那女人见无旁的枝节,便主动上前接了云秀手上契书,提笔画押。云秀见她握笔姿势虽笨拙,但确实能写自己的名字,可见也粗通文墨,出身应当不至于贫困到要卖儿鬻女。再想想她四婶所说——世家公子出门一个月便能花出一百贯去,忍不住又提醒,“区区六贯钱而已,你可想好了!” 那女人似是挣扎了片刻,但不知想到什么,到底还是沉寂下来,点了点头,“您只管差遣她,给她顿饱饭吃,妾便感激不尽。” 她垂着头,慢慢的将钱收进包袱里,背好,站起身,向云秀和女冠子各屈膝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反倒是女孩子泪水一行行的落,忍不住又追出去,叫了一声“阿娘。” 那女人回过身来,竟怔怔的落下两行泪来,仿佛此刻才想起该怎么当娘,“别挂念家里。手脚勤快点,别事事都要主人吩咐……”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干脆不再言语,扭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云秀跟到门外,看她们分别的情状,只觉心里憋闷的难受。 那女人背影已消失在山门外了,云秀便吩咐人送小姑娘去洗漱、用饭。 这一日云秀约了十四郎碰面,问了问时辰,见还有些空闲,便决定先弄清楚眼前的事再说。 小姑娘已换好了衣裳,温顺的跪坐在她房间外的屋檐下等她。 她就盘腿在小姑娘对面坐下。 而后便是尴尬的静寂。 ——这是她头一次买人,大概也是这个小姑娘头一次被卖。 两个人都不怎么熟悉流程。 她看着小姑娘,不知该怎么打招呼。小姑娘则深深的把头埋下去,茫然无措。 片刻之后,云秀终于醒悟过来——不知该怎么称呼,就不称呼了呗。 终于开口道,“……你阿娘,”一开口又觉得,这么说话太残酷了,便又改口,道,“你家里欠钱了吗?” 饶是她觉得自己已足够委婉了,小姑娘还是被刺痛了一般,身上又僵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嗯。” 云秀道,“欠了多少?” “我……奴婢……” “我。” “……我不知道。最初说二十贯,后来似乎又说有几百贯……” 高利贷——云秀心想。 然而片刻之后她猛的醒悟过来,若真滚到几百贯了,一个女儿卖六贯,得卖多少女儿才能还得清? 她终于明白先前的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忙起身,胡乱蹬上木屐,吩咐,“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去就回。”说罢推开房门,匆匆进空间里去。进去了又无奈拍了拍脑袋,赶紧探头出来问,“你家住哪儿?” 云秀进空间里,易容变装,而后直接出山门而去。 小姑娘家离奉安观不远,只隔了两条街。云秀追到一半,便见小姑娘的阿娘背着盛了那六贯钱的包袱,脚步如灌铅般,失魂落魄的走在街道上。 云秀不太懂她们这些人。在观里对着女儿时,不将悲戚与不舍表露出来,此刻人都让她卖了,还难过给谁看?真难过就别卖。 那女人在路边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终于攒够力气再度站起来。 而后进了一旁的医馆。 云秀忙跟进去。 ——那女人买了一包砒|霜。 云秀:…… 抓药的活计连问都不问,直接包给她。看她解开的包袱里全是钱,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里便流露出同情来,叮嘱道,“……紫金丹有毒,不能久服。治喘症还有旁的方子,过阵子记得来更换。”又道,“……等你家郎君病好了,日子定能慢慢好起来。孩子也能再生……” 那妇人麻木的点头道谢。 云秀松了口气,心想,原来她买砒|霜是为了配紫金丹,治哮喘的啊。 那妇人从医馆里出来,向东走到街尾。 而后她在门前停住了。 云秀也停住了——她记得那小姑娘说,街尾的大柳树下,便是她家……云秀确实看到了那棵柳树。 因为那柳树太醒目了。 柳树下有口水井,水井上罩着细罗网子,里头似网了几只山雀。网子旁便是个大笸箩,笸箩盖子不知被谁掀去一半,里头有东西缓慢的蠕动着。 云秀一望见,便觉着浑身发毛。 ——那网子里缠摩着的,分明是十几条花纹斑斓的蝰蛇。笸箩开口处,正有蛇悄无声息的从纠缠的蛇堆中溢出来,蛇身柔软的挂在笸箩沿儿上。擎起的蛇头正石雕般凝着网子里无力扑腾的山雀。 那盖子不知是何时打开的,亦不知已走脱了几条。 那妇人也望见了笸箩里的蛇,却并未流露出什么恐惧来,只看了看细罗网子里的山雀,片刻后麻木的移开眼睛,安静的进屋去了。 云秀只能忍着心里阴渗渗的寒意,上前先在那网子四周撒一圈避虫药——她平生最怕这些柔身无骨,潜伏无声的长虫了,但天下哪有没蛇的名山?故而身上一直常备避虫药——而后掀起细落网,先放了那几只在蛇眼的恫吓下枯槁得跟鹌鹑似的山雀。 这才忙跟进屋里去。 是常见的前店后坊布局。 不过店门口养着蛇,怎么可能还有客人上门? 因此店铺虽干净,却冷清无人。 云秀怕那女人察觉,便没进屋,只拿了潜镜出来,搁着门看里头的情形。 店铺后的作坊里煮着豆渣,空气里有热腾腾的豆香气。 云秀听到了屋后有吹口哨似的咳嗽声。 ——不是哮喘,她想,恐怕已是不治之症了。 那咳嗽的男人气若游丝的问道,“……都安排好了吗?” 女人道,“……好了。” 而后云秀见她掀开锅盖儿,把一整包砒|霜都撒了进去。 “……是个好人家?” 那女人神色安详的把砒|霜豆渣搅匀,“……是。正经的道观,住持娘子有官家颁的度谍,听说柳太守家都找他们做法事。”又道,“可记得我上回同你说,去送豆腐时碰坏了人家的黄牡丹,遇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不但没让我赔钱,见我跌倒了,还亲手给我挽了裤脚看我摔伤了没,还送了我化瘀药的?……就是她买下了阿淇。” “……这就好……这就好啊……” 说着,屋里便颤巍巍的走出个瘦得一把骨头的老汉来。 夫妻二人对面相望,忽然就抱头痛哭起来。 云秀:…… 他们哭了一阵子,各自盛一碗砒|霜豆渣,咽着泪水吃下去。 云秀任由他们吃完。 而后才收起潜镜,敲了敲房门,“外头的蛇,是拿来卖的吗?” 便推门进去。 夫妻二人自以为已服了毒|药,神色都很淡然。 男人咳嗽的厉害,女人便代为答道,“不是。”见只是个十来岁的小道士,便道,“小师父快些回去吧。一会儿有人来讨债,不走怕连累了你……” 云秀笑道,“你们夫妻俩好生有趣。我来买蛇,你们把蛇卖给我,不就有钱还债了?为何反而要赶我走?” 女人见说不听,便道,“你若喜欢,只管捉了去吧,我们不要钱。你也不必再来问了。” 他们一心赴死,大约还想死得体面。便相互搀扶着要进屋里去。 云秀便笑道,“若不给钱,岂不是偷?这样吧,一条蛇我给你六贯钱。” 她一开口,那女人心口果然就一痛,不觉已扭头来望她。 云秀便从乾坤袖里掏出一把金锞子,只看着那女人的眼睛,一枚、一枚的摆放在灶台上。 啪、啪、啪…… 她每摆一枚,那女人脸上的平静便要龟裂一份。在第十声“啪”之后,她眼中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再也忍受不住,跪倒在地上。 云秀摆了十枚金锞子,问道,“这些,可够你们还债?” 女人捂着脸呜呜的哭,那老汉也终于从金子上拔下眼睛来,落着泪叹息,“小道长是来取笑我们的吗?” 云秀道,“原来这年头找人取个乐子,需要这么多金子啊。” 老汉咳嗽着,道,“那您是来救小人一家的吗?” 云秀道,“这就看你们是怎么想的了。” 老汉摇头道,“您救不了我们……我们欠的不是债,是命啊!” 云秀一笑,见旁边面瓢里装着黄豆,便随手抓起一把,一粒一粒的洒在地上——抓起的是黄豆,落地的却是一枚枚晶莹剔透的宝石珠子。 ——当然不是她真能把黄豆变成玻璃珠,只不过是民间戏法的活学活用罢了。抓起来是黄豆,撒的时候就已换成玻璃珠了。 地上未铺青砖,只有夯实的泥土,颇不平坦。那宝石珠子落地四滚,有几枚滚到门边,映着日头,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一边撒豆成珠,一边看着老汉的眼睛。道,“你怎么知道我就只能救债,救不了命?” 那老汉愣了一愣,忙跪下来。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自己已吃了砒|霜,便先问道,“毒|药……也能解开吗?” 云秀道,“那要看是何种毒了。” “砒……砒|霜。” 云秀道,“人必自救,而后天救。若是旁人给你下毒,你来求我,见血封喉的毒我也解得。若是自己不珍惜性命,一心寻死,纵然反悔了,我也未必能救得。你道为何?人命如绳,一头握在阎王手中,一头握在你自己手上。若为人所害,不过是小人在背后推你,命总还握在你自己手上,我帮你加一把劲儿拉回来便是。可你若自己先丢开了绳头,岂还能指望旁人帮你拉回来?!” 老汉怔愣愣的望着她,忽然便仰天大哭起来。 反倒是那个女人哭了一阵,再度挺身起来,眼中仿佛有火在肆虐,“我不求道长救命。只是我们被逼得家破人亡,若不能看仇人遭报应,我死亦不甘!不知道长可愿为我们夫妻两个报仇?” 云秀:…… 她此刻只是愤恨这些人说死就要死,如此不珍惜性命。岂不知世上还有人想让亲人活,却再不可得? 谁知人家直接看破生死,向她求因果报应来了。 云秀本想激她,你家的仇,自己不想办法活下来报,却要我来替你报,是哪朝的道理? 然而再想想,若不是到山穷水尽处,他们何至于将女儿卖到道观,自己在家双双殉死? 再想想,她随手就是一把一把的金锞子,可有些人把自己卖了也只能换六贯钱——她站在这里和人说‘何不自救’,岂止站着说话不腰疼,简直就是面目可憎!她说众生生而平等,平等个屁啊! 当有人劳碌终生不得却饱暖、乃至被逼迫至死时,她这种生而坐享富贵,却既无辜又无为的人,简直就是脑满肠肥的粮蠹。 她师父要她修红尘道。然而云秀才稍沾红尘,已觉沉重不堪。 但她毕竟是修道人,若连他们修道人都能容下善有恶报、恶有善报,都不肯替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主持公正,都没有替天行道的决心,那她还修个屁的道啊! 她说,“好,若你们有冤屈,我必替你伸张。你只管说吧。” 那女人便细细道来,“我们夫妻本是蔡州人士,膝下一子一女。前年蔡州闹贼,官老爷贴布告拉壮丁,儿子被抓了去打仗。谁知没多久城便破了,儿子也……我们夫妻二人不愿在贼子手下偷生,便一路逃难,来到蒲州。赖亲戚援手,租下了这间铺子,卖豆腐为生。靠着四邻照应,倒也安定下来。本以为能守着女儿,安安分分的过几年,谁知……” “亲戚家得罪了人,”她擦着眼泪,提及此事,已恨恼不已,“想拿这铺子抵债,便来劝我们搬迁……我们难得落下脚来,附近寺庙、道观都爱用我家的豆腐,自然不愿搬到旁处去。又想帮亲戚救难,便说,这铺子我们盘下来吧。” 云秀便问,“所以去借了债?几分利?” “月利十分……”那妇人道,“行利都是这个行情,我们倒也没什么怨言,便向城西赵员外家借了二十贯钱,盘下铺子。豆腐坊生意好,钱我们勉强也能还上,原以为无非就是辛苦二三年罢了。” 月利十分,就是年利一百二十分。这竟都不算高利贷?这个世界的借贷真是令云秀大开眼界。 那妇人又道,“谁知才借了钱,就有个操官腔的不阴不阳的人来,说是替皇帝老爷办差。兜了一罗网雀子,罩在我家水井上。不必说我们磨豆煮豆浆得用好水,就是平头百姓日常洗漱烧饭,又怎么能不用水?可我们想掀开网子近前汲水,却被打骂,说这鸟雀是供奉之物,要敬献给天子的。若放跑了鸟雀,要我们赔。” 讹钱的……云秀心想,这套路真堪比地痞流氓。 “四面邻居都劝我们给钱消灾……可我们才借了利钱,哪里还能拿出余钱?只能东拼西凑出几贯钱给他,那个月的利钱,自是还不上了……” 云秀道,“没去告官吗?” “去了……”那老汉接口道,“说我们以下告上,要先打板子,才能说话。” 女人又道,“我们不敢再告,又见知县老爷同他吃酒,哪里还敢再有旁的想法?只能乖乖给钱。” “可他收了钱,却说这只是惊了鸟的价。我们告官,还惊了他的人,得另外拿钱安抚。” 云秀:…… “……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再去借钱。” 这一借,就超出了他们能还的极限,怕老汉的肺病也随之发作。剩下的就只有还不起利息、再借钱、更还不起这条饮鸩止渴的死路了。 云秀心知肚明,便不再问这一茬,只道,“是只你一家被讹了,还是街上所有店铺都被讹诈?” 那女人道,“……多多少少都被讹了些钱,却唯独对我家死缠不放。我们早先以为是我们要告官的缘故,后来才知道不是……” 云秀点头听着。 那女人便道,“是赵员外买通了他,要他置我们于死地。” “这话怎么说?” 女人道,“上回来逼债,他们就说,只要把铺子和女儿献上去,就免了我们的债。可赵员外都六十多了,我女儿才十三岁!邻里都说赵员外修道,要用女孩儿的精血。他家养了二三百女孩儿,专门供他糟蹋。我们夫妻年过半百,死不足惜。可怎么舍得拿女儿的命换几年苟延残喘啊?!前日我去赵府哀求,亲眼见他们一起吃酒,赵员外还拿钱给那恶霸。我亲耳听他们说,待过了今日,看我们还能挺多久。” 云秀又问,“那外面的蛇?” “我气不过,扑上去同他们厮打,却被他们赶出来。回头他们便送了蛇来,说这也是给皇帝老爷的供物!”她说着便目眦尽裂,以头抢地,悲嚎道,“我们不求您救命,可这两人若不遭报应,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云秀便扶她起来,道,“收拾收拾吧,想必一会儿人就来了。我同你一道应对。” 女人道,“……我们夫妻两个已服了毒|药,只怕等不得那个时候了。” 云秀:…… 她早用一包豆面,把砒|霜替换下来了。 只她同十四郎约定的时辰,经这一番骚乱之后,却是真的早已错过了。 云秀便等在她家屋脊上,过了晌午,果然见一行人大摇大摆的纵马过来。 当前头一个脑满肠肥,身着浅绿衣袍,想是有品的小官儿。意气骄满,趾高气昂。 云秀听人说过,天子有“五坊”,专门用来养鹰犬好打猎的。里头有给事宦官,名唤五坊小儿。云秀听这夫妻俩说,鸟雀、蛇都是上供给天子的,又听说是宦官,便隐约猜到是“五坊小儿”所为——那夜她四叔和父亲争吵,云秀曾听他四叔罗列过宦官的恶行,当中就有类似的行为。不过就她四叔的说法,那些鸟雀、毒蛇都是用来诱捕鹰鹞的。然而不管是上供还是拿来诱捕贡品的,只消搬出天子所有的名号,都足以吓住寻常市井小民了。 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轻易就将人逼得家破人亡。豺狼虎豹之酷烈,也不过如此吧。 这一行人来到豆腐坊前,见笸箩口开着,井上鸟雀也枯槁将死,便进屋去将夫妻二人揪出来。 骂道,“不是说让你们好酒好饭的供应着吗!”抬鞭便要抽打。 云秀自屋顶丢下一枚石子,正敲在那宦官头上。 那宦官仰头来寻,见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便不理会,依旧骂那对夫妇,“你们打算怎么赔!” 云秀便笑道,“想来他们是赔不起的,不如我来替他们赔?” 那宦官这才正眼看她,“你一个小崽子,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敢说赔?” 云秀便笑道,“不就是几只雀子,几条蛇吗?” “这可是要进贡给……” “给天子的珍蛇、珍雀,我知道。”云秀便接了话,“等闲的东西岂能进贡给天子?自然要先让您过目,赔到您说满意为止。” 那宦官眉眼一转,道,“你能赔,我可等不起。” “自然是此刻就赔。” 那宦官哈哈大笑,令人搬了条凳来,便在门厅前一坐,道,“那我就在这里等着,赔不起,连你一道问罪!” 云秀道,“好好好,只是我得先从你身上借样东西当引子才行。” “什么东西?” 云秀道,“不义之财。” 那宦官才要张口辱骂,便觉腰上蹀躞带一松,忙低头去看——上挂着的钱袋子果然不翼而飞。 他四下寻找,便听空中哗哗的响钱声。寻声仰头,便见钱袋子正拿在小道士手中。 云秀晃了晃钱袋,笑道,“真不少,当能引来许多鸟雀虫蛇吧。” 她便摸了一颗金豆子出来,“叮”的一声弹下去。 那宦官羞恼至极,忙令杂役们捉云秀下来。 然而杂役们的眼睛一时只盯着空中坠下的那颗金豆子。 金豆子落地了。 而后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滚,便消失不见。 众人俱都惊诧不已。 便听那小道士笑道,“地仙收下了,你等的东西就要来了。” 那小道士嗓音宏且正,如西方梵唱,嗡嗡有回音。 众人听这断罪般的声响,背后都不觉一寒。一时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四面寂静无声。 那宦官胆战心惊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骂道,“竟敢妖言惑众……” 话音未落,忽听得空中有电火相擦般窸窣又尖锐的鸣声,树荫下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暗暗逼近。 山雨欲来的嘈杂的寂静中,唯独云秀手中钱袋叮当的响声,轻快又清晰。 这一次她将钱袋里的金钱全倒了出来,如天女散花般,一把全丢下了。 那钱币落地,叮叮当当。 她笑道,“来了。” 说话间,空中忽有百千雀子铺天盖地的涌来,乱石般向着那宦官俯冲而下。 那宦官惊得一叫,忙抱头要奔逃,然而一低头,便见四面树丛中蝰蛇正吐着信子窜将出来,如葵花向日般纷纷向他冲来。 那宦官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瞬间手脚都被蝰蛇缠住。 他双手抓着蝰蛇攀爬起来,口中哀嚎不止。 四面杂役都不敢近前,待欲逃跑,却被蝰蛇阻住道路,纷纷觳觫战栗不止。 ——能驱虫,当然就能诱虫。云秀在空间里研制丹药研制了快十年,各种药丸应有尽有。 她一整个晌午都在四处引诱鸟雀蝰蛇。 为的就是此刻这个场面——国法吓不住恶人,那便用报应来吓吧。 但不得不说,这场面她看着也颇不舒服。 所幸那宦官很快便求饶了——在保全性命一事上,偏偏好人不肯轻易求人,倒是这些坏人能敏捷的抓紧每一个机会。实在令云秀气恼。 她自己看得不舒服,又见那对夫妻抱在一起,眼中也不仅仅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还有常人乍然目睹了炼狱的不适和不忍,便挥手撒了驱虫粉下去,帮那宦官解了蛇围。 她自屋檐上一跃而下,便踩在井沿上,俯视跪在下首的宦官,道,“可看好了?” “看……看好了。” “赔够了?” “够,够够……” 云秀便折一段柳枝,随手“变”作一枝笔。单手捏起那宦官的下巴,在他脑门上写下,“天罚”二字。随手又把笔变回柳枝,插在他的帽子上,道,“赔够了,就去赎罪吧。欺压过谁,就去给谁当牛做马。等哪一日你的罪赎清了,你头上的黥字就消失了。” 那宦官屁滚尿流的逃走了。 杂役们也不敢再逼债,见云秀没去追究他们,一个个都悄悄的后退,想寻隙离开。 云秀便笑道,“你们不是来讨债的吗?” 她话一出口,几个大汉“扑通”就跪倒在地,“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云秀没料到竟有这种效果——然而再想想她看的那些笔记野史,草民敬畏鬼神,倒也不是什么奇事。 她便道,“你们奉命来行什么事,只管说。” 几个大汉都不做声。 云秀便道,“不是讨债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莫非……讨债之外还有旁的?让我猜猜,还不起钱,拿铺子抵债是应该的……可看你们这一副在做坏事的心虚模样,”她顿了顿,道,“总不会,还想拿人抵债吧?” 几个大汉都叩头不止,道,“我是都是奴才,不能不听从主人命令啊!” 云秀先前没尽信的那夫妻二人的话,此刻却被证实了。更兼他们簇拥着那五坊小儿前来,可见勾结设局一事,也很可能是真。 她既用“天罚”的名义惩治了那宦官,就不能放过那个赵员外。 云秀心中不由烦闷——是凭她的道行,玩一次天罚就已绞尽脑汁,玩第二次?真有心力交瘁之感。 但胸中愤懑之意,却非要有所作为,否则不能平息。 她道,“……领我去见见你家主人。” 待她从赵员外家回到奉安观里,已近傍晚。 那名叫阿淇的女孩子还跪坐在屋檐下等她。见她自屋子出来,略有些惊讶,忙问,“您是何时回来的?” 云秀道,“午后。”打了个哈欠,问道,“有吃的没?”她午饭、晚饭都没吃,实在是饿得站都站不住了。 阿淇忙道,“有……午饭我为您留下了,我给您端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小姑娘便端了斋饭进来。 云秀见当中有一份豆子腌萝卜的小咸菜是她没吃过的,便夹了来尝。那萝卜生脆,豆子香糯,很是下饭。 阿淇见她爱吃,便道,“午后我阿娘来过,这是从家里带来的。” 云秀满嘴是饭,“嗯,多谢。”她替她家奔波了一整天,这碟咸菜还是吃得着的。 “家里的事托神仙相助,已解决了。” 云秀狼吞虎咽,“嗯,这就好。” “……我阿爹阿娘想要离开蒲州,去华阴县谋生。” 云秀咽下饭去,灌一大口水,“你跟着一起去吧。” “可我已经卖给姑娘了呀!” 云秀:…… “那钱就算我借给你的……”忽的想到阿淇的卖身契还在自己身上,忙探手进怀里摸,摸了两把没摸到,便猜想恐怕是随手丢进空间里去了。就又去摸乾坤袖,“卖身契我这就……” 阿淇便从怀里摸了卖身契出来,笑道,“……您今日不留神丢在院子里了。” 云秀:……姑娘你太实诚了,自己偷偷撕掉就好了啊! 云秀便接过来随手一撕,撕得粉碎,道,“我不买人,你可别陷害我。” 阿淇姑娘有些愣,片刻后红着脸,点了点头。却又道,“……是我想跟着姑娘。” 云秀:…… 她今日实在太累,真没力气同她争执了,便道,“随你,别碍我的事便成。”虽这么说,可想起阿淇父亲的咳嗽声,还是忍不住又多嘴道,“我听说你父亲病了,你还是该以孝为先,先回去伺候他养病。” ……而以她父亲的病情,想必也伺候不了许多时日了吧。 “阿娘说……” “别管你阿娘怎么说,你阿娘既不能替你后悔,又不能替你难过。” 云秀吃饱了,便将碗一收,道,“我要出去见师父。今晚你就在我屋里睡吧,外头已宵禁了,你等明早再回家。” 云秀出门便飞奔进空间里。 今日出门,弄得满身豆腥气,身上也不知染了多少尘土……似乎还从头发上摘下块豆渣,也不知是何时落上去了。 ……可她来不及沐浴,便匆忙抱了求凰琴来弹奏。 ——她误了同十四郎见面的时辰,不知十四郎等了多久,不知他是否生气了。 一曲奏完,再奏一曲。 她便抱着瑶琴,在泉水边不停的弹奏着。直至指甲从疼、到麻木,到渗出血丝。 然而六重花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圆月西沉。 子时已过。 她便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再见着十四郎了。 云秀停下了琴声,有些茫然的抱着瑶琴坐在那里。 ——他们没有约定过,若这次有人没来赴约,下次该何时见面。 大概在心底里他们都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一定会来赴约,也相信对方一定能排除万难,不会失信。 他们年纪还很小,人生中没有经历过翻天覆地的大事。准时来赴这小小的约定,便是当下最要紧、也最欢乐的事 但是她失约了。 失约本身不算什么,因为她真的有不得不优先去做的、人命关天的事。她想只要她解释,十四郎一定不会继续埋怨、怪罪她。 可是……错过了今天,她不知道赶上下一次他们恰好一起奏琴、吹箫,要到什么时候。 怅然若失。 ……原来这就是怅然若失的感觉啊。云秀想。 空落落的,有些难过。 阿淇姑娘第二日果然告辞离开了。 离开前有些忐忑的问云秀,“我阿爹的病,是不是已经……” 云秀确实知道——但眼下她可没见过她阿爹,哪里能随口论断他的病情?何况就算她见过了,也不愿意轻易论断人的生死。 便道,“你只管好好奉养便是,莫非你侍奉不侍奉爹娘,还要看爹娘的病是轻是重?” 阿淇姑娘奇异的听话,“……嗯。” 云秀送走阿淇,便去了华阳真人的精舍。 这件事,她觉着自己不该瞒着师父。 华阳真人听她说完了,只是笑得前仰后合,道,“有趣。” 云秀被她笑得憋闷,埋怨道,“您既觉着有趣,便多教我几样仙法嘛!我保证能做得更有趣,替天行道可比修红尘道轻松多了。” 华阳真人便笑道,“这也是修红尘道,彼时你胸中激愤,便是红尘道之怒。”又笑着为她看茶,“修红尘,便是修心性。然而天下万类,并非都要修成同一个模样。逍遥二字,也有当怒便怒的意味。” “可我装神弄鬼了……” 华阳真人笑道,“谁说装神弄鬼,就不是红尘?你原本也不是寻常人,何必拘泥于要像寻常人一般行事?” 若这就是红尘道,云秀觉着师父让她修红尘道,倒也不算是很为难人。 她脚步轻快的回到屋里,进门就见桌上一个海口碗,里头盛着新腌制的豆子萝卜咸菜,上头还用一个竹骨蒙纱布胚制成的小伞遮着,隔绝蚊蝇。小伞罩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十枚金锞子,正是她留在豆腐坊的那十枚。 云秀愣了一愣,比起感动来,更多的竟是发懵。 ……被看破了。 可到底是哪里露馅儿了? 片刻后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时虽记得易容更衣了,可回来之后却似乎只解去了易容,忘记该换下衣服了…… 云秀:…… 疲劳作案,有害身心。 但想想当日见她驱蛇时,阿淇姑娘父母的表情,云秀觉着,她们家应该会替她保密的。 作者有话要说:砒|霜都是违禁词,有没有搞错啊…… 166阅读网 29 沧海月明(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没几日便是中元节。 柳家去岁有丧事, 这一年祭祖便比往年更隆重些。又早早的设了道场做起法事,为老太太积攒冥府、弥除灾祸。 奉安观承接差事, 这几日一直忙着向穷人施粥、发馒头,向往来宾客发放祈福消灾的平安符。 奉安观建观虽不久,香火却很旺。有心攀附柳家的豪绅仕宦之家且不提,在寻常百姓中也有许多信徒——也许是因为靠谱的坤道观相对女信徒而言实在太少,也许因为华阳真人名气够大、讲经够亲民, 总之奉安观确实吸纳了许多旁家的香客——也因如此, 除了那些原本就志不在女信徒的坤道观和那些立观建寺已久、不在意这些零散信徒的大寺大观外,其余的小道观、小寺庙,多多少少都对奉安观略有微词。 当然, 奉安观有靠山, 不在乎。 香客多,又赶上中元节法事多, 要发的平安符便也多,没有一千也得八百。可华阳真人把做平安符的活计一股脑全丢给了云秀一个人,美其名曰“攒善缘”。 云秀:……不是让她修红尘嘛!为什么又要攒善缘! 话虽如此说, 东西却也用心做了。 云秀先天带来的修仙知识可归纳为两类,一类称“技”,一类称“术”。技的部分逻辑清晰,归纳合理。云秀学得很好,开发得也不错。让她烧个玻璃做个烟炮、炼个对症下药的丹丸什么的,简直手到擒来。不能手到擒来的,研究清楚之后也就手到擒来了。 “术”的部分却进入了神秘学的领域, 譬如华阳真人随手抛一段树枝就能变成一座桥,随手开一道门就能到想去的地方……这种,云秀学的时候就稀里糊涂,用的时候简直毫无头绪。目前也只做出寥寥几样沾边的东西,譬如变身药,可变身的功能也还主要依托在药效上。 而平安符这种东西,讲究佩戴着能提升运势、闪避灾祸,毫无疑问已进入“术”的范畴。云秀实在不明白,“运势”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提升运势”这种功能又究竟要用什么来实现。也唯有生搬硬套,用点传说有辟邪功能的材料,譬如朱砂、桃的衍生品之类……怕不管用,每做完一个,还要用力的对着它念一遍,“一定要保佑好人啊!” ……这叫心证。修仙本来就有些唯心主义嘛,只要用力念、真心想,肯定多少会有些用的——云秀是这么觉着的。 至于坏人带管不管用,云秀就不去操这份心了。光保佑好人就已经这么费事、这么没准儿了,谁还管坏人的死活啊。 她忐忑的把做好的平安符交给华阳真人,华阳真人笑道,“不错。” 云秀不安的建议,“要不……您还是再加一道祝福吧。” 虽说平安符也许只是叫平安符,未必就真有保佑平安的用处,但华阳真人可是真神仙啊。真神仙就该言而有灵,若她送的平安符不能保佑平安,总觉着很不成体统啊…… 华阳真人依旧只是笑,“不必,这就很好。” 回头给儿子动不动就生病的女人送一枚,给夫君有才却总是考不过乡试的女人送一枚,给相求斗母娘娘保佑她生贵子的女人送一枚…… 云秀疑惑,怎么没给那个总是做噩梦的女人和总是怀疑旁人给她下降头的女人,不是来者有份吗? 华阳真人便道,“按你的准则,她们大概算不上好人。给了也没用。” 云秀:……? 因为要做平安符,中元节前都没什么空闲。 但云秀还是每晚都抽出空闲来弹琴,看能不能遇上十四郎。 ……自然是没有遇上的。 转眼便到中元节。 柳家祭祖,却并未来人接云秀回去——虽几个叔叔都说她“是柳家的孝女”,但显然郑氏才是云秀的嫡母,云秀是不是柳家的孝女得她说了算。而看来郑氏觉得她已经不是了。 云秀不意外,也没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想攒够5000再更的,但后面的写废了。 为了更新,就先贴这些吧…… 还是想攒大章啊,最近更大章多了,更少了感觉跟什么都没说似的好别扭…… 166阅读网 30 沧海月明(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她只在自己屋里陈设香案祭奠, 祭奠之后,便该忙什麽就忙什么去了。 她修仙十年间从未见过鬼魂, 自己本身也不信鬼魂之说。她倒是愿意相信轮回转世,相信若老太太死而有灵,此刻应该早放下前尘往事,去赴新生了。但大致还是秉持着“未知生,焉知死”的态度, 不去纠结人死之后究竟是怎么个状态。 祭奠之后, 恰华阳真人传唤,告诉云秀,郑氏不来接, 不代表观里就不能主动送她回去过节。她今日可以回家。 但云秀表示, 坚决不要回去。 华阳真人便不再勉强,只说她今日要出门做法事, 问云秀要不要同去。 这当然要去啊,云秀早就想出门走走了。 却是去赴鹳雀楼的法会。 据说中元节是地官开鬼门赦罪的时候,每年这一日, 地府亡灵都能回人间赎罪、过节。有主的鬼魂自然被后代迎回本家去享祭,而孤魂野鬼无人认领,就要官家来负责祭奠、超度了。 鹳雀楼临近蒲津渡,历代战乱,此地都要战死许多人。故而每年中元节,这里游荡的孤魂野鬼就格外多。为超度亡灵和英灵,每年太守府都要出钱建醮, 请四海有名望的道士和尚们前来打醮、祈福。 年年都办,渐渐就成了盛事。每到傍晚超度法会开始,蒲州百姓都会聚集到此地放河灯度孤、追福。 今年太守府恰好也邀请了华阳真人。 云秀便易容乔装,打扮成个小道姑,跟随华阳真人一同前去。 白日里打的是平安醮。道士做法事,和尚念经。祈祷治内国民安泰、五谷丰登。 高僧自带回声的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实在很有穿透性,仿佛真有诸天神佛立体环绕着似的,十分庄严神秘。 设坛作法的道士举止之间也不乏仙风道骨,很是像模像样。 但也只是念经作法而已,铁锁浮桥之下,黄河水依旧滚滚流去。西山云上,白日依旧缓缓沉没。鹳雀楼下,游人和信徒依旧熙熙攘攘。 云秀并没见着有鬼魂出来,更不必说被超度。 而华阳真人没去做法,她在鹳雀楼上陪前来观法的官宦夫人、千金们聊天,吃茶,间或给她们解解惑,算算吉凶。 云秀:…… 傍晚时,来祈福的官宦家眷们总算离开了。 白日里轮班打醮的道士和尚们也退下来净手、领斋饭。 华阳真人才终于带着云秀到水滨来,超度亡灵。 天阔水远,暮霭沉飞。圆月东升。 鹳雀楼沉沉矗立在黄河岸上,万里雄浑苍茫。 白日里来观看打醮的行人、信众尚未散去。大人肩上扛着小孩儿,小孩儿手里提着荷花灯,小贩在人群中兜售着油饼、馅儿饼、乳饼……当然也有行脚和尚在化缘、狗皮道士在兜售辟邪的小道具。然而毕竟是传说中“鬼门开”的时候,便没有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气氛。人人都轻声慢语着。 不知谁将河灯放入了黄河,那一盏灯火飘飘摇摇的晃至河心,孤单如豆的亮在薄暮之下浩浩荡荡的河水上。 云秀遥望着那盏孤灯,不知不觉就已暮色四沉,灯火初上。 华阳真人闭目默祷。 初时没有任何动静。 可渐渐的,云秀便能看见了。 草丛中、石块下、林木间、浮桥上、河水里——每一处曾经有过人烟,曾经沉沙埋骨之处,都有萤火一团团的、缓缓的升起。 那萤火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可纵使河水滚滚、夜风渐冷,也不被驱散,不能吹灭。就像性命将尽时依旧不能放下的执念。 亿万萤火,宛若星河铺开在了人间。 所有来祈福的、来观看祈福的人都行走其间。 它们仿佛近在咫尺,可当云秀伸手碰触时,又觉着远隔阴阳。 云秀问,“这是什么?” 华阳真人道,“遗愿。” 云秀轻声嘀咕道,“不是说开鬼门吗……”虽她不信鬼魂之说,但也只是不信而已。若真有地官能开鬼门放出鬼魂,她还是很想见一见的,“难道是因为我没慧根,所以看不见?” 华阳真人已祝祷完毕,此刻正望着茫茫河水,微笑道,“早先确实没有。” 云秀:……早先? 但她随即便被转移了注意——水中河灯越来越多,云秀分明瞧见许多河灯上也有萤火缓缓升起,虽比其余的萤火弱些,光泽却更明暖。河灯上升起的荧光越来越多,令这缓缓上流的“遗愿”之河也变得温暖多彩起来。 她便问,“那……也是遗愿吗?” 华阳真人道,“不是,那是生愿。” 云秀:…… “它们要升到哪里去,天上吗?” “嗯,若明年今日还无人领取,便要汇入天河,凝成弱水了。” 云秀不明所以,干脆便不再多问了。 只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人们虔诚的在河边放着河灯,送病厄、渡孤魂,合什祈福。夜色渐深,人群慢慢散去…… 而荧光缓缓的、源源不绝的在地面上流淌着。 互不相见,互不相扰。 寂寞又安详。 云秀忽就有些难过,便说,“若……若我想认领呢?”该去哪里领? 华阳真人低头看她,轻笑道,“……痴儿。” 云秀:……又说她痴,到底哪里痴了啊! 华阳真人却又笑道,“行善事,结善缘吧。红尘道修到深刻时,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大概神仙说话,都是这种说了跟没说一样的风格吧。 云秀本来就没怎么期待,自然就不会过于不满。 只是早些时候她可以找十四郎吐槽和商议,如今却连抱怨都找不着人抱怨了,不免孤寂。 回到空间里,沐浴更衣之后,便又开始奏琴。 二更宵禁,她们回来时虽还没到宵禁的时候,想来也已不远。 云秀并不觉着十四郎此刻还会再出来吹箫。 只是见了今日的景象,她略有些睡不着,故而奏琴抒情罢了。 可越是奏琴,便越是想到那些因为无人“领取”,而终将汇入天河、凝为弱水的“遗愿”。 华阳真人带她去看过天河,如此滂沱壮阔,原来竟都是不能实现的悲愿所凝结而成的吗? 若有朝一日她真的修成了神仙,十四郎独自留在人间,当他寿尽将归之时,会不会也留下“遗愿”。他们还能见面吗?会不会再碰面时彼此都已老大,甚至将到阴阳两隔的时候了?应当不会吧,她已知晓十四郎的身份,只消和父亲约定的三年期满,便能去长安找他…… 然而他们往日只在六重花印开后见,似乎不能算是现实中的相识,在现实中见面,会不会觉着别扭……可是,真的好想见他啊…… 她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着,无意间扭头,忽瞧见水中有六重花印旋转绽开。 云秀愣了一愣。 是……是要跳水的意思吗? 虽说她眼下的心情确实是无论如何也想见十四郎,但这还真是个不大不小的考验啊! 云秀纠结了一会儿,只好胡乱回头抓起案上的平安符——那是她为十四郎专门缝制的——心想算了,落水就落水吧,大夏天的谁还不落几次水?若十四郎敢笑话她,就把他也一起拉下来。 然而待她提了裙子准备跳下去时,却见那六重花印一闪而灭,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光芒散去之后,水上只飘着一枚小小的莲花灯,上头烛泪结花,烛火只剩飘摇一点。 云秀从水里捞起莲花灯。 红绢竹条所制的花灯,十分精致秀美,是人间的东西无疑。灯里还夹着彩笺,想是闺阁女孩儿放了许愿所用的吧。 云秀将彩笺取出来——那彩笺空白,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云秀:…… 她把玩着莲灯,心想会不会是十四郎放的灯……一面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一面又想,不管是谁放的,好歹也许个愿望啊! 大明宫。 天色已不早,十二公主却还兴致不减,接连题了十来枚彩笺,夹入河灯,命人分头放入御沟。 上回郑国夫人无意中提到龙首渠通向宫外,第二日十二公主便偷偷往渠中放了纸船。今日又来放河灯,想是十分喜爱这种玩法。 十四郎不明白这个姐姐的心思,却也知道红叶题诗的故事——玄宗朝留下的白头宫女如今是寻不到了,可听他阿娘说,他阿爹即位早年宫中还有不少。当年杨妃得宠时,宫娥寂寞,便常题诗在红叶上,抛入流水,“寄与有缘人”,年老后便成谈资。不过这都是寂寞宫女的消遣,他十二姐结交广泛,常能出宫游玩,不知为何也迷上此类。 至于为何要拉上他,十四郎却很清楚——淑妃娘娘教导子女十分严厉,对他却有种疏离冷漠的宽容。只消把原委推到他身上,淑妃娘娘大都不会过多追问。 不多时,淑妃娘娘果然遣人来讯问。 十二公主虽被扰了兴致,却也无可奈何,嘀咕了一句,“不过就是放几只河灯而已……” 便老老实实收心,和十四郎一起回去领训。 可惜纵使有十四郎做幌子,十二公主这场训斥依旧没免去。 十四郎获准离开,淑妃娘娘单独训导十二公主,“已十三岁了,怎么还不知礼?当年你六姐姐……” 十四郎从殿里出来,一时只觉无处可去。 见手上还捏着他十二姐硬塞给他的彩笺,便复往水滨去。 没用完的河灯散落在水榭边的游廊上,亭中笔墨犹湿——淑妃传唤,宫娥们去得急,尚还没来得及收拾。 十四郎便在水榭边跪坐。点起一盏河灯,轻轻的推入水中。 中元节,地官开鬼门赦罪,地府鬼魂可以回到人间。民间祭祖,宫里也安排了祭祀。 享祭的人里,当然没有他身份寒微的母亲。 但十四郎并不如何伤心——他的母亲没犯什么罪,想来不会受地府羁押。他又召来了凤凰,她在人间应该也不再有什么留恋。想必早已转世投胎去了吧。他也并不想母亲的鬼魂再被接入深宫。 只希望她早日往生,投生个好人家。 他看着那河灯顺水漂流,渐渐远去。便双手合什,闭目祝祷。 而后他又点了一盏河灯,放下去。 云秀说她阿婆去世了。他虽未曾谋面,但也希望老人家走得安稳,来生依旧多福多寿。 以云秀对生死的淡泊,想必今日不会记得该为亡者点灯,那他便代她点一盏——自丧母之后,块然无徒,待同云秀相逢,言迹相投,情谊相合,始不孤单。愿以修渡之缘,成死生之契、山海之盟。虽身为二体,实心归一处。所以他代她点灯,想来也是无碍的。 而后他拿起最后一盏河灯。 他阿娘曾说,中元节的河灯最终会汇入天河,被仙女捞起。所以这一日用莲灯许愿最是灵验。 他并未尽信——御沟常年有人清理打扫,莲灯根本就漂不出皇宫去,如何汇入天河? 可是……他很想见云秀。 他知道云秀爽约,必定是有什么缘由耽搁了——原本他们俩次次约定,就次次都能见面,已属奇迹。以云秀那种含糊的法术,偶尔错过一次才是正常。然而,早先不爽约,偏到他告诉云秀自己的出身后才立刻爽约,他心里也难免忐忑——会不会是他触犯了什么忌讳。 这些日子他得空便会到无人处吹箫。想来云秀也是一样的。 虽说他身边无人的时候、宫中无人的去处确实很少,可这么多日子了,他和云秀竟一次都没凑到一起,也还是不免令人沮丧。 十四郎提起笔来,想要许一个愿望。 然而笔尖悬了半晌,依旧不知该写些什么。 听见附近传来人声,姑且将空白的彩笺夹了进去,推灯入河——若真是神仙捡去,纵使是无字之书,应该也能看得明白吧。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短了不过瘾。接着码字,争取明晚更个大的。 顺便,感谢砸霸王票和营养液的妹子。 李丑丑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07 00:00:56 鲫小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08 19:41:19 风风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09 10:51:19 鲫小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09 11:24:38 李丑丑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09 21:31:15 鲫小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10 11:29:16 lbn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12 05:07:08 dq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16 09:53:14 见与不见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7-02-17 23:51:19 阿部察察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7-02-18 23:52:22 lbn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2-19 06:55:15 ym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7-02-19 09: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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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郎没料到天子竟还记得,目光不由便明亮起来,忙克制住欢喜,道,“……是。” 天子便笑道,“吹来听听吧。” 十四郎略调箫音,然而将要吹奏时,却停顿了片刻。 他记得自己那日吹奏“凤凰曲”,将云秀给听哭了,记得云秀还说,“好听归好听,却不适合在寿宴上吹。” 那曲子是他阿娘最后一次吹箫时所吹奏,他虽略作修改,然而基调本就是哀伤的——当日他阿娘病体支离,追怀往事,难免留恋不舍,亦难免流露出来日无多的悲戚。他将阿娘的遗音奏给天子听,是希望能替他阿娘打动天子,令天子缅怀片刻。如此,他阿娘黄泉路上,走得也不至过于凄冷。 可如今国有战事,前线屡屡传来不容乐观的消息,天子亦仪容疲惫,忧虑在心。这会儿吹奏凤凰曲,只怕更令天子情意郁结、志气受挫了。 天子见他还不演奏,便笑道,“朕准备好了,开始吧。” 十四郎便起身致意,坐回去开始演奏。 那起音空旷嘹亮。 天子原本只是想随便一听,不教孩子的心意和努力空掷,然而不过听了片刻,便觉耳目一新。 那箫曲流畅明亮,别有一股昂扬向上的斗志在其中。将人胸中沆瀣荡涤一空,空旷又敞亮。宛若风过草原,遇山而上行,击云荡雾之后,化鹰俯瞰万里晴空。地上原野、河流如棋盘,世间诸事,一时都清楚明白起来。 乐曲有时比文章更能展现人的心胸。 十四郎年纪尚还小,气力不如成人那般充沛,后继便稍有些乏力。天子见他竭力吹奏,便拍了拍手,道,“停下吧。” 十四郎便收了箫音。 天子想了想,道,“这不是你当日想吹的曲子吧。” 十四郎虽讶异,却并没有起意隐瞒,“……阿爹明鉴。”又小心问道,“阿爹是怎么看出来的?” 天子没作答——他其实比十四郎以为得要更深情些,他记得叶娘,也记得叶娘的祭日便在他寿诞前后……似乎是在上元节吧。他还知道十四郎温柔努力,幼学馆中那些皇子皇孙数他的学业最好,然而他生性沉默,没什么鲜明的特色,幼学馆的师父们提起他也只有“学业好”“寡言”“彬彬有礼”几个字可提,却都十分赞赏他。以这孩子的性情,纵使是在自己的寿辰,可因临近叶娘的祭日,只怕也无法作此慷慨之音吧。 天子只笑问,“原本要吹的是什么曲子?” 十四郎略顿了顿,才道,“是阿娘……阿姨生前吹的最后一支曲子,我想着……阿姨也许是想吹给您听的,所以……” 天子便愣了一愣,问道,“那为何又不吹了?” 十四郎道,“……阿爹看上去有些忧虑疲惫。” 天子又愣了一愣——这孩子玲珑心肠,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只觉愧疚怜惜。便招手令他过来。天子想说些什么,譬如夸赞儿子懂事一类,然而丈夫怜子时只觉词穷。语塞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轻轻的抚了抚他的顶发。 天子手掌大而温暖。十四郎不知为何,只觉眼泪要溢出来,忙垂下头去。 天子道,“朕听师父们说,你功课很好?” 十四郎红着脸,点了点头。天子不由笑起来——原来这孩子是有“自己功课好”的自觉的。 便又道,“在淑妃殿里住得可还习惯?”然而问了就觉多余——叶娘一直都是淑妃殿里的婢女,十四郎其实自出生后一直都养在淑妃殿里。只不过如今名正言顺了而已。而以淑妃的教养,哪怕不喜欢十四郎,大约也不会给人留下嫉恨苛待的把柄。 果然十四郎立刻便道,“淑妃娘娘对我很好。”又道,“二哥哥待我也很好。常指点我功课,还说我是咱们家的小进士。” 天子被他逗笑,道,“就他那点学问,哪里能指点得了你?还不如去问你大哥哥。”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哥哥比较忙……下回我问问他试试。” 天子又笑了一笑。他自己的皇位就是从父亲手上夺来,当然不愿给自己也册立个家大业大的太子。但此刻也不能不承认,太子毕竟是淑妃所教导,性情确实比大郎和柔亲善不少——虽说淑妃三个子女都不聪慧,但至少品行上都是宽厚贤德,令人称道的。只十二娘一个骄纵蛮横了些,但这该怪他,也不是淑妃的错。而大郎既长且聪颖,却不得立,性情难免就消极沉郁了些。会消极沉郁,可见也有争位之心。只怕纵使他立了大郎,也不能安心……这倒不是大郎和二郎的过错。 一时竟想,若大郎和二郎也都在十四郎这般懵懂无害的年纪,自己也还在而立之初,血气方刚、年富力强……该有多好。 叹息了片刻,终知不能。 便令人传唤太子和澧王入宫,道,“就说许久没见他们了,怪想的。让他们来陪朕赏月。” 侍从领命去了。 天子又摸了摸十四郎的头,道,“你二哥哥既说你的小进士,定然是想日后重用你。你要好好的精进学问。声乐虽好,也不过是君子兴之所至,偶尔为之就罢了,不必勤学苦练。” 二郎道,“……是。” 二十 奉安观的平安符近来很走俏。 城东卖牡丹的老蒲家,家里孩子原本三天两头的闹病,大人也接连病倒了好几个。可自中元节拿到了奉安观散发的平安符,小半年的晦气一扫而空,不到一个月,家里大人孩子就都痊愈了。城南修善里的杨九郎,连着考了五次乡试都不过,今年他家娘子求来了奉安观的平安符,一举中第,如今正打算趁势入京去考今年的新进士。住在保福寺对面的赵娘子能平安诞下龙凤胎,听说也对亏了奉安观的平安符…… 如今人人都知道,奉安观的平安符灵验,没求到的人趋之若鹜,求到了的还想再求。 但奉安观的女冠子们姿态高得很,说当初只做了八百枚,拿到的是有缘人,没拿到的也不会再做……纵使有人通过旁的途径拿到,那也肯定不是她们家的。有人出价到一千贯一枚,她们都不肯做,真是没见过这么铁石心肠的出家人。 云秀:……谁差你那一千贯啊!又不是做生意的! 云秀觉着百姓还真是人云亦云,毫无理性。 她都解释过了——蒲家的病是因为井里泡着的那只死兔子。他们捞掉到井里的平安符时,顺便发现了死兔子,去除病源,人就不会重复感染了……这也是平安符的功劳?杨九郎得中,不是因为他回船去找他娘子给他求的平安符,而是因为他发善心让没赶上渡船的举子上了自己的船,碰巧那“举子”是考官他弟弟,替他说了好话,这也是平安符的功劳?赵娘子就更不必提了——低头去捡平安符时,躲过了山上落石,结果被吓得早产……这都能算平安符灵验? 还有那些跟风附和的人,把一件件小巧合生拉硬扯成大灵验……怎么这么热衷于造神啊! 她一面帮着华阳真人配药,一面就随口抱怨了几句——已到深秋时候,又要换季了。华阳真人要准备新的成药散发给信徒,以避时疫,便唤了云秀来帮她配药,顺便也替云秀解答疑惑。 近来云秀在“术”上大有长进。虽还是没能不经琴箫合奏就开启通往长安的随意门,去见十四郎,但前日她竟成功令枯枝抽条开花了——当然,依旧借了一些药效。她心花怒放,但是涉足全新的领域,最先面临的竟不是成就感,而是越想越多的不解之处,便又厚着脸皮来向华阳真人求教。本以为师父又要敷衍她,谁知华阳真人竟真的为她解答了。 简直就和真的师徒一样。 故而如今云秀在师父面前,也越来越敢乱说话了。 听她吐槽,华阳真人只笑道,“这却也是一条求仙之法。灵与愿相互承托。神仙是什么?被传颂之人罢了。人间生愿与遗愿所寄托之身,飘荡无依之灵所凝聚之处。只要还受人信仰,还享受香火,便能保有神力、万世不灭。如此名利双收,你就不动心?” 云秀听懂了——当无数祈愿与感激齐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时,这个人便能封神。 云秀确实想成仙,但她想修的可不是这种神仙。 “这种神仙有什么意思?到最后肯定一个个的都得想尽办法讨好信徒。我要修的是逍遥无拘的真仙。” 华阳真人笑道,“莫非你还瞧不上这些神仙不成?” 云秀头也不抬,依旧专心调配丹药,“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能据此修成神仙的人,若不是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的本事臻于化境,那就必是真有一副济世救难的慈悲心肠,并当真成就了解民倒悬的功业。对这些人,唯有真心敬佩而已,怎么可能瞧不上?可这些人做功业时,大约不是为了修仙,而是为胸中仁心。可我就是要修仙呀。若为修仙去慈悲,那慈悲就称不上真慈悲,只是沽名钓誉。修仙也称不上真修仙,只是争名夺利。就算最终修成神仙,肯定也会因为害怕流失信徒,害怕归于寂灭,而汲汲营营、不能逍遥。所以我才不修这样的神仙呢。” 华阳真人笑道,“说你痴,偏偏又有一颗慧心。” 云秀道,“我才不痴呢。七言律诗,我听一遍就能背诵。三百言的长赋,我读一遍就能复述。配手头这些药方,您一说原理,我脑中就能列出方子,分毫不差。我这样的智力,在凡间就叫过目成诵、触类旁通。是师父你们神仙的眼光太高了,才会觉得我痴。” 华阳真人笑道,“才夸你一句,就又犯痴病了。” 云秀:…… 配好了药,华阳真人又道,“我要去赴远方的法会,需离开七日。刚收到郑国夫人的来信,想请我去替她验看新修建的温泉池。我去不了,你替为师走一趟吧。” 华阴县在蒲州西南,过华阴县、下邽,再往西便到京兆治下。京畿一代都十分富庶,华阴县又倚华山而临黄河,是八百里秦川最形胜之处,自然更是烟火繁盛。云秀几次路过华阴县,都没能好好观赏过,这次华阳真人说“若一日来回不得,可留宿一夜”,云秀当然说什么也要仔细走一走,看一看。 至于令狐十七家的温泉,她却是头一次听说——夏初的时候她得罪了令狐十七,之后令狐十七便只送节礼,其余无片言存问。 修竹管引泉水,不留神挖出温泉来,于是干脆在别墅里修一处温泉池,这么有趣而值得炫耀的事,他竟都没写信告诉她。 云秀觉着,他若不是专心修养至不问俗事的地步,当就是下了狠心要同她绝交了。 云秀自我反省一番,觉着自己当日说的话、做的事,实在没可恶到让人想同她绝交的地步,便只当令狐十七是在专心修养。 因此,替她师父去华阴县别墅验看温泉一事,云秀也不打算写信告诉他。 她准备验看好了就抢先进去泡一泡——狠狠的泡一泡。等令狐十七出了关,明年春天回华阴县疗养时,再告诉他,“哦,你家温泉啊。我已经先泡过了。” 忙完了观里的事,十月初七日一早,云秀便离开奉安观,易容成小道士,坐上驴车,摇摇晃晃的离开蒲州城,来到了华阴县。 才进了城,正和车夫商议明日几时来接她,便听一个惊喜的声音,“恩公!您也来华阴县了吗?” 云秀闻声望过去,便见阿淇母女面前摆着货担,正当街卖豆腐。 云秀:…… 豆腐虽还没卖完,但剩的也不多。 阿淇母女便收拾起货担来,挑好,说什么也要请云秀去家中做客。 云秀虽有些无可奈何,但也挂念阿淇母女的前程,便没拒绝。还是和她们一道出了城。 ——虽说阿淇把金锞子还给云秀了,但当日从那宦官钱袋里掏出的钱云秀都给了阿淇她娘。按说够她们在华阴县租个小作坊了。但听她们说来,眼下她们似乎住在外郭一个小村子里。 再想想这个时代昂贵的药钱,想想她们家病倒的是唯一的男劳力,倒也能明白缘由。 便问,“你阿爹的病如何了?” 提到这个,母女两个便有些拘谨。还是阿淇开口,“八月底走的,初二那日才过了五七。”又轻声道,“……这才脱下孝服。穿着孝服人嫌晦气,不让做买卖。我们庄户人和城里不同,都不守长孝的……” 云秀没料到正问在伤心处。随即又懊悔——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若不是她阿爹去世了,母女二人哪能一道出门卖豆腐?总得留个人在家照看病人吧。又听阿淇解释自己没守孝的原委,便知道阿淇在为此事羞愧。 忙道,“哦。” 她不大会说安慰人的话,便干巴巴的道,“……节哀顺变啊。” 阿淇垂头悄悄抹去眼泪,道,“嗯。” 过一道山坳,便到一处不小的村落。因临近华山,这村落也十分繁华热闹,颇有几个高门大户。 阿淇家住村西的草庐。那草庐后面便是连绵的荒山。山上多栎树,秋深橡子熟,有老妪背着竹筐、牵着黄口小儿,在山岗上拾橡子。 有儿童顽皮攀上栎树——深山多老木,那橡树得有百十年树龄。枝蔓不多,只一味伸展向上,独木秀出群树三五丈。这时节秋叶落尽,只高高的躯干上支棱着不多的枝桠,如枯指般向天。那儿童见枝桠上还有未落的橡子,便跨在树上左右摇晃。 见阿淇过来,便招手道,“阿姐,看我看我!” 阿淇抬头望见,忙道,“阮小七,你又闯什么祸!爬这么高不怕摔啊!赶紧下来吧,我家今日烹豆腐吃。来晚了就没你的份了。” 阮小七道一声“我要吃!”便扶了枝桠要站起来。高处风急,他一脚踩空,没稳住,便惊叫着从树上摔落下来。 阿淇也跟着叫起来,忙上前想接住他。 云秀见状,赶紧伸手进乾坤袖里,抓了一把“回春粉”,当空撒出去。那橡树沾了粉末迎风回春,枝叶迅速抽条舒展,转瞬便又郁郁葱葱起来。阮小七跌入枝叶间,然而那些新抽的嫩叶托不住他,立刻便又跌穿下来。 转眼之间已跌穿六七层枝叶,眼看就要落到地上。 云秀心下焦急不已。 ——虽说落势已缓了许多,但就这么落到地上,只怕也得伤筋动骨一番。 她已来不及再思索对策,忙直接双手穿过乾坤袖,从半空中伸出了,去接阮小七。 接住了。 但她忘了自己也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子,立刻便觉得手肘巨疼难忍。 一哆嗦,便已松了手。 所幸她接这一下,阮小七的落势已止住了。 摔到满地的落叶上,滚了一滚,便翻身坐起。 这熊孩子被吓坏了,不管不顾的张口就哭。 此刻阿淇也已赶到树下,忙抱住他,问,“摔到了哪里?” 云秀听阮小七的哭声,先松了一口气。 饶是如此,也怕他摔出什么内伤来,便忍着疼,先上前替他诊治一番。 确认真的只是些皮肉伤,才松了口气。 伸手想进乾坤袖里,给阮小七掏些金创药,一拐手肘,便觉得一阵过电般疼得灵台清明,视野都白了一瞬。 冷汗霎时就浸满衣衫。 她心知不好,但又不能当着人的面疗伤,便四望着寻找躲避的去处。 然而四邻早望见阮小七从树上摔下来,纷纷聚集过来帮忙——没看到原委的,也上前来问出了什么事。 她在人群之间,一时竟无处可躲。 她正疼的烦躁时,忽听有银铃之声传来。 此地临山,地势偏狭,铃声与回声交织在一处,互相印证,一时竟分辨不出铃声是自路上来,还是山里来。 只觉得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四面嘈杂之声都盖不住。 这一声铃响后,人群便寂静了片刻——这铃响美妙不可形容,人人都想看是怎么回事。 这一寂静,便听见了歌声。 是个不年轻了的声音,但也并不苍老。 那歌只能听见语调,却听不清,也听不懂歌词。曲调不算婉转美妙,但别有一股舒惬与自在。 只令人觉得山青水绿,岁月悠长,我自逍遥。 未见人来,已知人来。 随即便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自山坳间来。手捉一枚拂尘,长髯当胸,鹤氅飘飘,仙风道骨。 正是他在唱歌。 不必他说什么、做什么,已自带一身神仙气了。 那道士径往此处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出道路。 那道士却停住脚步,目光一扫,便落在阮小七身上。 阮小七还在抽鼻涕,道士便上前抚了抚他的头顶,笑道,“不碍,不碍。”又问人群,“你们都聚在此处做什么?” 众人见他姿容不凡,态度便都毕恭毕敬。立刻有知情人上前道,“他适才从树上摔下来,我们来看看他伤着了没有。” 又有半知情半不知情的道,“我似乎瞧见他在空中悬停了片刻,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把,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没摔着就好。啧啧,从那么高的地方上摔下来,还没受伤,这孩子怕是有神佛保佑吧。” 立刻便有几个人附和,“我也看见了,确实在停了一下才掉下来。” 众人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神瞟这道士。 又有人道,“说起来,这棵橡树怎么跟新的似的。入秋后树叶一直没落?……我怎么记着昨日见还是秃的。” 树下拾橡子的老妪立刻便说,“之前这橡树真的落秃了。可小七一掉下来,这橡树就跟有灵似的,立刻抽条去托他。”又道,“不信你们看,这树就只一边儿绿了。另一半还秃着呢。” 云秀:…… 众人一看,还真是。 一面上前猎奇观摩,一面又回过头来,纷纷望向这道士,道,“大师是高人,可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是吉是凶?” 云秀疼得受不了,见人群转移了注意力,便要趁乱悄悄离开。 却先听那道士笑道,“不过是略用了些祝由法术,雕虫小技而已。你们不必害怕。” 他说得暧昧不明,立刻便有人道,“莫非是大师出手相救?” 大师笑而不语。 众人见他如此神色,越发信以为真。立刻便有人追问,“祝由法术?那是什么?”“不知大师是怎么让枯木回春的?”“能不能再让我们开开眼。” 那道士道,“祝者,咒也。以符咒驱使天地灵气之术,便是祝由法术。”他说着便随手折了一段枯枝,拿广袖一拂,再亮出来时,便成了一段枝叶翠绿的树枝。虽是故意炫耀,他眉眼间却是不值一提的神色,“适才瞧见他跌落下来,恰此间木灵充沛,便驱树接了他一下。不是什么邪秽气,你们莫慌。” 他当众亮此种手段,却要人“莫慌”——这怎么可能?不知是谁高叹,“神仙啊!”忙推阮小七,“快谢神仙救命!” 阮小七年纪小,被这阵仗给吓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忙扭头去看阿淇。 阿淇不做声。 然而众人已纷纷信了,纷纷簇拥上去。又要叩拜。还有人追问“大师可还有旁的神通”询问是否收徒一类,又要请村正和长老来,延请大师回家做客。 那道士笑得高深莫测,口头却谦虚着,“……不必如此,快起来。我也不是什么神仙。是他家祖上积德,才有如此充沛的灵气可供驱使……我也不过是借力为之。” 云秀救人只是本能为之,事后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若这道士直接出来认领功劳,而她又好手好脚的没受罪,她也就一笑置之了。 问题是她疼得要死要活的,可这道士伪君子一样耍着花腔,几句话就让人认定好事是他做的。偏偏他揽了功劳还要做出一派谦逊姿态,把这件事说得多么不值一提…… 这就不能忍了。 什么叫“雕虫小技”,什么叫“不过是”啊!她都疼死了好不好! 但她实在没力气和这道士辩论。 默不作声的抱着手离开,绕过屋山脚,去到屋后去。 到无人看见处,才虚脱的靠着墙根坐下来。 耽误这一会儿,手腕已经肿的老高了。 她咬着牙,用没脱臼、勉强还能动的那只手从乾坤袖里掏出药瓶,咬开了盖子。 结果一声意料之外的“恩公?”惊得她一哆嗦。那药瓶落地,咕噜噜滚落出去。 云秀眼里噙着泪,哀怨的扭头望过去,便见阿淇姑娘真站在屋角处,正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云秀:…… “对峙”了半晌,云秀终于开口,“……劳烦帮我把药瓶捡起来。” 阿淇姑娘忙趋步上前,捡起药瓶,帮她倒出两丸药来,不太确定的问,“够不够?” 云秀咬着牙,疼得满头汗,语气便没那么好,“劳烦送到我嘴边!” 阿淇姑娘忙帮她掰开下巴,送药进去。见云秀干咽得有些吃力,忙道,“我去给您倒碗水。”起身飞奔而去。 云秀靠在墙上,冷汗一层一层的出。 片刻后药便生效,她总算舒缓过来。心想,原来疼是这种滋味啊——她以前竟以为,只要不死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真是太天真了! 日后一定要把一切会让她疼的可能性,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她舒了口气,扶墙起身,准备回头去和那道士理论理论。 亏他长了一副神仙样,出场又那么飘然,谁知竟是个江湖骗子。实在令云秀失望不已。 ——他玩的那一手“枯木回春”,云秀看得很清楚,不是法术,而是戏法,是事先在袖子里藏好了绿树枝,趁着遮挡的空隙换掉罢了——只是他的手够快,寻常人看不出痕迹而已。而云秀为了唬人,这些江湖把戏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故而一眼就能看破。 还没站起来,阿淇姑娘便端着水过来了。 阿淇看见云秀先懵了一下,而后赶紧抬头看屋山,确认确实是原处,便露出果然如此的,总算安心了的微笑。 上前道,“姑娘,先喝口水吧。” 云秀“幻肢疼”,懒得抬手,便道,“……劳烦喂我一口。” 阿淇姑娘果然上前喂她——她很会照顾人,碗正顺着云秀的姿势,角度刚刚好。 只是云秀一垂眸,瞧见了碗里自己的倒影,便一醒神——易容药的药效竟已解除了。她便想,难怪阿淇改了称呼。 但阿淇喂得她很舒服,她懒得再多动弹、解释——横竖阿淇姑娘早就知道自己就是她的“恩公”。就算让阿淇看破了易容术,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便只抬头略叮嘱,“我易容的事,别告诉旁人。” 阿淇姑娘微笑着,轻轻点头,“嗯。” 她模样好,笑得秀色可餐。此地水也清甜,沁人心脾。云秀便道,“我还要再喝一口~” 阿淇姑娘便笑着,又举碗喂她。 她们一道自屋山后出来。 云秀气势汹汹,已想好了怎么质问那道士。 可拐出来一看,却一个人也无。云秀扑了个空,大不甘心,便问,“人呢?” 阿淇姑娘道,“适才往西边去了,似乎是要宴请‘老神仙’——刚刚拐过了街角。” 云秀道,“我去去就回。” 阿淇姑娘略顿了顿,道,“……姑娘是要去拆穿他吗?” 云秀愣了一下,不由看向阿淇。 阿淇笑着执起云秀的双手,纤秀的手指一翻,便从云秀袖口处捡了枚栎树叶出来,道,“我离得近,看清楚了。接住小七的是一双小孩子的手。” 云秀:…… “……呃,没吓到你吧?”毕竟那是凭空伸出来的一双手啊! 阿淇笑道,“是吓了一跳。可那是双救人的手。又知道是姑娘的,就更不害怕了。” 云秀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去拆穿他的?” 阿淇将着鼻子,得意道,“他折的那是一段连翘枝,可变绿了却成了海桐枝。河东这边海桐树少,他们可能不认得,我可认得。这树木经冬不凋,便在这个时节也是绿色的。他明明说是催发草木,却没把连翘变绿,只变出个这会儿还绿着的树枝来,可见是唬人的。就算他有隔空取物的本事吧,那也是骗人了。若是真神仙,为何要骗人?” 这姑娘眼神竟如此细致,真令云秀大吃一惊。 且她正生那臭道士的气呢,听阿淇这么说,越发觉着同仇敌忾、吾道不孤,真是顺耳极了。 忙便补充道,“他才不会隔空取物呢,他只是变了个戏法,那海桐枝本来就藏在他袖子里。” “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是啊,很简单的戏法,我一教你肯定就学会了。” 云秀便兴冲冲的示意给阿淇看,动作放慢了,阿淇果然能看出来。她又加快的动作,阿淇就又看不出来了。 闹了一阵子,两个小姑娘不由都笑起来。 云秀便有些不好意思,“光和你玩了,都忘了正事。”又问,“你既看出他骗人,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啊?” 阿淇踯躅了片刻,道,“我和阿娘是外来户,借住在亲戚家,在这里人不生地不熟的。那道士虽也是个生面孔,但我瞧众人的神色,有几个像是在故意捧他的场——您中途离开了,便没瞧见,有人忽然跑出来,见了他纳头便拜,说早先得了什么病,多亏这道士用什么法术治好了。又有人急着请他回家治病……我不知深浅,便不敢贸然开口。” 云秀立刻便回味过来……江湖骗术里,确实是有“托儿”这一说的,这道士也许真的有内应。 阿淇道,“……姑娘不会笑我怯懦吧。” 云秀忙道,“不会,谨慎些是应该的。这种事交给我这样的人来处置就好。” 阿淇姑娘便又笑起来。 云秀道,“你笑什么呀。” 阿淇笑道,“我在想,恩公虽然本事超凡,但也只是个小姑娘。拍着胸脯说话的模样,真是……”见云秀要吃恼了,便道,“竟也很威武呢。” 云秀心想,这还差不多。 便要继续威武霸气的去拆骗子的场子。 然而才抬脚,便听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她肚子叫了。 被阿淇牵回家去找吃的时,云秀简直羞得抬不起头来。 难为阿淇姑娘忍着笑,一路都没拆她的场子。只说——还是先吃饭,骗子的事放一顿饭功夫,也没事。 她们回了阿淇家的草庐。 阿淇姑娘她娘已先回家了——阮小七家虽还算敦实,但显然还没富裕到能吸引那骗子的地步,故而有旁人开口要宴请他,他立刻就顺水推舟的丢下阮小七离开了,阿淇她娘便先领阮小七回来了。倒是阮小七的娘还惦记着要带他去感谢那骗子。 阿淇姑娘几句话便安抚住了这娘俩。 阿淇她娘见“恩公”果然是云秀,又感激,又开心,张罗着要杀鸡招待。阿淇见了忙上前阻拦,笑道,“还指望它下蛋给你补身子呢,快饶了它吧。再说姑娘是出家人,要吃斋饭的。”便从她阿娘手里接过活计,道,“你陪姑娘说说话,菜我来做便是。” 云秀跟着阿淇她娘进屋,进去便有些惊讶。 这是她第二次进阿淇家,也是她第二次进普通百姓家。 这两次,一次比一次刷新云秀的世界观,让她知道,原来世上真的还有穷人。 ——家徒四壁,原来并不是很夸张的说法。 屋里除了灶台和简陋的桌椅、碗橱柜、水缸、米缸,嵌在墙里的“天地君亲师”神龛,便只有小半袋豆子。 其余就是夯土的墙壁和地面。 ——连米面都没有,米缸里存的都是晒干的橡子。 恐怕根本就没有待客的余裕。 然而阿淇姑娘置办的斋饭却很丰盛,山里自采的蘑菇风干了,拿来炒霜后新收的白菜,喷香鲜亮。自家做的豆腐切两半,一半用小葱凉拌,撒上炒干后捣碎的橡子,口感清鲜。一半切片油煎,再用菽水椒叶和萝卜一起炖了,香而不腻。从阮小七家借来一把面,打上鸡蛋,和豆渣、菜糜一起煎成菜饼端上来。再配一碟子豆子萝卜咸菜,一碗豆浆。冷热俱全。 有阿淇姑娘秀色可餐的陪在一旁,不时帮她夹一筷子菜,云秀吃得又愧疚,又满足。 饭后云秀便问阿淇日后的打算。 阿淇只笑道,“等安置好了阿娘,便回姑娘身边。” 云秀:……等下,什么叫“回”啊! 然而吃人嘴软。看看这屋子里的情形,若无人接济,万一家里再有谁生场大病,迟早得再去举债。 倒不如让阿淇去她身旁做工,赚一份月钱。 何况……虽相处时间极短,但她和阿淇姑娘言谈甚欢,竟也有些小小的舍不得分开。 便没开口反驳。 166阅读网 32 蓬山此去(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反而主动提出,“道观里还缺人手做杂役, 虽然钱少, 但差事也轻快。乐—文”便对阿淇她娘道, “若婆婆您愿意,不如就和阿淇一道过去看看吧。” 人吃饱了便觉得安逸。 云秀对那骗子的怒火其实已消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见识的骗子少,难免就想去看看这骗子究竟有什么目的,又会使些什么骗术。 在阿淇家略坐了片刻, 便起身告辞。 阿淇虽想和她同去, 但毕竟是个小姑娘,不大方便出门看热闹。云秀直说不要她跟着,阿淇便不强求。 大大方方的便送云秀出门了。 ——这小姑娘既不强人所难,也不强己所难, 和云秀真是投契极了。 云秀回空间里易了容,便直往街角去。 拐过街角,却先望见不远处大道上侍从如云的车队。当中两辆格外华美精致的四轮马车, 分明是她二姨和十七哥的——令狐十七竟又到华阴县来了。 那车队不知为何停了下来。片刻后,云秀便遥遥望见有人在令狐韩氏的车窗下拜了一拜,和车中人说了些什么。 短暂的应答之后,车队再度前行。 先前拜见令狐韩氏的人则立在道边,望着马车行远了, 才折返回来。 竟是村子里的人。 云秀略一想便也明白了。 这村子山明水秀,且又临近京兆,多殷实富贵的人家。也许村子里就住着郑国公府的故旧知交, 得知郑国夫人的车驾路过此地,特地过来打声招呼。这也是常有的事。 令狐韩氏一行已然离开了,云秀便不纠结。 直接找人打听,“今日来的那个活神仙去哪里了。”打算先把此间的事处理了再说。 这“活神仙”实在很有唬人的本事。来了不到半日,整个村子就都知道他了。云秀一问,人人津津乐道。不过片刻功夫,云秀就已知道他这中午都做了些什么,去过谁家,如今正在谁家做客——连他中午吃了哪些菜都没落下。 倒是有些出乎云秀的预料,这人并没直奔村里最富贵的人家——那个据说“连京中贵妇人也用他家胭脂”的杨员外家,而是先去给个“上个月砸断了腿”的光棍治好了瘸腿,然后忽然就盯上个来看热闹的读书人,不但凭空算准了他的生辰八字,说准了他家哪里哪月发生了什么大事,随即语气一变,就说人近来恐怕要有灾祸。 再然后,自然就被顺理成章的请回家,施法替人消灾除秽去了。 如今许多人都围在他家院子里,等着看“活神仙”做法。 街上的人,也正打算赶去围观。 云秀:…… 她便跟着人群一道,往那“穷措大”家中去。 跟着他们拐过了街角,先看见的是面朝街道的一扇朱漆大门,大门两侧围墙几乎占足了整条街,显然是个大户人家。 云秀便有些发懵,问,“这是那‘穷措大’家?” 便有人替她解惑,“这是杨财主家,隔壁才是刘措大家。”抬手一指,却是大户隔壁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云秀:…… 她好像有些明白骗子的套路了。 正要跟着人进院子,忽就瞧见迎面走来个肥白高壮的锦衣汉子。云秀不由就在意起来——先前就是此人在令狐韩氏车下拜见。 那汉子见了人群,分明有些介怀。却没直接询问,而是同身旁下人略作耳语。 随即那下人便上前来问,“都聚在我家院前做什么?” 便有人笑着替他解惑,“不是来吃大户的,快放下你那颗狗腿心吧。我们都是来看神仙施法的。” 下人又细问是什么“神仙”,问得七七八八了,才回头去回禀。 那锦衣汉子听了回复,也没做声,只略吩咐几句,便穿过人群自回了家——但那个下人却跟着人群一道挤进来,旁观“神仙做法”。 云秀心想,果然不愧是有钱人,确实比没钱不怕骗的这些村民,要谨慎得多。 ——此刻她其实一猜到这锦衣汉子是谁了。 若他姓杨,是做胭脂生意的,又同她二姨认识,那恐怕就是长安西市杨记胭脂铺的当家人了。 长安许多贵妇人都标榜自己从不用外边买的胭脂,嫌腌臜。唯独对一家例外——西市的杨记胭脂铺,原因无他,因为郑国夫人只用他家的胭脂。 郑国夫人虽已是半老徐娘,但不论让谁来数长安的美人,掰手指数的第一个,毫无疑问还是她。 多少年了,美艳的二八少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她的地位,始终雷打不动。 旁人年长了,是人老珠黄。而她,却跟美酒似的,年岁越深,韵味越醇。容颜仿佛不会衰老一般,总是以光彩夺目的姿态见人。 郑国夫人本身,就是一面活招牌。 凡她用的东西,外头人无不想方设法的弄明白,而后务必要弄到一模一样的。 伯乐多看一眼的千里马,身价十倍。郑国夫人的一光顾的效果,也不下于此。 自然便有许多商贩——特别是绸缎庄、首饰铺和脂粉铺的——都要想法设法的想让她用一用自家的东西。 但郑国公府何等富贵?郑国夫人是什么眼光? 到头来她肯用的,就只杨记的胭脂罢了。 也因此,杨记胭脂铺简直把她当活财神一般供奉着,变着法儿的调配各种方子,亲自上门送给郑国夫人试用。 云秀在郑国公府上,就碰到过他家去送脂粉。选用硬而无味的麻梨木精心雕刻打磨成一套十二件胭脂盒,一件件拧开,都是红色胭脂,但红与红又各不相同,云秀比了比,居然真的足足调配出了十二种不同红色来,而且还分作六种不同花香,实在令她大开眼界——不论是对胭脂匠的技艺,还是对她二姨的骄奢淫逸。 若真是他家,郑国夫人过境,当家的肯定得亲自前去拜见——只怕过两日还要登门去送礼呢。 杨家做着全长安贵妇人用的胭脂,也许在京城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这小小的华阴县,无疑是首屈一指的豪富。 但他心思缜密谨慎,恐怕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因此这骗子才没直奔他家去,而是选中了他家隔壁的穷秀才,先在他眼皮子底下亮一亮“真本事”给他看,动摇了他的心思,再徐徐图之。 这骗子长得仙风道骨,足以唬人,却还如此深谋远虑的规划骗术。真是敬业得令人感动了。 只不知道他的“真本事”怎么样。 云秀便悄悄的挤进人群,去看他做法。 那骗子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而后停在井边的杏花树下,道,“此山谷前窄后宽,形似漏斗。妙在是面山的一侧宽,出山的一侧窄,乃是一个倒漏斗。这种地势,在山谷,便叫凤喙,在江河,便叫龙爪。你道妙在何处?——灵气都是顺着水走的,有流水处便有灵脉。这山上有水,灵气正顺着水流至此处山谷。经过这个村子,由此流出。因这山谷是个倒漏斗,故而进的多,出的少。天长日久,便凝聚起充沛的灵气来。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围观的村民被吹捧得舒服了,不管信不信的,都先微笑起来。 但那道士话风又一转,“可惜,可惜,空有灵气却不会使用,纵使常年浸淫于此,也不过比旁处略长寿少病些罢了。想要富贵起来,却还缺口‘气’。” 众人心中一凛,稍一回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山上长寿者多,然而富贵起来的,还真不多……至少自家就是,距“发达”似乎总差着一道时运。 那道士摸了摸胡子,又笑道,“唯独这条街不同。” 众人点头——全村的财运,好像都聚到杨财主身上了似的。杨财主弟兄四个,经商的有钱,读书的也有考中功名的。确实与众不同 但也有人觉出不对,刘措大就羞愧的掩面叹息,“惭愧,惭愧。运势好的也只杨家罢了,某的时运倒比在列诸君差得多。连长寿少病也不能。” 道士摇头笑道,“非也,非也。你并非是时运不济,只是运势被吸走了罢了。” 那措大一惊,忙道,“此话怎么讲?” 又有人笑道,“莫非是被杨财主家吸走了?他一个经商的,家里出了好几个乡贡举子了。倒比刘措大这个家传读书的还会读书。” 那道士又笑道,“非也,非也。杨家的运是他家自己的。刘郎中的运势没被吸旁家,是被他自家养的东西吸走了。” 刘措大忙道,“求天师指点!” 那道士便指了指井旁的杏花树,笑道,“此树多少年岁了?” 刘措大略一迟疑,道,“这学生还真不知道,从记事起就在此处,怕比学生的年岁还要大些。” 道士笑道,“岂止比你大,比你父祖、高祖还大。国朝初创时,它就在这里了。” 人群中立刻便有个长者应道,“是,是,老朽小时候还摘过树上的杏儿呢,那会儿就是棵老杏树了。” 刘措大迟疑道,“国朝初创时……那至今岂不是近两百年了?!” 道士笑道,“两百年整。还是当初贫道随手抛下的杏核儿,下盘棋的功夫,它就扎了根……不想今日竟长这么大,还成了精怪,要出来祸害人。” 众人都惊了一跳,忙细细打量道士的模样,道,“两百年前……那天师今年多少岁了?” 唯刘措大关心的是,“是这杏树成精害我?” 道士笑道,“山间无日月,老朽自己也不知道。”一笔带过之后,便又转向刘措大,“正是它。可时常在夜间梦见粉衣女子登门求欢?” 众人闻言不由掩唇失笑。刘措大已年近四十,家中无妻。早些年有人给他说亲,他还看不起人家的出身。非说等考中进士后要娶名门闺秀,谁知屡考屡不中,说亲的人也不屑登他家门了。春秋大梦他做没做过不敢说,但女子登门求欢的春|梦,只怕他还真没少做过。 果然,刘措大红着脸,草草点了点头。 道士笑道,“那粉衣女子就是此妖。”又道,“适才说此街与众不同,是因为河流恰在此处转了个小弯,灵气跟着回旋成环,自然凝而不散。这种地势,在风水上叫‘穴’,在祝由术中,便叫做龙爪握珠。有龙爪、有龙珠,才是结灵之处。当然,龙珠灵泽所及,也不限于这一条街……只是,光有珠还不成,还要会汲灵才可。水井便是最常见的汲灵之物。可贫道观此处灵气分布,怕只有杨员外家和刘郎中家里打了水井吧。” 众人俱都恍然大悟,忙道,“确实没打水井,原来要打井才行吗?” 道士笑道,“有水井就行,有水塘更好,水井汲灵,水塘蓄灵。” 众人忙道,“难怪杨家运势旺,听说他家后院就是有水塘的。”又有人问来看风声的杨家仆役,“有没有?” 那仆役此刻也一被道士唬住了,忙道,“有有有。” 又有人问,“刘郎中家也有水井,运势却不旺,难道是因为灵气都被杏树精给吸走了?” 道士颔首抚须,“正是。吸走了灵气,才成的精怪。可惜她贪心不足,得了灵气,还要吸人的精气。到底走上了邪路。”他便踱步到那杏树之下,似乎是对杏树说话,“好好的正路你不走,偏偏要走妖路。当日贫道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容你留下来。今日却不得不铲除你了。” 云秀:…… 她想,这道士真是巧舌如簧。有没有本事另算,可这套风水术说的真心头头是道,难怪这么快就能唬住满村子的人。 至于这村中少人打井一事,云秀却也已料到了——这不是废话吗?此处土壤多山石,往下根本就钻不动?而地又近河,就算不打井,也能去河里挑水,自然就少人费事打井。 ……事实上这道士说的许多话,稍用心之人,都能推测、打探出来。只是世上用心之人少,推测出结论,会拿来吓唬人的更少罢了。 就算在普遍胆大心细的骗子界,这骗子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了。 她确实很想看看,他打算怎么表演“斩妖”。 刘措大见道士要除妖,不由喜上眉梢,忙问道,“天师打算怎么除妖?我们在这里,会不会妨碍到天师,可要驱散众人?可要人帮手?” 那骗子笑道,“不必,小妖魔而已。有贫道在,伤不着旁人。只是你们又看不出门道,有什么可围观的?” 旁人都嘿嘿的笑,忙道,“咱们都没见过除妖,来长长见识。” 骗子一笑,道,“随你们罢。” 左手一翻,“变”出一把符纸来,右手一翻,又“变”出一管毛笔来。引来众人一阵惊叹。 云秀:……可恶,这戏法的手法,比她还要纯熟。 ——没办法,云秀年纪小,小手小脚,变这种需要障眼的戏法本身就比较费力。 随即那道士又扭头找什么东西。 刘措大先回味过来——有纸有笔,却还没有墨呢,忙要进屋去拿。 那道士却已自踱步到供台前——刘措大给他上的茶,就放在上面。他拿笔在茶水里一蘸,用茶杯沿舔了舔笔,便直接往符纸上书写。 那符纸上竟自动浮现出鲜红的字迹来。 人群便又是一阵惊叹。 云秀:…… 那毛笔肯定在碱水里泡过,符纸上分明事先涂好了姜黄。作为一个理科生,这简直就是入门级别的常识——姜黄遇碱变红。她还以为正常人一辈子都不会用到这种常识,谁知今日竟亲眼见到了此物妙用。 道士画好了符纸,命刘措大贴到院墙四角去,说是为了避免这妖物受伤后此处逃窜。 众人纷纷帮忙,很快便将符纸贴好。 而后这道士终于开始做法了。 他含了口茶水,向树干上一喷,大喝一声,“妖怪,速速伏诛,莫待贫道出手。” 声音才落,便听一声尖锐的鸣叫直冲而来,倒有些像厉鬼怒嚎。 众人正要去寻那声音来处,便见那道士,丢出一枚裁做纸人状的符纸。背上长剑出鞘,向着那符纸横斩而去。 一剑下去,又是一声更加尖利的鸣响。 众人便知是那“妖怪”受伤时所发出的了。纷纷心中发怵,赶紧抬手掩住耳朵,不敢细听。 终于有人害怕了,忙问道,“天师,好了没?” 那道士,猛的一收袖,不知结了个什么印,大喝,“灵来!伏诛!” 尖叫声瞬间消失。 那纸片人飘飘落地。 众人依旧还有些后怕,一时都捂着耳朵,迟疑不敢靠前。 那道士已收剑入鞘,笑道,“妖怪已经被斩杀了。” 这才有人敢探头过来细看——只见地上的纸人当胸口一道红痕。树干中央不知何时亦出现了一道斩痕,斩口处发红,分明有红如鲜血的水珠渗了出来。 云秀此刻不在。 她听到那声尖叫时,便悄悄从人群中退出去了——别以为声音大她就听不出来,那叫声分明来自墙外。 这道士恐怕真有同伙。 她拐过墙角,果然见一个褐衣男子躲在墙后,口含一枚竹笛,正鼓着腮帮子,青筋横出的吹着。听那道士喝“伏诛”,才忙收了声。将竹笛藏进怀里,喘了口气。 云秀:…… 云秀回到院子里。 那道士已做完了法。 目前为止,他虽没一句实话,做一件真事,但也仅是表演而已。既没有骗人钱财,又没有害人之举。 虽云秀觉着,他应该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但不得不说,这道士除了玩的把戏没有令人耳目一新之处,未免令人觉着雷声大雨点小之外,倒并没有激起云秀太强烈的厌恶感。 她的厌恶感仅仅来源于这道士打着“高人”的旗号,却行骗子之事罢了。 故而她始终没出声拆穿……当然这骗子的套路行云流水,也没留下什么让人出手拆穿的时机。 她正迟疑着,那骗子已收了符纸,准备离开。 他居然真没打算骗刘措大的钱。 这事了拂衣去的做派,倒还真有些像个“高人”。 谁知刘措大又赶上前问,“天师,这棵树还能留吗?” 那道士道,“树妖已除,碍不着你什么了。留不留都可。” 刘措大又问,“那依天师看,明年的乡试我……” 众人也都屏息,听这道士铁口直断。 那道士却道,“用功读书,功夫到了,自然就能考中。” 刘措大强求道,“求天师指点!”毕竟是读书人,脑中转的就是快,“天师曾说,这杏树原本是您当日丢下的杏核儿,如此说来,我近来所受的灾厄,莫不也与天师有关?天师与我也算有些因缘,便救人救到底,帮帮我吧!” 那道士默然片刻,道,“虽说你命中本就该有此祸,然而你说的也不错,此事确实与我有些关联。”又叹道,“原本去除了妖物,灵气慢慢聚集起来,你家早晚会重振门楣。但你如此急功近利,怕不是好事啊。” 刘措大一咬牙,依旧坚持,“学生已考了二十年了,只怕剩下的寿限早不足此数。实在等不得了。” 那道士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就帮帮你。搬炉子出来吧。” 众人还想再看这道士的神通,忙七手八脚的弄了个炉子过来,点起了火。 待那火旺了,那道士便教了刘措大个口诀,又令他去灶台下找没烧透的木炭过来,令丢到火里去。 云秀琢磨着,这木炭上八成也动了什么手脚,便趁刘措大还没取来,先伸手穿过乾坤袖,向灶台下掏了掏。 近来刘措大家恰好烧木头,灶台下还真有炭。 此刻刘措大已到了灶台前,云秀怕被他察觉,忙随手抓了一块就收回来。 收回来一捏,便明白了——外面黑乎乎的,看起来确实是炭,但拿起来沉甸甸的,从手感看,不是石头就是金属。 刘措大取来木炭,默念着口诀,丢进火炉里。 只见那木炭越烧越白,烧透之后,那道士随手用铁钳一拨,竟拨出一块银子来。看大小,足有一二两重。 先前除妖,众人还只是看热闹,待此刻见了烧炭成银的本事,纷纷骚动起来。 那道士又叮嘱刘措大,“便用此法补偿与你。然而此法只可救急,不可滥用。若心怀贪念,即刻不灵,还会引灾祸上身,你可记住了?” 刘措大忙道,“记住了。” 这措大依旧是一副可怜相,但云秀对他已毫无同情,此刻她已明白那道士为什么不骗她的钱财了——他们是一伙的。 那“木炭”确实惟妙惟肖,但重量相差太多了,一掂就分辨得出。若不是一伙的,那道士未必敢让刘措大去拿。 既有刘措大这个土著做内应,这道士随口算中村里人的生辰八字和许多村中新近发生的事,就更不足为怪了。 那道士又起身要走,这时四面看客齐齐围上来,想求道士烧炭成银的法子。 但经此一事,这道士已是真仙降世,众人都怕冒犯了他,不敢狠命缠着。 唯独一直看热闹的那个杨员外家的仆役奋力上前,嬉皮笑脸的排开众人,对那道士道,“求高人也到我家去看看吧。” 云秀:…… 大鱼上钩了。 果然,道士不理旁人,听这仆役一说,却停下脚步,笑道,“你家顺风顺水,既不缺金银也不缺福运,竟还不知足,也要请我去?” 那仆役忙道,“知足知足。只是我家老爷最爱结交奇人异士,知道天师在此,说什么也要让我请回去……” 那道士一甩浮尘,没做声。 刘措大先帮腔,“你一个狗腿子凑什么热闹,你家老爷要请,不会自己来请?天师也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那仆役被堵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赶紧吩咐门前护院留住这道士,自己则一溜烟进院子,去向杨员外回禀去了。 云秀本不想出面的——她虽易了容,但易容后也还是小孩子模样,做许多事都不方便,也很难取信于人。要拆穿这骗子,势必得花费一番功夫。 何况早先赵员外放高利贷逼得阿淇一家几乎家破人亡的事,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从那之后,他就对这些“员外”殊无好感,总觉着他们都是为富不仁之辈,家产中不知有多少是靠吞吃阿淇家这种穷人的血肉积攒起来的。 就算被骗子黑吃黑了,也是他们坏人自己内部的矛盾。 算不上是“不平之事”。 她不大愿意为帮助这些富人花费功夫——他们的钱足够帮助他们解决绝大多数困难,也不需要她来救助。 真正需要帮助的,是阿淇这样的善良努力,却依旧被骗、被欺负的穷人。 但想想杨记胭脂铺做出的那踏踏实实的十二色六香的胭脂,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 ……至少那胭脂铺真的是凭匠心和手艺在赚钱。 杨员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不知道。可设圈套骗人家财这件事,却绝对是坏事。 何况在场众人今日其实都受骗了,日后这骗子若也想从他们身上谋骗钱财,只怕他们也难不上套。 云秀便脆生生的问道,“刘郎中,你家灶台下还有没有炭了?” ……众人只围着那天师讨教,没人理会她。 唯独刘措大变了变脸色——灶台里原本放了两块“炭银”,他掏了半天却只掏出一块儿来,当然知道里头还有一块。 但见无人理会,便不答话。只上手去推云秀,道,“谁家小子在这里碍事?快回家去!” 云秀赶紧闪开,笑道,“你家灶台下藏了银子,为何你还这么穷?” 这次总算有人听到云秀的话了,便向她解释,“是天师的咒语把炭变成银子的,灶台下的那是炭。” 云秀笑道,“咦?不是把银子染黑了,假装当炭,好不被人发现他偷藏了银子吗?” 那天师眼神略一飘忽,然而神色不变,依旧稳如泰山,笑而不语。 反倒是众人,不但没清醒过来,还要替天师说话,“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天师的道法,不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云秀道,“可是我看到的就是染成黑炭的银子啊——不信你们去灶台下掏掏看,也许还有旁的银子藏在里头呢。” 这时忙有人道,“我去掏掏看。” 天师不做声,刘措大竟也道,“去掏,随便掏。真掏出银子来可别自己昧下,那肯定是我家祖宗留给我的。我还等着发财呢!” 众人哄然大笑。 纷纷劝云秀,“小孩子别多事。当心冒犯了天师,天师招天兵来拿你!” 便簇拥着那骗子要离开。 云秀见说不听,便又笑道,“让他召啊,他不召,我可要召了!” 众人又看云秀,再度大笑。 然而云秀左手一翻,“变”出了符纸,右手一翻,“变”出了毛笔——分明就是那天师先前所用的招式。 众人这才不由安静下来,望向云秀。 云秀笑道,“劳烦茶水端给我,润润笔。” 刘措大眼神又一变。 那道士见云秀用一样的戏法,便知道她也是个江湖练家子,心里已谨慎起来。 但面上居然依旧稳如泰山,笑道,“你是……早先大橡树下的那位小道友?” 云秀没料到,彼时匆匆一瞥,这道士竟记住了他的模样。 但她也不怕。 只笑道,“是。” 那道士道,“你师父是谁?莫非他没告诉过你,冲撞尊长,坏了规矩,要招惹灾祸吗?” 云秀听懂了——他在威胁她。 闻言,人群中果然有二三人蠢蠢欲动,像是准备要动手的样子。 ……这道士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若真打起来,云秀小胳膊小腿的,决然只有吃亏的份儿。 所幸她有个随身空间。 她一面悄悄伸手进乾坤袖里,掏了麻痹粉弹到那几个人鼻子前。一面说道,“我和你修得不是同一路的道,你可算不得是我的尊长。我也没坏了我门上的规矩。”又讽刺那道士,“不知你门上的规矩是什么,比拼道术?还是怂恿一群大人,当众殴打我一个小孩子?” 那道士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若真有人看不惯你唐突嚣张,非要出手替你师父教训你,贫道自然也会替你说情。” 但他等了片刻,居然没有人动。 他不知深浅,眼神便在人群中扫了一扫——大概以为云秀也有同伙。 又不动声色道,“你既说不是我的同门……看来是要与贫道斗一斗,谁家才是正统了。” 云秀道,“不是。你又不会法术,要怎么斗?我只是来戳穿你的。” 她确认想袭击她的人都被制住了,便自去蘸了茶水,在符纸上书写。笔尖润湿了符纸,落笔成红。 她一边写,一边向众人解释道,“姜黄遇到碱水,当然会变红,谁写都一样。” 那道士点头,“纸属木,墨属水,黄属土,红属火。只需灌注金刃之气,便天然可做五行生克之阵,增强法力。我祝由一门多以剑为法器,故而符纸多用姜黄辅佐。此事我道门人入门便知,小友点破我用的材料,不知是何用意……”他一笑,“符纸确实人人可写,可告诉他们材料,却不告诉他们常人书写会被抽取金气,损伤心肺,是何用意?” 云秀:……啥? 她笑道,“我可不是要告诉他们这些。我只是想说,你适才斩纸,斩木,那上头跟血似的东西,就是姜黄遇碱变红,免得他们还以为你把木头斩出了血。” 她便将茶水往墙上一泼,拿竹树戳了符纸,一划,那墙上果然出现一道血红的斩痕。 那道士笑道,“无事你斩这墙做什么?” 云秀道,“示范给人看,省得坏人拿来骗人。” 这时众人多少已有些动摇了。 但也许是先入为主,也许是存了侥幸之心——毕竟只要信这道士,那烧炭成银之术就可能是真的,就可能学得到手。总之无人站在云秀这边。 便有人质疑,“那我们听到的尖叫声是……” 云秀一笑,衔了竹笛,用力吹响。 那声音尖利,众人纷纷掩住耳朵。 云秀笑道,“你们先前听到的,是这个声音吧?” 众人都不敢肯定,有说是的,有说不是的。 云秀便提醒道,“他‘做法斩妖’前,都要先高叫一声——就是提醒墙后吹笛子的同伙,让他及时做出尖叫声唬人。” 那道士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道友血口喷人,就不怕损伤道行?那杏树精是木妖,叫声本就自带丝竹之音,你听成笛声并不奇怪。可你竟污蔑我用笛声作假,总得抓住吹笛之人吧?” 云秀道,“他跑了。但有还是没有,你心知肚明。” 那道士道,“没有。”又道,“贫道来此传授道法,行善积德。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信口雌黄,污蔑前辈大能?我今日不替你师父教训你,怕你长大之后心术不正,要为害一方。” 他一说传授道法,众人立刻想到了他的烧银术,再度动摇起来。 纷纷替他说话,“天师用仙术治好光棍的瘸腿,那是我们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又指责云秀,“大师既没求名也没求财,做这些假又有什么好处?”又有人道,“骗人是为求财,可他把银子做成炭有什么好处?为了烧好了给别人?这样的骗子怎么不来我家?” “就是,就是。”提到烧炭成银,众人复又激动起来,纷纷上前攻击云秀,“小子不知好歹。”“你有能耐也烧一个给我们看看……”“不懂事别乱说话。”他们越说便越觉着,这道士是来带领他们发财的。扭头又众星拱月,纷纷去吹捧那道士,“小孩子有眼不识泰山,天师别理会她。” 当日云秀对付赵员外和那个宦官,用的是“天罚”的名义。 今日的事,其实也可以借用空间的功能,也用装神弄鬼,直接拆穿这道士的面貌。 这可比耐着性子解说骗术要容易多了。 但云秀忍住了,没有用。因为她只是想拆穿骗子,而不是想以骗治骗。否则若再来一个不怀好意的装神弄鬼的骗子,这些人只会更容易上当。 那就违背了她的初衷了。 可惜她白说了这么多话,却半点用处都没有——众人分明已被烧炭成银给迷住了眼睛,只信自己想信的,根本就不愿费神去分辨是非。 见云秀阻拦了他们的财路,不但不肯再听云秀说话,反而还恨不能替那道士除掉她才开心。 已有人动手推搡起她来。 云秀光防备坏人去了,却没料到还要防备“众人”。转眼间就被推倒在地上。 推倒她的人心虚了一下,但随即就有硬起底气,调侃道,“你不是会法术吗?既然不会,就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小孩子插嘴了?快回家吃奶去吧!” 那人其实只是错手推倒她,并非故意。论说起来,郑氏对云秀的用心比这要坏多了。 但不知为什么,郑氏的恶意完全伤不到云秀的心,这人轻巧的几句话,竟令云秀在失望透顶之余,感到了受伤。 是继续管下去,还是听之任之,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而那“一念之间”,并没有很长。 云秀站起身来。 她手边就是院子门,云秀起身推门,挡住了自己的身形——只要没人看见,她就能进到空间离去。 她进了空间,抓起一瓶回春粉。伸手出来,自空中向下一撒。 霎时间草色由枯转绿,柳绦舒展,杏花满树。 而后她在空间里重新易容,这次易容成个不怒而威的英武仙女。 换上百褶的留仙裙时,也没忘了如在书上读过的一般,抽空向外撒了一把香。 神仙降世,总得有点异象——空中仙乐比较难实现,满庭红光也稍嫌麻烦,但异香扑鼻这个太容易了。 换好衣衫后,便如她二姨令狐韩氏所教授的那样,将如烟轻薄的彩纱跨在臂弯上——那彩纱用的是她新做出来的布料,比柳絮还轻,丁点微风便能吹动,在空气中便如天际流云般变幻飘浮——她记得壁画中的仙女和飞天,臂弯上都挎着自己会向上飘的披帛。 做好一切准备之后,云秀将六重花印拍在了院中杏花树上,便踏着白光现身出来。 不出她的所料,众人还没有离开。 先是枯木逢春,百花逆时绽放,随即又是突然弥漫开来的异香——不论是谁都知道要有异象出现了。 众人一时都围着那道士,询问他是不是神仙要来,是哪位神仙要来。 ——云秀早先的行为还是有用处的。 虽众人依旧当那道士是“天师”,但这道士竟会被个小道士短暂为难住,可见只有道术,还算不得神仙——神仙该更超然物外些。 因此他们都不觉着,这些异象是因为这个道士而出现的。 ……而这道士自己,其实也被这些异象给吓住了。 只是他用鬼神的名义骗人骗的多了,其实比普通人更加不信鬼神。因此倒没和寻常人一样腿软。 ——直到他看见云秀凭空现身在杏花树上,宛若天女下凡一般的姿容,身上天衣犹自在下落中上行。 云秀扫了一眼众人。 道,“是谁打着本仙的名义,在下界行骗?” 声音铮翁有回响,宛若天籁。 底下众人瞬间跪了一地。就连早先被云秀用了麻痹药,腿麻得不敢动弹的两个人,也都忍着万针刺肉般的滋味,匍匐在地。唯独那道士腿软了一软,打了个弯,居然又勉强站住了。 有个还算胆大些的人强问道,“不知上仙是那位大仙?” 云秀道,“我名祝由,司掌天下祝祷与符咒。” 那道士再撑不住,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 却犹自嘴硬,“你既是神仙,有何凭证?” 云秀想隔空扇他一巴掌,向他证明证明——但看这骗子须发皆白,她却扇不下去。 横竖已经装神弄鬼了,也不怕再装得更像些,云秀便指着一旁橡树,道,“先前本仙驱使草木,救下一个坠树的孩子。你说是你用祝由术驱动草木所为?” 那道士嘴唇哆嗦了一下,道,“贫道……并没有这么说。” 此刻在场的有不少正是先前亲耳听他说是自己救了阮小七的,听他信口雌黄,纷纷怒目而视。 云秀便道,“神仙论人善恶,原心不原迹。你虽未亲口说是,却恶意误导旁人,此恶便已记到你头上。你既要本仙的凭证,本仙就让你看一看。” 她便撒一把回春粉在那橡树上,驱使橡木抽叶,开花,结果。弹指之间历经三季,那橡子已噼里啪啦的自树上落下。 众人忙再度纳头叩拜。 云秀便道,“一切道法,尽皆劝善惩恶。我祝由之术,亦是劝善惩恶之术。天下生愿,若达我耳之听,一切善愿,我愿助人实现之,一切恶念,我亦替人记录之。”华阳真人曾问她,成仙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云秀依旧没想明白,但那日随华阳真人一道看了鹳雀楼前河灯之后,云秀确实隐隐约约有这种愿望——想要替人实现那些空中楼阁一般美好的,但若无人承接,便终将凝做甚至无法浮起一片羽毛的弱水的,那无数生愿与遗愿。 很自以为是,很自不量力。 可既然要修神仙,原本就该自以为是,自不量力一些。若神仙都不敢许下宏愿,都不愿管凡间不平事、遗憾事。那么那些笃信天道和正义的好人,就太孤单,太可怜了。 ……适才的遭遇,确实令她受了点小小的挫折。普通人平庸混沌起来,真让人难以承认他们是需要帮助的好人。 但她是修仙人,还不至于会被这种小挫折动摇心志。 她便将袖中那块染成黑炭的银子丢到那道士眼前,问道,“此是何物?” 众人伸脖子望过去,不知是谁伸手拾起来,一掂,便想到了那小道士早先说的“炭银”,立刻拿袖子擦了擦——果然底下露出银色来。 他忙将那“炭银”传给众人看,道,“那小道士说的居然是真的。” 云秀又问,“你用此术骗人,有何目的?” 那道士不说话,云秀便转而问刘措大,“刘氏,你与他合谋,该知道他的目的吧?说给众人听听,若怀抱不劳而获之心,贪图这道士的‘法术’,会有什么后果?” 刘措大不肯说——他可不是那道士一样的老头子,云秀下的去手。 立刻隔空扇了他一巴掌。 刘措大吓了一跳,忙捂着脸看云秀。云秀道,“这是将功赎罪的机会,不坦白,本仙就把你变成猪。” 说着便弹了药粉到他鼻尖,刘措大鼻子立刻变阔,挺起,成了圆头猪鼻子。他吓得忙捂住鼻子,道,“我招,我招。”立刻和盘托出,“只要能借……借此取信于人,被当活神仙供奉着。自然是他说什么,众人都会听信,说不定还能骗两个女人来玩玩……” 他此言一出,家中有妻女的俱都勃然变色。 云秀也一懵,她先前觉着,这道士的骗术若用在普通百姓身上,定然收不回本钱来。因此他的目的肯定只有杨员外家。可见她对人的贪|欲了解得还是太浅薄了。 也不是所有骗子,图的都只有财,也有人图色。说不定还有人图酒、图命、图愉悦……人性之恶,简直不可细思。 刘措大也意识到气氛有异常,忙又道,“但但但……我们也没想着骗大伙儿,主要就是想从杨财主身上弄点钱来花花。他素日欺压乡邻,我是气不过才……” 云秀道,“那你说说,他怎么欺压你了。” 刘措大道,“他们狗眼看人低,尽日取笑于我。年节我登门拜访,他们跟打发要饭的似的打发我,连正门都不让我进……” 云秀:……那你也不让他进你家正门就是! 她实在听不下去——世上竟有如此猥琐狭隘之人。 便道,“你们可都听见了?” 众人俱都懊悔、惭愧,默不作声。 云秀解去刘措大鼻子上的药效。道,“世上没有捷径。天降横财之后,必是考验和代价。神仙若要奖励善人,只会悄然无声的替他挡去灾难,助他平安顺遂。不会直接拿块金子出来。只有另有居心的人,才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烧银术骗人。你们多留心,别贪图不义之财,给骗子可趁之机。” 说完之后,又觉得这种干巴巴的说教实在枯燥乏味,毫无助益——她自己都不爱听,却要说给旁人。 可一旦装成了神仙,看底下人跪在面前,忍不住就从忐忑中生出些责任感来,觉着不说些神仙会说的话不行似的。 云秀想了想,便又道,“祝由之术是祝福之术。于治疗疾病上并无长处,若有病痛,还是该求助针石医药。但本仙到底是神仙,多少懂一些医术。仅限本仙现身的时刻,你们谁家有疑难杂症,便带来让我诊治诊治吧。” ……她高估了人对疑难杂症的定义。 此言一出,全村每个人立刻都得了疑难杂症,全都要云秀看一遍。 就连先前那个推得她摔了一跤的汉子,也来求诊治——欺负孩子时那么身强体壮,居然也觉着自己有病?真不要脸,云秀腹诽。 她虽能克制住自己的报复心,不拿空间里那些手段对付他,但毕竟还没有真圣人的那种“旁人扔给他污秽和不义,他还得不念旧恶的照耀他们”的胸襟。 明知他没病,也恶狠狠的给他开了个偏方——回家自扇十下嘴巴子,扇肿为止。 接连看了七八个没病说有病的,云秀实在有些忍不了了——但这该怪她不谨慎,她都装成神仙要替人治病了,自然人人都要请她诊治。反正自己不来,旁人也会来。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嘛。 云秀又吃了一个教训——只要给人合理占便宜的机会,没人会主动自律。 忙得昏头涨脑的时候,忽有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拄着拐杖上前。 云秀要替他号脉时,那老人摇了摇头,只问,“老朽的身体自己知道。只想问问神仙大人,老朽还有多少寿数?可够能等到儿子打仗回来?” 云秀不由静下心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这老人的“生愿”。 光满淡极,几乎已接近遗愿的颜色了。 可当她凝神想细看时,却只见那老人浑浊失明的双目。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的涌起温暖又悲伤的感觉。 她说,“您有什么话想亲口对他说吗?” 老人道,“……就是想再见他一面。他十八离家,十八离家啊……二十多年了,都没回来过。莫非我临死前,都不能再见他一面吗?”说着便老泪纵横。 云秀竟然无一句话可安慰他。 老人又道,“神仙大人说,愿替人实现生愿,老朽的愿望,神仙大人能否替我实现?” 云秀愣了一愣。 不能。 十八从军,至今未回,恐怕已是战死了。纵使是真神仙,怕也无法让他活着再见儿子一面。 何况这老人也不剩几日的寿数了。 她许愿,要承接众生生念,替人实现善念。可原来人的善念,亦能如此沉重。 她没有作声,只提笔开药。 ——缓解忧思,令人安眠的药。 而后,她握住老人的手,说谎了,“能。好好吃药,放宽心思,便能延年益寿,见到你的儿子。这是神仙的许诺,必定能够实现。” 这时她忽的听闻外间嘈杂之声,借助袖中潜镜看了一眼外头,便见车马如龙,直向此地而来。 有绿袍的官吏跨马行在前头,看品服,是知县一级。 云秀立刻便明白过来——华阴县的知县到了。 她今日弄出的阵仗实在有些太大了,又是草木返春,又是神仙下凡,只怕早有人向县里通风报信,惊动了华阴县官府。 她便起身进屋——借机回到空间里。 而后再度易容、更衣。 悄悄的从后门离开,动身向华山上令狐家的别墅去了。 因替人看病耽误了不少功夫,待她来到山间别墅时,已临近傍晚,红霞满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先占座,稍后补全…… 166阅读网 33 蓬山此去(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送上华阳真人的荐信,不多时便被带到令狐韩氏面前。 令狐韩氏才长途跋涉回来, 看得出略有些疲惫。想是才沐浴过, 并没有仔细梳妆, 然而依旧闲庭信步。素色的燕居衣裙外套着青天白鹤的大衫,头上简单的挽了个高髻, 上鉴着枚镶红宝的金梳背。简简单单,却掩不住优养出的富贵气。 见一个小道士而已,她松懈得很, 正靠着隐囊听人读诗。 令狐韩氏不怎么喜欢诗词, 但因本朝不论男女老幼,都酷爱诗歌,出于应酬需要,她也颇下了一番功夫。从诗经楚辞, 到昭明文选玉台新咏,再到本朝历代诗豪的集子,几乎无不涉猎。因其博闻强识, 识得的诗词竟比许多知名才女还多。 云秀见过她读诗的模样——只有这种时候她和令狐十七才像是娘俩,都是一副懒散败兴,姑且一听的模样。 但今日看她的表情,却似是有所触动。 云秀都进屋了,她竟还没叫停。 云秀不由就留神一听, 恰听丫鬟读到“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云秀没听懂……意思是说,唯有彻夜睡不着觉, 才能报答你一辈子不开心吗?真是完全不明白写这些诗人的内心世界啊。 令狐韩氏却显然听懂了,并且被打动了。垂着眸子又品味了一会儿。 丫鬟便趁机提醒她——客人到了,令狐韩氏才抬眼看了看云秀。 云秀上前拜见。 令狐韩氏自然而然的转移了注意力。扶她起来,笑道,“不必拘谨,我和你师父是至交,看你也跟看孩子似的。”细细略一打量,便笑起来,拉着她的手问身旁丫鬟,“适才瞟见身量就觉着眼熟,你们看他像不像咱们家十七郎?” 丫鬟们纷纷笑道,“还真是像的很,打眼瞧去跟兄弟似的。” 云秀:……虽说是易容,但也只是在她本来的模样的基础上稍加改动。她和令狐十七本来就是表兄妹,生来就有些像。 令狐韩氏便吩咐道,“去叫十七郎过来,就说奉安观里来人了。”又回头对云秀道,“你就是浮舟子吗?” 云秀琢磨着这就是她师父给她取的道号,便点了点头。 令狐韩氏便笑道,“在长安时便听你师父说起你,今日总算见着了。果然是个神清骨秀的好孩子。” “师父曾提起过我?” 令狐韩氏笑道,“可不是?在长安时你师父便知道你。说你天生比旁人多一脉慧根,她一直想点化你,可惜缘分未到——如今看来是到了。” “那您定然是弄错人了,我师父总说我痴。”还嫌弃她没慧根呢。 令狐韩氏见她实诚得天真无邪,不由失笑,“你师父信上写着呢,这还有错?何况,你是出家人,如何不知?痴和慧乃阴阳两面,相生相化。痴极而慧,慧极而痴。” 云秀便愣了一愣——她总听令狐韩氏要她上进,没想到她也会说这么玄妙有哲理的话。 “原来如此……” 见她就连恍然大悟里也透着实诚,令狐韩氏再度失笑。 便又问她师父好,略寒暄近况。听说她师父云游去了,便问起奉安观的情形。 云秀知道她是想问自己,便只道她并不住在观里,不知观中情形。 令狐韩氏含笑听着——显然这些她师父的信里都提到过了。 令狐韩氏其人颜控,重度颜控。越看云秀的模样,就越喜欢,终于说起来,“我家里恰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近来也在修道——就是适才所说的十七郎。你难得来一次,便多住几日,和他切磋切磋如何?” 云秀:…… 她知道,她二姨这是在抓壮丁。令狐十七那个熊孩子挑剔得很,最喜欢漂亮珍稀难到手的东西,故而等闲遇不到趁他的意的玩伴。偏偏又不和云秀似的能自得其乐,反而跟只小狗似的,最容易寂寞,又最害怕寂寞。来到华阴县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怕是过得十分寂寥寡欢。 切磋是假,令狐韩氏这是指望她能陪令狐十七打发无聊时光呢。 她正打算拒绝,令狐韩氏又笑道,“你师父信上也说,可以留你多住几日。我见了你,实在是喜欢得紧。多住几日吧。” 云秀:…… 她便含糊着转移了话题,“小公子生来富贵,见多了文雅有趣的人,未必愿意同我们这些清修无趣的修道人玩耍。” 事实上云秀认为,令狐十七只怕觉得那些为了成仙而修道的人脑子都有毛病。而他是如何对待他看不上眼的人的,只要看看云岚的遭遇便知道了。 云岚至少还占了一份憨萌可爱,云秀自认为她比云岚无趣多了——天生就不可爱,又不爱花心思应付人——只不过是令狐十七的亲表兄妹,又自幼丧母,故而令狐十七才待她格外亲近容让些罢了。时日久了,才自然而然的生出兄妹之情来。 如今她易了容,令狐十七不认得她,还不知道会如何轻视、戏弄她呢。她才不要受他的气。 令狐韩氏却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我一见你就觉得喜欢,他见了定然也喜欢。”一面说着,便令丫鬟去准备客房,又道,“何况山庄也大得很,等闲逛一遍,就要小半日。华山又是洞天福地,山上随处都有高人的洞府。再往上去,还有当年金仙公主驾鹤成仙处。你也定然喜欢。” ……令狐韩氏一向都善于控场。 云秀听她说“洞天福地”时,便有所动摇,再想想令狐十七信里所说灵珠子,已十分动心。 但想起山下村老人的愿望——临死前见一见他的儿子,到底还是摇头拒绝了。 ……朝廷征兵都有征兵令,是有文策可查的。云秀并非毫无线索。只是卷帙浩繁,查找起来势必要花费许多功夫。查到线索之后,若其人活者,又要打探他的行迹;若其人去世,还要查出他战死何方,从几十年前的遗迹里翻找出遗物——都要花费时日。 当然——她有空间,她是修道人,肯定能想出省时省力的好办法。 只是也需得抓紧时间,才有可能赶在老人的有生之年,给他一个交代。 便道,“承蒙盛情,然而确实还有旁的要紧事得去做,不能久留。下次再来山庄,一定会多住几日。” 令狐韩氏见他确实不肯,只能笑叹惋惜。 令狐十七总不来,云秀便岔开话题,道,“适才进屋时听见有人读诗,不知是谁的新作?” 令狐韩氏道,“是元微之的悼亡诗,也不是什么新作。”便询问身旁给她读诗的丫鬟,丫鬟忙道,“元和四年韦夫人去世时所做。”令狐韩氏便笑道,“那就是八年前的东西了。你们小孩子未必喜欢,我听了却心有戚戚焉。” 云秀问是哪句。 令狐韩氏便笑道,“‘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云秀疑惑道,“夫人荣华富贵,为何偏偏被这句打动?’” 令狐韩氏想了想,笑道,“……大概是年少时穷怕了吧。” 云秀只越发疑惑——她出生时外祖父就已经去世了,舅舅们虽不是宰相王爷大将军这类权倾天下的人物,但也都是有名有姓的武将。就算令狐韩氏年少时家里穷,想来也穷不到哪里去啊。有什么好“穷怕了的”? 便没接话。 只道,“难怪他又说‘报答平生未展眉’,原来是没让妻子生前跟他过上好日子,心里难过。” 令狐韩氏不由又笑出声来,道,“人真的难过起来,话都说不条理,提都不愿深提,哪里还能能写成平仄合律,对仗整齐的哀悼诗?写成诗的哀悼,都不是真哀悼,全是给人看的。写得好看了,心里说不定还觉着得意欣喜呢。所以这些书生大张旗鼓写悲哀,写报答,都只是矫情罢了。实在令人听了发笑。元微之五首悼亡诗,坊间传唱最多者,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句。殊不知写到这一句时,已连半分对亡妻的哀伤都无了,通篇都是一个大男人在故作平淡的自伤自哀。一听就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便该另结新欢了。唯独‘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句,还略有些对往的真诚。然而亦不过是感激妻子在他贫贱时下嫁罢了。这种男人,一辈子都要女人去成全、奉献。偏偏锦心绣口,能说这样动情的实话来。” 云秀有些懵——她就说元微之三个字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那个元微之啊! 正说着,一旁读诗的丫鬟失笑了。 令狐韩氏问怎么了,丫鬟便道,“适才夫人说元大人薄情,我忽的想起件事来。” 令狐韩氏问,“什么事?” 丫鬟便道,“早年元大人在长安时,风流年少,韵事不断,颇有一些红颜知己。他的诗在闺房中也常无胫而走。夫人命我找元大人的诗集,我便去向姊妹们打探。这才听说,元大人又娶妻了。似乎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保媒,娶了涪州刺史的女儿。姊妹们都不信,还在争论,说能写出曾经沧海这种诗的男人怎么可能续娶。适才我听夫人一说,豁然开朗。觉得她们争论得无益,故而失笑。” 令狐韩氏反而很平常,“他已鳏居了七八年,如今也才三十六七岁。续弦是很自然的事。” 丫鬟笑道,“只是再读他当年写的诗,未免让人觉着他巧言令色,动摇善变。” 云秀忍不住就替大诗人争辩了一句,“善变也许,巧言令色却未必。也许他当年说曾经沧海是真,觉得自己不会再喜欢上旁的女人也是真。只不过时移事变,如今没那么哀伤怀念了罢了。和朋友八年没有互通音讯,也许就连模样都记不真切了。和妻子阴阳两隔八年,怎么可能还和八年前一样恩爱思念?” 令狐韩氏也笑道,“可不是嘛。人最健忘,倒不怪人心善变。” 正说话间,去给令狐十七送信的丫鬟回来了。 令狐十七没有跟来。 令狐韩氏问道,“十七郎呢?” 丫鬟无奈笑道,“小郎君不肯来。” “你没告诉他是替奉安观华阳真人来的?” 丫鬟笑道,“不说还好,一说是奉安观来的,小郎君更矜贵了。只说,‘哦,让他先等着吧,我读书修道,得稍晚些才能过去。’” 云秀立刻就听明白了。 她十七哥会错意了,丫鬟只说是奉安观的人,令狐韩氏的意思是这是华阳真人的徒弟来做客,令狐十七却以为是云秀派来送信的,故意晾着她。 ——她知道自己得罪了令狐十七,但都这么多日子了,他居然还在生气。真是够小气的。 令狐韩氏果然没听懂,“他这是闹的什么别扭?” 替她读诗的那个丫鬟立刻便笑道,“表姑娘在奉安观里修行,小郎君可能听错了。以为是表姑娘派人送信来了。” 令狐韩氏笑道,“他们一场架吵了四个月,还没消气啊。” 丫鬟笑道,“早消气了。我琢磨着小郎君眼下是在为旁的事生气。以往两个人闹别扭,都是小郎君先服软。这次小郎君不肯俯就,非要等表姑娘先道歉不可,谁知表姑娘就真晾了他小半年。他是又生气,又下不来台阶。故而今日以为是表姑娘派来的,才非要端起架子来。若知道不是,怕又要闹腾一阵子了。” 云秀和令狐十七两小无猜,比亲兄妹还要亲近些。丫鬟们见惯了,都不将云秀当外姓,故而敢拿来说笑。 令狐韩氏却显然没料到,又问,“他们两个常这么闹?” 丫鬟们都笑,“在一起时,三天两日,总要闹这么一回。” “他这阵子消沉烦躁,也是为了这件事?” “这就不知道了,但想来多少有些原因吧。” 令狐韩氏便沉默下来。 云秀依稀觉着不好。 她想,令狐韩氏一直想让令狐十七尚公主,大概不大乐见他和旁的外姓姑娘走得近吧。 话又说回来,她和令狐十七虽感情上比旁人亲近,但实际上天天吵来吵去的,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对方——当然,他们之间好像也不必用“喜不喜欢”来维系,早已天然就将对方当最亲近的兄妹,不高兴了只管说,说不听只管闹脾气,不必去避讳和顾虑什么。 但又好像不管怎么说,怎么闹脾气,下次见面时也还是各自我行我素,至今没磨合出什么成效来。 这么一想,又觉着令狐韩氏这顾虑,未免太多此一举,太不讲道理了些。 总之随她去吧。 云秀猜测令狐韩氏可能还有事要问,需要外人回避。 便起身道,“趁天色还亮,我想先去温泉池看一看,是否需要罗盘之类。明日再去看时,也好有所准备。” 令狐韩氏回过神来,笑道,“这是正事。路略有些绕,让人带你过去吧。看完了,刚好回来用晚饭。今日上山想必你也疲乏,饭后去泡一泡也可。” 便指了个婢女,令引着云秀去。 云秀没有推辞,礼节周全的告退,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灰溜溜的丢下就跑 166阅读网 34 蓬山此去(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说是别墅,实际上此处已经算是山庄了。 各处楼台都依照地势而建, 显然经高人指点过, 几乎没有破坏山间原有的模样, 反而高低错落,掩映衬托, 完美契合在一起。 只是这样复杂的布局,初次进来的人若无人引领着,很容易就会绕迷了路。 令狐韩氏的住所一带, 地势尚还算平坦。但出一重院子之后, 便是沿山体盘旋向下的阶梯。 此处临近山谷,脚下就是山溪,对面则是另一处高山。正当万物凋败的时节,入目只见山石之间黄的银杏, 红的槭枫,绿的松柏,参差斑斓, 美不胜收,宛若巨大的锦屏般令人眼花缭乱。云秀扶着山石走着,不过走神看了一眼风景,再回神时便连方向都分辨不清楚了。看了看夕阳,才勉强分辨出来。 但石头阶也只露出一角罢了, 向下一绕,复又回到此山中,来到一处三面矮崖环绕着的, 有山泉的小花园。 再从小花园中出来,向下绕过临泉的山崖,才可瞧见下方不远处有木制的水榭掩映在雾气缭绕的山石草木之间。 丫鬟抬手一指,笑道,“那处就是汤泉。” 原来这温泉竟是露天的。 但工匠设计得奇妙,借助曲折的山势和草木,纵使从上首望去,也看不见泉水。只能隐约望见温泉池边的水榭而已。 他们便往温泉池去。 此处地势已不像先前那般险峻狭窄了。每向下行几步石阶,便有一处开阔的平台。山石灌木搭配成小园林,又杂植各色松柏、槭枫。看得出人工雕饰,匠气里透着雅致,像是文人遣怀散心的去处了。 云秀正赞叹着风景,忽听对面有嘈杂之声。 这路上修建灌木为屏,曲径通幽,竟无一处笔直,说是对面,其实不过就是绕过一丛斑斓灌木的距离,闻声眨眼之间,便见有人从灌木丛那侧来。 红叶落得优雅。 那人也是一脉的淡漠的雅致着。 精致又傲慢的面容,冷漠却又天生含情的眸子。 正是令狐十七。 纵使和人狭路相逢了,他眼角也懒得扫过去一点。 云秀侧身让路,他衣袂带风、目不斜视的就自云秀身旁过,仿佛旁人给他让路那是天经地义。走过时,扬起的头发还扫过了云秀的鼻端。 给云秀引路的丫鬟才要替他开脱,他身后追着的那一大串丫鬟仆人已轰隆隆的路过。 抱着衣服腰带的,拿着梳子的,捧着铜镜的…… 大丫鬟还在追着劝,“好歹先把头梳好啊……” 话音未落,一行人忽的停住了脚步。停得急了,后头的差点和前头的撞成一团。 云秀扭头望过去。 便见令狐十七已站住了。 漆黑的长发垂落,发尾还打了个十分优美的弯儿。 他个子拔高了不少,长袍遮盖着的身形,竟也能显出少年独有的青涩和纤长来。 站了片刻,他回过了头来。 云秀下意识的也跟着回头看他来时的路——依旧是雅致得近乎匠气的庭院,枫叶落得静美。 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云秀再回过头来望去,便对上了令狐十七的目光。 ——他看的显然不是风景,而是云秀。 目光懈怠中又带了些疑惑。 随即他转身,走回来。 正停步在云秀面前。 他显然才沐浴过,身上衣袍俱新,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皮肤越发白得堆雪一般。 鸦羽似的漆黑的长睫一垂,淡漠的黑眸子里便含了一脉光。 这人生得好,无情却似多情。 纵使是这般毫无感情的审视的目光,因这脉光,也似温柔多劫了起来。 云秀才不怕被他看,目光大大方方的迎回去。 他不打招呼,云秀也不主动开口。 他看他的,云秀瞪云秀的。 看着看着,他眼睛里那懒洋洋的、淡漠无趣的光芒渐渐鲜明灵动、生机勃□□来。 云秀就知道,这熊孩子不是要说刻薄话,就是又动损人品的心思了。 见他们之间气氛诡异,身后引路的丫鬟忙笑向云秀解释,“这就是十七郎君,适才夫人才提起过。” 又替令狐十七解围,“还没见过吧?这是奉安观的浮舟子道人,就是柳家表姑娘的师兄。” 令狐十七弯着眼睛,敷衍的应了一声,“哦。” 而后伸手就来捏云秀的脸颊。 云秀防备周密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但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这会儿谁先开口,谁输。 他们沉得住气,两旁的丫鬟却沉不住。 早有人笑着上前将两人分开,调侃道,“跑不了你的,不用拉着。”又向云秀解释,“适才夫人打发人来传唤,小公子正在沐浴。屋里当值的小丫鬟不懂事,自作主张推延了。公子沐浴出来,才知道您来了——这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出来相见。吓着您了吧?” 令狐十七不置可否,只目光挑衅又带笑的看着云秀。 云秀和他斗气归斗气,和他房里的大姐姐们却素来亲善,不好意思令她们尴尬。便道,“小公子举止确实非所常见,很有趣。” 地地道道的少年音。 令狐十七的笑容凝住了,目光凝进云秀的眼睛里,似是越发确认了什么,却又越发疑惑。 但总算放弃去扯云秀的脸皮了。 郑国公府上的丫鬟就没有不宠溺令狐十七的。 见他神色,便度知他的心思,笑着向云秀打探,“您既从奉安观来,不知可认得我家表小姐?” 令狐十七目光一动。 云秀只道,“我不住在观中,不知观里的情形。” 令狐十七轻轻的“哼”了一声。 丫鬟们笑叹可惜,又请云秀去院子里做客——令狐十七的住处正在汤泉旁。 云秀便推脱要先验看汤泉附近的地势,拒绝了。 她那把少年音听在令狐十七耳中,简直是刺激。他越听面色便越阴沉不耐烦。 他越难受,云秀便越觉着有趣,声音都有些笑盈盈的。 偏丫鬟们这会儿又不明白令狐十七的心情了,还和他调笑,“既然见着小道长了,便不着急了吧。好歹先回去把头梳好吧。” 令狐十七脸上挂不住,回身自托盘里一把捞起梳子,胡乱将头发拢成马尾,打了个揪儿。而后梳子一丢,戴冠加簪一气呵成。 而后继续瞪着云秀。 这少年生得好相貌,挽起头发反而更显眉眼精致清隽,目光嚣张生动。 只是他这怒气颇有些不讲道理,云秀只消迎着他眉眼弯弯的一笑,便怼了回去。 令狐十七瞪了她片刻——以这熊孩子的聪明,当然知道,他此刻越是恼火、不甘,便越是落了下风。 到底按捺下脾气,丢下云秀,转身离开了。 云秀莫名的就觉得心情很好。 引路的丫鬟还在向她解释,“我家公子不善言辞,脾气确实不大好。但心肠却极柔善,最恤老悯弱,也从不欺侮我们这些下人——我这么说像是护短,可等您和他熟悉了,您定然也这么觉着。” 云秀但笑不语。 这世上有“先入为主”的规矩。云秀见惯了令狐十七刁蛮奢侈,更是曾亲见他如何不知轻重的欺负人。虽说她其实也许相信——令狐十七最初的“坏”只是因为没人教他“好”,自被她给教训了之后,他确实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所作所为……但谁叫云秀就是在他“坏”的时候同他结识呢? 何况,令狐十七就算真的变“好”了,但面对云秀时,也依旧是那副骄奢任性的公子哥模样。他以他“坏”的本性面对她,她当然就要针锋相对的回应。这也算是他们兄妹之间的默契。 作者有话要说:……悄悄的爬回来丢半章。 最近事毕竟多。到7月份为止,可能只能每周一章的节奏。 7月份忙完再回复更新。 166阅读网 35 蓬山此去(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绕过那丛灌木, 便到温泉池边。:3.し 深秋时清冽的山风与渥热的汤气交汇,霎时间白雾缭绕扑面而来。朦胧的视野里, 山石、草木、亭台俱隐现在雾气中。乳色的水塘上雾气翻滚, 宛若池中所有并非汤泉,而是浓重不化的云雾一般。 那雾气沾衣便湿,水汽透过皮肤沁入肌理,给人以醺醺然的舒适感。 那感觉很熟悉, 和云秀在空间里泡的温泉十分相似——这泉水里蕴含着充沛的灵气。 但这灵气又有所不同, 其中仿佛有什么杂音一般。 云秀四望着,目光自池上亭台, 逡巡至池边山石——各色茂盛杂植的灌木之间, 有一处矗立如屏的光裸山石, 那石间有竹管,温泉正从那竹管中流出。云秀问, “那便是泉源?” 丫鬟道, “是, 要过去看看吗?” 云秀点头。丫鬟便带着她拐进路边小径, 在夹道草木间行至一处篱笆门前。 过篱笆门, 往上行几步台阶, 便是一处泉眼,那屏风似的山石就在泉眼之后。云秀翻过篱笆来到泉眼前,只见泉眼里水汽翻滚涌动,灵气随之旋凝而不四散,几乎要凝聚成珠。 那水流之中, 有一点荧光凝聚不散,微弱,却宛若能穿透阴阳、生死的界限——那是和上元节时,如意在鹳雀楼下黄河水上所见到的光芒一样的东西……是死者的遗愿。 云秀探手进去,想将那荧光拾起。 可手指碰触到它的瞬间,宛若河水逆流一般,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倒灌进意识的海洋。 云秀竭力想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可澎湃汹涌的灵气随之逆涌进来,宛若泛滥的河流般,瞬间就将她微弱的抵抗冲散了。 丫鬟的声音似乎过了一会儿才传进来。 “……道长?小道长?您还好吧?” 云秀醒了醒神,却依旧觉得觉得周天运行,万物飞驰,意识飘忽不定。 她站起身,脚下却微微一晃——她有些醺醺然,醉酒一般。却并不算难受。只觉得识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叫着她的名字,她尚还蹒跚在清醒和虚幻之间,但那召唤声越来越清晰了。 她揉了揉额头,说,“不碍……”她想,她需要独处的时间,便又道,“此地有些异样,劳烦你去告知夫人公子,暂时不要近前,容我先一探吉凶。” 丫鬟的神色似乎有些慌张,听她此言竟立刻深信不疑,“我这就去……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云秀道,“应付得来。” 丫鬟匆匆离去。 云秀一头钻进空间里,想先清醒清醒再说。 但不知怎的,进入空间就先跌进温泉里。 她整个人已都分辨不出虚实,只觉意识朦胧。迷迷糊糊的从温泉中出来,见一旁有亭台,便进亭子里,伏在亭柱见的长椅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令狐十七蓦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丫鬟仆役们差点又撞成一串,忙问,“小公子……又出什么事了?” 令狐十七也不答,只若有所思的回过头去。 丫鬟们跟着看过去,只见漫天云霞锦绣,西山底下草木都尽被染红了一般,便有人笑道,“真是好晚霞。” 令狐十七没做声,他只望向泉眼的方向——他依稀觉着,云霞仿佛就从那里涌出来一般。 他皱着眉头,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便不甘心的转身大步往回走。 丫鬟们忙要跟过去,他抬手喝止,“——谁都不准跟过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都抿唇一笑,不再多管。 令狐十七快步走在山间斜径上。 临近温泉池前,给云秀引路的丫鬟匆匆走来,差点和他撞到一处。 他拦住丫鬟的去路,问道,“她人呢?” 丫鬟见是令狐十七,忙道,“小道长说温泉泉眼有蹊跷,令我去告诉您和夫人,暂时不要靠近。他还在里头。” 令狐十七眼睛一眨,道,“哦……那你快去告诉我阿娘吧。” 丫鬟放心不下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他,“你和我一道回正院儿去吧——我瞧着那泉眼里像是真有什么东西,瞧着怪骇人的。” 令狐十七敷衍,“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见丫鬟还要说什么,便不耐烦的挥手,“我知道轻重——你快去找人来,寻常人不顶用,山上不是有个道观吗?你差人上去找几个道士过来。” 那丫鬟总算被支开了。 令狐十七扭头看看没人,提起衣袍,拔腿就绕过灌木丛,往温泉池里走去。 近了温泉池,他一眼就望见池中水榭上,伏着个人影。 那人影氤氲在雾气和瑞光之中,瞧不太分明。只见她靠在亭旁临水的长椅上,手臂搭着亭栏,头枕在手臂上,乌发蜿蜒无饰。身上羽衣层叠如薄云,臂弯间一条云霞似的轻纱披帛垂落下来,落在的泉水中。涟漪便自此处推叠开来。 令狐十七皱了皱眉,径往水榭上去。 近前先嗅到花香。似有风来,吹散了雾气。 那醉酒一般酣睡在水榭上的少女的面容,立刻便清晰起来。 ——他猜测的没有错,正是云秀。 她头上黑发、身上衣衫仍在蔓延、变长。四周草木也随之枯荣更迭。几度变幻之后,她很快便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令狐十七不知怎么就有些恼,上前正要推醒她,忽的池中泉水一明,转眼便平复如镜。 似有灵气顺着她的发梢流入水中,那水中映出了不知何时、何处、何人的影子。 令狐十七凝神细看。 那影像变幻得太快,又都是陌生的面容。看不出太多事。然而他天资聪颖,竟立刻便领悟过来——那池镜中事当与云秀无关,是另一人的所见所闻。 令狐十七对旁人兴致聊聊,正要伸手将池面打散时,水中忽的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是他阿娘,却又不是——池中的身影太年轻了,只合十六七岁。一身戎装,做少年打扮,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飞扬神采。 他正待细看时,那池面忽的泛红、渐至昏黑,只余一柄长刀与一片黄沙弥漫的逼仄天空。那长刀刀锋上犹带黑血,黑血就悬在视野正中,倒像是长刀正插在胸口,自下而上望过去一般。 令狐十七正在疑惑,便见云秀的身影出现其中。 是画中天女的模样。 在昏黑的视野中,唯独她是明亮柔和的。她似是说了什么话,而后俯下身,轻轻的伸手,盖住了那人的眼睛。 泉水汨汨。 池中景象瞬间散去,流动的温泉水中,白雾缭绕而起。 不知自何处桃花卷落进来。 令狐十七掩住嘴唇,不留神咳出声来。 云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还不及缓解头痛,便看到令狐十七站在她的对面,真面带潮红眼含羞恼的瞪着她。 云秀有些懵,揉了揉昏沉的头脑,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小公子?” 开口的瞬间便愣了一愣——她耳中听到的是软糯糯的少女音。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而后嗅到了四散的香气,瞥见了四面逆时绽放的一树一树的桃李花。 ……她稍微有些混乱。 她犹记得梦中情形。她进入了留下遗愿之人最后残存的执念中,听他的许愿——以“祝由”之仙的身份,尽管她并未故意施展什么“神通”去取信于人,但当她在梦中说出“吾名祝由”时,她早先给“祝由”设定的排场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包括她身上羽衣,出场自带的异香、瑞气和不看时节胡乱绽放的花。 梦里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一醒过来,就发现……好羞耻! 而眼下,羞耻是次要的,混乱才是主要的。 ——她记得自己是在空间里,而那些异象则是出现在梦中。 为什么现在不论是她还是“异象”,都清楚无误的在令狐十七的眼前? 她需要向他解释吗? 该从哪里解释起? 还是干脆糊弄过去,但该怎么糊弄? 要不然直接打晕他,等他醒来之后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承认…… 云秀和令狐十七对视着,只觉得人和意识之间搁着万水千山,谁也跟不上谁。 而随着她的混乱失措,令狐十七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愉悦浮上了他的面容。 对面忽的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令狐十七居高临下的眼带笑意的看着她,说,“啊,要来人了。” “……哦。” 令狐十七目光扫过她的全身,带些刻意的、却又不明显的嫌弃,“得易容回去,对吧?” “……唔。” “需要我帮忙吗?”他又看了一眼外面,幸灾乐祸,“好像马上就到了。” “……” 云秀的反应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但又似乎有些让他失望和恼火,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来需要我回避。” “……是。” 他果然背过身去,往水榭外走去。 云秀忍不住纠结、懊恼,却又觉着自己是多此一举的问道,“……你就不能当没看到吗?”不能在她醒来之前该干嘛干嘛去?!他绝对有能力既发现了她的秘密,还能让她对此毫无所觉吧!为什么非要让她抓个正着啊!不觉着很尴尬吗? “不能。”令狐**大方方的回答,一面没忍住又小小的咳嗽了一声,“我秉性恶劣,偏偏要招人烦。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不过……”他是声音似是柔缓的一分,“看在你到底还是来了的份上……我会帮你保密的。” 作者有话要说:悄悄丢下就跑…… 166阅读网 36 蓬山此去(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郑氏:……要、慈、祥。 结果云岚捣蛋时皮实,挨训时就脆弱了。郑氏不过稍稍大了点声,就把她给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所幸这孩子识得时务,老老实实的打着泪嗝、滴着眼泪写自己的名字。 ……写出来就跟虫子爬出来的似的。 郑氏看她委屈的模样就来气,再看她学了一年字了,写出来的就这种水平,越发来气。敲了她手背一下, “哆嗦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力透纸背。甭管写得好不好, 先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底气足了, 不好也好。你呢?写得跟毛贼画押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心虚呢。” 云岚太委屈了, 没忍住就反白道,“嬷嬷就说我写的好!我比姐姐小,还写得比姐姐好!” “那是她瞎!”提到云秀, 郑氏简直火冒三丈。 平心而论, 云秀的字也不怎么样——光那些省笔和白字吧。但她不在乎啊!正应了郑氏那句话, 她就算写白字, 也给人一种不是她写错而是自己看错的底气;她就算写的没章法结构,也给人一种她不是没章法而是章法独特的底气。一个没娘的孩子, 比被人宠着长大的还嚣张自信。作为后娘, 郑氏实在有些忍不了。 两相比较, 就更对这个不给自己争气的亲女儿恨铁不成钢了, “奉承话你都听不出来?今天坐在这里的要是秀丫头那死鬼娘,他们照样说你样样都不如秀丫头!……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云岚哭哭啼啼的非要去找她爹。 郑氏简直气疯了。她身旁老仆忙打圆场,又让云岚认错赔罪,又劝郑氏,“姐儿还小呢……” 郑氏怒道,“不用劝她,你们让她去!” 云岚扭头就哭着跑出去了。 郑氏气还没消,绿澜姑娘就来求见。进屋告诉郑氏——云秀在她四叔那儿,她四叔四婶要留她住几天。 郑氏:…… 比起恼火,郑氏先感到的竟是发懵。 云秀明明住荣福堂,怎么说在八桂堂呢。 随即她立刻回味过来——这丫头跑了! 书香门第出身的娴雅闺秀,一言不合她说跑就跑了! 重要的是,自己才得到机会,正踌躇满志、一扫晦气的准备收拾她,结果才饿了她两天——她跑了。 郑氏怒极反笑。 云秀没向她请示就擅自出门,这错处她是拿住了。这就起身去八桂堂兴师问罪,云秀和裴氏一个都跑不了。 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要收拾云秀,她有的是机会。犯不着把裴氏扯进去,毕竟眼下他们不在京城,而是在蒲州,裴氏娘家人的地盘上。 便让云秀先逍遥几天。反正云秀错得越多,日后她收拾起来就越有名目。 打发走了绿澜,郑氏恶气难出,领了人便往云秀院子里去抄家。 ——柳家祖宅虽跟京城豪门没得比,却也是高门深院。不是深闺里的小娘子说跑就能跑的,郑氏笃定了,要么云秀有内应,要么就是看门的玩忽职守。 她也不去猜到底是哪个。到了荣福堂,先把老太太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仆集合起来。 格外看不顺眼的就打板子,其余的人扣月钱。就是想找个管事的婆子出来免了她管的差事,一时竟没找出来——她当家都半年了,改换的管事早就换完了。荣福堂里剩下的寥寥几个体面些的妈妈和丫鬟,又在昨日料理干净了…… 看着底下零零落落几个或笨或拙的仆人,郑氏很觉得自己金笊篱拌猪食,白瞎了排场。 训话训得也就没那么痛快。 “我嫁到柳家八年,还是头一次知道天下有这种丑闻——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伺候得好啊!所幸这回是跑到她四叔家,这万一是跟什么乌七八糟的人跑了,或是被什么乌七八糟的人给拐去,祖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菩萨心肠,能饶得过你们的就都饶过了,把你们一个个惯得无法无天的。我可没这么好的涵养!从今日起,但凡我当一天家,再有偷懒耍滑、背后藏鬼、撺掇带坏主子的,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说得没劲,底下听的人也木讷。郑氏心烦的挥手,让他们各自下去领罚。 而后她才带了个心腹,进了云秀屋里。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到云秀屋里。前年她一度想把云秀接回正院儿里去,为了跟云秀和解,曾屈尊纡贵亲自到云秀房里看过她。 屋子里旁的东西她记不大清了,光记得云秀从多宝格上取了枚琉璃宝瓶,要插梅花——她之所以记得那是梅花,是因为那梅花枝在瓶子里固定不住,云秀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从韩慎之送她的宝石匣子里抓了把宝石和籽玉,丢进去里当培土。一把不够,就干脆把一匣子全倒进去了。 郑氏当时就熬红了眼睛。 她给云岚打个贵重些的宝石璎珞,柳世番都会随口提醒她,“给大丫头也打着,别让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云秀手头这么多宝贝,怎么就宁肯这么糟蹋了,也不记着分给妹妹们一把? 瞧她那股子张狂劲儿!郑氏想到就恨得咬牙。 刨去这些宝石珍玩不算,郑氏合计着云秀手头起码还有百八十两金子。 光从韩家和令狐家收到的年节贺礼,就得这个数——她年纪小,还礼的事自然有老太太处置,花不着她的。 今天不把这些东西抄出来,郑氏就出不了这口气。 但一进屋,郑氏的眼睛就有些花。 那只装了宝石的琉璃瓶依旧好整以暇的搁在桌子上,里边养得依旧是梅花。梅花枝下荫着枚琉璃小鱼缸,花瓣零落,惊动水中幼鱼。那琉璃鱼缸底下铺着的,也是五色斑斓的宝石籽。 ……虽说她赌誓非抄出来不可,但云秀竟真把东西大大方方的丢在这儿,郑氏还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迟疑上前,瞧见早先盛放宝石的小木匣子也随意摆在一旁,匣子口开着,底下剩的几枚碎宝石正映着日光,棱角出闪着璀璨的光。 ——那宝石比头一次见时,好像更剔透澄净了。 郑氏的火气一时竟压下去了。 虽心底微不可查的角落,也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大骂云秀蠢材、假清高……但她确实暂时被珠宝的光芒给迷住了。 “……给大姑娘收拾收拾屋子。”郑氏说,“她这是在守孝!不该搁在屋里的东西,都给我收走!” 八桂堂,云秀这边。 进出空间也是有规则的。 譬如不能当着活人的面忽然消失,所以有人看着的时候进不去。 为了规避这个规则,云秀把进出空间的通道设定为“门”——想要进空间,就找一扇房门,在上面拍个印儿,然后推门进去就行了。想出来的时候也一样——空间里的宅第布局和她进去时所处的环境是对应的,她住在荣福堂里时就是荣福堂的模样,她跑到她四叔这儿来,又成了八桂堂的模样。只要从府第里找扇门出来就成。 这样外面的人看到她,也不过觉得她进屋去了或者从屋里出来了。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当然,偶尔也有些小失误。譬如明明看到她进屋了,进去却找不到她。或者明明看到她进东间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她从西间出来了。 但大人一般都觉着她调皮故意躲迷藏玩呢,不会想太多。 进了空间后,云秀没急着去泡温泉排毒养颜。 从能跑会跳、可以自由进出空间开始,云秀研究她的随身空间已经七八年了。 空间的功能能开发出来的,她差不多都已经开发出来了。她开了灵田,种了仙草,泡了温泉,练了丹药,还时不时搞点铸造和裁缝,打打饰品、做做衣服,甚至空闲时都在勤勤恳恳的烧玻璃——万一她的丹炉是能攒经验点升级解锁配方的品种呢? 确实,她练的丹药疗效好见效快还无毒副作用,她做的首饰比宫里头还精美璀璨,她做的衣裳也堪称天衣无缝轻暖飘逸。就连她烧的玻璃也不但剔透纯净,还有红蓝黄紫各种颜色呢——洒在花瓶里,鱼缸里,映着阳光璀璨鲜艳,赏心悦目极了 但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啊。毕竟她是穿越女,站在几千年人类医学发展、技术进步和审美积累的肩膀上呢。 她想要的又不是精美好看。而是吃了仙丹能身轻如燕,再穿上仙衣就能飘然飞起,最后拔下簪子来在地上一划,就能划出一条河来啊! 但这么多年来,她面对着大好修仙前景,却除了把自己养得不可思议的白嫩外,根本就没推开哪怕一扇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她既没吸取到什么天地灵气,也没感到丹田处凝聚起充沛的真气。她好像连力气都不比旁人大…… 所以她最近已经不那么热衷于排毒养颜了。 ——就算把自己养得再白净鲜嫩,天然绿色无污染又有什么用?又不是要养大了吃肉。要紧的还是赶紧修仙。 之前云秀还觉得,自己劳而少功,大概是因为时机未到。 毕竟她现在才十岁呢。一年统共出那么两次门,一次去她舅舅家走亲戚,一次去她二姨家走亲戚。见的人少,听说的事少,能接触到修仙法门的机会就少。 但经过这两天郑氏开启宅斗进程,裴氏提点她未来前途,云秀忽然间灵光乍现般冒出个念头。 ——这个考场是专门为她的毕业考试而设的。而她读的是宫斗宅斗专业。 会不会……斗倒郑氏,是开启修仙进程的必要条件? 云秀揉了揉额头。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构造,可能不太适合用来思考此类问题。 还是不要去想了。 无论如何,既然知道自己暂时逃不出郑氏的手心儿,云秀也就顺手做了些准备。 就她贫乏的斗争想象力,能想出的常备措施,也就只有金创药和解毒剂了。但她觉得这差不多就够了。 修仙虽不得法门,但在弄不死的领域云秀还是小有建树的。如果郑氏的最终目的真是弄死她,那她绝对有信心用“就是弄不死”逼疯郑氏。 裴氏却还没想到这么深,见杜氏不说话了,她便道,“一个十岁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没什么大开销。怎么可能去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就算东西真的丢了,也该先担心的是不是那些丫鬟婆子欺负她年幼柔弱,盗卖她屋里的东西。” 提起来云秀屋里的人,郑氏就来气,冷笑道,“她屋里都是老太太精挑细选,百般考量后留给她的忠仆,一个个都对她心无二意。倒是有我差遣不了的,还真没见有她管不住的。” 裴氏赔笑道,“大嫂这就是明白人说糊涂话了。这世上多的是阴奉阳违、变节改志之辈,老太太也未必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三房的赵氏也忙接口,“这话说的是,秀娘子才多大,必定是奴大欺主了。” 裴氏又道,“若真是老太太用过,又是大哥想传家的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外面去。所幸是一张琴,这么大的东西,断无悄无声息就丢了的道理。我看只要把伺候的、看门的丫鬟婆子传来,分开讯问,必定能问出线索和下落来。” 郑氏杏眼一挑,道,“你觉着我想不到?” 她毕竟是长嫂,语气一严厉,赵氏立刻就不说话了。裴氏也掂量着不能和她打起来,缓下语气来,“您已经问过了?” 郑氏道,“问过了。”不紧不慢的垂下眉,“那些买来的丫鬟无亲无故的自不必说,家生子满门卖身契都在咱们家,昧下多少钱都能搜出来。就连老太太的陪房张氏,那也是个无子无女的,一个包袱就能把全副身家都带上。丢了的东西加起来几千贯,不在她们身上,你说在谁那儿?” 郑氏挑眉看裴氏,裴氏凝眉沉思,杜氏竭力克制着不去看她们任何一个,赵氏则开始惦记她那盆才削好的荸荠,好白好脆好多汁啊,一看就很清甜…… 比起郑氏来,裴氏当然还是更相信云秀。 但怎么想,郑氏都不至于拿这种事陷害云秀——毕竟是相门千金,眼看又要做到宰相夫人的人了。就算她真容不下云秀,也有的是手段和时日,根本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到底还是又替云秀辩解了一句,“这么多钱,确实没处藏。但她们这些成人尚且藏不住、带不走的东西,云秀一个小姑娘,那就更不必说了。” 郑氏冷笑一声,道,“那可就未必了。毕竟她一个大活人,养在深闺前呼后拥的,不也是没声没息的说走就走了吗?” 三房的赵氏乍然从荸荠里醒过来,“云秀不是让四弟妹接……”说着便明白过来,讪讪的低下声去,“去了吗……” 话说到了这一步,裴氏当然也明白过来了。郑氏明着在说云秀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实则一直是在说她——哪怕不是说她伙同甚至撺掇云秀盗卖老太太的东西,也是在暗示如今财物落在她手里了。 偏偏赵氏这没心机的还真粉饰太平来了,裴氏只觉得又羞又恼。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裴氏挺直了身子,诚恳的笑道,“云秀是跑到我哪儿了。但您说的琴也好、钱也罢,我可没见着。我也看不出她有这能耐。饿得一把骨头,跟两天没吃饭了似的,站都站不稳,您说她有力气作案?我可不信。” 郑氏则没她这么脸皮薄,“我是饿了她两顿。本来想等着她认错,把藏东西的地方招出来就得了。谁知道她还有力气往你那跑。” 眼看再热闹下去就要撕破脸了。杜氏忙站出来打圆场,道,“不管到底是谁的错,毕竟事情发生在秀丫头房里,按理她是该出来说清楚的。四弟妹就回去劝劝她,若不是她做的,自然要早日澄清,免得伤了名节。若真是她做的,那就更要说清楚了。你觉着呢?” 瓜田李下,裴氏当然不能再护着云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点头,“自然。” 杜氏又问郑氏,“大嫂您说呢?” 郑氏当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此刻在场的就不是几个妯娌了。 37 蓬山此去(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云秀扶住手边梅树枝站稳, 正要从枝桠上跳下去, 便见下面站着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 朔风逆来。 飞红如雪,梵香冷冽,她臂弯披帛与身上衣裙随风扬起, 宛若仙子落凡、惊鸿羽化。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大概还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夜的相逢,但当日的场景其实远没有后来他们所追忆的那么美好。 至少对云秀而言是如此。 ——因为那个瞬间, 她, 太冷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 。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 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 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 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里,也混杂着这样的感慨——说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 嘴唇也……等下, 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个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个比她还要小些的孩子, 大概只有**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这还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这么对视了很久,他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云秀乍然回过神来,强行答道,“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个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仙女,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说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说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吗?”却还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还是接过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xiǎo jiě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个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说转瞬就是几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过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里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还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就要回头去验证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吗?”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说还有歌姬在楼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边小贩还会卖miàn ju、草编、糖花儿……你见过昆仑奴的miàn ju吗?”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miàn ju,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还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这么长,鼻子这么宽,眼睛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没有miàn ju,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还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但这个朝代还没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说。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过很多年了,有一回还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个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没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欢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还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还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还是不去了,毕竟她还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里还拿着一管竹箫。 那竹管九节,温润如玉,饰以描金的鸟纹,看着便觉清隽典雅。 可惜十四郎年少了些,这管箫比起他的身量,显得有些过长了。应当不是专门做来给他用的,八成和她的琴一样,都是长辈惠赐。 她便问道,“你适才是在chui xiāo吗?” 十四郎道,“是。” 云秀便问,“为什么不和人一道去看灯,却一个人在这里chui xiāo啊?” 十四郎顿了顿,垂眸道,“……阿爹的寿辰快到了。” 云秀听明白了——八成是想吹给他阿爹听,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练呢。 她的心便软下来,道,“要不然你chui xiāo给我听吧。我耳朵刁得很,我若觉着好了,你阿爹定然也会喜欢。” 十四郎微微有些犹豫,大概觉着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xiǎo jiě姐”她肯定是惯听天籁仙乐的。他若吹得不好,就更让她觉着人间无趣了。 但这少年并不是拖泥带水、自卑自哀的性子,很快便点了头,道,“好。” 便自在梅树下寻了个远近适当的位子,将箫管纳在唇下。 上元灯明之夜,短暂的繁华远逝的寂静后,那箫声便如泉流冰下般幽咽的、缓缓的流淌出来。 他吹奏得并不是很流畅。 比云秀刚开始学琴的时候还要稚拙些——当然,云秀天赋所在,她弹奏出的曲子无不流畅如山涧野泉,激石荡玉,肆意无忌。寻常的孩子都比她要稚拙得多。 但很奇异的,云秀听了下去。 很好听——她甚至这么觉得。 就连那些因为技巧不足而导致的停顿,都仿佛胜过华美流畅的连缀。她能听懂伴随着曲音流淌出的,深埋在他内心的恳切和追怀。 云秀裹着暖暖的披风,听着听着,不知为什么,眼泪便涌上来。 38 蓬山此去(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一曲终了,天心月圆, 流光照人。 云秀回味良久,才道, “真好听, 这是什么曲子?” 十四郎想了想,道, “是凤凰曲。” 云秀笑道, “这可不是《凤凰曲》。”凤凰曲是仙侣曲——萧史弄玉吹着彩箫双双乘龙驾凤而去。天降绿云相迎, 影灭云散之后,遗声落秦。多么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不是这么形单影只、思念而不得相见的如慕如诉的曲风。 “阿……”他停顿了片刻,才道,“阿娘说,这管箫能引来凤凰, 所以叫凤凰曲。” 原来是这个凤凰曲啊。 云秀问,“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 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 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chuán shi, 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 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 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又还在年节里,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他却把披风脱去了,一个人在冷风里chui xiāo。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只道,“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chui xiāo。”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已另有打算,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首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十四郎没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dá àn,毕竟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没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默默的再度将披风递还给他。 他垂着头,头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沮丧时该有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明光一泛,几乎让云秀怀疑他要哭了。 ——当然是没有哭的。 至少在自知和自控上,他有远超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能力。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披风。 云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如果能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别难过了。” 他只抱着披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大概自尊很受伤吧。 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不是先把她留下来再说,可见果然是个会为旁人着想的好孩子。 云秀便回到那棵梅花树前。 那梅花树上果然也有一枚六重花印。虽然通道就在哪里,但没有门的掩护,云秀还是觉着有些别扭。 她把手按在六重花印上,推了一下,没推开,再用力,还是推不开。 片刻后她总算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于是回头望向十四郎——他果然正看着她。 有人看着时就进不去空间,这规则还在起作用……云秀不由腹诽,真这么管用的话,怎么她出来时就让人瞧见了呢? 云秀叹了口气,认命的回过身去——她本来还打算留个背影潇洒而去,给今晚留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呢。 正要说话,却是十四郎先开口了。 “我还没办法让你过得很自在,”他说,“但等我长大些,一定能做到。” 他竟还在介怀这件事。 云秀只好应道,“嗯……” 他说,“所以,你还会再回来的吧?” 云秀心想,等他长大了,她应该也就不需要人来养了。但对上这少年的眼眸,却又觉着,就算不需要好像也不一定要拒绝啊——说不定他日后也想修仙呢,那他们刚好可以作个伴儿。 她便道,“嗯,能回来一定回来看你的,但提前说好,只是来一趟,可不是要住下来。” ——她依旧不喜欢背负承诺。 “嗯。”十四郎却并不介怀,他只笑道,“我会想办法让你想要住下来的。” 红梅如霞,月华如练,那笑容却犹有过之。云秀愣了片刻,莫名觉得心口似乎跳了一下。 她说,“你闭上眼睛。” 十四郎疑惑不解。 云秀便直言相告,“你看着我,我走不了。” 他讶异的睁大了眼睛,随即弯了眼睛笑起来。一时他只恶作剧般笑望着他,目光瞬也不瞬,偏偏要故意欺负她。 一阵风来,落花四散。 有飞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终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时,那花瓣尚未落地,花前独立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残余一抹清淡的冷香。 他绕到梅花树后,终于确信她是真的走的。 他茫然站立了一会儿,忽的瞧见花枝上勾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花钿。当是她自树上下来时,不留神遗落的。 他踮了脚,小心的将那枚花钿解下来,收进了荷包里。 但是令狐家那位十七哥,云秀就又太熟了些。 这位十七哥乳名一个“鲤”字,是郑国公令狐晋的幼子,也是她二姨唯一的儿子——是的,郑国夫人令狐韩氏,她也是给人当续弦的——因是老来子,他在家中受尽宠爱。旁家底蕴所限,再宠儿子也有个尽头。他家却富贵滔天,只除了天子屁股下那把龙椅弄不到,其余的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等下,不止龙椅,还有一样东西求不到。 ——体质。 他胎里带来的宿疾,身体太弱了。求了多少名医方士,吃了多少仙丹妙药,总不见好。 只要天稍冷稍热些,他都要犯咳疾,飘花飞絮的时候更不得了。因此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旁人踏青郊游、访友聚会,他却得捂在屋子里养病。一个忍不住稍出去吹吹风,回头就得喝上十天半个月的药。 可想而知,每到春天,他的脾气就不大好。 ——整块儿玉雕的瓶子,说摔就摔了。前朝名家的字画,说撕就撕了。几尺高的红珊瑚,拿玉如意敲得粉碎——自己病中没力气撬,便让丫鬟敲。敢留下比铜钱还大的碎片,谁留下的谁吃了它…… ……云秀简直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熊孩子。 倒霉的是,只迁怒自家的丫鬟他还不算完。也不知云秀怎么得罪了他,每到他养病的时候,就会央求他阿娘,“要见柳mèi mèi!” 令狐韩氏对云秀确实是好的,但比起她那个宝贝儿子,多少就差了一筹。 于是每年春天,云秀都会被她二姨接到郑国公府上去小住。 郑国公府当然是好的——只怕皇宫也没那么精美秀丽,吃穿用度也比在家中甘美精致十倍不止。 但药罐子小表哥,实在是很难伺候啊。 云秀去看他,他陷在棉被里,脸因为咳嗽多了,艳得跟桃花似的,眸子且湿润清黑,眼尾还带一抹红。似怒似委屈的说,“我不让阿娘接你,你都不知道来!” 云秀都不知道到底他是哥哥,还是自己是哥哥——虽说两人只相差几个月而已,但每次云秀都觉着自己大他好几年似的。 只好哄他,“别生气了,我不是来看你了吗?” 他就哼哼唧唧的。 但你要觉着他只是委屈抱怨,不算害人,那就错了。 他会怂恿云秀说,“你折一枝花拿进来我看,我养病,今年花开都还没见着。” 最初的时候,云秀不知道他的病根在这里,心想这个简单。应一声,“好啊,你等着。” 他还不忘叮嘱她,“别让旁人看见,我阿娘惜花,都不许人乱折。” 云秀记下了。 便出门去,为他挑一枝最好的桃花,避开人,扛进屋里来。 …… 那年,她以为他会咳嗽到憋死。 莫名其妙就背上害他发病的锅,云秀整个人都是懵的。 待听令狐韩氏解释完之后,总算明白了原委。心想,他应该只是侥幸,只是真的想看花了。他好像有些可怜哎…… 于是云秀愧疚的在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每天陪着他捂在屋子里,捂了一整个花期。 她还做足以乱真的绢花给他,调桃花香、杏花儿香、**香……还做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素白绣屏,踩在小杌子上画“春江花月图”给他看——就此加入了令狐家“讨小公子欢心,帮小公子看花”的前赴后继的大军之中。 结果她做什么他都不高兴,都觉着她是在故意炫耀她见过这样的风景。 云秀那会儿还小,大概才不到七岁,实在是很天真无邪。为了安慰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可怜的小哥哥——当然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云秀简直绞尽了脑汁。 终于,在暮春将尽的那个夜晚,她在空间里揭出了比最薄的蝉翼纱还薄的透纱。便请郑国公府上下人搭好架子,把庭中最后一棵未落尽的桃花树,整个儿的罩了起来。 而后在树下点了灯笼——因光从里边透出来,那薄纱更是透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再然后,她领着他从屋里出来,请他赏花。 你以为这个小祖宗该满意了? 并没有。 他静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39 青鸟殷勤(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因为那个瞬间,她, 太冷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 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 。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 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 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 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里,也混杂着这样的感慨——说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嘴唇也……等下, 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个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个比她还要小些的孩子, 大概只有**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 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这还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这么对视了很久, 他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云秀乍然回过神来, 强行答道, “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个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仙女, 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说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说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吗?”却还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还是接过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xiǎo jiě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个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说转瞬就是几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过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里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还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就要回头去验证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吗?”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说还有歌姬在楼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边小贩还会卖miàn ju、草编、糖花儿……你见过昆仑奴的miàn ju吗?”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miàn ju,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还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这么长,鼻子这么宽,眼睛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没有miàn ju,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还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但这个朝代还没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说。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过很多年了,有一回还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个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没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欢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还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还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还是不去了,毕竟她还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里还拿着一管竹箫。 那竹管九节,温润如玉,饰以描金的鸟纹,看着便觉清隽典雅。 可惜十四郎年少了些,这管箫比起他的身量,显得有些过长了。应当不是专门做来给他用的,八成和她的琴一样,都是长辈惠赐。 她便问道,“你适才是在chui xiāo吗?” 十四郎道,“是。” 云秀便问,“为什么不和人一道去看灯,却一个人在这里chui xiāo啊?” 十四郎顿了顿,垂眸道,“……阿爹的寿辰快到了。” 云秀听明白了——八成是想吹给他阿爹听,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练呢。 她的心便软下来,道,“要不然你chui xiāo给我听吧。我耳朵刁得很,我若觉着好了,你阿爹定然也会喜欢。” 十四郎微微有些犹豫,大概觉着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xiǎo jiě姐”她肯定是惯听天籁仙乐的。他若吹得不好,就更让她觉着人间无趣了。 但这少年并不是拖泥带水、自卑自哀的性子,很快便点了头,道,“好。” 便自在梅树下寻了个远近适当的位子,将箫管纳在唇下。 上元灯明之夜,短暂的繁华远逝的寂静后,那箫声便如泉流冰下般幽咽的、缓缓的流淌出来。 他吹奏得并不是很流畅。 比云秀刚开始学琴的时候还要稚拙些——当然,云秀天赋所在,她弹奏出的曲子无不流畅如山涧野泉,激石荡玉,肆意无忌。寻常的孩子都比她要稚拙得多。 但很奇异的,云秀听了下去。 很好听——她甚至这么觉得。 就连那些因为技巧不足而导致的停顿,都仿佛胜过华美流畅的连缀。她能听懂伴随着曲音流淌出的,深埋在他内心的恳切和追怀。 云秀裹着暖暖的披风,听着听着,不知为什么,眼泪便涌上来。 这并不是很适合贺寿的曲子。 天气尚不温暖,他却已有些汗津津的,便将上身冬衣褪下,缀在腰间,只余一件露了右半边膀子的贴身单衣。已三十四五的男人了,身上却不见半分松散,反而精肌劲肉,下盘稳若泰山而上盘精悍凶猛。一时双臂挽开长弓,目光便透出鹰隼般的专注和精明。 杜氏不由咬了嘴唇,一心看着他。 柳世训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箭离弦,也不看是否中的——仿佛已知必中——便收了长弓走过来。见她在挽发,便道,“出门去?” 杜氏道,“嗯。” 柳世训道,“家里琐事,你少搀和些吧。” 杜氏道,“我们娘们儿间的事,你也要管?” 柳世训道,“我管不着?” 杜氏脸上一红,却还是嘴硬道,“管不着!再说我也没搀和。大嫂差人来叫,我总不能不去吧……” 柳世训分明了然于心,却也不反驳她。听她这么说,只一笑,便自回头检查弓弦,“你不搀和就好。我可不想和大哥似的,一时看不住,后宅就要出乱子。” 杜氏呸了一声,道,“你别拿我和她比。”打眼瞧见远处的书房,似有窈窕身影正在洒扫添香,不觉暗恨。便又道,“你也留神,还在孝期里呢。别我一眼看不住,你就让人坏了修行。” 柳世训一拨弓弦,筝翁一声响。也不必看杜氏,语气已如山扑面压来,“我守母孝,不该做的也无心去做。你且安心。” 杜氏自知失言,正要开口缓解,柳世训已转身又回去射箭了。 **堂,三叔柳文翰处。 柳文翰右手用力一捏,而后无奈的伸到赵氏面前,展开,里头便有两枚破开的核桃。 赵氏欢呼雀跃,便从他手里挑着吃,又剥了一片塞到他口中去。柳文翰忍了忍,张口接住,赵氏才心满意足。 片刻后又叹气道,“哎,大嫂差人来叫我,我得出门去了。” 柳文翰道,“那就快去吧。” “可我不想去啊。” “那就别去了。” “不去不是怕得罪她嘛。”赵氏自己拍了拍衣裙起身,抱怨道,“你不知道,她记仇着呢。上次二嫂不是提到大伯没儿子吗?转头她就给二叔送了个丫鬟去,偏偏那丫鬟似乎本来就记名在二叔书房里,原本是老太太挪去用的,她说是按老太太的本意打发回去,二嫂有话都没法说。” 柳文翰道,“既然本来就是二哥书房里的,可见是你想多了。孝期里此类事是大忌讳,二嫂都没说什么,你可别乱说话。” 赵氏撇了撇嘴,道,“当然不会和外人说,不就向你抱怨抱怨嘛。反正这事要搁在我身上,我可不乐意。” 柳文翰道,“你尽管放下心。我没这种心思,我们家也没这规矩。” 赵氏疑惑道,“可我听说你们男人在外头文会、宴饮时,都会‘召妓同行’啊。” 柳文翰清了清嗓子,道,“……你不是要出门吗?” 不多时,一门妯娌便都聚集在荣福堂前了。 郑氏去得最迟,进院子直接行至中堂,自行落座。坐稳了,接过丫鬟们斟上来的茶,垂头饮一口,才扬头看底下。 见云秀大大方方的立在堂中,完全没有被三堂会审的自觉,便冷笑一声,先发制人道,“你还知道回来?” 云秀最怕郑氏问话了,因为她基本上从来都没弄对过郑氏的真实意图。只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肯定被她拿到错,所以干脆就不回答,直接疑问道,“您不是说要找琴吗?” 郑氏环顾左右,道,“你们都听见了?”便当众教训云秀,“擅自跑出去许多天,回来连个安都不知道问,开口就顶嘴,老太太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吗?” 云秀:……我忍。 便将手叠在身侧,耐着性子行礼道,“给母亲大人请安,给婶婶们请安。” 云秀弄不懂郑氏的套路,裴氏却清楚得很。知道郑氏若要找茬,云秀回一句就错一句。便直接接过话头,对云秀道,“你母亲和几位婶婶都在,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杜氏也扭头对郑氏道,“还是先找琴吧。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不妨关起门来背后教导。别传出去让外人觉着咱们家女孩儿不金贵。” 郑氏道,“她要真觉着自己金贵,一开始就不该fān qiáng跑出去。”但杜氏的话也戳中了她心中顾虑,总算不再追究,只道,“那就说说吧,琴你藏在哪儿了?” 云秀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道。” 郑氏才想放她一码,就听她这么答,不由怒火上头,“你再撒谎试试!” 云秀本来想她就撒过这么一个谎,何来“再”这一说。但忽的想到自己才刚骗十四郎说她是小仙女,还真反驳不了这个“再”字。不由暗叹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跟坏人说话都没底气。 40 青鸟殷勤(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强烈推荐: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网值得您收藏 。。两尺见方的书箧,足够读书人游学之用,百十卷书也装得。用来装一封信…… 反正柳文渊一见到就觉着头皮发麻。心想他言辞是刻薄悲愤了些,毕竟要逼迫他大哥做出回应, 非得小事说大、大事说翻天不可。但也不至于激起他大哥如此之多的情绪啊——以其人惜字如金的风格,家书一箧,这得是攒了几肚子的不满要趁机向他宣泄啊。 ……只希望他大哥千万别误会了, 他写信可不是为了向他服软的! 待打开书箧一看,却只有薄薄的两封信笺, 搁在细密的摞在一起的书卷上。 两封信,一封给他,一封给云秀。底下这些书给谁,就得看完信才知道了。 叔侄两个心情各异。 云秀的感觉是很新奇。 ——她长到十岁了, 除去不得不说的话, 柳世番和她之间主动交流的次数加起来, 也没超出一双手能数的数字。 他们俩好像天生就不觉着有和对方交流的需求。 就算老太太责怪柳世番“都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时, 两个人不得不勉为其难的站在一起说话,也最多是柳世番问一句,“吃得可还好?衣服够不够穿?还需要些什么?”云秀答,“都挺好的, 您也好?近来可顺心?”柳世番道, “顺。”——反正顺不顺心的都是政事, 跟个丫头片子也没啥好讨论的——后, 就会陷入漫长的相顾无言中。 云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依旧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世番大概也未尝不觉着烦恼——又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究竟还得多关心她啊?!再说关心儿女那也是男人的活儿?娶老婆是做什么用的! 两边都枯燥无话半晌后,柳世番再情真意切的叮咛一句,“你阿婆年纪大了,你要体贴懂事,令她长乐无忧,努力加餐。”云秀也真心实意的回一句,“嗯,这您放心。”柳世番就会默契的用完成任务的语气说,“行了,回去吧。” …… ——就没有哪怕一次不是这个套路的。 他们父女俩感情的唯一纽带就是老太太。 老太太去世后,柳世番只在老太太下葬那日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 之后足足半年多,两人就没面对着面好好说过话。 结果今日——柳世番居然专门给她写信了! 云秀:……实在想不出他会说什么啊。 至于柳文渊的心情,那就一言难尽了。 ——长兄如父,他又是家中幼子,自幼就格外缠着柳世番。四五岁时柳世番进京赶考,他便天天巴巴的盼着长兄写信回来,盼到了信,便抢着给母亲读。母亲在回信里将他的举止当笑话描述给柳世番,柳世番再来信时,就专辟了一张信笺,特地用白话写了给他看。 最初是询问他饮食安否,后来开始询问他的课业,再后来便指点他的学问,教导他如何处事……柳世番人生坎坷,曾一年三升迁,也曾一岁两贬谪,曾在自以为安定后娶妻,也曾在患难中祸不单行的丧妻。兄弟间也常经历聚散离合。离别后,柳世番每有空闲,便来信叙问,对柳文渊的教导无日辍之。 在柳文渊的心里,柳世番始终都是最完美的兄长。他如父之严厉,如兄之友爱,如师之渊博,如士之高洁……柳文渊虽屡经漂泊,却比任何人都成长得更正直,更朗阔,因为古之先贤一样完美无缺的人生标杆,就是他的亲哥哥,他自豪呗。 但这自豪在他十六岁那年猝然崩塌——那一年他意外得知,柳世番的仕途近来之所以平步青云的顺畅起来,是因为他投靠了与宦官勾结的大奸臣王潜芝。 柳文渊希望他大哥有苦衷,结果他大哥替王潜芝就勾结宦官一事辩解。他希望他大哥回头是岸,结果他大哥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不懂,就别妄议国事……兄弟二人就此开始分道扬镳。 十八岁那年柳文渊离家,开始游学。 从此之后,柳世番再没给他写过信。 兄弟二人的交流,也从兄友弟恭,变成了柳世番不许他考恩师那一榜的进士,柳世番在他考中进士后把他骗回老家成亲,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当年的吏部科目试,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第二年的吏部科目试……现在想来,柳世番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哥哥。他只在你和他志同道合时,才会跟你讲道理。 但不可否认的,发现他大哥的回信依旧只是惜墨如金的薄薄一封,而不是最初吓到他的满满一书箧,柳文渊心下竟晃过一丝失落。 叔侄二人各怀感慨的盯了半天信,互相抬头对视一眼。 云秀商量,“……拆开看看吧?” 柳文渊恶狠狠的,“拆!” 云秀于是展信细读。 信不长,区区两三百字而已。 先说自己少小离家,去时高堂犹在,自己也是黑发赤颜。慈母问他何日还家,他说少年志向在封侯,不光耀门楣便誓不还家。二十年后归来,却是功名未成而慈母故去,自己也已齿摇发衰。思及当年志向,不悔犹悔。自丁忧以来,朝夕困顿,每见云秀,便觉往事追来,胸中凄凉悲伤。然而国家有难,书生难辞其责。天子诏书几度传来,他不能不舍身为国,再度离家。是所谓生不能尽孝,死不能尽哀。 再说慈母生前虔诚向道,他欲将为慈母修建之奉安祠改作道观,请得道的女冠前来主持。太夫人养恩所及,孙辈中以云秀为最。他希望云秀能替她守孝,在道观里潜心修行,为太夫人祝祷冥福…… 云秀:…… 和柳世番本人给人的印象不同,他的文风竟和老太太的曲风十分近似,含蓄平静,然而悲从中来。云秀原本以为这个人没有心呢。 ……原来他也是会悲痛欲绝的。 但让她去替他修道尽孝是怎么回事? 她四叔替她告状说,继母虐待她,继母诬陷她,继母要弄死她,结果他的处置方式就是——你出家吧? 虽说这结果云秀是十分乐意的,但是怎么想都觉着,这处置方式很让人不忿哪! 云秀抬头看他四叔。 柳文渊也已经读完了。 柳世番写给他的信更短,止五六十言而已。语气一如兄弟间决裂之前,告诉柳文渊,要通过吏部铨试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但也不要恃才轻慢,居丧时正好读书、准备。随信附录自己当年应书判拔萃科时搜罗的历代应举之人所做判文百篇,有考中者、有黜落者,他已各做点评。又有他自己练习所做判文百篇,亦分成上、中、下三等。若多学习揣摩,当能有所助益。 柳文渊:…… 现在给他有什么用?!反正出孝后三年守选之期早到,他根本都不用参加拔萃科的判试!何况就算要考,他想考的也是宏辞科而不是拔萃科! 但他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将书卷从书箧中取出,挪到了自己放置待读书目的木架子上。 见云秀在看他,忙尴尬的解释,“这个……捎给我的。” 云秀,“噢……” 柳文渊又指了指给她的信,问,“……写的什么?” 云秀道,“说是……希望我能替他尽孝,去道观里修行。” 柳文渊,“啥?!” 待柳文渊读完柳世番写给云秀的信,感觉便如服了五石散般满肚子火气,需要疾走一番发散发散。 但他毕竟已不是当初十六岁的,会被柳世番骂乳臭未干的热血少年了。本能的义愤之余,他已能稍稍能体会此人的凉薄言行之下的,那些难以为亲人理解的初衷。 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压下火气后,他停步在云秀面前。道,“……除非他要休妻,否则最多只能训诫郑氏一番。” 云秀道,“嗯。” 她当然知道他阿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为这点“小事”就休妻。毕竟他都这个年纪了……想再找个合适的不容易啊! 柳文渊道,“而这两年里,他应当都难有机会回家。不可能时时看着。” 云秀点头,“……嗯。” ——她听懂了。 他四叔应该是想说,她阿爹其实是在用一种让人在感情上比较难以接受的方式,尝试着帮她解开眼下的困局。 ——毕竟既不能休了郑氏,又不能时时监视郑氏,而训斥一顿郑氏最多疼三天,只要这两年云秀还在郑氏眼皮子底下,谁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干脆,让云秀出家修行去吧。 他还特地体贴的安排云秀当女冠子,而不是需要剃头茹素的比丘尼呢。 云秀:该怎么说……真有她阿爹的风格啊! 她本来就有出世之心,对柳世番的这个安排满意至极。见柳文渊似乎能从道义上接受,便说,“我觉着去道观修行挺好的。” 柳文渊有些懵——他这才乍然醒悟过来,他竟在帮着柳世番逼迫云秀出家。他就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尝试着去理解他大哥!适才他不就差点变成和他大哥一样的人? 忙道,“有家有亲戚,为何要去道观修行。你就待在八桂堂,哪里都不准去!” 云秀已在八桂堂叨扰太久,她犹记着那日郑氏说“秀丫头就别走了”时,裴氏的焦急。她已深刻体会到,只要她的父亲还活着,继母“管教”她便永远比叔婶维护她更名正言顺。她留在八桂堂,只会徒然消耗柳文渊的孝悌之名,对他们没有任何益处。 拖了这么久,她也该有所决断了。 她便道,“这可难办了——为人子女合该替父母分忧。何况阿婆抚育我十载,纵然不是替父尽孝,我也该守足三年重孝。我愿去道观中潜心修行,替阿婆祝祷冥安。阿婆常说,‘不阻善行,不纵恶念。’我既有此心,我父又有此愿,四叔,这件事,您就不要再劝阻我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便听外头脚步声。 片刻后春桃小肥猪一样气喘吁吁的闯进来,面上犹带喜色,进屋就道,“姑娘……韩家表少爷和令狐家姨奶奶来看您了!夫人请您过去!” 杜氏才指点好了大女儿的功课,便得到郑氏那边的消息。她也不急着赶去,先回房换下居家时穿的旧衣,准备洗漱梳理一番再出门。 妆台正临着屋前窗台,窗外便是一处庭院。虽已过了晨起锻炼的时候,柳世训却还在外头射箭。 天气尚不温暖,他却已有些汗津津的,便将上身冬衣褪下,缀在腰间,只余一件露了右半边膀子的贴身单衣。已三十四五的男人了,身上却不见半分松散,反而精肌劲肉,下盘稳若泰山而上盘精悍凶猛。一时双臂挽开长弓,目光便透出鹰隼般的专注和精明。 41 青鸟殷勤(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不弄死她?郑氏只怕弄不死她。 她跟云秀之间, 可是新仇旧恨相继, 只待秋后算账。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一:夺名。 郑夫人初初嫁入柳家时, 云秀还不叫云秀,叫兰若。而郑夫人的乳名则叫兰儿。 彼时郑夫人也想当个慈爱的继母来着。毕竟云秀是个女孩儿,大不了以后出嫁赔一副嫁妆,能碍着她什么事?何苦费事巴拉苛待一个婴儿, 给人留下骂名?自己赶紧生儿子才是正经事。 所以给婆婆敬茶的时候, 她特地提出来,要把云秀接回身边抚养。彼时老太太也和颜悦色,还调笑了她一句:“新婚燕尔的, 就急着带孩子了?过了这个月再说也不迟。”就招呼下人,“把兰姐儿抱出来见母亲吧……” 郑夫人听了那名字, 脸上就愣了一愣。新媳妇儿, 自然要被妯娌姑婶们品评调|教,当即就有人问:“怎么了?” 郑夫人心中已有些不快——天底下哪有闺女犯母亲的讳字的?她都进门了, 孩子的名字还没改掉。可见这些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便笑道:“媳妇儿乳名唤作兰儿。” 老太太也愣了愣,却还是说道:“可见这孩子是跟你有缘的……” 新媳妇儿受了委屈, 夜里难免就要在丈夫枕边儿哭诉一二。郑夫人哭哭啼啼跟柳世番抱怨, 柳世番却要调笑她:“多大点儿事儿啊, 瞧你哭得妆都花了。” ——你说新媳妇儿初初过门, 恩威未立, 权令难行, 正是需要丈夫温言抚慰为她撑腰的时候,他不帮她还笑她小题大做?有这么渣的吗?郑氏当即就不依不饶的闹起来,“你心里就是没我,才不把我的委屈当回事——我这才过门呢你就嫌弃我了,日后这家里我还怎么立足,不如死了算了我!”便往柳世番怀里撞。 彼时郑氏双十年华,正当最惹人怜惜的年纪。温香软玉娇哭嗲闹的捶打过来,柳世番当即就有些受不住,半霸道半服软的将人按倒抚慰。一夜**之后,到底记住了郑氏的心事,随手就将女儿的名字改了。 郑氏自认赢了一局,倒也没怎么迁怒到云秀身上——反正名分上就是她闺女,掌心里随意料理的小辈,她犯得着跟她置气吗? 事后老太太却再不提将云秀送到郑氏膝下抚养的事了。 后来郑氏无意中就听到老太太不肯撒手的缘由——老太太跟张妈妈说,“婚书上也没写乳名,谁知道她也有个兰字呢?就为这么点小事,折腾出这样的波折来。继母这般气量,兰丫头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只盼我能多护着她些年岁吧。” 郑氏就有种被看破的难堪,恼羞成怒,当即就暗暗发誓——总有你护不住的时候,到时候看我怎么让她见识“这般气量”!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二:夺产 郑夫人运气也背,嫁给云秀爹八年,怀了三胎居然就连着生下三个丫头来。眼看着已经二十八了,正打算再努力一把,老太太去世了。 郑夫人对老太太还真没太多恩情——谁叫老太太就惦记她那个死鬼儿媳妇和她大孙女儿呢。但她再怨恨老太太,也得给她守满三年孝期。等出了孝她也三十了,柳世番更是要四十了!为了尽快给柳世番留后,也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她势必得亲自为他引入一批次的姬妾,然后拉下脸扑进去抢食吃,还不能吃相太难看。 想想就觉得好悲哀哟! 但那都是三年后的事呢,着急无益。郑夫人现在就想着怎么未雨绸缪,先将杂务前路安排好了,到时候才能周全无忧的冲杀入阵。 目下最让她上心的自然就是她那仨闺女——这些年柳世番官运平稳,更有皇宠优渥破例重用,年纪轻轻已是一部长官,怎么看都是卿相前程。郑夫人全不担心闺女会嫁不出去,她担心的是嫁妆!郑夫人虽是“五姓贵女”,三观却意外的朴素接地气。深知这年代女儿贵养低嫁,攀比的不是聘礼是嫁妆,一整个儿就是赔钱货!但你不赔钱不行啊,总不能让她嫁出去后手里短钱受气吧,那可是自己亲闺女! 郑氏老早就开始给女儿们攒嫁妆。说真的,郑氏自己的嫁妆不薄——她家底蕴深厚,祠堂里统共供奉四个祖宗,两个都是宰相,族谱上官至牧守的更是数以百计。何况当年柳世番又是极被看好的才俊,她出嫁得自然不潦草。可架不住她闺女多啊,一分就不入流了! 偏生柳家家口大,家风朴素,虽敦实富足却绝对没到煊赫挥霍的地步,抠不出太多油水来。 而郑氏扒拉着找钱的时候,云秀二舅舅韩慎之差人给云秀送来生辰贺礼。郑氏开卷一扫——他娘的!红蓝宝石、和田美玉都是按匣子送的啊! ……韩家武将之家,三观跟郑氏一样粗俗。慎之舅舅跟郑氏想一块儿去了,外甥女儿不是没娘护着吗?没事,咱拿钱砸,看谁敢轻视她。偏偏他坐镇西北,缺水缺人缺舒坦,就是不缺金银珠宝。自然砸钱砸得豪迈爽朗。 按说韩慎之想法也没错——可惜鲁汉子错估了小女人的心思,没料到后院如战场,女人也可以和敌人一样狠辣歹毒。 总之韩慎之露财,郑氏一个没忍住,就过问了一下云秀娘的嫁妆——比她多。云秀娘留下的嫁妆足足是她的两倍。 她掌管柳家这么些年,这么大一份家业柳世番竟就没让她知道过。不仅如此,柳世番得知她过问过,还特地提点她:“按着河东的规矩,无子而丧,嫁妆是要返还本家的。韩家不收,说是留给云秀,便留下了。我虽是云秀的父亲,可也不屑贪图亡妻的财产——望你能明白。” 能明白了郑氏就不是郑氏了! 彼时她想的是——凭什么我生的女儿就要被你生的攀比下去!你他娘早死透烂光了,亲闺女都攥在我手心儿里,还敢跑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不做死就不会死,很难懂吗?!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郑氏却记住了——云秀在,这笔嫁妆是她的,可若云秀死了呢?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三:夺婿 如云秀所想,郑氏既然有三个女儿,娘家给力,夫家又出息,对把女儿嫁给皇家一事自然就有些想望。 走令狐韩氏的门路?郑氏还真不是没想过。 令狐韩氏也不愧是玩转长安的交际花。论亲戚,郑氏是她姐夫的续弦。论年纪,郑氏又比她小几岁。论辈分更混乱——令狐韩氏的丈夫令狐晋跟郑氏她爹差不多大,还是郑氏他爷爷那一辈的名宦。这么尴尬的关系,令狐韩氏也一样能跟她言笑晏晏让她如沐春风陡生亲近,心想这才是亲戚啊!令狐韩氏也常把“亲戚”挂在嘴边,接云秀去令狐府上玩时,令狐韩氏从来不会落下郑氏的大女儿云岚——她府上可是常有公主王妃出入往来的啊。 既然与令狐韩氏关系不错,这门路似乎也不是走不通的。 …… 真走得通才有鬼了! 郑氏也是回娘家探亲,被自己嫂子提醒了才想明白这回事——云秀才是令狐韩氏的亲外甥女儿啊!真有这等好事她会舍了云秀给云岚? 柳世番确实出息,出息到年长些的皇子都有意无意的示好拉拢他。且他出身世家,河东柳氏纵然不比五姓那么显赫,可也传承有序、名臣辈出,能娶到他的女儿皇子们心里想必也十分乐意乃至踊跃……反正娶回去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小妾呗,家里摆个世家出身的花**儿也很有脸面啊,何况岳丈很强力。 但是!老农民都知道别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皇帝能不知道? 给一个儿子娶柳家的闺女就够了,柳家还想拿下两个皇子?只怕皇帝脑抽答应了,柳世番也不敢——自古贪多嚼不烂,自古骑墙裂裤裆。柳世番不蠢。 这也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有皇子,令狐韩氏绝对先给云秀。如果云秀嫁入天家……柳家其余的女儿就洗洗睡吧,反正皇子是别想了。 42 青鸟殷勤(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早年战乱, 多亏韩老太公及时派兵保护,柳家一门才免于沦丧敌手。后来两家约为婚姻, 韩家大娘子嫁给了他大哥。韩大娘子嫁来的时候,柳文渊还没云秀大呢,当然没少受她教养之恩。 若因韩荐之的缘故, 就不许云秀同舅家表哥见面,那是不是也要禁到韩老太公、禁到他大嫂身上? 柳文渊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对云秀道, “去吧——别忘了叫上你四婶。” 云秀便和裴氏一道去三才堂。 上了马车,才一出门便听外头车夫抱怨。片刻后便有人扣了扣车厢,解释,“街上车马多,有些堵住了。需得回旋一会儿。” 裴氏道,“知道了。”复又看着云秀笑,“你二姨的排场真是名不虚传。” 云秀:…… 出趟远门, 带来的车马仆役能把人家门前的街口堵住——这作风除了郑国夫人, 还能有谁?云秀还真没得辩解。 蒲州不比长安,道路并不宽敞。车马一多, 调度起来便十分麻烦。她们等待的时间不短。裴氏中途便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见外头长龙似的随行车队, 不由感叹, “从长安到蒲州, 少说也有三百里路,五六天的行程。这么多人走一趟,还不知得耗费多少钱财。郑国公家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秀不治家,自不知柴米贵。听裴氏这么说,忙趁机问道,“走这一趟,要花很多钱吗?” 裴氏道,“那就要看他们路上怎么吃、怎么睡了。当年我哥哥外出游学,身旁只带一个小厮,每月花费一百贯都算是省吃俭用。不过他们这些读书人,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交际应酬,有时还得zhou ji朋友。若换成寻常老农,大约十贯就够用了。而郑国夫人这排场,显然比我哥哥花费的还要多了去。” 云秀便在心中默算自己去一趟衡山,需要准备多少盘缠,又有什么手段能赚够这些钱…… 裴氏又叹道,“不过,他们家是皇亲国戚,原也不能同旁人比。” 云秀后知后觉,“……郑国公家是皇亲国戚?” 裴氏笑道,“你不知道?郑国公的母亲是代宗皇帝的小女儿,追封郑国庄穆公主。论起辈分来,还是当今天子的姑婆。当年她下嫁时,因嫁妆太多了,许多御史都上了折子。天子虽不得不有所削减,但后头还是又找了许多名目赏她钱财。以至长安人都遥指她家是‘金窟’。” 云秀想想长安郑国公府的气派,觉着还真不愧“金窟”之名。 从代宗皇帝至今快五十年了,依旧能令她这个见识不算短浅的世家女发此感慨,可以想见当年究竟是何等富贵逼人。感慨间云秀忽的想起,代宗皇帝朝似乎是番贼叛乱才平,藩镇之乱又起的时候啊……她读的那些专门八卦仙师、歌颂太平的稗官野史,提到代宗朝都不忘叹一句民生多艰,也亏代宗皇帝有脸这么有钱的嫁女儿啊! 裴氏有些后悔在云秀面前臧否她娘家亲戚,又道,“不过,郑国公能有今日之名望地位,倒也并非完全是祖上蒙荫。” 说话间,马车终于转了出去。 很快便绕过街角,进了三才堂。 她们去得晚了些,里头已聊了半天。 本以为有郑国夫人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欢声笑语。谁知走到院子里,却先听到呜咽哭声。 云秀简直莫名其妙——她二姨那个性格,就算是为她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把郑氏给骂哭了啊! 忙和裴氏对视一眼。 裴氏也惊呆了。心想,真不愧是郑国夫人——虽常有不厚道的读书人将她比虢国夫人,但郑氏这种坏人,果然还得她这样的贵妇人来教训啊! 婶侄俩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细听里头动静。 却听郑国夫人也带着哭腔,安抚郑氏,“别哭了啊……你家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必也见不得你委屈。谁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姐夫公务繁忙,孩子们又小,妯娌们都跟着丈夫在外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得你来料理?饶是如此,也不忘朝夕守在床前,为老太太侍疾……外头人若要还对你说三道四,可真应了哪句‘孝妇难为’……簃èi mèi茫抑滥阄?稍勖桥嘶鼓茉趺囱恳仓磺笞约何蘩15谛模偾罄删芴宀煳乙舛选f溆嗟谋闼嫱馊巳テ浪蛋伞!?br /> 她每说一句,郑氏的哭声就大一分,仿佛委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遇到知音了。 云秀:嗯……果然这才是她二姨的作风。 裴氏:……忍!住!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加重了脚步。 里头的哭声这才收敛了几分——也难为郑氏哭这么响,还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进屋的时候,郑国夫人眼泪早擦得干干净净,连眼睛都不见红过。倒是郑氏还红着鼻头,似有哀怨的看了裴氏一眼,仿佛裴氏就是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中的一员。 郑氏语带嗔怪的招手令云秀过来,“……听了信儿就赶紧过来,怎么能让长辈久等呢?快拜见你二姨吧。” 郑国夫人道,“先向你母亲请安吧。” 云秀:……老天啊,为什么要把这俩人凑一块儿! “……母亲,二姨。” 她怕再被她二姨下什么令人难堪的命令——比如要她向郑氏认错道歉。忙问道,“二姨,您怎么来了?” 郑国夫人道,“在京城待得烦了,出来住一阵子散散心。恰路过蒲州,就过来看看你和你母亲。”又笑着和裴氏打招呼,命人送上见面礼,道,“前年你成亲,赶上我守母孝,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贺礼,今日补上。”又道,“我家中老爷常夸赞你家郎君是少年辈的翘楚,欲引为忘年之交。我亦喜爱你的为人,有心效法,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纵然才撞见先前一番表演,裴氏依旧觉着这番话说得实在让人难以冷脸应对。 推辞一番,见实在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了。 郑国夫人又对郑氏道,“怎么光见云秀,没见云岚呢?这么久没见,我都有些想她了。” ——这当口云秀娘家来人,郑氏这不是心虚嘛。听令狐韩氏这么说,忙吩咐人叫云岚过来。 又问令狐韩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散心?” 令狐韩氏笑道,“原本想去韩城——你知道,我娘家祖籍就在哪里。但走到蒲州就已乏得很了,懒得再走。准备先就近住一阵子再看。” 郑氏已被柳世番教训过,不准备再找云秀的麻烦,当然不介意她住的近。 忙问,“可找到住处了没?若没有,我倒知道几处好宅子。” 令狐韩氏笑道,“这却不必麻烦,家里在华阴县就有几处别墅,倒还能住人。” 旁人口中的能住人,在她眼中也只配养猪罢了——她口中的能住人,那得是十分气派舒服的宅子才行。 郑氏深知此类,便不再强求。只笑道,“华阴县离得也不远。” 令狐韩氏笑道,“是,走马也就几刻钟功夫。日后我频频叨扰,你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郑氏笑道,“我巴不得你每日都来呢。” 令狐韩氏又转向裴氏,笑道,“这一说就想起来了。我这趟出门,因要久住,所以带了不少东西。你们从街口来,怕没被马车堵住吧?倒是我疏忽了。” 她说得越多,裴氏便越觉着这人真是和婉体贴。想到自己先前腹诽她奢靡,不由略觉惭愧,忙道,“还好,您没怪我们来迟就好。” 反倒云秀,听令狐韩氏说要到华阴县小住,忙提醒,“您打算住多久啊?外头比不得长安那么富贵热闹,还时不时有兵乱呢。” 令狐韩氏哭笑不得,“你个小没良心的,就不希望二姨多住几日,常来看看你?” 云秀:……不太想啊! 她当然知道她二姨对她好——烟火红尘琐碎熨帖的那种好法儿,譬如她写信给她大舅,他大舅派她表哥来看看。她都没写信给她二姨,她二姨不但亲自来了,还要就近住一阵子。她亲爹都没为她做到这一步。 可她二姨是富贵乡里出来的人,并且觉着人人都应该奔着富贵乡去。你要不听她的话直奔富贵乡而去,她会觉得你是在谦虚、你阅历还不够、你需要品尝下真正的富贵滋味,然后就会马拉不回头的直奔富贵而去。 说真的,云秀很感激,但实在是稍微有些受够了! “我这不是怕您住不舒坦嘛……”忙岔开话题,“表哥呢?不是说你们一起来的吗?” 令狐韩氏正要作答,便听一声惊喜的欢叫,“哎呀,真是您来了呀!” 却是云岚跟着丫鬟进来了。进来见了令狐韩氏,忙上前行礼,脆生生道,“二姨!” 令狐韩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一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云岚笑道,“您过誉啦。”又悄悄道,“我阿娘总不让我出门,所以我还变白了些……”恰令狐韩氏拉住了她的手,云岚一低头,惋惜的补充道,“但还是没有二姨您白。您好白呀!” 令狐韩氏太喜欢她这心无城府、嘴甜又快活的性子了。笑道,“老啦。还是小姑娘好看——怎么着都好看。” 便又命人给她们姊妹见面礼。却和给裴氏的不同,这次是一样样的打开给云岚看——除了惯常的小金鱼儿、两样珠串首饰之外,又因听说云岚开始习字了,特地给她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并将来历说清楚——本来是上贡给宫里头用的,她家老爷共分得几份,她分别给了谁。 郑氏被她哄得晕晕乎乎的。 她提到她家鲤哥儿也有,云岚耳朵尖,一双大眼睛倏的就亮起来,忙问道,“十七哥没来吗?” 令狐韩氏坦然笑道,“来了。” 郑氏正想,也许留在行在,没跟过来吧。就听令狐韩氏道,“就在外头车上。路上颠簸了些,他晕车,现在还倒在上头躺着呢。”又道,“他就这娇惯脾气,他爹都管不了他。你们也不用理会他,就随他去吧。” 过门而不入,实在很有些不给脸面。但郑氏也没法跟个小屁孩儿生气,呵呵笑了两声便作罢。 云岚眼睛转了转——大概终于想起“十七哥”的娇惯脾气,想起自己被他欺负的光景了。抿住嘴唇眨了眨眼睛,就觉着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他。 令狐韩氏便对云秀道,“适才不是问你二表哥吗?他拜见你母亲之后就出去了,想来这会儿和你十七哥在一块儿吧。”便连带云岚一起,笑道,“快去看看吧。” 云岚忙道,“不啦,我和您说话就好!” 云秀则忙不迭的起身,“这就去!” 柳世番衣带已解了一半,一听他四弟居然来信了,忙又系回去,道,“拿过来。” 柳世番打压柳文渊归打压,但要问家中弟弟们他最看重的是哪一个,毫无疑问也是老四。 当初若换成柳世训或者柳文翰要去考那一榜进士,柳世番也就随他们去考了——无他,进士是这么好考的吗? 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这般年方弱冠,一举而中的,哪个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可才学还没到这个火候。但四弟要去考,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他四弟一个满腹才华、满腔热血,唯独少阅历和根基,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guān chǎng……柳世番稍一考量,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说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说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43 青鸟殷勤(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那神佛龛本是她准备送给老太太的寿礼, 上刻着老太太拜过的或者可能去拜的神佛。很小的神佛龛, 能摆在多宝阁里的尺寸, 却刻了几十个神佛。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 分列在层云之上。那布局她是很得意的。只是要铸造这么繁复精妙的工艺品,以她炼器的造诣, 还略微力有不逮。因此部分小像的脸可能有些糊……但是不要紧,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阿婆你看,虽然人物雕工没那么精细, 但是中间这扇小门它真的能打开关上哦,是不是很有趣。” 神佛龛当然没送出去, 老太太并没有过六十寿诞。 她想将那神佛龛供奉起来,但摆在地上好像不是很合宜。瞧见那花树分岔处刚好可以架设, 便把神佛龛陈设在花树上。 ……看上去就像一个豪华鸟窝。 四下准备好了, 云秀便抱起琴来, 开始弹奏。 她七岁的时候, 老太太就开始教她弹琴。用老太太的话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女孩儿不会弹琴的? 云秀本来打算亲自证明给老太太看, 真有。 可是琴弦的触感、声音的和鸣,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喜悦。那琴仿佛能解人意, 明明琴弦绷紧得令人畏难, 可只轻轻一拨, 便有清音流出。那声音宏阔嘹亮,余韵似有百味层叠,却层递而不浑浊。人工所造,竟也能美妙至此。 老太太见她着迷,便笑道,“你能弹好这首曲子,这张琴就归你了。” 琴谱简直就是天书。不过当云秀喜欢什么东西时,她总是会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聪明这么多。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是《阳关三叠》。那会儿只知道赶紧学会了,能赢一张琴呢。却并没想过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后来她弹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便说,“弹得倒是流丽,可这首曲子弹这么流丽,其实反而是没找到调子。”便把着云秀的手指教她弹。 那么个敬鬼神敬得简直没原则、似乎随处都能遇见的居家老太太,弹起琴来却仿佛变了个人——其实也没变。只是掩盖在慈爱温柔之下的,那份对生活的欣喜与诚恳,愁思和遗憾,都在过尽千帆之后,哀而不伤的展露了出来。 她年轻时的景象便这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云秀脑海中……应该是离别,云秀想。就在那一刹那,她便已抓住了调子,那曲子脱口唱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原来就是《渭城曲》啊。 真不愧是老太太,给了她一把这么好的琴,教她弹的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古曲,而是本朝传唱最广的乐府曲。 也是传唱最广的离别曲。 云秀本来打算弹一弹琴静心凝气,看自己能不能冷静下来,最后再挣扎一下。 ——毕竟只要把琴给郑氏,眼前这个难关就能蒙混过去。她就不必立刻回去宅斗了。 谁愿意回去宅斗啊! 但是她望着膝盖上的琴,脑海中最后那一刹那的感情仿佛还萦绕在心间。 那是她所体会到的,老太太弹奏这张琴时的感情。是喜爱和眷恋。 ……不想把琴给郑氏。 这是给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她拱手让出来,还是让给郑氏这种人? 算了,还是回去宅斗去吧。 云秀起身点起香,供奉在神佛龛前——就当是同老太太打过招呼了。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的瞧见那神佛龛的小门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印子。六重花瓣旋转交叠,那是进出随身空间通道的临时标志。 一般说来这个标志只有在她想要进出随身空间时,故意去敲某扇门,才会出现在那扇门上。 当然,门的大小并没什么影响,因为她进出靠的是通道,而通道本身虚幻无形,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门上盖过印。 难道是因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斗一斗郑氏,所以系统特地奖励了她一个隐藏关卡? 云秀犹豫了片刻。 ……我们要相信修真系穿越女们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她推开那扇小门,毫无防备的——穿了过去。 那是大唐元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柳云秀从光茧中穿出,舒展开稚嫩柔韧的肢体。她身上依旧穿着在空间里穿的单衣,那单衣是她自己所制,轻柔飘逸,天衣无缝。就是做得时候年纪小,审美略有些羞耻。那长裙雪白如云,层层叠叠,当风扬起。白日看着飘然若仙,夜晚看着飘忽如鬼。 所幸这一晚是长安最盛大的上元佳节,城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在最繁华的盛世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花园。 残雪未消,早芽未萌。这花园里并无旁的色彩,只一树千枝万条的红梅花,正如火如荼的开放。 一袭白衣的柳云秀,正落在梅树枝桠上,繁花映着花颜,俱都是明媚鲜妍的颜色。 上过大学的人大概都明白这么一个伎俩——看专业上写着政府管理系,心想怎么也是个管理系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是学马列毛政治的!看专业写着交通工程系,心想怎么也是建筑分支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开车的!看专业写着机械自动化,心想怎么也是学电子的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修汽车的! 坑爹啊! 云秀也是个被坑的。她单是知道宅斗是最热门专业,还在庆幸虽然她分不够进不了穿越系,但玄幻奇幻系里居然也有宅斗司!冷门学院的热门专业,不就是专门为她这种考生准备的吗?而且都在晋江学院,说不定是玄幻奇幻系跟穿越系合办的交叉学科哦!说不定可以转系哦! 结果呢! 她想学的那些课去哪里了?那些基础毒理学,婆媳心理学,夫妻辩证关系学,妻妾斗争基础……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学的还是各种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啊! 不过说真的,人都是有适应性的。 云秀学了一阵子,忽然发现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也很好玩啊……尤其是在穿越系忽然流行起无限补考流,一帮毕业生各种死去活来活去死来的宅斗兼职侦探后,她,平衡了!要知道,就算是下凡历劫,受伤了也会疼会出血,难过了也是会哭会抑郁,死了也会乱会恐惧的啊! 还是修仙好,真的!你看,只要把A和B丢到丹炉里去用C火烧就能得到D,只要吃了D你身上每个毛孔都会留出黑东西来,只要再泡一泡温泉,你就会觉得全身轻松,从此功力大增诶!多有意思。 ……是真的有意思啦,才不是自我安慰! 总之,云秀就安心的在特别宅斗司待下去了——那个时候,她早就不把“宅斗”两个字当真了,只在看到一群跟她一样被骗进来的小妹妹捶胸顿足的时候,喔吼吼吼的笑着安慰她们,“等你们明白了本专业的真谛,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你们以为宅斗是什么好专业啊!” ……是认真安慰啦,才不是幸灾乐祸! 反正云秀已经看破了,宅斗是女人天生的悲剧。把有限的心力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里,所为不过芝麻大小转瞬长短的利益和富贵,得有多可悲啊。比较起来,能修仙才是最幸福的事。你想想,神仙是什么?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者。是至大至广,永无极限的自由和惬意啊。 多少皇帝求都求不来!宅斗个毛豆啊! 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 就当云秀在玄幻奇幻司如鱼得水,上天入地,心满意足的时候,毕业考试到来了。 然后,吧唧!她被打入凡间,宅——斗——来——了! 你妹啊,特别“宅斗”司,你居然等在这里啊! 总之,云秀穿越了,带着升级大礼包——随身空间一枚。 大概是因为金手指开得太逆天的,影响了其他方面的运势——她出生没两天,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亲娘就因为产后出血去世。在老太太跟前长到没两岁,筷子都没拿利索的时候,亲爹就给娶了个后娘。 后娘姓郑,五姓女,据说出身自很了不得的贵族家庭,似乎是什么荥阳郑氏?不过就云秀在玄幻奇幻系培养出的宅斗眼光来看,这“贵族”水分颇大——就这么想吧,好好的人家谁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个带孩子的二婚男啊!那时她阿爹官又不大,貌似才从密州司马任上召回京城?密州司马还没潍坊市长官儿大吧! 何况河东柳家门第不高。虽对外称是郡望,每代也不过出那么一两个刺史别驾侍郎的,最高也才做到“同三品”。祖上又连个爵位都没挣到——在这个国公多如狗,侯爷遍地走的世界上,他还真敢自称世家啊! 反正云秀是不觉得她家富贵到能娶一个真正的“贵女”当续弦的地步的。 除了有个后娘,云秀跟她阿爹也不怎么亲,当然这不亲是相互的。她阿爹是那种很中庸、很典型、很具有代表性的封建大家长,养孩子跟养牲口似的,脸上时常带着“手头一堆事,请完安就一边儿待着去别想我抱你”的不耐烦表情。是绝对不会宠溺儿女,尤其不会宠溺女儿的,十天半个月不闻不问是常有的。 不过云秀也不在意。反正她养在老太太跟前,后娘亲爹什么的跟她关系不大。她就专心让老太太疼惜她这个没娘的孩子,也专心在老太太膝下逗趣解闷令老人家笑口常开就行了。偶尔闲下来了,就去空间里种种花除除草泡泡温泉锻炼锻炼身体,看能不能开发出什么新玩意儿来。 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可惜她的“关系不大”,并没能天长地久下去。 云秀十岁那年,老太太去世。他阿爹回河东老家居丧六个月后,夺情起复。而云秀和三个妹妹一道,跟着后娘留在蒲州,继续守丧。 老太太是云秀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恋的人,她一过世,云秀就开始思考,她差不多是时候离家出走专心修仙去了吧——总不至于要真留下来宅斗吧? “是的,得真留下来宅斗,因为这是你的考试题目!” 现实恶狠狠的教导了云秀一番。 事情是这样的。 云秀饿了。 人不吃饭会饿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对云秀来说这很不正常——因为她在空间里吃了很多水果蔬菜。她还在里面新发现了一个池塘,池塘里有肥美的鲜鱼,她就开了一回荤。事后计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天摄取的卡路里,发现除了维持必备能量,多余的部分还能在她身上留一层薄薄的脂肪。 ——当然她没必要过分在意脂肪摄入。因为这个时代以白皙的肤色、丰腴的体态、柔滑的手感为美。 但是该担心肥胖的时候,她居然觉得肚子饿了? 云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以前她从没觉得饿过。不过仔细想想,以前她似乎也没连着两天不吃饭过。因为老太太很重视养生,从来都是一荤一素一汤一饭,每天准时吃三顿。她跟着老太太用,绝无例外……当然不会觉得饿。 这么说来……难道,空间里的东西是不管饱的?! 云秀继续分析:空间里的东西不管饱。自己倒是能进去,但一旦在里面睡着就会被强制遣返——有人看着时,她还进不去。而且她还不能凭空从空间里拿出东西来,必须得以物易物…… 云秀:……她就说,都有随身空间了她还宅斗个毛啊。原来就算有空间,她也得在现实中穿衣吃饭啊! 云秀是个很实在的姑娘。饿了,当然要去找吃的。 于是她有气无力的就摸出门去,喊了个小丫头,“春桃儿,我饿了,午饭还没好吗?” 春桃懵懂无措的眨巴眨巴眼睛,“可,可我,我们都吃过了啊,她们没给姑娘送吗?我这就去问!” 云秀:…… 春桃小肥猪一样跑走了,云秀靠在门边,再次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阿爹,似乎昨天才走吧……然后她也是从昨天开始,就没能在现实中吃一顿饱饭…… 44 相见时难(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杂『志『虫↓云岚顾不得郑氏问话,忙扑上去拽它的尾巴。那狸奴一蹬腿, 轻巧的晃过她, 从黑臀腰下窜了过去。 黑臀是猎犬,天性见不得比它还会跑的东西, 瞬间便被撩拨起来。蹦得跟弓弦似的, 一窜而出,伸着脖子追着狸奴便咬。不留神踩在玻璃籽上, 还打了个滑。饶是如此, 依旧脚步都没停,四肢悬空的就调整好了姿势, 依旧紧咬着狸奴不放。 一时间猫逃狗吠。 狸奴在前面跑,黑臀在后面追。养犬女呵斥黑臀,云岚拦路去截狸奴, 丫鬟们又急着把云岚抢回去…… 郑氏妯娌们躲闪不及, 纷纷揽裙避让。 一时云岚扭头, 瞧见狸奴往云秀那边儿去了,忙道, “姐姐抓住它!” 那狸奴一跃, 果然扑进了云秀怀里。它分量实在不轻, 云秀让它撞得退了好半步, 才勉强稳住。 黑臀追到云秀身前, 立刻也变老实了。拖着舌头, 哼哧哼哧的仰头看云秀。 养犬女赶紧上前拉住黑臀脖子上的牵索,跪下来向郑氏请罪。 郑氏心里烦得很,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发作什么。 只道,“赶紧牵出去!” 再瞧那一地“宝石籽”,只觉得又心疼,又扎眼——所幸丫鬟们见局面平息了,忙上前来收拾。 杜氏等人都默契的不做声。 郑氏已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干脆也不做解释——所谓父母在、无私财,云秀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她就是拿了,旁人能奈她何? 只坦然自若的等丫鬟们把“宝石”收拾好。 这会儿云岚也觉出气氛不对头了。赶紧收了笑脸,乖乖的上前向几个婶婶行礼。 而后悄悄蹭过来向云秀讨猫。 她比云秀小,嚣张时被云秀揍过,嘴馋时被云秀喂过,撒泼耍赖时还被云秀晾在树上下不来过。当然,出门做客遇到应付不了的事,也都是云秀帮她撑住场面、找回脸面。这丫头有些贱脾气,虽时常觉着云秀仗着自己大一点儿就动不动拿架子教训人,也还是喜欢跟云秀玩儿。 从云秀怀里接过猫,见云秀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便故意拿胳膊肘拐云秀,悄悄商量道,“一会儿我阿娘午睡,咱们俩去小池塘吧。我听说鱼都冻在冰里啦,砸出来还会蹦呢。” 云秀:…… 云秀正被她阿娘折腾,才没功夫陪她玩儿,“端正点儿,你阿娘看着呢。” “哦……”安静了大概一弹指功夫,又凑过来,“对了,刚刚那是什么响啊?我在里头打盹儿,没看见。” 云秀:…… 郑氏瞪了云岚一眼,云岚吓得一缩脖儿,赶紧收声、站好。 眼下的情形,饶是郑氏也没心情再继续追究下去。便作势扶住丫鬟的手,捂了心口,“适才那下震得我心慌。” 她已丢尽了脸面,杜氏等人也都怕她恼羞成怒,忙道,“那您快进屋歇歇吧,我们出来这大半日,也该回了。我看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氏点头,大发慈悲道,“嗯——” 裴氏牵了云秀的手,正要和她一道离开,郑氏忽的说道,“秀丫头就别走了吧。” 裴氏便将云秀牵到身后,挺身道,“她还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 郑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冷笑,道,“到底是多住‘几日’啊?” ——反正不管住多久,云秀都迟早要回来。就算裴氏发了狠要把云秀过继过去,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若不是还惦记着云秀的财产,郑氏真觉着,把云秀过继给裴氏也不错。等日后裴氏自己也有了闺女,自然就明白眼前有云秀这种养女是什么滋味。到那时再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悲天悯人,大义凛然。 想到这里,扭头看云岚烧火丫头似的站在一旁,腆着脸亲近云秀,便越发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说,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还没出门呢……”示意她少说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没装神弄鬼的意思。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说“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还在发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过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里,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说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说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这会儿落在郑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昨日提起宅斗她还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过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若按部就班的来,她无疑是在下一场必输的棋。只要郑氏占稳了母亲的名分,哪怕全天下都知道是郑氏故意陷害她,也只能任由郑氏为所欲为。毕竟这世道就连礼教律法,保护的也是只要郑氏不是故意弄死她,做什么都罪减一等、甚至不受追究的权利,而不是她不被陷害、弄死的权利。 但她为什么要按部就班的来啊?就像今日,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折腾,还比不上直接往郑氏院子里弹的那一枚烟炮。 所以郑氏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她根本用不着费尽心思和她拆招——只需受不了时直接往她院子里弹烟炮。一枚吓不住她,就弹上十枚八枚的。实在不行就半夜往她院子里弹,让她做梦都是一声巨响、凤凰离庭。就不信她还有精力来为难她。 45 相见时难(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秀默不作声的垂着眸子, 也不和她分辨,只轻拍细犬的脊背。 养犬女松了牵索,那细犬却没立刻窜出去,反而如通人性般扭过头来,微微叉腿低头弓背, 呆若木鸡的看着郑氏。 郑氏正惺惺作态,猛的被这么一瞪, 瞬间吓得浑身发毛——和猎犬接触得多了,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友善的表现,倒有些像是把她当猎物盯上了。郑氏受惊突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屏息凝气的和它对视着 。 赵氏见她竟跟狗对峙起来了,赶紧提醒道, “是不是还得再嗅一嗅琴谱啊?” 郑氏:…… 细犬从郑氏手里嗅了琴谱, 却没和先前一样腾跃奔跑, 而是一路嗅着地面前行。 它转头往云秀窗下去, 郑氏冷哼一声, 看向云秀;它停住脚步抬头向西北角门望,郑氏又瞅一眼裴氏。谁知它带着人在荣福堂绕了大半圈,一转身, 却自南门出去了。 荣福堂南门连着一个假山叠景的小花园, 自游廊绕过小花园再向南出一道门, 便是三才堂。 这小花园里山石叠嶂,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倒是很多。郑氏便想,恐怕是她追逼得急切,云秀和裴氏为了脱罪,只好偷偷把琴藏在这里,再作势引着她们来寻。能把琴弄到手,固然达到目的。但云秀服软太快了,她又不免觉着,若就这么算了,好像有些便宜了云秀。 正想着,却见那狗并没往花园里去,而是沿着绕花园而修的游廊,一路向南,往三才堂去了。 郑氏惊醒过来时,一行人已走到了那道连通三才堂和荣福堂的拱门。 因她今日过来,拱门并没有上锁,只两个守门的婆子一左一右等在那儿。对上她们这一犬四贵人的阵仗,都满脸发懵的陪笑。 养犬女已望见里头花木幽深,屋宇富丽威严。又见每三步便肃整的站着一个丫鬟,院子里还有个在外头颇为体面的管事婆,正谄媚恭敬的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便知这不是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忙拉住牵索,回头看郑氏脸色。 养犬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其余的人却都知道。俱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云秀看狗,裴氏看郑氏。杜氏和赵氏各自望向不同方向,假装看风景。 裴氏道,“大嫂,还找吗?” 她都这么问了,郑氏能说不找吗? 郑氏牙根咬碎,却偏要笑道,“找,怎么不找?我倒要看看,她想从我和她父亲的院子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竟找到她自己头上了,郑氏虽没料到,却也并不觉着惊慌。 ——她院子里不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出自如的。郑氏忖度着,她固然不敢保证裴氏一定没法栽赃给她,但只要裴氏能把那张琴找出来,她立刻就能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并当场就给她审出来是什么时候放的、受谁指使的。 便嘲讽道,“快进去找吧,还在等什么?” 云秀没听出厉害,还真准备进去。裴氏却听出来了,忙悄悄伸手拉住她。 云秀被她拦得有些懵。她费此周折,不就是为了进三才堂吗?怎么反倒是郑氏让进,裴氏不让? 愣了一会儿,才忽的想起裴氏早先说过的话——诸如闵子骞、诸如她不慈我却不能不孝、诸如父母在无私财等等等等……她猛的开窍,忙道,“我不敢。您让我找东西,我不能违逆母命,只好帮您找。断然没料到会找到这儿来。您大度不避嫌,让我进去找,我却不敢行此忤逆不尊之事。” 郑氏听她说出这番话来,气得想扇她两巴掌——明明这么滴水不漏、心机深沉,平日里装什么天真烂漫给人看? 郑氏正要出言嘲讽,杜氏却来规劝她,“秀丫头说的不错。不过一张琴罢了,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荣福堂里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搜也就搜了。三才堂却是主人宅,怎么能随便进去找东西?” 她似是向着郑氏说的,郑氏却听得有些别扭。 ——什么叫“荣福堂搜也就搜了”?柳家并没有人去屋留的规矩,老太太去世后,荣福堂并没有专门留出来。家里追福、祭拜、做法事都是在外头专门修建的奉安堂里。何况她连荣福堂正屋的门都没开,为何说的像她搜了老太太的院子?她搜的明明是云秀住的偏房,云秀打理的庭院。 但杜氏这么一说,郑氏也隐约意识到不好。 想到柳世番人在长安,无从得知此事,倒也不大顾虑。只是语调也没那么强硬了,“让她找。我若不让她进去找,还不知有些人心里怎么想、口里怎么说呢。只一件,她要找不着怎么办?” 裴氏当然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干脆也不避嫌,直接替云秀分辨道,“又不是她藏的,说找就一定能找到。她只知道上头有一股香味,想到循着香味找的法子罢了。原本就只尽力为之。” 郑氏冷笑道,“我的院子都要搜,一句尽力为之就能敷衍?” 云秀:……所以说她不愿意和郑氏说话,你看说了也白说吧。 裴氏道,“这不都在说不能搜吗?” 郑氏冷笑,“你们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不让这只畜生进去搜,你们岂不真觉着东西是我拿了?” 她把话点破,裴氏反而没办法,就连杜氏和赵氏也都讪讪的,道,“这不能……不单我们自己,就连旁人我们也敢保证,断然没有敢这么想的。” 云秀看得头晕。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进展——郑氏不过说破了她们心中所想,她们怎么一个个都心虚成这个样子? 但随即她便明白过来,她二婶和三婶都不想、甚至唯恐开罪郑氏。 她不由感叹,她爹的官儿究竟多大啊?怎么在家里都有这么大的统治力。 云秀本来觉着,放黑臀(细犬的名字)进去溜一圈儿,把郑氏从她哪儿拿的东西找出来让众人看看,就能大功告成。 ——郑氏都能把云秀的“宝石匣子”搜走藏起来,凭什么琴反而给云秀留下了? 如此,“真相”不辩自明。 结果这个考场不按套路出牌。 折腾了这么半天,她连三才堂的院子都还没进去。 而且明明都找到门前来了,结果郑氏却连一句“院子里这么多人,就算真找到什么,也未必是谁拿的”都不必说,人家直接问了“你们要搜我的院子?”“你们都觉着东西是我拿的?”来做见证的这些人就都束手无策了——并且还得反过来向郑氏表忠心,“我们没打算搜呢”“我们绝对没这么想”…… 云秀:……她们修仙的,果然就不该老老实实玩凡人这一套! 就这情形,她能玩的过吗?! 云秀将手探进袖子里——那袖口上有她提前拍好的一枚六重花印。 昨日意外穿越到长安,虽没能帮她打开通往其他地方的随意门,却也让她意识到,空间的通道可以有更活络的用法。 既然不通过门也能进出,那么是不是只要能避人耳目,通过旁的东西进出也可以?比如说衣袖。或者是不是可以不用整个人都进出,而是只让一部分进出,比如说一只手? 云秀借此契机,成功开发出了空间的“乾坤袖”功能。 趁着几个婶婶和郑氏扯皮,云秀通过“乾坤袖”,悄悄往郑氏院子里弹了一枚五色烟炮。 自己炼的烟花,本来想日后向十四郎道歉时用。知道十四郎喜欢仙气氤氲的东西,便刻意做得五色俱全且少烟少尘,还调了些梵香。那烟炮窜天猴般拖着长音炸开,纵然是青天白日之下,也光芒盛大,绚烂如云霞。久而不散,芳香弥漫。 几个丫鬟抱着头尖叫,郑氏裴氏诸人也惊了一跳。 鸡飞狗跳中,谁也不知黑臀颈上绳索何时解开。只见它撒开修长的四肢,迎着院中烟尘飞奔而去。 动静稍歇后,妯娌几个惊疑不定的看着院中彩霞,略一对视,忙都快步上前。 早春风劲,那彩烟迎风上卷,终于缓缓的消散殆尽了。 赵氏道,“适才那祥云里……是不是有只凤凰?” 云秀:喂,这也差太远了吧!想象力得有多丰富才行? 但不论郑氏,还是杜氏、裴氏,似乎都有些将信将疑——这两日她们纠结于凤凰琴的传说,见此情形,不能不往此处想。 烟霞散尽之后,黑臀宛若叼着兔子般叼了一枚精致的小木匣子,昂首阔步的自正堂里出来了。 屋里先听巨响、后又被被狗吓得惊魂未定的丫鬟们追出来,“快拦下它,那狗偷了夫人房里的东西!” 说话间,匣子就从黑臀嘴上滚落在地,里头白的籽玉、彩的宝石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映着日头,五光十色。 云岚单手揽着只狸奴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睡意惺忪,“什么在响,什么在响?” 低头瞧见满地的宝石籽儿,童言无忌道,“咦,这不是姐姐的宝石匣子吗?阿娘也给我弄了一个吗?” 这一回,裴氏、杜氏俱都看向郑氏。 只赵氏还在纠结,“刚才那真是只凤凰吧?会不会是琴……” 杜氏替她整了整前襟,道,“别想了。就算是,”瞟一眼郑氏,复又垂眸道,“凤凰也已经飞走了。” 杜氏这才松了口气——郑氏没把话说死,可见也不是那么确定。 原本她要接口替云秀开脱一句,然而忽的明白过来——云秀才多大?说她变卖老太太的遗物,就算她有这份愚蠢和胆量,她也得有这个门路啊。 想通里头的曲折,杜氏下意识的瞟一眼裴氏,便老老实实的闭了嘴。面上虽还带着急切,心里却又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想法了。 46 相见时难(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秀问,“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 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 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 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又还在年节里,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 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 他却把披风脱去了, 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 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 只道, “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 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 想必许多人来祝贺, 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 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 已另有打算, 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首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47 相见时难(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 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 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 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 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 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 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 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 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 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 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 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 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处置……全都有条不紊。 此刻小厮们抬了东西进来交牌,管事丫鬟们有人读单子、有人盘点清查。郑氏就坐在中堂,一面凝眉听着,一面喝茶。妯娌们则分坐在她左右。 裴氏见她们忙着,便悄悄进屋去坐下——管祭器归根到底是宗妇的事,令她们妯娌参与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裴氏心里有数。 谁知郑氏抬眼见她来了,端茶道,“从头重报一遍给裴娘子听。” 裴氏忙起身笑道,“可别。我本来就来得晚了,怪难为情的。你再重报一遍,我岂不更无地自容了?” 另外两个嫂子也打圆场,调笑她,“可不就是要让你知羞吗?” 郑氏拨着茶梗,并不动容,“还是再报一遍吧,别过后再说我们任事自专。” 裴氏心软归心软,嘴上却从不吃亏。听郑氏这话不对味,笑容立刻便客套起来,“这您就放心吧。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没说过旁人,当然也不会说您。” 妯娌们便都不说话了。 郑氏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就好。”便命人接着清点器物。 裴氏此刻才信了柳文渊的话,却也并不后悔今日过来——人来了还能辩驳几句,人不来岂不是要任由郑氏编排? 郑氏却也不急于发难,只老神在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祭祖的器物,光光盘盏簠簋就足足二十多样、百八十件,管事丫鬟也不免漏眼看错或是口误报错,郑氏每每立刻就能指出来。 有她坐镇,再加上气氛尴尬,做事生怕哪步出错正撞到枪口上,不做事的巴不得一言不发以免引火烧身,都战战兢兢,不过一会儿功夫,满院子东西都已清点核对无误。 郑氏这才领着几个妯娌上前验看,随后众人一道打开公库,着人将祭器重新收纳保存起来。 而后领出米布钱财,给各房分配下去。 一应琐事处置完毕,便到山雨欲来的时候。妯娌四个神色各异,郑氏垂眸喝茶,裴氏毫不示弱,二房杜氏见有热闹看,不是很想走,三房赵氏倒是惦记着家里新剥好的荸荠,奈何上头两个嫂子都稳如磐石,她不好独自请行。 郑氏喝足了茶水,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秀丫头回来?” 48 相见时难(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尘?缘?文√学←网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 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这般年方弱冠, 一举而中的,哪个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 可才学还没到这个火候。但四弟要去考,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 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 他四弟一个满腹才华、满腔热血,唯独少阅历和根基, 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官场……柳世番稍一考量,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说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说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 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 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 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 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 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柳文渊比柳世番小十六岁, 柳世番年届四十而无子, 其实是将幼弟当后继之人期许的。 当然, 也要这个后继之人肯受栽培,能顾全大局才行。 柳世番醒了醒精神,展开了四弟的信。 一盏茶功夫后,柳世番扶住额头,压制火气。 ——他家中慈母过世,丁忧不到半年便被紧急召回京城。他回来一看,军用的口子开得跟黄河决堤似的,光翻读奏表都能听到钱轰隆隆流走的声音。想也知道,不到被钱逼坏了的时候,四个宰相能分成三党的政事堂,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要他回来?结果他还没着手,藩镇节度使把唯一不搞党争的那个宰相给杀了……他自己也成了被刺杀的目标。 堂堂天|朝上国,一群朝廷命官被一个搞暗杀的藩镇节度使吓坏了,不但不急着兴师问罪,反而急着把他免职以安抚藩镇之心。借口也是现成的——本该丁母忧的时候竟回朝为官,是大不孝,合该引罪坐废。 柳世番:……有能耐就别把老子召回来! 柳世番攒了一肚子火气,只不过懒得发作罢了。 结果这会儿他弟弟写信来告诉他——他夫人为了霸占一张先皇后用过的琴,把他母亲的住处给搜了。 柳世番:……蠢妇! 柳世番平息许久,才总算没把在朝堂上受的气也迁怒到郑氏身上。 ——虽说柳文渊极擅春秋笔法,但柳世番在解读题外之意上也别有天赋。他读得出事情原委,知道柳文渊有借题发挥之处,也不能顺着他把事情闹大。 只吩咐,“去打探打探,郑九今日可在军器监?” 军器监丞郑宪成,族中排行第九,是郑氏的同胞哥哥。 下人应诺去了。 柳世番这才更衣就寝,提醒身旁侍从,“巳时初叫醒我。” 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个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还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三才堂。 下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将新求来的符录水洒遍三才堂的每一个角落。 郑氏便在院子里监督她们有无遗漏。她头上还围着貂皮头箍,手上扶着个小丫鬟,做病中打扮,然而腰圆膀壮、指斥八极,看不出半点病容。 ——最初那记“神棍”确实把郑氏给打蒙了。庭院里的“凤凰”还能说是有人故意作祟,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这一下,总不至于也有假吧? 郑氏吓得一宿没睡好,又接连卧床两日。到处烧香祈祷。 但她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被心病困扰? 郑氏一边忙着平息“神灵”的怒火,一边就疑惑,那记“神棍”似乎除了当日疼那一下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当然,那下似乎不能说是有人作祟,但也许是妖道作祟呢?不是说现在许多方士都有几样拿手的神通吗?也许就是有人被买通,故意施展神通来吓唬她。 想到这归根到底可能还是人祸之后,郑氏便再度振作起来了。 与人斗,她还没输过呢!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过要招天谴的事。她见过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于是郑氏一面派人上山巡访高人,一面先去附近的道观里求了几道符水来,去去晦气应个急。 正忙碌着,下人来报,“舅老爷来了。” 郑氏就愣了一下,她哥哥?他不在长安好好做官,来蒲州做什么? 忙起身出门去迎接。 郑宪成确实来蒲州了。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郑氏跑着一趟——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扬子院度支判官,原本就该尽快动身赴任。只是他生来喜静不喜动,在军器监待得太舒服了,便有些不愿意出京任职,何况还是担任度支判官这种劳心劳力的实务官?便一直拖延至今。 谁知他妹夫柳世番忽然被夺情复职,回京后约他见面,听他说起自己不愿外出赴任一事,当场就说他糊涂。 ——度支历来都是要差、肥差。中朝战乱之后,军费浩繁而税赋收紧,理财成为国之要事,度支官也权任愈重。如今已有几代宰相亲自兼领度支使、转运使了。而战乱后国家税赋泰半出自江南,扬子院虽在外镇,论地位之重却绝不下于上都。 天子将他从军器监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被裁撤的衙门里直接调任到扬子院当度支判官,看似品秩不升反降,实则是准备大大的重用他。 他不识抬举,柳世番当然要斥他糊涂。 但郑宪成还真不糊涂,他要真糊涂,天子敢让他去当财政官吗——他只是懦弱,无心上进罢了。 可对柳世番这个妹夫,他也向来言听计从。 他爹说他都只是搪塞敷衍而已,柳世番一番规劝之后,他竟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便悄无声息的走马上任去。 行船路过蒲州,想起柳世番叮嘱过的事,便亲自到柳家祖宅来见他妹妹。 兄妹二人相见,郑宪成自然要先告诉妹妹自己调任一事。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郑氏又问,“怎么你自己来了,嫂子和熏哥儿他们没和你一道吗?” 郑宪成道,“熏哥儿明年要应府试了,何况路上还有兵乱,便没带他们一起。” 郑氏欢喜道,“知道熏哥儿会读书,却没想到才十五岁就要应府试了。是他们这一辈儿第一人吧?阿弥陀佛,老天有眼,没又让老七、老十家的拔头筹。”又道,“哥哥路上也要避着些兵乱,就别走河南道了。” 郑宪成应道,“唔。” 正斟酌着怎么说才能完成柳世番的嘱托,又不教妹妹觉着难堪,就听郑氏又道,“也要记得常写信给嫂子,你不在家,可别叫她轻慢了阿娘才好。” 郑宪成愣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憋了半晌,总算说出话来,“你嫂子十分贤惠,这些年侍奉舅姑,未曾有半点过错。阿娘也十分喜欢她。” 郑氏听他替嫂子说话,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你是男人,哪里知道后宅这些事?阿娘只是不当着你的面抱怨罢了。上回我回家,亲眼所见,她给慧姨娘,宁姨娘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能和正经世子夫人平起平坐呢。” 郑宪成实在不喜欢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听到这些事,勉强辩解,“她们毕竟是七哥、十弟的生母,又是伺候了父亲许多年的人。按说是该给些脸面的。”他口舌没郑氏这么便给,哥哥的威严却还在。定了定神,忙借此道,“家和万事兴。别人都求风平浪静而不得,你就别无事生事了。近来朝中才发生异变,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光男人在外步步谨慎还不够,也得家中安定自律,别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她哥哥是最怕纷争的一个人,平素对这些事都是避之不及,郑氏没料到他会突然板起脸来教训自己,立刻便觉出有哪里不对。 想到荣福堂的事,郑氏不由警惕起来,笑道,“我就随口抱怨一句,怎么惹来这么大一通道理?我哪句话生事了?怎么不安定自律了?会让旁人抓到什么把柄?我怎么听不懂了。” 49 相见时难(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尘×缘?文←学↙网柳世番衣带已解了一半, 一听他四弟居然来信了,忙又系回去,道, “拿过来。” 柳世番打压柳文渊归打压,但要问家中弟弟们他最看重的是哪一个, 毫无疑问也是老四。 当初若换成柳世训或者柳文翰要去考那一榜进士, 柳世番也就随他们去考了——无他, 进士是这么好考的吗? 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 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 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这般年方弱冠, 一举而中的,哪个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可才学还没到这个火候。但四弟要去考,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 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 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 他四弟一个满腹才华、满腔热血, 唯独少阅历和根基, 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官场……柳世番稍一考量, 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说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说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 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 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柳文渊比柳世番小十六岁,柳世番年届四十而无子,其实是将幼弟当后继之人期许的。 当然,也要这个后继之人肯受栽培,能顾全大局才行。 柳世番醒了醒精神,展开了四弟的信。 一盏茶功夫后,柳世番扶住额头,压制火气。 ——他家中慈母过世,丁忧不到半年便被紧急召回京城。他回来一看,军用的口子开得跟黄河决堤似的,光翻读奏表都能听到钱轰隆隆流走的声音。想也知道,不到被钱逼坏了的时候,四个宰相能分成三党的政事堂,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要他回来?结果他还没着手,藩镇节度使把唯一不搞党争的那个宰相给杀了……他自己也成了被刺杀的目标。 堂堂天|朝上国,一群朝廷命官被一个搞暗杀的藩镇节度使吓坏了,不但不急着兴师问罪,反而急着把他免职以安抚藩镇之心。借口也是现成的——本该丁母忧的时候竟回朝为官,是大不孝,合该引罪坐废。 柳世番:……有能耐就别把老子召回来! 柳世番攒了一肚子火气,只不过懒得发作罢了。 结果这会儿他弟弟写信来告诉他——他夫人为了霸占一张先皇后用过的琴,把他母亲的住处给搜了。 柳世番:……蠢妇! 柳世番平息许久,才总算没把在朝堂上受的气也迁怒到郑氏身上。 ——虽说柳文渊极擅春秋笔法,但柳世番在解读题外之意上也别有天赋。他读得出事情原委,知道柳文渊有借题发挥之处,也不能顺着他把事情闹大。 只吩咐,“去打探打探,郑九今日可在军器监?” 军器监丞郑宪成,族中排行第九,是郑氏的同胞哥哥。 下人应诺去了。 柳世番这才更衣就寝,提醒身旁侍从,“巳时初叫醒我。” 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个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还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三才堂。 下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将新求来的符录水洒遍三才堂的每一个角落。 郑氏便在院子里监督她们有无遗漏。她头上还围着貂皮头箍,手上扶着个小丫鬟,做病中打扮,然而腰圆膀壮、指斥八极,看不出半点病容。 ——最初那记“神棍”确实把郑氏给打蒙了。庭院里的“凤凰”还能说是有人故意作祟,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这一下,总不至于也有假吧? 郑氏吓得一宿没睡好,又接连卧床两日。到处烧香祈祷。 但她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被心病困扰? 郑氏一边忙着平息“神灵”的怒火,一边就疑惑,那记“神棍”似乎除了当日疼那一下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当然,那下似乎不能说是有人作祟,但也许是妖道作祟呢?不是说现在许多方士都有几样拿手的神通吗?也许就是有人被买通,故意施展神通来吓唬她。 想到这归根到底可能还是人祸之后,郑氏便再度振作起来了。 与人斗,她还没输过呢!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过要招天谴的事。她见过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于是郑氏一面派人上山巡访高人,一面先去附近的道观里求了几道符水来,去去晦气应个急。 正忙碌着,下人来报,“舅老爷来了。” 郑氏就愣了一下,她哥哥?他不在长安好好做官,来蒲州做什么? 忙起身出门去迎接。 郑宪成确实来蒲州了。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郑氏跑着一趟——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扬子院度支判官,原本就该尽快动身赴任。只是他生来喜静不喜动,在军器监待得太舒服了,便有些不愿意出京任职,何况还是担任度支判官这种劳心劳力的实务官?便一直拖延至今。 谁知他妹夫柳世番忽然被夺情复职,回京后约他见面,听他说起自己不愿外出赴任一事,当场就说他糊涂。 ——度支历来都是要差、肥差。中朝战乱之后,军费浩繁而税赋收紧,理财成为国之要事,度支官也权任愈重。如今已有几代宰相亲自兼领度支使、转运使了。而战乱后国家税赋泰半出自江南,扬子院虽在外镇,论地位之重却绝不下于上都。 天子将他从军器监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被裁撤的衙门里直接调任到扬子院当度支判官,看似品秩不升反降,实则是准备大大的重用他。 他不识抬举,柳世番当然要斥他糊涂。 但郑宪成还真不糊涂,他要真糊涂,天子敢让他去当财政官吗——他只是懦弱,无心上进罢了。 可对柳世番这个妹夫,他也向来言听计从。 他爹说他都只是搪塞敷衍而已,柳世番一番规劝之后,他竟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便悄无声息的走马上任去。 行船路过蒲州,想起柳世番叮嘱过的事,便亲自到柳家祖宅来见他妹妹。 兄妹二人相见,郑宪成自然要先告诉妹妹自己调任一事。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郑氏又问,“怎么你自己来了,嫂子和熏哥儿他们没和你一道吗?” 郑宪成道,“熏哥儿明年要应府试了,何况路上还有兵乱,便没带他们一起。” 郑氏欢喜道,“知道熏哥儿会读书,却没想到才十五岁就要应府试了。是他们这一辈儿第一人吧?阿弥陀佛,老天有眼,没又让老七、老十家的拔头筹。”又道,“哥哥路上也要避着些兵乱,就别走河南道了。” 郑宪成应道,“唔。” 正斟酌着怎么说才能完成柳世番的嘱托,又不教妹妹觉着难堪,就听郑氏又道,“也要记得常写信给嫂子,你不在家,可别叫她轻慢了阿娘才好。” 郑宪成愣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憋了半晌,总算说出话来,“你嫂子十分贤惠,这些年侍奉舅姑,未曾有半点过错。阿娘也十分喜欢她。” 郑氏听他替嫂子说话,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你是男人,哪里知道后宅这些事?阿娘只是不当着你的面抱怨罢了。上回我回家,亲眼所见,她给慧姨娘,宁姨娘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能和正经世子夫人平起平坐呢。” 郑宪成实在不喜欢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听到这些事,勉强辩解,“她们毕竟是七哥、十弟的生母,又是伺候了父亲许多年的人。按说是该给些脸面的。”他口舌没郑氏这么便给,哥哥的威严却还在。定了定神,忙借此道,“家和万事兴。别人都求风平浪静而不得,你就别无事生事了。近来朝中才发生异变,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光男人在外步步谨慎还不够,也得家中安定自律,别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她哥哥是最怕纷争的一个人,平素对这些事都是避之不及,郑氏没料到他会突然板起脸来教训自己,立刻便觉出有哪里不对。 想到荣福堂的事,郑氏不由警惕起来,笑道,“我就随口抱怨一句,怎么惹来这么大一通道理?我哪句话生事了?怎么不安定自律了?会让旁人抓到什么把柄?我怎么听不懂了。” 郑宪成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做错了什么,还非要我说你才明白吗?” 郑氏脸色霎时赤红,反诘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训我一顿?我可不记得我造过这么大的孽!”猜到她哥哥多管闲事的缘由,眼中泪水霎时聚起来,“是不是柳承吉让你来传话的?都是一样的朝廷命官,你这么听他的差遣做什么?”柳世番,字承吉。 郑宪成也憋红了脸,道,“自然是他说的有理,我才听。”他素来溺爱妹妹,语气已软下来,叹道,“……你也设身处地的替他想一想,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女儿。你嫂子稍给慧姨娘她们些脸面,你就觉着阿娘受了委屈。你有这份孝心,莫非他就没有了?” 郑氏脱口道,“这又不是一类事!”然而郑宪成点明了,她亦无可辩驳,只道,“他阿娘生前,我何尝不是尽心竭力的侍奉?每日守在床前,亲侍汤药……你就叫他阿娘再活过来,保证也挑不出我半分过错!他却要为这么点子事,就劳师动众的老教训我。” 郑宪成道,“……这可不是小事。” 郑氏当然知道,不闹出去就是小事,可闹出去了就无小事。她这不是习惯性的没理争三分吗? 郑宪成知道她的脾气,见她服软了,便又道,“你想要的那是张什么琴,和我说说,我帮你弄一张,就别跟个孩子争了。咱们家好歹也是诗书礼仪传家,你忘了祖父、祖母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吗?” 他前半句才将郑氏安抚得想笑,后半句又激起了她的争胜心。 ——郑氏当然没忘了她祖父祖母的教导,但她可不想过她阿娘那样的日子。她阿娘倒是温良恭俭让样样俱全,却有什么用?尽日里在家以泪洗面,眼看着她父亲后宅里百花齐放,子孙繁衍。慧姨娘、宁姨娘鼎盛时,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她阿娘压制不住心中忿恨、委屈、嫉妒,又要顾全贤惠不争的名声,不能做坏事,就只好窝在小佛堂里偷偷诅咒她们遭报应,生了儿子也让狼叼走。结果呢?人家不但生了儿子,还生得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她哥哥也是类似,明明是府上嫡长孙,却不知该为自己争取,只信奉兄友弟恭那套。结果呢?如今在外头提到郑相的子孙,谁能先想到他? 唯独郑氏,见惯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早早就看明白了,规矩就是套在好人头上的绳索。便使出浑身解数讨祖父祖母欢心,该争就争、该闹就闹。到头来她反而是里子面子都到手的那个。 想到这里,对柳世番的怨气倒是稍稍平复了些——她在堂姊妹、庶姊妹面前的体面,其实都是柳世番给她挣来的。不论是诰命夫人,还是让姐妹们嫉妒得酸话连篇的无子却没纳妾。 到底还是平复了气息,“我记下了——你就跟柳承吉说,你的话带到了,我已经知错了。” 郑宪成老怀宽慰,也不计较自己才让妹夫差遣完就又让妹妹给差遣了。笑道,“明白就好。”片刻后又不放心的道,“不光这件,还有你家大娘子……” 郑氏不耐烦道,“都是一件事。我知道了,不去找她麻烦就是。” 郑宪成想了想,又叮嘱,“若实在心气不平,就早些将她嫁出去。但千万别做伤阴骘的事。若怕落人话柄,熏哥儿他……” 郑氏急道,“美得她!” 郑宪成没说话——柳世番的女儿,又是老太太养大的,他觉着十分般配。若能弥合妹妹母女间的关系,更是善莫大焉。但妹妹既然不愿意,那就先不急着提吧。 但云秀四叔仰慕褚明良的操行,打死也要去考。云秀爹跟她四叔在老太太跟前争吵到半夜,最后还是没达成统一意见。严重影响了那一晚云秀的睡眠。 后来云秀四叔还是去考并且考中了,但云秀爹也没客气,回头就给他报了病假。至今云秀四叔还闲赋在家,没拿到吏部的聘书文凭……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是个品行高洁,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这一回她没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有一个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一举得中,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还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每日里闭门读书,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个人站在门前,练布素衣,瘦作一把,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侄女儿了,就愣了一愣,“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颤巍巍喊了一声,“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说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过日子。就道:“大姐儿,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里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这个时代没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也就是说,她要跟郑氏宅斗没问题,但有个前提,郑氏虐待死她也无所谓,她敢抱怨就是忤逆不孝,敢跟郑氏动手,就更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了。 ……万恶的旧社会!这还宅斗个毛豆啊! 丧心病狂的命题老师!这是她玄幻奇幻系的学渣能攻克的考场吗?! 裴氏当然读不懂云秀的腹诽,只见她目光茫然、面露悔意,想到她亲娘早死,后娘不慈,亲爹又是个摆设,难得有个疼爱她的老太太,去世前也没给她安排好后路,落得此刻孤苦无依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但再怜悯又能怎么办?她就是摊上这个命了。也唯有委曲求全,指望早日说个好人家,快些从郑氏手里逃脱罢了。 便俯身握了她的手,柔声劝说,“大娘饿你两顿,未必是真心苛待。许是大姐儿哪儿做错了,大娘才略加训导。大姐儿该好好反省,诚恳认错才是。像这般不管不顾的一个人跑出来,且不说有失闺秀风范,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秀:四婶儿你太天真了啊!她可是在郑氏手下讨了八年生活,太明白这人狠辣本性啦,她不跑才会出事啊! 裴氏见云秀欲言又止,漆黑的眼里笼起水汽。便以为她是认错了,心下又有些愧疚——她虽才嫁过来不到两年,可也摸透了长嫂郑氏的脾性,知道她对云秀不怀好意。若云秀真听信自己的话一意屈从不知变通,反是罪过,便又提点道:“大姐儿可听过芦衣顺母的故事?” 云秀:“听过……”看裴氏似有引导,只好接着说,“说的是闵子骞继母不慈,给两个亲儿子用棉絮填衣,却给闵子骞用芦花填衣。闵子骞父亲令他御车,闵子骞冻寒失靷,父亲便鞭打他。看到他衣服里的芦花,才知道继母虐待他,便要休妻。闵子骞却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劝父亲留下继母。继母感于他的孝心,终于善待他。” 裴氏点点头,道:“便是大娘一时迷了心窍,亏待了大姐儿,大姐儿也该学闵子骞的孝心。孝能感天动地,如何感化不了人心肉长?” 云秀结结巴巴,“真的?” 云秀:四婶你醒醒啊!这些都是当爹妈的编了骗小孩的!人心真这么容易感化,还要衙门干嘛啊! 裴氏道:“大姐儿再仔细揣摩揣摩。” 裴氏:婶婶我不是让你真感化她啊喂!你不是还有个亲爹吗喂!向你亲爹告状啊找你四叔干嘛! 云秀看裴氏热切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话中有话。略一想便回味过来——裴氏是在提点她自己解决问题。可她那个爹,在家时就有跟没有一个样,如今更是远在百里之遥,她告个屁状啊!只怕告状的信送过去,他还要嫌弃云秀没死一边去,竟把烦人事捅到他面前,很是不识好歹呢。 50 相见时难(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50.相见时难(七)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细犬从郑氏手里嗅了琴谱,却没和先前一样腾跃奔跑,而是一路嗅着地面前行。 它转头往云秀窗下去, 郑氏冷哼一声,看向云秀;它停住脚步抬头向西北角门望, 郑氏又瞅一眼裴氏。谁知它带着人在荣福堂绕了大半圈,一转身, 却自南门出去了。 荣福堂南门连着一个假山叠景的小花园, 自游廊绕过小花园再向南出一道门,便是三才堂。 这小花园里山石叠嶂,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倒是很多。郑氏便想,恐怕是她追逼得急切, 云秀和裴氏为了脱罪,只好偷偷把琴藏在这里,再作势引着她们来寻。能把琴弄到手,固然达到目的。但云秀服软太快了,她又不免觉着, 若就这么算了,好像有些便宜了云秀。 正想着,却见那狗并没往花园里去,而是沿着绕花园而修的游廊, 一路向南, 往三才堂去了。 郑氏惊醒过来时, 一行人已走到了那道连通三才堂和荣福堂的拱门。 因她今日过来,拱门并没有上锁,只两个守门的婆子一左一右等在那儿。对上她们这一犬四贵人的阵仗,都满脸懵的陪笑。 养犬女已望见里头花木幽深,屋宇富丽威严。又见每三步便肃整的站着一个丫鬟,院子里还有个在外头颇为体面的管事婆,正谄媚恭敬的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便知这不是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忙拉住牵索,回头看郑氏脸色。 养犬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其余的人却都知道。俱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云秀看狗,裴氏看郑氏。杜氏和赵氏各自望向不同方向,假装看风景。 裴氏道,“大嫂,还找吗?” 她都这么问了,郑氏能说不找吗? 郑氏牙根咬碎,却偏要笑道,“找,怎么不找?我倒要看看,她想从我和她父亲的院子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竟找到她自己头上了,郑氏虽没料到,却也并不觉着惊慌。 ——她院子里不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出自如的。郑氏忖度着,她固然不敢保证裴氏一定没法栽赃给她,但只要裴氏能把那张琴找出来,她立刻就能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并当场就给她审出来是什么时候放的、受谁指使的。 便嘲讽道,“快进去找吧,还在等什么?” 云秀没听出厉害,还真准备进去。裴氏却听出来了,忙悄悄伸手拉住她。 云秀被她拦得有些懵。她费此周折,不就是为了进三才堂吗?怎么反倒是郑氏让进,裴氏不让? 愣了一会儿,才忽的想起裴氏早先说过的话——诸如闵子骞、诸如她不慈我却不能不孝、诸如父母在无私财等等等等……她猛的开窍,忙道,“我不敢。您让我找东西,我不能违逆母命,只好帮您找。断然没料到会找到这儿来。您大度不避嫌,让我进去找,我却不敢行此忤逆不尊之事。” 郑氏听她说出这番话来,气得想扇她两巴掌——明明这么滴水不漏、心机深沉,平日里装什么天真烂漫给人看? 郑氏正要出言嘲讽,杜氏却来规劝她,“秀丫头说的不错。不过一张琴罢了,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荣福堂里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搜也就搜了。三才堂却是主人宅,怎么能随便进去找东西?” 她似是向着郑氏说的,郑氏却听得有些别扭。 ——什么叫“荣福堂搜也就搜了”?柳家并没有人去屋留的规矩,老太太去世后,荣福堂并没有专门留出来。家里追福、祭拜、做法事都是在外头专门修建的奉安堂里。何况她连荣福堂正屋的门都没开,为何说的像她搜了老太太的院子?她搜的明明是云秀住的偏房,云秀打理的庭院。 但杜氏这么一说,郑氏也隐约意识到不好。 想到柳世番人在长安,无从得知此事,倒也不大顾虑。只是语调也没那么强硬了,“让她找。我若不让她进去找,还不知有些人心里怎么想、口里怎么说呢。只一件,她要找不着怎么办?” 裴氏当然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干脆也不避嫌,直接替云秀分辨道,“又不是她藏的,说找就一定能找到。她只知道上头有一股香味,想到循着香味找的法子罢了。原本就只尽力为之。” 郑氏冷笑道,“我的院子都要搜,一句尽力为之就能敷衍?” 云秀:……所以说她不愿意和郑氏说话,你看说了也白说吧。 裴氏道,“这不都在说不能搜吗?” 郑氏冷笑,“你们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不让这只畜生进去搜,你们岂不真觉着东西是我拿了?” 她把话点破,裴氏反而没办法,就连杜氏和赵氏也都讪讪的,道,“这不能……不单我们自己,就连旁人我们也敢保证,断然没有敢这么想的。” 云秀看得头晕。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进展——郑氏不过说破了她们心中所想,她们怎么一个个都心虚成这个样子? 但随即她便明白过来,她二婶和三婶都不想、甚至唯恐开罪郑氏。 她不由感叹,她爹的官儿究竟多大啊?怎么在家里都有这么大的统治力。 云秀本来觉着,放黑臀(细犬的名字)进去溜一圈儿,把郑氏从她哪儿拿的东西找出来让众人看看,就能大功告成。 ——郑氏都能把云秀的“宝石匣子”搜走藏起来,凭什么琴反而给云秀留下了? 如此,“真相”不辩自明。 结果这个考场不按套路出牌。 折腾了这么半天,她连三才堂的院子都还没进去。 而且明明都找到门前来了,结果郑氏却连一句“院子里这么多人,就算真找到什么,也未必是谁拿的”都不必说,人家直接问了“你们要搜我的院子?”“你们都觉着东西是我拿的?”来做见证的这些人就都束手无策了——并且还得反过来向郑氏表忠心,“我们没打算搜呢”“我们绝对没这么想”…… 云秀:……她们修仙的,果然就不该老老实实玩凡人这一套! 就这情形,她能玩的过吗?! 云秀将手探进袖子里——那袖口上有她提前拍好的一枚六重花印。 昨日意外穿越到长安,虽没能帮她打开通往其他地方的随意门,却也让她意识到,空间的通道可以有更活络的用法。 既然不通过门也能进出,那么是不是只要能避人耳目,通过旁的东西进出也可以?比如说衣袖。或者是不是可以不用整个人都进出,而是只让一部分进出,比如说一只手? 云秀借此契机,成功开出了空间的“乾坤袖”功能。 趁着几个婶婶和郑氏扯皮,云秀通过“乾坤袖”,悄悄往郑氏院子里弹了一枚五色烟炮。 自己炼的烟花,本来想日后向十四郎道歉时用。知道十四郎喜欢仙气氤氲的东西,便刻意做得五色俱全且少烟少尘,还调了些梵香。那烟炮窜天猴般拖着长音炸开,纵然是青天白日之下,也光芒盛大,绚烂如云霞。久而不散,芳香弥漫。 几个丫鬟抱着头尖叫,郑氏裴氏诸人也惊了一跳。 鸡飞狗跳中,谁也不知黑臀颈上绳索何时解开。只见它撒开修长的四肢,迎着院中烟尘飞奔而去。 动静稍歇后,妯娌几个惊疑不定的看着院中彩霞,略一对视,忙都快步上前。 早春风劲,那彩烟迎风上卷,终于缓缓的消散殆尽了。 赵氏道,“适才那祥云里……是不是有只凤凰?” 云秀:喂,这也差太远了吧!想象力得有多丰富才行? 但不论郑氏,还是杜氏、裴氏,似乎都有些将信将疑——这两日她们纠结于凤凰琴的传说,见此情形,不能不往此处想。 烟霞散尽之后,黑臀宛若叼着兔子般叼了一枚精致的小木匣子,昂阔步的自正堂里出来了。 屋里先听巨响、后又被被狗吓得惊魂未定的丫鬟们追出来,“快拦下它,那狗偷了夫人房里的东西!” 说话间,匣子就从黑臀嘴上滚落在地,里头白的籽玉、彩的宝石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映着日头,五光十色。 云岚单手揽着只狸奴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睡意惺忪,“什么在响,什么在响?” 低头瞧见满地的宝石籽儿,童言无忌道,“咦,这不是姐姐的宝石匣子吗?阿娘也给我弄了一个吗?” 这一回,裴氏、杜氏俱都看向郑氏。 只赵氏还在纠结,“刚才那真是只凤凰吧?会不会是琴……” 杜氏替她整了整前襟,道,“别想了。就算是,”瞟一眼郑氏,复又垂眸道,“凤凰也已经飞走了。” 黑臀是猎犬,天性见不得比它还会跑的东西,瞬间便被撩拨起来。蹦得跟弓弦似的,一窜而出,伸着脖子追着狸奴便咬。不留神踩在玻璃籽上,还打了个滑。饶是如此,依旧脚步都没停,四肢悬空的就调整好了姿势,依旧紧咬着狸奴不放。 顶点阅读网址:m. 51 相见时难(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51.相见时难(八)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女儿还没长大呢,就已经设想好要让她当皇后了。为了一柄都不知道有没有助益的琴, 就不惜和妯娌翻脸、给继女栽赃,这一往无前的作风,倒是颇有些像霍光夫人霍显的风味。 因此比起恼火来, 裴氏反倒觉着好笑。 但好笑的同时,又不免有些狐兔之悲。她二哥裴节和郑氏正是一类人,对权势永远得陇望蜀,不知餍足。只怕迟早也要败落在权欲上。 因此回到家之后,她并没流露出被污蔑陷害后该有的羞恼来。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 心里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 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过来道, “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 干脆把这丫头过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 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 她就赶紧搬凳子,裴氏口渴,她就抢着斟热茶, 裴氏怕她割了手, 不让她削荸荠, 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 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裴氏终于忍无可忍,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里,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个什么劲儿? 所以还只能在老太太怀里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还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说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还灵。”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当初是她不愿陪老太太放灯,现在却是她想陪也没人可陪了。 云秀从天台上下来,便得知她四叔四婶正在书房里等她。 她便往书房里去。 进去见她叔婶面色凝重,她略一琢磨,便猜到应该是郑氏说了什么狠话,要她四婶带给她。八成是要她“死回去”之类的。 云秀真不想回去。 ——回去可就要跟郑氏宅斗了呀!并且她基本上还处于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的地位上。 太憋屈了。 因此她上前行礼时,就颇有些死到临头的悲壮,“婶儿,您有事找我吗?” 相较而言,裴氏的语气就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裴氏看了眼柳文渊,才攒足底气,道,“是有个东西想问问你。” 云秀松了口气,“您只管说。” 裴氏道,“老太太给过你一张琴?” 云秀道,“是。” “那这张琴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云秀便愣了一愣——当然在空间里。老太太留给她的大件东西就这一个,旁的可能记不住,这件怎么放的却一清二楚。 但她不能告诉裴氏啊。 裴氏见她犹豫——分明是知道但无法开口的模样,心里便咯噔一声。 “没弄丢吧?” 云秀忙道,“没。”踟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反问道,“那张琴有什么不对吗?” 裴氏说不出口,便望向柳文渊。 柳文渊道,“是你母亲想要。” 云秀听懂了。 ——裴氏想要也就罢了,这些东西上虽寄托着眷念,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云秀能放得下。 但郑氏想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抛开私人感受不说,研究了那么多毕业考试的案例,这点潜规则云秀还是懂的——在宫斗宅斗的考场上,她若真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恶毒女配,信不信评委立刻就能判她不及格重修?身为宫斗宅斗系的学霸,你就是应该占尽先机和便宜,让评委感到爽、爽、爽。若想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让给旁人,就必须在心里充分表明这件东西对你毫无价值,并且送了人能换来乎预期的好处,否则你就是圣母,就是憋屈,就是要被弃坑。 云秀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大方而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前辈,实在是心有余悸。 何况她的私人感受也是——唯独郑氏不行。 云秀道,“……阿婆给我了。” 裴氏叹了口气,道,“父母在,无私财。为人子女者,己身都是父母所有,何况是财物?”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云秀终于忍无可忍。 若是老太太这么说,她还勉强能忍住不反驳,毕竟老太太抚育她一场,年纪又大了她不好当面顶撞。可郑氏何德何能?柳世番何德何能?又没生她又没养她,也敢说有权支配她的财产乃至身家? 她冷静下来,且不急着争论。只问道,“阿婶,无缘无故的,她为何想要我的琴?” 裴氏道,“也不知她听谁说的,这琴章献皇后曾用过,十分珍贵难得。” 云秀道,“那她想要,总得有个说头吧?她是我的父母,老太太还是她的父母呢。老太太说了给我的——为何她的话我就非听不可,老太太的话她就可听可不听?”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裴氏还真不好敷衍。 只能再望向柳文渊,见柳文渊默许,自己又仔细斟酌了言辞,才开口道,“……她说老太太房里丢了东西,怀疑是被人变卖了。又说那房里就住了你一个,想必你能知道些什么。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唯独这张琴,‘是老太太用过,又是你父亲想留了传家的’,必须得找回来。” 云秀先是有些懵——莫非她错把老太太房里的东西也给搬到空间里了? 随即就觉着好笑——她绝对不会搬错,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不多,都是很私人的财物。金玉饰都是给她戴的,笔墨纸砚都是她用惯了的,琴棋书画也多是平日里就挂在她屋里的。都是她用过的旧东西,就算要给旁人都不合适。 想来是郑氏硬扣给她的罪名。 她竟以为宅斗只需要准备解毒|药和金创药,可见想象力实在是贫乏。 ——谁说宅斗只能人身摧毁的?人家直奔着她的名誉去了! 当然,云秀好像也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名誉。 毕竟她是要修仙的人嘛,早就看破虚名了。 既然郑氏来虚的,那她就来实的吧,“不知老太太房里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裴氏被问住了。 实在是郑氏劈头一招将她给吓住了,郑氏说丢了东西她就信了,竟没问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她就只说了这张琴。” “可这张琴是老太太给我。” ——又让她给绕回去了。 所幸柳文渊及时开口打断,“东西还在吗?” 云秀道,“嗯。”不知怎么的,柳文渊一开口她就觉着委屈,“那是阿婆留下的,我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变卖的。” 柳文渊看着她的眼睛——快十一的小姑娘了,眼神还跟赤子似的,倔强、直率,她喜欢便任由求索,她不喜欢,纵使全天下的规矩砸下来也没用。 不由失笑,道,“……好孩子。”便不再多说什么。 裴氏没却这叔侄俩这么天真,“我先前说的不是吓你——父母在,无私财。她非说你变卖长辈遗物,要治你的罪。你若拿不出东西自证……”对上柳文渊的目光,语气一顿,妥协道,“实在不想给她,你就干脆的咬定你也不知情。千万别拿这套说辞去顶撞她。” 但在送云秀回房休息时,还是忍不住又规劝道,“你再想想吧……便是为了不辜负老太太疼你一场,也要小心自保,千万别因小失大啊。” 因此回到家之后,她并没流露出被污蔑陷害后该有的羞恼来。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心里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过来道,“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干脆把这丫头过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她就赶紧搬凳子,裴氏口渴,她就抢着斟热茶,裴氏怕她割了手,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裴氏终于忍无可忍,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顶点阅读网址:m. 52 相见时难(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塵←緣↑文↗學?網想通里头的曲折, 杜氏下意识的瞟一眼裴氏, 便老老实实的闭了嘴。面上虽还带着急切,心里却又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想法了。 裴氏却还没想到这么深, 见杜氏不说话了,她便道,“一个十岁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又没什么大开销。怎么可能去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就算东西真的丢了,也该先担心的是不是那些丫鬟婆子欺负她年幼柔弱,盗卖她屋里的东西。” 提起来云秀屋里的人,郑氏就来气,冷笑道,“她屋里都是老太太精挑细选,百般考量后留给她的忠仆, 一个个都对她心无二意。倒是有我差遣不了的, 还真没见有她管不住的。” 裴氏赔笑道,“大嫂这就是明白人说糊涂话了。这世上多的是阴奉阳违、变节改志之辈, 老太太也未必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三房的赵氏也忙接口, “这话说的是, 秀娘子才多大, 必定是奴大欺主了。” 裴氏又道, “若真是老太太用过, 又是大哥想传家的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外面去。所幸是一张琴,这么大的东西,断无悄无声息就丢了的道理。我看只要把伺候的、看门的丫鬟婆子传来,分开讯问,必定能问出线索和下落来。” 郑氏杏眼一挑,道,“你觉着我想不到?” 她毕竟是长嫂,语气一严厉,赵氏立刻就不说话了。裴氏也掂量着不能和她打起来,缓下语气来,“您已经问过了?” 郑氏道,“问过了。”不紧不慢的垂下眉,“那些买来的丫鬟无亲无故的自不必说,家生子满门卖身契都在咱们家,昧下多少钱都能搜出来。就连老太太的陪房张氏,那也是个无子无女的,一个包袱就能把全副身家都带上。丢了的东西加起来几千贯,不在她们身上,你说在谁那儿?” 郑氏挑眉看裴氏,裴氏凝眉沉思,杜氏竭力克制着不去看她们任何一个,赵氏则开始惦记她那盆才削好的荸荠,好白好脆好多汁啊,一看就很清甜…… 比起郑氏来,裴氏当然还是更相信云秀。 但怎么想,郑氏都不至于拿这种事陷害云秀——毕竟是相门千金,眼看又要做到宰相夫人的人了。就算她真容不下云秀,也有的是手段和时日,根本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到底还是又替云秀辩解了一句,“这么多钱,确实没处藏。但她们这些成人尚且藏不住、带不走的东西,云秀一个小姑娘,那就更不必说了。” 郑氏冷笑一声,道,“那可就未必了。毕竟她一个大活人,养在深闺前呼后拥的,不也是没声没息的说走就走了吗?” 三房的赵氏乍然从荸荠里醒过来,“云秀不是让四弟妹接……”说着便明白过来,讪讪的低下声去,“去了吗……” 话说到了这一步,裴氏当然也明白过来了。郑氏明着在说云秀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实则一直是在说她——哪怕不是说她伙同甚至撺掇云秀盗卖老太太的东西,也是在暗示如今财物落在她手里了。 偏偏赵氏这没心机的还真粉饰太平来了,裴氏只觉得又羞又恼。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裴氏挺直了身子,诚恳的笑道,“云秀是跑到我哪儿了。但您说的琴也好、钱也罢,我可没见着。我也看不出她有这能耐。饿得一把骨头,跟两天没吃饭了似的,站都站不稳,您说她有力气作案?我可不信。” 郑氏则没她这么脸皮薄,“我是饿了她两顿。本来想等着她认错,把藏东西的地方招出来就得了。谁知道她还有力气往你那跑。” 眼看再热闹下去就要撕破脸了。杜氏忙站出来打圆场,道,“不管到底是谁的错,毕竟事情发生在秀丫头房里,按理她是该出来说清楚的。四弟妹就回去劝劝她,若不是她做的,自然要早日澄清,免得伤了名节。若真是她做的,那就更要说清楚了。你觉着呢?” 瓜田李下,裴氏当然不能再护着云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点头,“自然。” 杜氏又问郑氏,“大嫂您说呢?” 郑氏当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此刻在场的就不是几个妯娌了。 总算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字,算是准了。 八桂堂。 云秀还在老老实实的帮柳文渊抄书。 他四叔这里多稗官野史,并且多本朝人写的稗官野史。而本朝人津津乐道的,至今仍是天宝朝的太平盛世。不管是玄宗杨妃的爱情故事,还是八方来朝时所献上的万国珍宝——是的,死在马嵬坡的杨妃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就算书上没点明本朝国号为唐,也没出现什么能让理工科学渣也耳熟能详的人名,云秀也明白自己是穿到唐朝来了。 当然,此唐朝非彼唐朝。就算是理工科学渣也知道天宝之乱不是玄宗他儿媳妇平定的。可见这个平行时空的历史,早就被她某位穿越女前辈给带偏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根据这些书,本朝确实不少人都有过仙缘。远的不说,那位平定战乱的韦皇后身旁,就有个飘然登仙去了的男配。云秀此刻抄的就是他的故事。说他年幼时有道士算命,算准他年十五岁会白日成仙而去。这种好事旁家求都求不来,他爹娘却避之如寇仇。每当空中有异香仙乐,便一大家子人迎空痛骂。待到他命定该成仙那日,笙歌在室,彩云绕庭,眼看神仙真要来接了。他家父母亲戚就抬来几大桶蒜泥,拿一柄大勺子,嗅到哪里有仙家异香就往哪里泼,终于成功熏走神仙,把儿子留在了人间…… 云秀一边抄一边就感叹,等日后真成仙了,绝不能干渡人成仙的事。身为神仙却被蒜泥泼走这种事,太伤自尊了。 ……但果然,这个世界确实是有仙家法门的。 云秀一面隐隐胃疼,一面热血沸腾。 正不可自拔的时候,忽听她四叔道,“一会儿你四婶回来,什么都别问。” 云秀回神,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道,“嗯。” 柳文渊见她明明不懂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己先笑出来。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道,“慢点抄,多抄几天。” 这次云秀听懂了,便嘿嘿笑了两声,道,“嗯!” 八桂堂是从正院儿隔出来的,门墙相连。从三才堂出来,不必出大门,直接从北边内门向里进荣福堂,穿过一个小花园,再出一道角门就是。 老太太疼小儿子,连带着就喜欢小儿媳。虽郑氏住得更近,但自搬回老家养病后,还是留裴氏在身边儿伺候的时候更多些。 自然,这也和柳文渊赋闲在家有关——杜氏和赵氏这两个丈夫在外地做官的,就直到老太太去世后才合家回来奔丧守孝。 所以老太太临终时究竟有多少私房钱,是怎么分的,裴氏很清楚。 就算给云秀的略多一些,但柳家的家底在那里,也绝对没到需要特地去算计侵夺的地步。何况给了云秀,也就相当于给了大房。 杜氏和赵氏怎么想她不知道,反正裴氏并没将那笔钱放在眼里。 比起钱财,她更看重的是名誉,否则早就和大房闹翻了。旁的不说——若不是柳世番从中作梗,柳文渊何至于至今赋闲在家?以柳文渊之体貌才华,未来前途未必就不如柳世番,如今却只能闲在家里读闷书。 柳文渊赋闲,又赌气不肯领族里的差事,家中没什么进项。柳文渊在院子里开辟菜地,裴氏就亲自织布纺纱,出门换些钱粮米肉,以此贴补家用。她虽不是五姓出身,却也是堂堂世家闺秀,从小锦衣玉食。如今陪着丈夫过上晴耕雨读、甘贫乐道的日子,也没说和郑氏计较什么,反而竭力劝合柳文渊兄弟间的感情……结果郑氏倒来污蔑她盗卖长辈财物了! 裴氏简直都要气笑了。 53 相见时难(十)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塵→緣←文↖學×網——取琴的时候瞧见旁边尚未完工的神佛龛,便也夹拿出来。 那神佛龛本是她准备送给老太太的寿礼, 上刻着老太太拜过的或者可能去拜的神佛。很小的神佛龛, 能摆在多宝阁里的尺寸,却刻了几十个神佛。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分列在层云之上。那布局她是很得意的。只是要铸造这么繁复精妙的工艺品, 以她炼器的造诣, 还略微力有不逮。因此部分小像的脸可能有些糊……但是不要紧,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阿婆你看, 虽然人物雕工没那么精细,但是中间这扇小门它真的能打开关上哦, 是不是很有趣。” 神佛龛当然没送出去, 老太太并没有过六十寿诞。 她想将那神佛龛供奉起来, 但摆在地上好像不是很合宜。瞧见那花树分岔处刚好可以架设, 便把神佛龛陈设在花树上。 ……看上去就像一个豪华鸟窝。 四下准备好了, 云秀便抱起琴来, 开始弹奏。 她七岁的时候,老太太就开始教她弹琴。用老太太的话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女孩儿不会弹琴的? 云秀本来打算亲自证明给老太太看,真有。 可是琴弦的触感、声音的和鸣, 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喜悦。那琴仿佛能解人意, 明明琴弦绷紧得令人畏难, 可只轻轻一拨,便有清音流出。那声音宏阔嘹亮,余韵似有百味层叠,却层递而不浑浊。人工所造,竟也能美妙至此。 老太太见她着迷,便笑道,“你能弹好这首曲子,这张琴就归你了。” 琴谱简直就是天书。不过当云秀喜欢什么东西时,她总是会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聪明这么多。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是《阳关三叠》。那会儿只知道赶紧学会了,能赢一张琴呢。却并没想过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后来她弹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便说,“弹得倒是流丽,可这首曲子弹这么流丽,其实反而是没找到调子。”便把着云秀的手指教她弹。 那么个敬鬼神敬得简直没原则、似乎随处都能遇见的居家老太太,弹起琴来却仿佛变了个人——其实也没变。只是掩盖在慈爱温柔之下的,那份对生活的欣喜与诚恳,愁思和遗憾,都在过尽千帆之后,哀而不伤的展露了出来。 她年轻时的景象便这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云秀脑海中……应该是离别,云秀想。就在那一刹那,她便已抓住了调子,那曲子脱口唱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原来就是《渭城曲》啊。 真不愧是老太太,给了她一把这么好的琴,教她弹的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古曲,而是本朝传唱最广的乐府曲。 也是传唱最广的离别曲。 云秀本来打算弹一弹琴静心凝气,看自己能不能冷静下来,最后再挣扎一下。 ——毕竟只要把琴给郑氏,眼前这个难关就能蒙混过去。她就不必立刻回去宅斗了。 谁愿意回去宅斗啊! 但是她望着膝盖上的琴,脑海中最后那一刹那的感情仿佛还萦绕在心间。 那是她所体会到的,老太太弹奏这张琴时的感情。是喜爱和眷恋。 ……不想把琴给郑氏。 这是给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她拱手让出来,还是让给郑氏这种人? 算了,还是回去宅斗去吧。 云秀起身点起香,供奉在神佛龛前——就当是同老太太打过招呼了。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的瞧见那神佛龛的小门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印子。六重花瓣旋转交叠,那是进出随身空间通道的临时标志。 一般说来这个标志只有在她想要进出随身空间时,故意去敲某扇门,才会出现在那扇门上。 当然,门的大小并没什么影响,因为她进出靠的是通道,而通道本身虚幻无形,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门上盖过印。 难道是因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斗一斗郑氏,所以系统特地奖励了她一个隐藏关卡? 云秀犹豫了片刻。 ……我们要相信修真系穿越女们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她推开那扇小门,毫无防备的——穿了过去。 那是大唐元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柳云秀从光茧中穿出,舒展开稚嫩柔韧的肢体。她身上依旧穿着在空间里穿的单衣,那单衣是她自己所制,轻柔飘逸,天衣无缝。就是做得时候年纪小,审美略有些羞耻。那长裙雪白如云,层层叠叠,当风扬起。白日看着飘然若仙,夜晚看着飘忽如鬼。 所幸这一晚是长安最盛大的上元佳节,城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在最繁华的盛世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花园。 残雪未消,早芽未萌。这花园里并无旁的色彩,只一树千枝万条的红梅花,正如火如荼的开放。 一袭白衣的柳云秀,正落在梅树枝桠上,繁花映着花颜,俱都是明媚鲜妍的颜色。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54 东风无力(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54.东风无力(一)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想通里头的曲折, 杜氏下意识的瞟一眼裴氏,便老老实实的闭了嘴。面上虽还带着急切, 心里却又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想法了。 裴氏却还没想到这么深,见杜氏不说话了,她便道,“一个十岁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没什么大开销。怎么可能去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就算东西真的丢了, 也该先担心的是不是那些丫鬟婆子欺负她年幼柔弱, 盗卖她屋里的东西。” 提起来云秀屋里的人,郑氏就来气,冷笑道,“她屋里都是老太太精挑细选, 百般考量后留给她的忠仆, 一个个都对她心无二意。倒是有我差遣不了的,还真没见有她管不住的。” 裴氏赔笑道, “大嫂这就是明白人说糊涂话了。这世上多的是阴奉阳违、变节改志之辈, 老太太也未必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三房的赵氏也忙接口, “这话说的是, 秀娘子才多大, 必定是奴大欺主了。” 裴氏又道, “若真是老太太用过, 又是大哥想传家的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外面去。所幸是一张琴,这么大的东西,断无悄无声息就丢了的道理。我看只要把伺候的、看门的丫鬟婆子传来,分开讯问,必定能问出线索和下落来。” 郑氏杏眼一挑,道,“你觉着我想不到?” 她毕竟是长嫂,语气一严厉,赵氏立刻就不说话了。裴氏也掂量着不能和她打起来,缓下语气来,“您已经问过了?” 郑氏道,“问过了。”不紧不慢的垂下眉,“那些买来的丫鬟无亲无故的自不必说,家生子满门卖身契都在咱们家,昧下多少钱都能搜出来。就连老太太的陪房张氏,那也是个无子无女的,一个包袱就能把全副身家都带上。丢了的东西加起来几千贯,不在她们身上,你说在谁那儿?” 郑氏挑眉看裴氏,裴氏凝眉沉思,杜氏竭力克制着不去看她们任何一个,赵氏则开始惦记她那盆才削好的荸荠,好白好脆好多汁啊,一看就很清甜…… 比起郑氏来,裴氏当然还是更相信云秀。 但怎么想,郑氏都不至于拿这种事陷害云秀——毕竟是相门千金,眼看又要做到宰相夫人的人了。就算她真容不下云秀,也有的是手段和时日,根本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到底还是又替云秀辩解了一句,“这么多钱,确实没处藏。但她们这些成人尚且藏不住、带不走的东西,云秀一个小姑娘,那就更不必说了。” 郑氏冷笑一声,道,“那可就未必了。毕竟她一个大活人,养在深闺前呼后拥的,不也是没声没息的说走就走了吗?” 三房的赵氏乍然从荸荠里醒过来,“云秀不是让四弟妹接……”说着便明白过来,讪讪的低下声去,“去了吗……” 话说到了这一步,裴氏当然也明白过来了。郑氏明着在说云秀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实则一直是在说她——哪怕不是说她伙同甚至撺掇云秀盗卖老太太的东西,也是在暗示如今财物落在她手里了。 偏偏赵氏这没心机的还真粉饰太平来了,裴氏只觉得又羞又恼。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裴氏挺直了身子,诚恳的笑道,“云秀是跑到我哪儿了。但您说的琴也好、钱也罢,我可没见着。我也看不出她有这能耐。饿得一把骨头,跟两天没吃饭了似的,站都站不稳,您说她有力气作案?我可不信。” 郑氏则没她这么脸皮薄,“我是饿了她两顿。本来想等着她认错,把藏东西的地方招出来就得了。谁知道她还有力气往你那跑。” 眼看再热闹下去就要撕破脸了。杜氏忙站出来打圆场,道,“不管到底是谁的错,毕竟事情生在秀丫头房里,按理她是该出来说清楚的。四弟妹就回去劝劝她,若不是她做的,自然要早日澄清,免得伤了名节。若真是她做的,那就更要说清楚了。你觉着呢?” 瓜田李下,裴氏当然不能再护着云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点头,“自然。” 杜氏又问郑氏,“大嫂您说呢?” 郑氏当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此刻在场的就不是几个妯娌了。 顶点阅读网址:m. 55 东风无力(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55.东风无力(二) 云秀觉着, 郑氏也太会藏东西了! 自除夕夜以来,云秀一直试图将她的衣裳拿回来。但至今找了七八天了,几乎将郑氏房里边边角角都翻遍了, 依旧没弄明白郑氏到底把她的衣裳放在哪里了——怕是郑氏觉着奇货可居,放在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隐蔽之处。 云秀不能、也不愿意每天夜里都来郑氏房里做贼, 便想到底是该干脆放弃好,还是听阿淇的主意, 光明正大的现身索要。 若放弃,云秀却不甘心——一来毕竟消耗了许多材料和精力,二来, 她厌恶郑氏,偏不愿被郑氏占去便宜。 这一日云秀闲来无事,便习惯性的随手在郑氏房顶的平棊上开了个门,探身出去查看。 ——空间旁的都好,唯独侦查功能敷衍得很。她至今没做出能从空间里看到外间情形的潜镜来,便只好效法梁上君子。躲在天花板上方,在平棊彩画上戳个小洞, 来探查屋里的情形。 ……太丢份儿了, 这也是云秀不想再继续来找的缘由之一。 谁知今天她探头一看, 正撞见郑氏站在书柜前, 从打开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箱子。 云秀:……传说中的机关暗格居然真的存在! 屋子里没有旁人——似乎郑氏进来时, 就没令人跟过来。她四面确认无人窥探, 便摸出钥匙打开箱子, 从里面取出一件瑞光灿然的衣服。 ——正是云秀救云岚时所用的那一件。 郑氏竟将衣服取出来了? 云秀略一琢磨, 心想,也别等郑氏放回来后再拿了——万一郑氏没放回来,而是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给藏起来了呢? 直接去拿吧。 薛王耐着性子等在正堂。身旁云岚小姑娘仰着小脑袋,正认认真真打量着他。 薛王有些心虚。 ——为了看到最原汁原味的真相,他没打招呼便突然登门拜访。郑氏欲去请柳承吉几个弟弟们来拜见时,他又称“不必大张旗鼓,今日只是来看天|衣”。这一番举动,对宰相夫人而言,未免过于失礼了。 所幸他自幼就被人当世外高人,世人都不大以世俗礼法规矩约束他。宰相夫人似乎并未恼他乖违。 可宰相的千金,显然对他这个不之客很是在意。 薛王实在不大擅长应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尤其这个小姑娘,天庭饱满而地阁方圆,眼瞳光润而黑白分明,鼻梁端正而山根隆起,双唇红润而方正丰厚——搁在哪本相面书里,都是最最标准的富贵、长寿、万事顺心的长相。偏偏眉目中又带一份好奇、跳脱,不似寻常富贵面相那么稳重、老成,看着就很“童言无忌”。 而童言无忌,恰恰正是他这种假世外高人的克星。 “听说你是被天女所救?”薛王到底还是开口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道,“……天女是什么样的?” 薛王想了想,试探着,“……会飞?” “就这一件吗?” “……先只说一件。” “……那就不是。她落下来时差点摔倒了呢。” “落下来?” 小姑娘说,“嗯。”便踮着脚比了一比,“从这么高的地方翻出来,然后掉了下来。” 薛王有些莫名其妙——这说法,倒像是小姑娘亲眼所见。可天女起码该从天上来吧,怎么说得跟翻墙似的。 “你亲眼看到的?” “嗯。” 薛王便激动起来,“是什么模样的‘天女’?怎么掉下来的?” 小姑娘眨着眼睛打量他。正要开口,忽不知瞟见了什么,立刻便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不能告诉你。” 薛王正要撸起袖子,同小姑娘好好讲讲道理,便觉似有霞光自外而来,目光也不觉被吸引去了。 是一件衣服。 那颜色似白而非白,流光溢彩。堆叠在玉托盘中,轻盈若流云,柔软如丝缎。然而那材质分明非棉非丝,非绢非缎。以薛王自幼遍览天下宝物的见识,细细琢磨,竟也看不出由来。 莫非是海外舶来的珍宝?薛王心想。 “南海出鲛绡纱,入水而不濡”,薛王想,纵世间真有鲛绡,怕也无过于此吧。 宰相夫人已将那衣服奉到他面前,道,“那日小女身上盖着的,便是此物。” 薛王正要伸手去摸一摸,忽见那衣服一沉,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随即便隐约有手指一样的东西一晃而过,那衣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提起,像是吸汤饼般,越变越短、越变越短,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四面侍奉之人无不惊诧,“神仙要收回宝物了!” 薛王立刻上前一步,猛的一把拽住半空中的衣角,用力向后一拉——神仙?来得正好,他还没见过活的呢! 他虽年老,然而身强体健,力气大得很。 一曳之下,不但将衣服整个拽了出来,还拽出一段白玉也似的手。 四面霎时悄寂无声。 一只手。 一只如古诗所咏唱“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单看手也知其人必为绝色的妙手。 但就只有一只手,无头无尾的悬在半空。手指还拽着一截衣领。 朗朗乾坤白日之下,所有人都很凌乱,不知该惊呼,还是该赞叹。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 那只手又用力拽了拽。 纹丝不动。 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事情不对了,它稍有些犹豫。 ——它只是一只孤立无援的、少女的手,而它的对手健朗矍铄,还是个男人。 不知它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毕竟它只是一只手,而不是一双眼睛。 众人屏息。 ——它松开了衣服,它准备逃跑了! 薛王再度上前,一把拽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危机在等着它,它措手不及,半截手臂都被拽了出来。 它有些失去平衡了。 它推了推薛王,似乎想同他商议些什么。 薛王正兴致勃勃着——他马上就要捕获一个神仙了!却见四面人不论长幼尊卑,俱都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尤其宰相家那位令千金1,对上他的目光时,还目带恐惧的悄悄将手藏到了背后。 薛王犹豫了片刻,略一低头。 那手与手臂楚楚可怜,柔弱无依——像个被强梁欺压的小姑娘。 薛王揉了揉额头。 而后他握手成拳头凑在嘴边,像他这个年纪的体弱多病的老人一样,咳嗽起来。 但抓住那只手的手,并没有松开。 就这么诡异的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又动了。 ——空中伸出了另一只手。 随即便有仙子破空而出,如花朵绽放于晨光中一般,羽衣四展,环佩叮咚…… 而后轻盈落地。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所幸有一只手被薛王抓着,并未狼狈跌倒。 薛王:……他现在明白,宰相千金所说“翻出来,然后掉下来”是什么意思了。 那仙子虽落地,然而身上羽衣无风自动。长长的披帛挽在手臂间,仿佛随时都能飞起。 容颜也一如传说中一切仙娥般,是人间罕见的殊色。 但薛王总觉着,这张脸似乎有哪里不大协调。 也不是说不好看,不端正。而是依稀觉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七拼八凑。就他所摸骨相来说,总觉着这姑娘应该长得更灵秀些——没错,这姑娘的面相跟骨仿佛不大一致。 薛王下意识觉着,这姑娘恐怕没以真面目示人。然而随即便嗤之以鼻——天下哪有这么浑然一体的易容术?人长得跟他的直觉不符,莫非不是他直觉出错,还是人长错了不成? 人家毕竟现身了,又是个年纪够当他孙女儿的小姑娘,薛王便不好再擒着人家的手。便清了清嗓子,松开小姑娘的手。 又将左手抓着的□□放回到玉托盘中,问道,“仙子也做贼吗?” 云秀很懵。 她完全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只依稀觉着,自己好像是此人的手下败将——就像是个被道士天机镜一照,而被迫现形的妖魔鬼怪。 这感觉令她很郁卒。 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怎么她救了四条人命,结果又丢衣服,又被人捉的? “谁做贼了?我只是来拿回我的衣裳。” 薛王其实信。 虽说那衣服不见针脚,可但从风格和衣料上看,和小姑娘身上这件如出一辙。 但云岚小姑娘不信啊! 立刻便挺身而出,愤慨的嚷嚷,“这才不是你的衣裳!” 云秀:…… 云秀做过失手的准备——大不了自空中显迹,光明正大的告诉郑氏,“本仙女救了你闺女,这衣服是本仙女的,本仙女要拿回去了”。 为此她还特地换了能让她身轻如燕的衣服,又化作“祝由”的模样,才来拿的。 谁知她是以这种方式“失手”……以至于此刻她连对云岚回嘴都没什么底气。 薛王看着她,郑氏也看着她。 “——她这么说。”薛王道,“姑娘如何证明,这是你的衣裳。” 云秀很想抽一枚青砖出来,让云岚再仔细回忆回忆。 但对上眼前老人炯炯有神的、不穷根究底誓不罢休的目光,只能缓缓沉一口气——她直觉,这老人颇不好应付,最好别让云岚说出“是我姐姐救了我”这种话来。 于是她退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站在空旷处,以确保不会再轻易被人捉住。 这才开口,“当日我共救下了四个人,遗下两身辟火的衣裳。这只是其中一件。制衣的料子独我这里有。莫非你们也能拿得出来?” 一面说着,一面就伸手进乾坤袖中,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手飞快的穿过乾坤袖,抓住天|衣,迅把它收回到空间里。 那玉托盘托在郑氏手中。 但郑氏已完全吓呆了——不光郑氏,整间屋子里,除了薛王和云岚外,所有人都吓坏了——不管是神仙还是鬼怪,青天白日就这么凭空出现,谁能平静得下来? 故而天|衣就在她眼前不见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薛王倒是立刻察觉到了,忙要拉住,却已来不及。 他反应敏捷,立刻便转身去捉云秀。却见四下烟云突起,茫茫不辨人影。他一把抓空。 只听少女轻灵欢快的说话声,“——我救人时你们不问是谁的,私自就昧下了。怎的我来讨还时,你们反而要我证明?天下岂有此般道理?” 待烟雾消散,她早先所站立之处,早已不见了人影。 云秀回到空间里,依旧觉着心口依旧狂跳不止。 早先她施展法术,假扮仙人,世人纵使不信、不惊慌,也都无人敢轻举妄动。 谁像这个老人似的,先想到的竟是抓住她、审问她? 可见世人、世事真是深不可测。见得多了,总会遇到让你大惊失色、耳目一新的东西。 她长舒了口气,正准备开门回奉安观里去,忽见一张脸凑至她鬓边,轻轻一嗅,“龙涎香……你去哪儿了?” 云秀惊得几乎侧倒,抬手便要打他,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令狐十七长睫半垂,看着她,黑眸子里含了些不悦的光——他似乎也嫌弃她袖口的气味,但觉出云秀的排斥,故而勉强克制住了。 云秀看清是他,松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令狐十七额角跳了跳,“……你觉着呢?” 云秀立刻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算来他们已快三个月不见了,他来看她,本是体贴之意。 不过,要她向令狐十七道歉,她也不太习惯。 便岔开话题,问道,“什么龙涎香?” 令狐十七眼睫一垂,掩去眸光,道,“你身上的气味,不是龙涎香吗?” 云秀忙嗅了嗅——她用百花和檀香最多,却还没用过龙涎香。嗅上去果然与她素日所用的香不大一样,略带些奇异的甘甜——却并不是什么令人生厌的气味。 “原来你不光嘴叼,鼻子也叼得很。”云秀笑着忖他,便解释,“大约是在外边儿沾上的吧。”便大致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笑道,“逃走时,那老人似乎向我身上撒了些东西。我还道是什么,原来是香——看来他还想捉我回去审问呢。” 从她说到“老人”时,令狐十七眉目便已舒展开,待她说到那老人对“神仙”不但不敬还要捉拿,令狐十七便面露复杂神色。等她说完,令狐十七欲言又止的看着她,“——那‘老人’当是薛王,人称卜仙。他并非想捉你去审问,他真捉了你,大概会在你身上拴一根绳子,驱使你飞天,然后循着绳子找到天庭,把整个天庭全捉来陈列钻研一番。” 云秀看着他,忍不住就打了个小寒颤——这老人野心居然比她想的还大!居然是想拿她当鱼饵!天敌,这是她的天敌呀! 令狐十七忍不住笑起来,道,“……他还算是个妙人” 云秀:……哪里妙啦! 令狐十七一旦云开雨霁,便又是个光摆着看也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少年。 云秀便又欢快起来,道,“你总不来,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显然被她说中了。令狐十七露出嫌弃的神色,欲盖弥彰道,“我只是回了一趟家。太后病笃,我阿娘岂不要回去看看?回去了便有些忙,一时把你给忘了而已。”边说边盯着云秀看,见云秀没什么反应,就有些恼火——明明是他嫌弃云秀,说把云秀忘了,可云秀不因此沮丧,他反而生气。 然而略恼了一会儿,自己先释然了,复又同云秀拌起嘴来,“我想来,还不是立刻就来了?虽比往日略费些功夫,也没什么难的。” 他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一个人,云秀习惯了,已能自动略去杂音,直取本意。 “换季了,我这里又生了许多新果子,你要不要尝尝?”扭头便准备去给他摘果子,“我正想问你是怎么找来的,我们边吃边聊。” 令狐十七却立刻拉住她,道,“你还是先去洗一洗吧。薛王既去了柳宅,难保不会来奉安观看你。龙涎香经久不散,薛王嗅到你身上香味,立刻便能把你捉出来。” 云秀想到薛王的充满探知欲的目光,便有些毛骨悚然。 略一迟疑,便道,“那你等等我……” 然而她尚未去洗,便听到细碎铃声。 那是她制作的传音铃,一对姊妹铃铛里一枚响起时,另一枚也会自动响起来。 云秀将她的姊妹铃给了阿淇,此刻必是阿淇在外面摇动,提醒她赶紧从空间里出来。 云秀忙回到奉安观里。 果然是阿淇等在屋里,看她回来,立刻便催促她道,“师父令您过去,说是长安有贵客到,是专程来见您的。” 云秀一惊,算了算时间,忙问,“是什么贵客?” 阿淇道,“我也没见着,只听说,似乎是个……王爷。” 顶点阅读网址:m. 56 东风无力(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塵↗緣↙文×學?網那神佛龛本是她准备送给老太太的寿礼, 上刻着老太太拜过的或者可能去拜的神佛。很小的神佛龛, 能摆在多宝阁里的尺寸, 却刻了几十个神佛。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 分列在层云之上。那布局她是很得意的。只是要铸造这么繁复精妙的工艺品,以她炼器的造诣,还略微力有不逮。因此部分小像的脸可能有些糊……但是不要紧,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阿婆你看,虽然人物雕工没那么精细,但是中间这扇小门它真的能打开关上哦, 是不是很有趣。” 神佛龛当然没送出去, 老太太并没有过六十寿诞。 她想将那神佛龛供奉起来,但摆在地上好像不是很合宜。瞧见那花树分岔处刚好可以架设, 便把神佛龛陈设在花树上。 ……看上去就像一个豪华鸟窝。 四下准备好了,云秀便抱起琴来,开始弹奏。 她七岁的时候, 老太太就开始教她弹琴。用老太太的话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女孩儿不会弹琴的? 云秀本来打算亲自证明给老太太看,真有。 可是琴弦的触感、声音的和鸣,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喜悦。那琴仿佛能解人意, 明明琴弦绷紧得令人畏难, 可只轻轻一拨, 便有清音流出。那声音宏阔嘹亮,余韵似有百味层叠,却层递而不浑浊。人工所造,竟也能美妙至此。 老太太见她着迷,便笑道,“你能弹好这首曲子,这张琴就归你了。” 琴谱简直就是天书。不过当云秀喜欢什么东西时,她总是会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聪明这么多。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是《阳关三叠》。那会儿只知道赶紧学会了,能赢一张琴呢。却并没想过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后来她弹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便说,“弹得倒是流丽,可这首曲子弹这么流丽,其实反而是没找到调子。”便把着云秀的手指教她弹。 那么个敬鬼神敬得简直没原则、似乎随处都能遇见的居家老太太,弹起琴来却仿佛变了个人——其实也没变。只是掩盖在慈爱温柔之下的,那份对生活的欣喜与诚恳,愁思和遗憾,都在过尽千帆之后,哀而不伤的展露了出来。 她年轻时的景象便这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云秀脑海中……应该是离别,云秀想。就在那一刹那,她便已抓住了调子,那曲子脱口唱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原来就是《渭城曲》啊。 真不愧是老太太,给了她一把这么好的琴,教她弹的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古曲,而是本朝传唱最广的乐府曲。 也是传唱最广的离别曲。 云秀本来打算弹一弹琴静心凝气,看自己能不能冷静下来,最后再挣扎一下。 ——毕竟只要把琴给郑氏,眼前这个难关就能蒙混过去。她就不必立刻回去宅斗了。 谁愿意回去宅斗啊! 但是她望着膝盖上的琴,脑海中最后那一刹那的感情仿佛还萦绕在心间。 那是她所体会到的,老太太弹奏这张琴时的感情。是喜爱和眷恋。 ……不想把琴给郑氏。 这是给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她拱手让出来,还是让给郑氏这种人? 算了,还是回去宅斗去吧。 云秀起身点起香,供奉在神佛龛前——就当是同老太太打过招呼了。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的瞧见那神佛龛的小门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印子。六重花瓣旋转交叠,那是进出随身空间通道的临时标志。 一般说来这个标志只有在她想要进出随身空间时,故意去敲某扇门,才会出现在那扇门上。 当然,门的大小并没什么影响,因为她进出靠的是通道,而通道本身虚幻无形,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门上盖过印。 难道是因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斗一斗郑氏,所以系统特地奖励了她一个隐藏关卡? 云秀犹豫了片刻。 ……我们要相信修真系穿越女们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她推开那扇小门,毫无防备的——穿了过去。 那是大唐元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柳云秀从光茧中穿出,舒展开稚嫩柔韧的肢体。她身上依旧穿着在空间里穿的单衣,那单衣是她自己所制,轻柔飘逸,天衣无缝。就是做得时候年纪小,审美略有些羞耻。那长裙雪白如云,层层叠叠,当风扬起。白日看着飘然若仙,夜晚看着飘忽如鬼。 所幸这一晚是长安最盛大的上元佳节,城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在最繁华的盛世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花园。 残雪未消,早芽未萌。这花园里并无旁的色彩,只一树千枝万条的红梅花,正如火如荼的开放。 一袭白衣的柳云秀,正落在梅树枝桠上,繁花映着花颜,俱都是明媚鲜妍的颜色。 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失望之余,云秀终于静下心来。 ——这一次从空间里穿出去时被人看到了。 所幸十四郎是个见多识广的好孩子,轻易就接受了她是仙女的说法,没把她当妖孽什么的送官。但以后在发生类似的事,她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云秀觉着自己实在有必要尽快做个道具,能帮她在离开空间前,先探查一下外面有没有人。 她见琴还摆在梅花树下,便起身去收。 将琴抱起来时,忽然摸到了琴身之下所鉴的阳文落款——这文字她倒是早就见过的,但因为是难以辨识的篆文,她便一直没在意。 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十四郎和他的引凤萧,忽的起了兴致。 她便在草地上坐下,将琴身反转,细细辨认。 因已见过引凤二字,这两个篆文解读时骤然便简单起来。 因为上面鉴刻的,明明白白的是——“求凰”。 云秀抱着琴懵了好半晌。 饶是她文学素养堪忧,也能听得出来,“引凤”与“求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不过再想想,她这个是琴,官配是瑟;他那个是箫,官配是笙。何况体量上就没什么可比性。应该只是一时巧合。 但云秀越想就越觉着,考场上恐怕没那么多一时巧合。 何况她四婶才告诉她,这张琴是那位韦皇后用过的,韦皇后身旁可是有李邺侯这个活神仙。而十四郎那管箫则直接是另一个好事的活神仙罗公远所留。 这两个人年代相差不远,也许他们见过呢?也许这一琴一箫原本真的是一套呢? 会不会那六重花印之所以开启,就是因为她在这头奏琴,他在那头吹箫,琴箫和鸣,交互辉映所致? …… 想起自己才傲娇的对十四郎说,我可不一定回去,回去了也不一定会留下来。云秀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有些没脸见人呢…… 衡山暂时是去不了了,十四郎也不知能不能再遇见——想到遇见后还要向他解释自己不是什么仙女小姐姐,以及为什么要冒充仙女小姐姐,最后再询问他能否和自己合奏一曲以帮着她揭开随意门之谜,揭开后也许还得询问他是否愿意转让那管箫或者和她同行,云秀就觉着暂时还是别遇见的好。 她依旧得留下来宅斗。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更加确定——不论为了求仙的线索还是为了未斩断的尘缘,这张琴都不能留给郑氏。 57 东风无力(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可想而知, 每到春天,他的脾气就不大好。 ——整块儿玉雕的瓶子, 说摔就摔了。前朝名家的字画,说撕就撕了。几尺高的红珊瑚, 拿玉如意敲得粉碎——自己病中没力气撬,便让丫鬟敲。敢留下比铜钱还大的碎片, 谁留下的谁吃了它…… ……云秀简直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熊孩子。 倒霉的是, 只迁怒自家的丫鬟他还不算完。也不知云秀怎么得罪了他, 每到他养病的时候,就会央求他阿娘, “要见柳妹妹!” 令狐韩氏对云秀确实是好的,但比起她那个宝贝儿子, 多少就差了一筹。 于是每年春天, 云秀都会被她二姨接到郑国公府上去小住。 郑国公府当然是好的——只怕皇宫也没那么精美秀丽, 吃穿用度也比在家中甘美精致十倍不止。 但药罐子小表哥, 实在是很难伺候啊。 云秀去看他,他陷在棉被里,脸因为咳嗽多了, 艳得跟桃花似的, 眸子且湿润清黑, 眼尾还带一抹红。似怒似委屈的说, “我不让阿娘接你, 你都不知道来!” 云秀都不知道到底他是哥哥,还是自己是哥哥——虽说两人只相差几个月而已,但每次云秀都觉着自己大他好几年似的。 只好哄他,“别生气了,我不是来看你了吗?” 他就哼哼唧唧的。 但你要觉着他只是委屈抱怨,不算害人,那就错了。 他会怂恿云秀说,“你折一枝花拿进来我看,我养病,今年花开都还没见着。” 最初的时候,云秀不知道他的病根在这里,心想这个简单。应一声,“好啊,你等着。” 他还不忘叮嘱她,“别让旁人看见,我阿娘惜花,都不许人乱折。” 云秀记下了。 便出门去,为他挑一枝最好的桃花,避开人,扛进屋里来。 …… 那年,她以为他会咳嗽到憋死。 莫名其妙就背上害他发病的锅,云秀整个人都是懵的。 待听令狐韩氏解释完之后,总算明白了原委。心想,他应该只是侥幸,只是真的想看花了。他好像有些可怜哎…… 于是云秀愧疚的在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每天陪着他捂在屋子里,捂了一整个花期。 她还做足以乱真的绢花给他,调桃花香、杏花儿香、丁香花香……还做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素白绣屏,踩在小杌子上画“春江花月图”给他看——就此加入了令狐家“讨小公子欢心,帮小公子看花”的前赴后继的大军之中。 结果她做什么他都不高兴,都觉着她是在故意炫耀她见过这样的风景。 云秀那会儿还小,大概才不到七岁,实在是很天真无邪。为了安慰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可怜的小哥哥——当然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云秀简直绞尽了脑汁。 终于,在暮春将尽的那个夜晚,她在空间里揭出了比最薄的蝉翼纱还薄的透纱。便请郑国公府上下人搭好架子,把庭中最后一棵未落尽的桃花树,整个儿的罩了起来。 而后在树下点了灯笼——因光从里边透出来,那薄纱更是透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再然后,她领着他从屋里出来,请他赏花。 你以为这个小祖宗该满意了? 并没有。 他静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来到郑国公府上一看——只能感叹真不愧是豪富之家,就是跟她们这种小户人家不同。 ——府上每一棵花树,都罩着去年那种架子。罩树的纱虽没有云秀做出来的纱那么透,但也薄得叠上六七层也还能看清手腕上的痣。云秀二姨还特地给她留了一匹,道,“请了多少匠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今的手艺,到底比不得开元天宝时了。就这几匹还好。虽没你们府上的那么薄,但难得颜色匀净。你留着做披帛吧。可惜不暖和,但挽在臂弯,远看就跟烟霞缭绕似的,最飘渺不过。” 云秀:…… 虽罩树纱暂时解决了问题,但说实话,一出门所有树都朦朦胧胧的,对眼睛也是一种折磨。 那会儿云秀的炼丹术就已长进了不少,便给了她二姨一个方子,看空间里的丹药能不能治治鲤表哥的宿疾。 她二姨问方子哪里来的,云秀就说梦里遇见仙人,仙人给的。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这年春天,他稍稍能出些门,但还是养病的时候多。 云秀稍有一日不去看他,他就要找云秀的麻烦。 今日说要出门赏花,明日说要把花罩子都揭去。见云秀死活不上当了,又转而说你去年画的春江花月图很有意思……也怪云秀年纪小,嘴贱接了句,“我练了好久呢”——为了能当面画好,她进了空间都在练画呢——结果他说,“原来你是故意画那么丑啊!” 云秀:……让你最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然后那一日,云岚颠颠儿的跑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出去玩儿?” 鲤哥儿眯了眯眼睛,说,“你去帮我折一枝桃花好不好?我病了,出不去。” 云秀:…… 云秀炸毛了——感情去年他是故意来碰瓷的! 忙吩咐云岚,“别去!他骗你的。他嗅不得花香,你拿进来他就会犯病。全府的人都要怪你。” 云岚没见姐姐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那,那我不折了。” 鲤哥儿就越发和颜悦色,“你姐姐才是骗你的,你别信她。” 云岚整个人都无措了,“你们到底谁是骗我的呀!” 云秀:…… “我和他谁跟你亲?” 云岚,“可是阿娘说你也不是我亲姐姐……” 云秀:…… “那你就听你阿娘的吧!” 要不怎么说云岚小姑娘贱脾气呢,见云秀生气了,忙凑过来,蹭一下,云秀不理她,再蹭一下,云秀还不理她。她就慌了,“那,那我还是听你的吧。” 云秀:……懒得理你!又不是亲的! 鲤哥儿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太猛了,又是一阵咳嗽。 但这下他总算知道怎么撩云秀,云秀才会理她了。 于是整个春天,他基本都在想法儿陷害云岚——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的宝贝。全天下没有比他更贵重的人。他根本就不把云秀和云岚当姊妹。他骗云岚爬高,随口指使她去做危险的活儿,扭头就讽刺取笑她…… 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界限,不懂同情,没有道德感。 等云秀爬到假山顶上,把哭哭啼啼的趴在孤石上下不来的云岚抱下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云岚躲在她身后,她就问鲤哥儿,“你真那么想看花儿?” 而后她把云岚落在假山顶的桃花枝,狠狠的甩到他面前,“云岚千辛万苦给你折来的,你今天不收下,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再而后她吩咐云岚,“去叫人来,就说十七哥又犯病了。” 这年春天最后几天,鲤哥儿是在卧房里喝着药渡过的。 当然,也没少咳嗽。 但他还算有些担当,没说是云秀把桃花枝甩到他脸上才害他发病,只说那桃花枝是他自己要折的。 云秀离开前,都没去看他。 她以为俩人闹翻了,来年他应该不会再来烦她了。 嗯……她又错了。 这个神经病,才没那么脸皮薄。他大大方方的,又把云秀姊妹给熊来了…… 虽说第三年没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但他的霸道、不讲理、嘴贱……也基本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小年纪就能学到这么一身臭毛病,也真是造化所钟,人力难为啊! 所以真要见他时,云秀也开始自我怀疑——究竟是和她二姨、后娘同处一室难受些,还是应付令狐十七难受些。 实在是很难判断啊! 犹豫之间,已来到院外。恰逢她二表哥从外头进来,见云秀和裴氏出来,忙让到一旁,向裴氏行礼。又和云秀互相见礼。 裴氏笑问,“听说令狐小公子还在外头,你们没一起过来吗?” 韩皋道,“正要一起去府上叨扰。听说夫人和表妹还在里头,所以先进来问候。” 裴氏不料这表兄弟二人竟额外高看八桂堂一眼,忙笑道,“我们也正要回去,一道过去吧。”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58 东风无力(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婆婆咽气, 丈夫上京, 出嫁八年后,郑氏总算迎来了翻身做主人的时刻。正春风得意,竟生出闲情逸性,揽着云岚给她把笔润字。谁知云岚蹬鼻子上脸, 她要写横, 云岚非要写竖,她顺着她写竖了, 云岚改笔画圈,她只好呵斥, “你到底写不写!”云岚嚷嚷,“我自己写!”郑氏让她自己写, 她装腔作势的蘸墨、舔笔,然后大笔一挥——把她之前画的圈给涂黑了,还兴冲冲的向郑氏炫耀, “阿娘,鹌鹑!烤成黑炭了。” 郑氏:……要、慈、祥。 结果云岚捣蛋时皮实, 挨训时就脆弱了。郑氏不过稍稍大了点声, 就把她给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所幸这孩子识得时务,老老实实的打着泪嗝、滴着眼泪写自己的名字。 ……写出来就跟虫子爬出来的似的。 郑氏看她委屈的模样就来气, 再看她学了一年字了, 写出来的就这种水平, 越发来气。敲了她手背一下,“哆嗦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力透纸背。甭管写得好不好,先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底气足了,不好也好。你呢?写得跟毛贼画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心虚呢。” 云岚太委屈了,没忍住就反白道,“嬷嬷就说我写的好!我比姐姐小,还写得比姐姐好!” “那是她瞎!”提到云秀,郑氏简直火冒三丈。 平心而论,云秀的字也不怎么样——光那些省笔和白字吧。但她不在乎啊!正应了郑氏那句话,她就算写白字,也给人一种不是她写错而是自己看错的底气;她就算写的没章法结构,也给人一种她不是没章法而是章法独特的底气。一个没娘的孩子,比被人宠着长大的还嚣张自信。作为后娘,郑氏实在有些忍不了。 两相比较,就更对这个不给自己争气的亲女儿恨铁不成钢了,“奉承话你都听不出来?今天坐在这里的要是秀丫头那死鬼娘,他们照样说你样样都不如秀丫头!……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云岚哭哭啼啼的非要去找她爹。 郑氏简直气疯了。她身旁老仆忙打圆场,又让云岚认错赔罪,又劝郑氏,“姐儿还小呢……” 郑氏怒道,“不用劝她,你们让她去!” 云岚扭头就哭着跑出去了。 郑氏气还没消,绿澜姑娘就来求见。进屋告诉郑氏——云秀在她四叔那儿,她四叔四婶要留她住几天。 郑氏:…… 比起恼火,郑氏先感到的竟是发懵。 云秀明明住荣福堂,怎么说在八桂堂呢。 随即她立刻回味过来——这丫头跑了! 书香门第出身的娴雅闺秀,一言不合她说跑就跑了! 重要的是,自己才得到机会,正踌躇满志、一扫晦气的准备收拾她,结果才饿了她两天——她跑了。 郑氏怒极反笑。 云秀没向她请示就擅自出门,这错处她是拿住了。这就起身去八桂堂兴师问罪,云秀和裴氏一个都跑不了。 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要收拾云秀,她有的是机会。犯不着把裴氏扯进去,毕竟眼下他们不在京城,而是在蒲州,裴氏娘家人的地盘上。 便让云秀先逍遥几天。反正云秀错得越多,日后她收拾起来就越有名目。 打发走了绿澜,郑氏恶气难出,领了人便往云秀院子里去抄家。 ——柳家祖宅虽跟京城豪门没得比,却也是高门深院。不是深闺里的小娘子说跑就能跑的,郑氏笃定了,要么云秀有内应,要么就是看门的玩忽职守。 她也不去猜到底是哪个。到了荣福堂,先把老太太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仆集合起来。 格外看不顺眼的就打板子,其余的人扣月钱。就是想找个管事的婆子出来免了她管的差事,一时竟没找出来——她当家都半年了,改换的管事早就换完了。荣福堂里剩下的寥寥几个体面些的妈妈和丫鬟,又在昨日料理干净了…… 看着底下零零落落几个或笨或拙的仆人,郑氏很觉得自己金笊篱拌猪食,白瞎了排场。 训话训得也就没那么痛快。 “我嫁到柳家八年,还是头一次知道天下有这种丑闻——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伺候得好啊!所幸这回是跑到她四叔家,这万一是跟什么乌七八糟的人跑了,或是被什么乌七八糟的人给拐去,祖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菩萨心肠,能饶得过你们的就都饶过了,把你们一个个惯得无法无天的。我可没这么好的涵养!从今日起,但凡我当一天家,再有偷懒耍滑、背后藏鬼、撺掇带坏主子的,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说得没劲,底下听的人也木讷。郑氏心烦的挥手,让他们各自下去领罚。 而后她才带了个心腹,进了云秀屋里。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到云秀屋里。前年她一度想把云秀接回正院儿里去,为了跟云秀和解,曾屈尊纡贵亲自到云秀房里看过她。 屋子里旁的东西她记不大清了,光记得云秀从多宝格上取了枚琉璃宝瓶,要插梅花——她之所以记得那是梅花,是因为那梅花枝在瓶子里固定不住,云秀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从韩慎之送她的宝石匣子里抓了把宝石和籽玉,丢进去里当培土。一把不够,就干脆把一匣子全倒进去了。 郑氏当时就熬红了眼睛。 她给云岚打个贵重些的宝石璎珞,柳世番都会随口提醒她,“给大丫头也打着,别让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云秀手头这么多宝贝,怎么就宁肯这么糟蹋了,也不记着分给妹妹们一把? 瞧她那股子张狂劲儿!郑氏想到就恨得咬牙。 刨去这些宝石珍玩不算,郑氏合计着云秀手头起码还有百八十两金子。 光从韩家和令狐家收到的年节贺礼,就得这个数——她年纪小,还礼的事自然有老太太处置,花不着她的。 今天不把这些东西抄出来,郑氏就出不了这口气。 但一进屋,郑氏的眼睛就有些花。 那只装了宝石的琉璃瓶依旧好整以暇的搁在桌子上,里边养得依旧是梅花。梅花枝下荫着枚琉璃小鱼缸,花瓣零落,惊动水中幼鱼。那琉璃鱼缸底下铺着的,也是五色斑斓的宝石籽。 ……虽说她赌誓非抄出来不可,但云秀竟真把东西大大方方的丢在这儿,郑氏还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迟疑上前,瞧见早先盛放宝石的小木匣子也随意摆在一旁,匣子口开着,底下剩的几枚碎宝石正映着日光,棱角出闪着璀璨的光。 ——那宝石比头一次见时,好像更剔透澄净了。 郑氏的火气一时竟压下去了。 虽心底微不可查的角落,也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大骂云秀蠢材、假清高……但她确实暂时被珠宝的光芒给迷住了。 “……给大姑娘收拾收拾屋子。”郑氏说,“她这是在守孝!不该搁在屋里的东西,都给我收走!” 八桂堂,云秀这边。 进出空间也是有规则的。 譬如不能当着活人的面忽然消失,所以有人看着的时候进不去。 为了规避这个规则,云秀把进出空间的通道设定为“门”——想要进空间,就找一扇房门,在上面拍个印儿,然后推门进去就行了。想出来的时候也一样——空间里的宅第布局和她进去时所处的环境是对应的,她住在荣福堂里时就是荣福堂的模样,她跑到她四叔这儿来,又成了八桂堂的模样。只要从府第里找扇门出来就成。 这样外面的人看到她,也不过觉得她进屋去了或者从屋里出来了。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当然,偶尔也有些小失误。譬如明明看到她进屋了,进去却找不到她。或者明明看到她进东间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她从西间出来了。 但大人一般都觉着她调皮故意躲迷藏玩呢,不会想太多。 进了空间后,云秀没急着去泡温泉排毒养颜。 从能跑会跳、可以自由进出空间开始,云秀研究她的随身空间已经七八年了。 空间的功能能开发出来的,她差不多都已经开发出来了。她开了灵田,种了仙草,泡了温泉,练了丹药,还时不时搞点铸造和裁缝,打打饰品、做做衣服,甚至空闲时都在勤勤恳恳的烧玻璃——万一她的丹炉是能攒经验点升级解锁配方的品种呢? 确实,她练的丹药疗效好见效快还无毒副作用,她做的首饰比宫里头还精美璀璨,她做的衣裳也堪称天衣无缝轻暖飘逸。就连她烧的玻璃也不但剔透纯净,还有红蓝黄紫各种颜色呢——洒在花瓶里,鱼缸里,映着阳光璀璨鲜艳,赏心悦目极了 但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啊。毕竟她是穿越女,站在几千年人类医学发展、技术进步和审美积累的肩膀上呢。 她想要的又不是精美好看。而是吃了仙丹能身轻如燕,再穿上仙衣就能飘然飞起,最后拔下簪子来在地上一划,就能划出一条河来啊! 但这么多年来,她面对着大好修仙前景,却除了把自己养得不可思议的白嫩外,根本就没推开哪怕一扇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她既没吸取到什么天地灵气,也没感到丹田处凝聚起充沛的真气。她好像连力气都不比旁人大…… 所以她最近已经不那么热衷于排毒养颜了。 ——就算把自己养得再白净鲜嫩,天然绿色无污染又有什么用?又不是要养大了吃肉。要紧的还是赶紧修仙。 之前云秀还觉得,自己劳而少功,大概是因为时机未到。 毕竟她现在才十岁呢。一年统共出那么两次门,一次去她舅舅家走亲戚,一次去她二姨家走亲戚。见的人少,听说的事少,能接触到修仙法门的机会就少。 但经过这两天郑氏开启宅斗进程,裴氏提点她未来前途,云秀忽然间灵光乍现般冒出个念头。 ——这个考场是专门为她的毕业考试而设的。而她读的是宫斗宅斗专业。 会不会……斗倒郑氏,是开启修仙进程的必要条件? 云秀揉了揉额头。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构造,可能不太适合用来思考此类问题。 还是不要去想了。 59 东风无力(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 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 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 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 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 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 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 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 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 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 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处置……全都有条不紊。 此刻小厮们抬了东西进来交牌,管事丫鬟们有人读单子、有人盘点清查。郑氏就坐在中堂,一面凝眉听着,一面喝茶。妯娌们则分坐在她左右。 裴氏见她们忙着,便悄悄进屋去坐下——管祭器归根到底是宗妇的事,令她们妯娌参与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裴氏心里有数。 谁知郑氏抬眼见她来了,端茶道,“从头重报一遍给裴娘子听。” 裴氏忙起身笑道,“可别。我本来就来得晚了,怪难为情的。你再重报一遍,我岂不更无地自容了?” 另外两个嫂子也打圆场,调笑她,“可不就是要让你知羞吗?” 郑氏拨着茶梗,并不动容,“还是再报一遍吧,别过后再说我们任事自专。” 裴氏心软归心软,嘴上却从不吃亏。听郑氏这话不对味,笑容立刻便客套起来,“这您就放心吧。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没说过旁人,当然也不会说您。” 妯娌们便都不说话了。 郑氏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就好。”便命人接着清点器物。 裴氏此刻才信了柳文渊的话,却也并不后悔今日过来——人来了还能辩驳几句,人不来岂不是要任由郑氏编排? 郑氏却也不急于发难,只老神在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祭祖的器物,光光盘盏簠簋就足足二十多样、百八十件,管事丫鬟也不免漏眼看错或是口误报错,郑氏每每立刻就能指出来。 有她坐镇,再加上气氛尴尬,做事生怕哪步出错正撞到枪口上,不做事的巴不得一言不发以免引火烧身,都战战兢兢,不过一会儿功夫,满院子东西都已清点核对无误。 郑氏这才领着几个妯娌上前验看,随后众人一道打开公库,着人将祭器重新收纳保存起来。 而后领出米布钱财,给各房分配下去。 一应琐事处置完毕,便到山雨欲来的时候。妯娌四个神色各异,郑氏垂眸喝茶,裴氏毫不示弱,二房杜氏见有热闹看,不是很想走,三房赵氏倒是惦记着家里新剥好的荸荠,奈何上头两个嫂子都稳如磐石,她不好独自请行。 郑氏喝足了茶水,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秀丫头回来?” 杜氏和赵氏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郑氏大张旗鼓的去云秀那儿发了一通脾气,她们当然都听说了。正苦于不明白缘由,好奇得很。 裴氏心中暗叹,若云秀此刻在,上前委婉的将缘由说明白,杜氏和赵氏都是当娘的,哪个听了不心疼?必然替她说好话。 但云秀不在,由她来开口,就未免就让人觉着,郑氏固然有错,但云秀把母亲的状告到婶娘面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便笑道,“我是想留她住个三天五日的。但若你想她了,我当然也不好强留。” 郑氏冷笑一声,“我倒是想她回来,只怕她做错了事,不敢回来。” 裴氏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就连虐待孩子都要恶人先告状,一时无言以对。 郑氏道,“你回去和她说,旁的东西她怎么处置的我不管,唯有一样——老太太那柄万壑松的仲尼琴,他父亲想留作传家之物,她得还回来。” 裴氏有些听不明白了,道,“这可把我给绕糊涂了,什么东西,她怎么处置了?什么还回来不还回来的?” 郑氏道,“她没同你说?”冷笑一声,边喝茶边缓缓道来,,“老太太去世才多久,她就将老太太的遗物尽数变卖了。我也是前日才察觉,本来不想大张旗鼓的处置,谁知不过责罚了她几句,她竟跑了。我也真是开了眼了。” 60 东风无力(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正想着,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又还在年节里, 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他却把披风脱去了,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只道, “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 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 已另有打算,只道, “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 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 便道, “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 便也抛开心事, 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61 东风无力(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这位十七哥乳名一个“鲤”字, 是郑国公令狐晋的幼子, 也是她二姨唯一的儿子——是的,郑国夫人令狐韩氏, 她也是给人当续弦的——因是老来子,他在家中受尽宠爱。旁家底蕴所限, 再宠儿子也有个尽头。他家却富贵滔天, 只除了天子屁股下那把龙椅弄不到,其余的都是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等下, 不止龙椅, 还有一样东西求不到。 ——体质。 他胎里带来的宿疾,身体太弱了。求了多少名医方士, 吃了多少仙丹妙药,总不见好。 只要天稍冷稍热些, 他都要犯咳疾,飘花飞絮的时候更不得了。因此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旁人踏青郊游、访友聚会, 他却得捂在屋子里养病。一个忍不住稍出去吹吹风,回头就得喝上十天半个月的药。 可想而知,每到春天, 他的脾气就不大好。 ——整块儿玉雕的瓶子, 说摔就摔了。前朝名家的字画, 说撕就撕了。几尺高的红珊瑚,拿玉如意敲得粉碎——自己病中没力气撬,便让丫鬟敲。敢留下比铜钱还大的碎片,谁留下的谁吃了它…… ……云秀简直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熊孩子。 倒霉的是,只迁怒自家的丫鬟他还不算完。也不知云秀怎么得罪了他,每到他养病的时候,就会央求他阿娘,“要见柳妹妹!” 令狐韩氏对云秀确实是好的,但比起她那个宝贝儿子,多少就差了一筹。 于是每年春天,云秀都会被她二姨接到郑国公府上去小住。 郑国公府当然是好的——只怕皇宫也没那么精美秀丽,吃穿用度也比在家中甘美精致十倍不止。 但药罐子小表哥,实在是很难伺候啊。 云秀去看他,他陷在棉被里,脸因为咳嗽多了,艳得跟桃花似的,眸子且湿润清黑,眼尾还带一抹红。似怒似委屈的说,“我不让阿娘接你,你都不知道来!” 云秀都不知道到底他是哥哥,还是自己是哥哥——虽说两人只相差几个月而已,但每次云秀都觉着自己大他好几年似的。 只好哄他,“别生气了,我不是来看你了吗?” 他就哼哼唧唧的。 但你要觉着他只是委屈抱怨,不算害人,那就错了。 他会怂恿云秀说,“你折一枝花拿进来我看,我养病,今年花开都还没见着。” 最初的时候,云秀不知道他的病根在这里,心想这个简单。应一声,“好啊,你等着。” 他还不忘叮嘱她,“别让旁人看见,我阿娘惜花,都不许人乱折。” 云秀记下了。 便出门去,为他挑一枝最好的桃花,避开人,扛进屋里来。 …… 那年,她以为他会咳嗽到憋死。 莫名其妙就背上害他发病的锅,云秀整个人都是懵的。 待听令狐韩氏解释完之后,总算明白了原委。心想,他应该只是侥幸,只是真的想看花了。他好像有些可怜哎…… 于是云秀愧疚的在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每天陪着他捂在屋子里,捂了一整个花期。 她还做足以乱真的绢花给他,调桃花香、杏花儿香、丁香花香……还做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素白绣屏,踩在小杌子上画“春江花月图”给他看——就此加入了令狐家“讨小公子欢心,帮小公子看花”的前赴后继的大军之中。 结果她做什么他都不高兴,都觉着她是在故意炫耀她见过这样的风景。 云秀那会儿还小,大概才不到七岁,实在是很天真无邪。为了安慰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可怜的小哥哥——当然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云秀简直绞尽了脑汁。 终于,在暮春将尽的那个夜晚,她在空间里揭出了比最薄的蝉翼纱还薄的透纱。便请郑国公府上下人搭好架子,把庭中最后一棵未落尽的桃花树,整个儿的罩了起来。 而后在树下点了灯笼——因光从里边透出来,那薄纱更是透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再然后,她领着他从屋里出来,请他赏花。 你以为这个小祖宗该满意了? 并没有。 他静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来到郑国公府上一看——只能感叹真不愧是豪富之家,就是跟她们这种小户人家不同。 ——府上每一棵花树,都罩着去年那种架子。罩树的纱虽没有云秀做出来的纱那么透,但也薄得叠上六七层也还能看清手腕上的痣。云秀二姨还特地给她留了一匹,道,“请了多少匠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今的手艺,到底比不得开元天宝时了。就这几匹还好。虽没你们府上的那么薄,但难得颜色匀净。你留着做披帛吧。可惜不暖和,但挽在臂弯,远看就跟烟霞缭绕似的,最飘渺不过。” 云秀:…… 虽罩树纱暂时解决了问题,但说实话,一出门所有树都朦朦胧胧的,对眼睛也是一种折磨。 那会儿云秀的炼丹术就已长进了不少,便给了她二姨一个方子,看空间里的丹药能不能治治鲤表哥的宿疾。 她二姨问方子哪里来的,云秀就说梦里遇见仙人,仙人给的。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这年春天,他稍稍能出些门,但还是养病的时候多。 云秀稍有一日不去看他,他就要找云秀的麻烦。 今日说要出门赏花,明日说要把花罩子都揭去。见云秀死活不上当了,又转而说你去年画的春江花月图很有意思……也怪云秀年纪小,嘴贱接了句,“我练了好久呢”——为了能当面画好,她进了空间都在练画呢——结果他说,“原来你是故意画那么丑啊!” 云秀:……让你最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然后那一日,云岚颠颠儿的跑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出去玩儿?” 鲤哥儿眯了眯眼睛,说,“你去帮我折一枝桃花好不好?我病了,出不去。” 云秀:…… 云秀炸毛了——感情去年他是故意来碰瓷的! 忙吩咐云岚,“别去!他骗你的。他嗅不得花香,你拿进来他就会犯病。全府的人都要怪你。” 云岚没见姐姐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那,那我不折了。” 鲤哥儿就越发和颜悦色,“你姐姐才是骗你的,你别信她。” 云岚整个人都无措了,“你们到底谁是骗我的呀!” 云秀:…… “我和他谁跟你亲?” 云岚,“可是阿娘说你也不是我亲姐姐……” 云秀:…… “那你就听你阿娘的吧!” 要不怎么说云岚小姑娘贱脾气呢,见云秀生气了,忙凑过来,蹭一下,云秀不理她,再蹭一下,云秀还不理她。她就慌了,“那,那我还是听你的吧。” 云秀:……懒得理你!又不是亲的! 鲤哥儿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太猛了,又是一阵咳嗽。 但这下他总算知道怎么撩云秀,云秀才会理她了。 于是整个春天,他基本都在想法儿陷害云岚——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的宝贝。全天下没有比他更贵重的人。他根本就不把云秀和云岚当姊妹。他骗云岚爬高,随口指使她去做危险的活儿,扭头就讽刺取笑她…… 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界限,不懂同情,没有道德感。 等云秀爬到假山顶上,把哭哭啼啼的趴在孤石上下不来的云岚抱下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云岚躲在她身后,她就问鲤哥儿,“你真那么想看花儿?” 而后她把云岚落在假山顶的桃花枝,狠狠的甩到他面前,“云岚千辛万苦给你折来的,你今天不收下,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再而后她吩咐云岚,“去叫人来,就说十七哥又犯病了。” 这年春天最后几天,鲤哥儿是在卧房里喝着药渡过的。 当然,也没少咳嗽。 但他还算有些担当,没说是云秀把桃花枝甩到他脸上才害他发病,只说那桃花枝是他自己要折的。 云秀离开前,都没去看他。 她以为俩人闹翻了,来年他应该不会再来烦她了。 嗯……她又错了。 这个神经病,才没那么脸皮薄。他大大方方的,又把云秀姊妹给熊来了…… 虽说第三年没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但他的霸道、不讲理、嘴贱……也基本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小年纪就能学到这么一身臭毛病,也真是造化所钟,人力难为啊! 所以真要见他时,云秀也开始自我怀疑——究竟是和她二姨、后娘同处一室难受些,还是应付令狐十七难受些。 实在是很难判断啊! 犹豫之间,已来到院外。恰逢她二表哥从外头进来,见云秀和裴氏出来,忙让到一旁,向裴氏行礼。又和云秀互相见礼。 裴氏笑问,“听说令狐小公子还在外头,你们没一起过来吗?” 韩皋道,“正要一起去府上叨扰。听说夫人和表妹还在里头,所以先进来问候。” 裴氏不料这表兄弟二人竟额外高看八桂堂一眼,忙笑道,“我们也正要回去,一道过去吧。” 如果郑氏知道了云秀的想法,一定会白眼一送,皮笑肉不笑的挤出一声,“哼”。 不弄死她?郑氏只怕弄不死她。 她跟云秀之间,可是新仇旧恨相继,只待秋后算账。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一:夺名。 郑夫人初初嫁入柳家时,云秀还不叫云秀,叫兰若。而郑夫人的乳名则叫兰儿。 62 东风无力(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还是那句话, 骑墙裂裤裆。云秀爹是立场分明的好政客, 不容家门出异议分子。 但云秀四叔仰慕褚明良的操行, 打死也要去考。云秀爹跟她四叔在老太太跟前争吵到半夜, 最后还是没达成统一意见。严重影响了那一晚云秀的睡眠。 后来云秀四叔还是去考并且考中了,但云秀爹也没客气, 回头就给他报了病假。至今云秀四叔还闲赋在家,没拿到吏部的聘书文凭……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是个品行高洁,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这一回她没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有一个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 一举得中,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 还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 每日里闭门读书, 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个人站在门前, 练布素衣, 瘦作一把,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侄女儿了,就愣了一愣,“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颤巍巍喊了一声,“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说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过日子。就道:“大姐儿,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里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这个时代没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也就是说,她要跟郑氏宅斗没问题,但有个前提,郑氏虐待死她也无所谓,她敢抱怨就是忤逆不孝,敢跟郑氏动手,就更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了。 ……万恶的旧社会!这还宅斗个毛豆啊! 丧心病狂的命题老师!这是她玄幻奇幻系的学渣能攻克的考场吗?! 裴氏当然读不懂云秀的腹诽,只见她目光茫然、面露悔意,想到她亲娘早死,后娘不慈,亲爹又是个摆设,难得有个疼爱她的老太太,去世前也没给她安排好后路,落得此刻孤苦无依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但再怜悯又能怎么办?她就是摊上这个命了。也唯有委曲求全,指望早日说个好人家,快些从郑氏手里逃脱罢了。 便俯身握了她的手,柔声劝说,“大娘饿你两顿,未必是真心苛待。许是大姐儿哪儿做错了,大娘才略加训导。大姐儿该好好反省,诚恳认错才是。像这般不管不顾的一个人跑出来,且不说有失闺秀风范,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秀:四婶儿你太天真了啊!她可是在郑氏手下讨了八年生活,太明白这人狠辣本性啦,她不跑才会出事啊! 裴氏见云秀欲言又止,漆黑的眼里笼起水汽。便以为她是认错了,心下又有些愧疚——她虽才嫁过来不到两年,可也摸透了长嫂郑氏的脾性,知道她对云秀不怀好意。若云秀真听信自己的话一意屈从不知变通,反是罪过,便又提点道:“大姐儿可听过芦衣顺母的故事?” 云秀:“听过……”看裴氏似有引导,只好接着说,“说的是闵子骞继母不慈,给两个亲儿子用棉絮填衣,却给闵子骞用芦花填衣。闵子骞父亲令他御车,闵子骞冻寒失靷,父亲便鞭打他。看到他衣服里的芦花,才知道继母虐待他,便要休妻。闵子骞却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劝父亲留下继母。继母感于他的孝心,终于善待他。” 裴氏点点头,道:“便是大娘一时迷了心窍,亏待了大姐儿,大姐儿也该学闵子骞的孝心。孝能感天动地,如何感化不了人心肉长?” 云秀结结巴巴,“真的?” 云秀:四婶你醒醒啊!这些都是当爹妈的编了骗小孩的!人心真这么容易感化,还要衙门干嘛啊! 裴氏道:“大姐儿再仔细揣摩揣摩。” 裴氏:婶婶我不是让你真感化她啊喂!你不是还有个亲爹吗喂!向你亲爹告状啊找你四叔干嘛! 云秀看裴氏热切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话中有话。略一想便回味过来——裴氏是在提点她自己解决问题。可她那个爹,在家时就有跟没有一个样,如今更是远在百里之遥,她告个屁状啊!只怕告状的信送过去,他还要嫌弃云秀没死一边去,竟把烦人事捅到他面前,很是不识好歹呢。 这两人鸡同鸭讲,各自干着急于对方的天真善良时,云秀四叔终于开口,“绿澜,你去正院找大夫人,就说……” 裴氏见柳文渊发话了,忙丢开云秀,强势插嘴道,“就说久不见大姐儿,我心里思念。想接她来八桂堂住些时日。改日定万无一失的送回,请大嫂不必挂心。” 柳文渊讶异的望着裴氏,裴氏回头温婉一笑,道:“内院的事,还是女人间商议比较妥帖。” 柳文渊便不多言,只对云秀道:“安心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就跟你四婶说。” 云秀便松了口气,仰头道,“四叔,谢谢你。” 柳文渊无奈一笑,“你才多大,就轮到你谢了。”说罢转身进屋,继续读书去了。 半日后,绿澜姑娘从正院儿回来,向裴氏回话,“大娘还是恼火了,说‘我家的闺女,倒让四弟妹来操心,四弟妹真是个妙人儿——秀丫头要住就让她住,她有能耐就住到死。反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她。’” 裴氏默然半晌,才对云秀道:“先前劝你,怕的就是这个。迁怒到我身上还没什么,可你是大娘的女儿,迟早都得回去。”看云秀显然没明白郑氏话里的威胁,又谆谆规劝,“我知道你日子艰难,可还是先忍几年吧。女孩儿总归是要出嫁的,莫非到时候她还能到婆家去欺负你不成?可你什么时候往外嫁、嫁给什么人,却是她说了算的。我和你四叔再疼你,她不点头,我们也是干着急。这些道理,你明不明白?” 裴氏都说这么直白了,云秀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云秀默然不语,裴氏忘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丫鬟为云秀收拾客房。道,“总之先住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云秀这才试探着问,“婶儿……能不能给我大舅送封信?” 云秀稍微有些郁卒。 因为她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宅斗考试的考点。第一阶段的考题,应该就是在不被扣上“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并因此自绝于主流社会的前提下,把她继母斗倒,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 这道考题的难点在于,不能正面来硬的。具体怎么解决,她四婶已经给她提供了思路——效仿闵子骞,自己啥也不做,让能治得了郑氏的人自己去察觉郑氏的恶行,然后替她主持正义。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太了解她爹了!比起察觉到郑氏的恶行从而替她主持正义,他更可能为了少事和名声而假装看不到郑氏的恶行。最多在郑氏把她弄死后,在郑氏猫哭耗子的时候,真心跟着掉两滴眼泪。 所以,为了让她爹不得不管这件事,她就必须得做些什么,让他不但必须得看到,而且不主动去管的话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得,她不但要斗后娘,她还得斗亲爹! 而费这么大的力气,结果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郑氏弄死或者被安排不妙的婚事。 现实真是凄凉惨淡啊! 想到自己的随身空间,云秀略松一口气。 没旁的出路的女人,纵然资质非凡也只能投入内院拼杀,徒耗精力。她这种外挂开到随身空间级别的,明明能以力降会,还要把智商消耗在这种勾心斗角上,才是真正有病。 因此这天晚上,在客房里安顿好之后,云秀迅速以十倍的热情投入到她的随身空间里去了。 她跟云秀之间,可是新仇旧恨相继,只待秋后算账。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一:夺名。 郑夫人初初嫁入柳家时,云秀还不叫云秀,叫兰若。而郑夫人的乳名则叫兰儿。 彼时郑夫人也想当个慈爱的继母来着。毕竟云秀是个女孩儿,大不了以后出嫁赔一副嫁妆,能碍着她什么事?何苦费事巴拉苛待一个婴儿,给人留下骂名?自己赶紧生儿子才是正经事。 所以给婆婆敬茶的时候,她特地提出来,要把云秀接回身边抚养。彼时老太太也和颜悦色,还调笑了她一句:“新婚燕尔的,就急着带孩子了?过了这个月再说也不迟。”就招呼下人,“把兰姐儿抱出来见母亲吧……” 郑夫人听了那名字,脸上就愣了一愣。新媳妇儿,自然要被妯娌姑婶们品评调|教,当即就有人问:“怎么了?” 郑夫人心中已有些不快——天底下哪有闺女犯母亲的讳字的?她都进门了,孩子的名字还没改掉。可见这些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便笑道:“媳妇儿乳名唤作兰儿。” 63 直道相思(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柳文渊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云秀单知道她大舅舅是卫将军, 卫将军应该是天子的亲信。却不知本朝禁军名为“神策军”, 从本朝天子他太耶耶那辈儿起就已经由宦官直接统领了。她舅舅这些年稳坐右卫将军之职,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是掌控神策军的大宦官王卫清的心腹爪牙。 柳文渊这样的清流君子, 连王潜芝这种和宦官有过利益交换的文官他都看不过眼, 何况是韩荐之这种直接效忠于宦官的武将? 因此从他大嫂去世之后, 他便再没和韩家往来过。 但是,想切割干净又谈何容易。 ——早年战乱, 多亏韩老太公及时派兵保护,柳家一门才免于沦丧敌手。后来两家约为婚姻, 韩家大娘子嫁给了他大哥。韩大娘子嫁来的时候,柳文渊还没云秀大呢, 当然没少受她教养之恩。 若因韩荐之的缘故, 就不许云秀同舅家表哥见面,那是不是也要禁到韩老太公、禁到他大嫂身上? 柳文渊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对云秀道,“去吧——别忘了叫上你四婶。” 云秀便和裴氏一道去三才堂。 上了马车, 才一出门便听外头车夫抱怨。片刻后便有人扣了扣车厢,解释, “街上车马多, 有些堵住了。需得回旋一会儿。” 裴氏道, “知道了。”复又看着云秀笑, “你二姨的排场真是名不虚传。” 云秀:…… 出趟远门,带来的车马仆役能把人家门前的街口堵住——这作风除了郑国夫人,还能有谁?云秀还真没得辩解。 蒲州不比长安,道路并不宽敞。车马一多,调度起来便十分麻烦。她们等待的时间不短。裴氏中途便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见外头长龙似的随行车队,不由感叹,“从长安到蒲州,少说也有三百里路,五六天的行程。这么多人走一趟,还不知得耗费多少钱财。郑国公家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秀不治家,自不知柴米贵。听裴氏这么说,忙趁机问道,“走这一趟,要花很多钱吗?” 裴氏道,“那就要看他们路上怎么吃、怎么睡了。当年我哥哥外出游学,身旁只带一个小厮,每月花费一百贯都算是省吃俭用。不过他们这些读书人,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交际应酬,有时还得周济朋友。若换成寻常老农,大约十贯就够用了。而郑国夫人这排场,显然比我哥哥花费的还要多了去。” 云秀便在心中默算自己去一趟衡山,需要准备多少盘缠,又有什么手段能赚够这些钱…… 裴氏又叹道,“不过,他们家是皇亲国戚,原也不能同旁人比。” 云秀后知后觉,“……郑国公家是皇亲国戚?” 裴氏笑道,“你不知道?郑国公的母亲是代宗皇帝的小女儿,追封郑国庄穆公主。论起辈分来,还是当今天子的姑婆。当年她下嫁时,因嫁妆太多了,许多御史都上了折子。天子虽不得不有所削减,但后头还是又找了许多名目赏她钱财。以至长安人都遥指她家是‘金窟’。” 云秀想想长安郑国公府的气派,觉着还真不愧“金窟”之名。 从代宗皇帝至今快五十年了,依旧能令她这个见识不算短浅的世家女发此感慨,可以想见当年究竟是何等富贵逼人。感慨间云秀忽的想起,代宗皇帝朝似乎是番贼叛乱才平,藩镇之乱又起的时候啊……她读的那些专门八卦仙师、歌颂太平的稗官野史,提到代宗朝都不忘叹一句民生多艰,也亏代宗皇帝有脸这么有钱的嫁女儿啊! 裴氏有些后悔在云秀面前臧否她娘家亲戚,又道,“不过,郑国公能有今日之名望地位,倒也并非完全是祖上蒙荫。” 说话间,马车终于转了出去。 很快便绕过街角,进了三才堂。 她们去得晚了些,里头已聊了半天。 本以为有郑国夫人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欢声笑语。谁知走到院子里,却先听到呜咽哭声。 云秀简直莫名其妙——她二姨那个性格,就算是为她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把郑氏给骂哭了啊! 忙和裴氏对视一眼。 裴氏也惊呆了。心想,真不愧是郑国夫人——虽常有不厚道的读书人将她比虢国夫人,但郑氏这种坏人,果然还得她这样的贵妇人来教训啊! 婶侄俩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细听里头动静。 却听郑国夫人也带着哭腔,安抚郑氏,“别哭了啊……你家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必也见不得你委屈。谁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姐夫公务繁忙,孩子们又小,妯娌们都跟着丈夫在外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得你来料理?饶是如此,也不忘朝夕守在床前,为老太太侍疾……外头人若要还对你说三道四,可真应了哪句‘孝妇难为’……好妹妹,我知道你委屈。可咱们女人还能怎么样?也只求自己无愧于心,再求郎君能体察我意而已。其余的便随外人去评说吧。” 她每说一句,郑氏的哭声就大一分,仿佛委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遇到知音了。 云秀:嗯……果然这才是她二姨的作风。 裴氏:……忍!住!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加重了脚步。 里头的哭声这才收敛了几分——也难为郑氏哭这么响,还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进屋的时候,郑国夫人眼泪早擦得干干净净,连眼睛都不见红过。倒是郑氏还红着鼻头,似有哀怨的看了裴氏一眼,仿佛裴氏就是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中的一员。 郑氏语带嗔怪的招手令云秀过来,“……听了信儿就赶紧过来,怎么能让长辈久等呢?快拜见你二姨吧。” 郑国夫人道,“先向你母亲请安吧。” 云秀:……老天啊,为什么要把这俩人凑一块儿! “……母亲,二姨。” 她怕再被她二姨下什么令人难堪的命令——比如要她向郑氏认错道歉。忙问道,“二姨,您怎么来了?” 郑国夫人道,“在京城待得烦了,出来住一阵子散散心。恰路过蒲州,就过来看看你和你母亲。”又笑着和裴氏打招呼,命人送上见面礼,道,“前年你成亲,赶上我守母孝,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贺礼,今日补上。”又道,“我家中老爷常夸赞你家郎君是少年辈的翘楚,欲引为忘年之交。我亦喜爱你的为人,有心效法,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纵然才撞见先前一番表演,裴氏依旧觉着这番话说得实在让人难以冷脸应对。 推辞一番,见实在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了。 郑国夫人又对郑氏道,“怎么光见云秀,没见云岚呢?这么久没见,我都有些想她了。” ——这当口云秀娘家来人,郑氏这不是心虚嘛。听令狐韩氏这么说,忙吩咐人叫云岚过来。 又问令狐韩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散心?” 令狐韩氏笑道,“原本想去韩城——你知道,我娘家祖籍就在哪里。但走到蒲州就已乏得很了,懒得再走。准备先就近住一阵子再看。” 64 直道相思(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冷风夹着雪粒子, 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 。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 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 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里,也混杂着这样的感慨——说起来, 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 嘴唇也……等下, 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个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个比她还要小些的孩子, 大概只有八九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这还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这么对视了很久, 他才问道, “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云秀乍然回过神来,强行答道, “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个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仙女, 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 信了。 仰着头说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 “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说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吗?”却还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还是接过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乳香,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个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说转瞬就是几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过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里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还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就要回头去验证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吗?”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说还有歌姬在楼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边小贩还会卖面具、草编、糖花儿……你见过昆仑奴的面具吗?”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面具,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还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这么长,鼻子这么宽,眼睛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没有面具,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还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但这个朝代还没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说。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过很多年了,有一回还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个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没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欢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还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还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还是不去了,毕竟她还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里还拿着一管竹箫。 那竹管九节,温润如玉,饰以描金的鸟纹,看着便觉清隽典雅。 可惜十四郎年少了些,这管箫比起他的身量,显得有些过长了。应当不是专门做来给他用的,八成和她的琴一样,都是长辈惠赐。 她便问道,“你适才是在吹箫吗?” 十四郎道,“是。” 云秀便问,“为什么不和人一道去看灯,却一个人在这里吹箫啊?” 十四郎顿了顿,垂眸道,“……阿爹的寿辰快到了。” 云秀听明白了——八成是想吹给他阿爹听,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练呢。 她的心便软下来,道,“要不然你吹箫给我听吧。我耳朵刁得很,我若觉着好了,你阿爹定然也会喜欢。” 十四郎微微有些犹豫,大概觉着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小姐姐”她肯定是惯听天籁仙乐的。他若吹得不好,就更让她觉着人间无趣了。 但这少年并不是拖泥带水、自卑自哀的性子,很快便点了头,道,“好。” 便自在梅树下寻了个远近适当的位子,将箫管纳在唇下。 上元灯明之夜,短暂的繁华远逝的寂静后,那箫声便如泉流冰下般幽咽的、缓缓的流淌出来。 他吹奏得并不是很流畅。 比云秀刚开始学琴的时候还要稚拙些——当然,云秀天赋所在,她弹奏出的曲子无不流畅如山涧野泉,激石荡玉,肆意无忌。寻常的孩子都比她要稚拙得多。 但很奇异的,云秀听了下去。 很好听——她甚至这么觉得。 就连那些因为技巧不足而导致的停顿,都仿佛胜过华美流畅的连缀。她能听懂伴随着曲音流淌出的,深埋在他内心的恳切和追怀。 云秀裹着暖暖的披风,听着听着,不知为什么,眼泪便涌上来。 这并不是很适合贺寿的曲子。 ——因为那个瞬间,她,太冷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 。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里,也混杂着这样的感慨——说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嘴唇也……等下,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个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个比她还要小些的孩子,大概只有八九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这还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这么对视了很久,他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云秀乍然回过神来,强行答道,“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个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仙女,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说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说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吗?”却还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还是接过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乳香,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65 直道相思(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秀的私物, 不止逢年过节收到的金鱼儿、金锞子、金瓜子儿一样没留,就连老太太给她的金玉首饰、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乃至平时玩的骰子、花签、绣球、竹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氏:…… “再找,那张仲尼琴比比桌子还长,我就不信她能带出去。” “夫人, 都翻遍了, 真没有……” “仔细找!”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 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 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 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 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 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 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 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处置……全都有条不紊。 此刻小厮们抬了东西进来交牌,管事丫鬟们有人读单子、有人盘点清查。郑氏就坐在中堂,一面凝眉听着,一面喝茶。妯娌们则分坐在她左右。 裴氏见她们忙着,便悄悄进屋去坐下——管祭器归根到底是宗妇的事,令她们妯娌参与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裴氏心里有数。 谁知郑氏抬眼见她来了,端茶道,“从头重报一遍给裴娘子听。” 裴氏忙起身笑道,“可别。我本来就来得晚了,怪难为情的。你再重报一遍,我岂不更无地自容了?” 另外两个嫂子也打圆场,调笑她,“可不就是要让你知羞吗?” 郑氏拨着茶梗,并不动容,“还是再报一遍吧,别过后再说我们任事自专。” 裴氏心软归心软,嘴上却从不吃亏。听郑氏这话不对味,笑容立刻便客套起来,“这您就放心吧。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没说过旁人,当然也不会说您。” 妯娌们便都不说话了。 郑氏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就好。”便命人接着清点器物。 裴氏此刻才信了柳文渊的话,却也并不后悔今日过来——人来了还能辩驳几句,人不来岂不是要任由郑氏编排? 郑氏却也不急于发难,只老神在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祭祖的器物,光光盘盏簠簋就足足二十多样、百八十件,管事丫鬟也不免漏眼看错或是口误报错,郑氏每每立刻就能指出来。 有她坐镇,再加上气氛尴尬,做事生怕哪步出错正撞到枪口上,不做事的巴不得一言不发以免引火烧身,都战战兢兢,不过一会儿功夫,满院子东西都已清点核对无误。 郑氏这才领着几个妯娌上前验看,随后众人一道打开公库,着人将祭器重新收纳保存起来。 66 直道相思(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至少对云秀而言是如此。 ——因为那个瞬间, 她,太冷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 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 。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 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 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 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 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 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里, 也混杂着这样的感慨——说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 嘴唇也……等下,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个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个比她还要小些的孩子, 大概只有八九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这还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这么对视了很久, 他才问道, “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云秀乍然回过神来, 强行答道, “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个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仙女, 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说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说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吗?”却还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还是接过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乳香,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个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说转瞬就是几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过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里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还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就要回头去验证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吗?”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说还有歌姬在楼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边小贩还会卖面具、草编、糖花儿……你见过昆仑奴的面具吗?”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面具,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还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这么长,鼻子这么宽,眼睛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没有面具,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还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但这个朝代还没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说。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过很多年了,有一回还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个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没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欢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还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还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还是不去了,毕竟她还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里还拿着一管竹箫。 67 直道相思(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后来云秀四叔还是去考并且考中了, 但云秀爹也没客气, 回头就给他报了病假。至今云秀四叔还闲赋在家,没拿到吏部的聘书文凭……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 是个品行高洁, 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这一回她没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 有一个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 一举得中,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 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还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 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 每日里闭门读书,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个人站在门前, 练布素衣,瘦作一把,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侄女儿了, 就愣了一愣, “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颤巍巍喊了一声, “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说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过日子。就道:“大姐儿,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里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这个时代没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也就是说,她要跟郑氏宅斗没问题,但有个前提,郑氏虐待死她也无所谓,她敢抱怨就是忤逆不孝,敢跟郑氏动手,就更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了。 ……万恶的旧社会!这还宅斗个毛豆啊! 丧心病狂的命题老师!这是她玄幻奇幻系的学渣能攻克的考场吗?! 裴氏当然读不懂云秀的腹诽,只见她目光茫然、面露悔意,想到她亲娘早死,后娘不慈,亲爹又是个摆设,难得有个疼爱她的老太太,去世前也没给她安排好后路,落得此刻孤苦无依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但再怜悯又能怎么办?她就是摊上这个命了。也唯有委曲求全,指望早日说个好人家,快些从郑氏手里逃脱罢了。 便俯身握了她的手,柔声劝说,“大娘饿你两顿,未必是真心苛待。许是大姐儿哪儿做错了,大娘才略加训导。大姐儿该好好反省,诚恳认错才是。像这般不管不顾的一个人跑出来,且不说有失闺秀风范,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秀:四婶儿你太天真了啊!她可是在郑氏手下讨了八年生活,太明白这人狠辣本性啦,她不跑才会出事啊! 裴氏见云秀欲言又止,漆黑的眼里笼起水汽。便以为她是认错了,心下又有些愧疚——她虽才嫁过来不到两年,可也摸透了长嫂郑氏的脾性,知道她对云秀不怀好意。若云秀真听信自己的话一意屈从不知变通,反是罪过,便又提点道:“大姐儿可听过芦衣顺母的故事?” 云秀:“听过……”看裴氏似有引导,只好接着说,“说的是闵子骞继母不慈,给两个亲儿子用棉絮填衣,却给闵子骞用芦花填衣。闵子骞父亲令他御车,闵子骞冻寒失靷,父亲便鞭打他。看到他衣服里的芦花,才知道继母虐待他,便要休妻。闵子骞却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劝父亲留下继母。继母感于他的孝心,终于善待他。” 裴氏点点头,道:“便是大娘一时迷了心窍,亏待了大姐儿,大姐儿也该学闵子骞的孝心。孝能感天动地,如何感化不了人心肉长?” 云秀结结巴巴,“真的?” 云秀:四婶你醒醒啊!这些都是当爹妈的编了骗小孩的!人心真这么容易感化,还要衙门干嘛啊! 裴氏道:“大姐儿再仔细揣摩揣摩。” 裴氏:婶婶我不是让你真感化她啊喂!你不是还有个亲爹吗喂!向你亲爹告状啊找你四叔干嘛! 云秀看裴氏热切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话中有话。略一想便回味过来——裴氏是在提点她自己解决问题。可她那个爹,在家时就有跟没有一个样,如今更是远在百里之遥,她告个屁状啊!只怕告状的信送过去,他还要嫌弃云秀没死一边去,竟把烦人事捅到他面前,很是不识好歹呢。 这两人鸡同鸭讲,各自干着急于对方的天真善良时,云秀四叔终于开口,“绿澜,你去正院找大夫人,就说……” 裴氏见柳文渊发话了,忙丢开云秀,强势插嘴道,“就说久不见大姐儿,我心里思念。想接她来八桂堂住些时日。改日定万无一失的送回,请大嫂不必挂心。” 柳文渊讶异的望着裴氏,裴氏回头温婉一笑,道:“内院的事,还是女人间商议比较妥帖。” 柳文渊便不多言,只对云秀道:“安心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就跟你四婶说。” 云秀便松了口气,仰头道,“四叔,谢谢你。” 柳文渊无奈一笑,“你才多大,就轮到你谢了。”说罢转身进屋,继续读书去了。 半日后,绿澜姑娘从正院儿回来,向裴氏回话,“大娘还是恼火了,说‘我家的闺女,倒让四弟妹来操心,四弟妹真是个妙人儿——秀丫头要住就让她住,她有能耐就住到死。反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她。’” 裴氏默然半晌,才对云秀道:“先前劝你,怕的就是这个。迁怒到我身上还没什么,可你是大娘的女儿,迟早都得回去。”看云秀显然没明白郑氏话里的威胁,又谆谆规劝,“我知道你日子艰难,可还是先忍几年吧。女孩儿总归是要出嫁的,莫非到时候她还能到婆家去欺负你不成?可你什么时候往外嫁、嫁给什么人,却是她说了算的。我和你四叔再疼你,她不点头,我们也是干着急。这些道理,你明不明白?” 裴氏都说这么直白了,云秀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云秀默然不语,裴氏忘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丫鬟为云秀收拾客房。道,“总之先住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云秀这才试探着问,“婶儿……能不能给我大舅送封信?” 云秀稍微有些郁卒。 因为她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宅斗考试的考点。第一阶段的考题,应该就是在不被扣上“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并因此自绝于主流社会的前提下,把她继母斗倒,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 这道考题的难点在于,不能正面来硬的。具体怎么解决,她四婶已经给她提供了思路——效仿闵子骞,自己啥也不做,让能治得了郑氏的人自己去察觉郑氏的恶行,然后替她主持正义。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太了解她爹了!比起察觉到郑氏的恶行从而替她主持正义,他更可能为了少事和名声而假装看不到郑氏的恶行。最多在郑氏把她弄死后,在郑氏猫哭耗子的时候,真心跟着掉两滴眼泪。 所以,为了让她爹不得不管这件事,她就必须得做些什么,让他不但必须得看到,而且不主动去管的话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得,她不但要斗后娘,她还得斗亲爹! 而费这么大的力气,结果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郑氏弄死或者被安排不妙的婚事。 现实真是凄凉惨淡啊! 想到自己的随身空间,云秀略松一口气。 没旁的出路的女人,纵然资质非凡也只能投入内院拼杀,徒耗精力。她这种外挂开到随身空间级别的,明明能以力降会,还要把智商消耗在这种勾心斗角上,才是真正有病。 因此这天晚上,在客房里安顿好之后,云秀迅速以十倍的热情投入到她的随身空间里去了。 云岚顾不得郑氏问话,忙扑上去拽它的尾巴。那狸奴一蹬腿,轻巧的晃过她,从黑臀腰下窜了过去。 黑臀是猎犬,天性见不得比它还会跑的东西,瞬间便被撩拨起来。蹦得跟弓弦似的,一窜而出,伸着脖子追着狸奴便咬。不留神踩在玻璃籽上,还打了个滑。饶是如此,依旧脚步都没停,四肢悬空的就调整好了姿势,依旧紧咬着狸奴不放。 一时间猫逃狗吠。 狸奴在前面跑,黑臀在后面追。养犬女呵斥黑臀,云岚拦路去截狸奴,丫鬟们又急着把云岚抢回去…… 郑氏妯娌们躲闪不及,纷纷揽裙避让。 一时云岚扭头,瞧见狸奴往云秀那边儿去了,忙道,“姐姐抓住它!” 那狸奴一跃,果然扑进了云秀怀里。它分量实在不轻,云秀让它撞得退了好半步,才勉强稳住。 黑臀追到云秀身前,立刻也变老实了。拖着舌头,哼哧哼哧的仰头看云秀。 养犬女赶紧上前拉住黑臀脖子上的牵索,跪下来向郑氏请罪。 郑氏心里烦得很,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发作什么。 只道,“赶紧牵出去!” 再瞧那一地“宝石籽”,只觉得又心疼,又扎眼——所幸丫鬟们见局面平息了,忙上前来收拾。 杜氏等人都默契的不做声。 郑氏已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干脆也不做解释——所谓父母在、无私财,云秀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她就是拿了,旁人能奈她何? 只坦然自若的等丫鬟们把“宝石”收拾好。 这会儿云岚也觉出气氛不对头了。赶紧收了笑脸,乖乖的上前向几个婶婶行礼。 而后悄悄蹭过来向云秀讨猫。 她比云秀小,嚣张时被云秀揍过,嘴馋时被云秀喂过,撒泼耍赖时还被云秀晾在树上下不来过。当然,出门做客遇到应付不了的事,也都是云秀帮她撑住场面、找回脸面。这丫头有些贱脾气,虽时常觉着云秀仗着自己大一点儿就动不动拿架子教训人,也还是喜欢跟云秀玩儿。 从云秀怀里接过猫,见云秀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便故意拿胳膊肘拐云秀,悄悄商量道,“一会儿我阿娘午睡,咱们俩去小池塘吧。我听说鱼都冻在冰里啦,砸出来还会蹦呢。” 云秀:…… 云秀正被她阿娘折腾,才没功夫陪她玩儿,“端正点儿,你阿娘看着呢。” “哦……”安静了大概一弹指功夫,又凑过来,“对了,刚刚那是什么响啊?我在里头打盹儿,没看见。” 云秀:…… 郑氏瞪了云岚一眼,云岚吓得一缩脖儿,赶紧收声、站好。 眼下的情形,饶是郑氏也没心情再继续追究下去。便作势扶住丫鬟的手,捂了心口,“适才那下震得我心慌。” 她已丢尽了脸面,杜氏等人也都怕她恼羞成怒,忙道,“那您快进屋歇歇吧,我们出来这大半日,也该回了。我看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氏点头,大发慈悲道,“嗯——” 裴氏牵了云秀的手,正要和她一道离开,郑氏忽的说道,“秀丫头就别走了吧。” 裴氏便将云秀牵到身后,挺身道,“她还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 郑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冷笑,道,“到底是多住‘几日’啊?” ——反正不管住多久,云秀都迟早要回来。就算裴氏发了狠要把云秀过继过去,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若不是还惦记着云秀的财产,郑氏真觉着,把云秀过继给裴氏也不错。等日后裴氏自己也有了闺女,自然就明白眼前有云秀这种养女是什么滋味。到那时再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悲天悯人,大义凛然。 想到这里,扭头看云岚烧火丫头似的站在一旁,腆着脸亲近云秀,便越发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说,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还没出门呢……”示意她少说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没装神弄鬼的意思。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说“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还在发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过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里,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说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说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这会儿落在郑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昨日提起宅斗她还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过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68 直道相思(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秀进了空间。 脱去衣衫,解开双环,拾步下了温泉。 老太太穷讲究,每当斋戒前必定沐浴更衣。沐浴时还要心无杂念。但她到底信什么教,云秀其实至今也没搞清。反正正月十五点天灯,七月十五放河灯, 和尚来了斋和尚,道士来了斋道士。东南西北四帝君,慈航普度众菩萨, 就没一个她不礼敬的。大前年二叔家小堂弟出天花, 她还祭了一回痘娘娘。嗯……这么一想,她好像也不是特别虔诚。 斋戒时她自己吃素, 并不要求云秀。但沐浴是一起的。 可惜被老太太教导了那么多次诚心正意,云秀也依旧最喜欢在洗澡时想东想西。没事想的时候,还会嚎着嗓子唱首歌。 不过也已经有好久哼不出曲子来了。 沐浴之后,重新挽起头发, 换上单衣——空间里永远温暖如春, 脱去夹袄棉衣也并不觉着冷。 梳洗打扮好了, 她便选了处有梅花的平地, 陈设香案,摆上水果、琼浆。进府第里, 把那张万壑松抱了出来。 ——取琴的时候瞧见旁边尚未完工的神佛龛, 便也夹拿出来。 那神佛龛本是她准备送给老太太的寿礼, 上刻着老太太拜过的或者可能去拜的神佛。很小的神佛龛,能摆在多宝阁里的尺寸,却刻了几十个神佛。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分列在层云之上。那布局她是很得意的。只是要铸造这么繁复精妙的工艺品,以她炼器的造诣,还略微力有不逮。因此部分小像的脸可能有些糊……但是不要紧,她早就想好了说辞,“阿婆你看,虽然人物雕工没那么精细,但是中间这扇小门它真的能打开关上哦,是不是很有趣。” 神佛龛当然没送出去,老太太并没有过六十寿诞。 她想将那神佛龛供奉起来,但摆在地上好像不是很合宜。瞧见那花树分岔处刚好可以架设,便把神佛龛陈设在花树上。 ……看上去就像一个豪华鸟窝。 四下准备好了,云秀便抱起琴来,开始弹奏。 她七岁的时候,老太太就开始教她弹琴。用老太太的话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女孩儿不会弹琴的? 云秀本来打算亲自证明给老太太看,真有。 可是琴弦的触感、声音的和鸣,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喜悦。那琴仿佛能解人意,明明琴弦绷紧得令人畏难,可只轻轻一拨,便有清音流出。那声音宏阔嘹亮,余韵似有百味层叠,却层递而不浑浊。人工所造,竟也能美妙至此。 老太太见她着迷,便笑道,“你能弹好这首曲子,这张琴就归你了。” 琴谱简直就是天书。不过当云秀喜欢什么东西时,她总是会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聪明这么多。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是《阳关三叠》。那会儿只知道赶紧学会了,能赢一张琴呢。却并没想过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后来她弹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便说,“弹得倒是流丽,可这首曲子弹这么流丽,其实反而是没找到调子。”便把着云秀的手指教她弹。 那么个敬鬼神敬得简直没原则、似乎随处都能遇见的居家老太太,弹起琴来却仿佛变了个人——其实也没变。只是掩盖在慈爱温柔之下的,那份对生活的欣喜与诚恳,愁思和遗憾,都在过尽千帆之后,哀而不伤的展露了出来。 她年轻时的景象便这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云秀脑海中……应该是离别,云秀想。就在那一刹那,她便已抓住了调子,那曲子脱口唱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原来就是《渭城曲》啊。 真不愧是老太太,给了她一把这么好的琴,教她弹的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古曲,而是本朝传唱最广的乐府曲。 也是传唱最广的离别曲。 云秀本来打算弹一弹琴静心凝气,看自己能不能冷静下来,最后再挣扎一下。 ——毕竟只要把琴给郑氏,眼前这个难关就能蒙混过去。她就不必立刻回去宅斗了。 谁愿意回去宅斗啊! 但是她望着膝盖上的琴,脑海中最后那一刹那的感情仿佛还萦绕在心间。 那是她所体会到的,老太太弹奏这张琴时的感情。是喜爱和眷恋。 ……不想把琴给郑氏。 这是给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她拱手让出来,还是让给郑氏这种人? 算了,还是回去宅斗去吧。 云秀起身点起香,供奉在神佛龛前——就当是同老太太打过招呼了。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的瞧见那神佛龛的小门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印子。六重花瓣旋转交叠,那是进出随身空间通道的临时标志。 一般说来这个标志只有在她想要进出随身空间时,故意去敲某扇门,才会出现在那扇门上。 当然,门的大小并没什么影响,因为她进出靠的是通道,而通道本身虚幻无形,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门上盖过印。 难道是因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斗一斗郑氏,所以系统特地奖励了她一个隐藏关卡? 云秀犹豫了片刻。 ……我们要相信修真系穿越女们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她推开那扇小门,毫无防备的——穿了过去。 那是大唐元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柳云秀从光茧中穿出,舒展开稚嫩柔韧的肢体。她身上依旧穿着在空间里穿的单衣,那单衣是她自己所制,轻柔飘逸,天衣无缝。就是做得时候年纪小,审美略有些羞耻。那长裙雪白如云,层层叠叠,当风扬起。白日看着飘然若仙,夜晚看着飘忽如鬼。 所幸这一晚是长安最盛大的上元佳节,城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在最繁华的盛世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花园。 残雪未消,早芽未萌。这花园里并无旁的色彩,只一树千枝万条的红梅花,正如火如荼的开放。 一袭白衣的柳云秀,正落在梅树枝桠上,繁花映着花颜,俱都是明媚鲜妍的颜色。 杜氏立刻问道,“大嫂,您说的可是真的?” 郑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从老太太去世,那屋里就住着她一个。现在东西都没了,你说是去哪儿了。” 杜氏这才松了口气——郑氏没把话说死,可见也不是那么确定。 原本她要接口替云秀开脱一句,然而忽的明白过来——云秀才多大?说她变卖老太太的遗物,就算她有这份愚蠢和胆量,她也得有这个门路啊。 想通里头的曲折,杜氏下意识的瞟一眼裴氏,便老老实实的闭了嘴。面上虽还带着急切,心里却又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想法了。 裴氏却还没想到这么深,见杜氏不说话了,她便道,“一个十岁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没什么大开销。怎么可能去变卖老太太的东西?就算东西真的丢了,也该先担心的是不是那些丫鬟婆子欺负她年幼柔弱,盗卖她屋里的东西。” 提起来云秀屋里的人,郑氏就来气,冷笑道,“她屋里都是老太太精挑细选,百般考量后留给她的忠仆,一个个都对她心无二意。倒是有我差遣不了的,还真没见有她管不住的。” 裴氏赔笑道,“大嫂这就是明白人说糊涂话了。这世上多的是阴奉阳违、变节改志之辈,老太太也未必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三房的赵氏也忙接口,“这话说的是,秀娘子才多大,必定是奴大欺主了。” 裴氏又道,“若真是老太太用过,又是大哥想传家的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外面去。所幸是一张琴,这么大的东西,断无悄无声息就丢了的道理。我看只要把伺候的、看门的丫鬟婆子传来,分开讯问,必定能问出线索和下落来。” 郑氏杏眼一挑,道,“你觉着我想不到?” 她毕竟是长嫂,语气一严厉,赵氏立刻就不说话了。裴氏也掂量着不能和她打起来,缓下语气来,“您已经问过了?” 郑氏道,“问过了。”不紧不慢的垂下眉,“那些买来的丫鬟无亲无故的自不必说,家生子满门卖身契都在咱们家,昧下多少钱都能搜出来。就连老太太的陪房张氏,那也是个无子无女的,一个包袱就能把全副身家都带上。丢了的东西加起来几千贯,不在她们身上,你说在谁那儿?” 郑氏挑眉看裴氏,裴氏凝眉沉思,杜氏竭力克制着不去看她们任何一个,赵氏则开始惦记她那盆才削好的荸荠,好白好脆好多汁啊,一看就很清甜…… 比起郑氏来,裴氏当然还是更相信云秀。 但怎么想,郑氏都不至于拿这种事陷害云秀——毕竟是相门千金,眼看又要做到宰相夫人的人了。就算她真容不下云秀,也有的是手段和时日,根本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69 直道相思(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失望之余, 云秀终于静下心来。 ——这一次从空间里穿出去时被人看到了。 所幸十四郎是个见多识广的好孩子, 轻易就接受了她是仙女的说法,没把她当妖孽什么的送官。但以后在发生类似的事,她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云秀觉着自己实在有必要尽快做个道具, 能帮她在离开空间前,先探查一下外面有没有人。 她见琴还摆在梅花树下,便起身去收。 将琴抱起来时,忽然摸到了琴身之下所鉴的阳文落款——这文字她倒是早就见过的, 但因为是难以辨识的篆文, 她便一直没在意。 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十四郎和他的引凤萧,忽的起了兴致。 她便在草地上坐下, 将琴身反转, 细细辨认。 因已见过引凤二字,这两个篆文解读时骤然便简单起来。 因为上面鉴刻的, 明明白白的是——“求凰”。 云秀抱着琴懵了好半晌。 饶是她文学素养堪忧,也能听得出来,“引凤”与“求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不过再想想, 她这个是琴,官配是瑟;他那个是箫,官配是笙。何况体量上就没什么可比性。应该只是一时巧合。 但云秀越想就越觉着, 考场上恐怕没那么多一时巧合。 何况她四婶才告诉她, 这张琴是那位韦皇后用过的, 韦皇后身旁可是有李邺侯这个活神仙。而十四郎那管箫则直接是另一个好事的活神仙罗公远所留。 这两个人年代相差不远,也许他们见过呢?也许这一琴一箫原本真的是一套呢? 会不会那六重花印之所以开启,就是因为她在这头奏琴,他在那头吹箫,琴箫和鸣,交互辉映所致? …… 想起自己才傲娇的对十四郎说,我可不一定回去,回去了也不一定会留下来。云秀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有些没脸见人呢…… 衡山暂时是去不了了,十四郎也不知能不能再遇见——想到遇见后还要向他解释自己不是什么仙女小姐姐,以及为什么要冒充仙女小姐姐,最后再询问他能否和自己合奏一曲以帮着她揭开随意门之谜,揭开后也许还得询问他是否愿意转让那管箫或者和她同行,云秀就觉着暂时还是别遇见的好。 她依旧得留下来宅斗。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更加确定——不论为了求仙的线索还是为了未斩断的尘缘,这张琴都不能留给郑氏。 只是她若硬梗着不肯交出来,庇护她的四叔四婶恐怕会很为难。 以郑氏没理夺三分,有理逼死人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真的闹大了,惊动了族中耆老,事情就更难了结了。 云秀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只觉着修仙十年加起来,都没这片刻之间虚耗的心神多。 虽依旧没对策,但总算让她想起个疑点来——郑氏为何要说她变卖老太太的遗物?还有那张琴,她既然知道已经不再她屋里了,会不会……是搜过她的房间了? 一个人在这里乱想也没用。云秀决定,回去看看。 八桂堂和荣福堂是连着的,在空间里也算是同一处宅邸。 只需要在随身空间里找到自己想进的房间,推门出去就成。 ——当然,因为有十四郎这个教训了,这次云秀推门出去前,小心的勘察了一阵子,确定外头没人,才从空间里出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所幸今夜月光明亮,能照着她摸到灯台,点起火来。 回到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便又涩涩的难受起来。 树倒鸟散,人走茶凉。世事繁盛衰败,真就只是转眼之间的事。老太太把着手指教她弹琴,张妈妈靠在廊柱下边绣花边看着她们乐,杜若薜荔姐姐领着小丫鬟们在庭院里折取鲜花,春桃冬杏儿她们在墙角唱着歌谣颠钱玩儿,一时被薜荔姐姐呵斥了,便一窝蜂凑到跟前来看她弹琴……种种情景仿佛都还历历如在昨日。 如今却已寂无人烟了。 云秀持灯在屋里走了一圈。 东西什么的并未见少——原本老太太去世前,这屋里的贵重东西就已根据老太太的意愿,或是分与子弟,或是收纳入库了。就只剩几件云秀的私物,如今也都在空间里放着。 ……当然,云秀是不会刻意拉开抽屉去看丫鬟们收纳其中的杂物的。 但依旧能看出桌椅杂乱搬动的迹象——郑氏果然来搜过她的房间了。 她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才终于意识到,确实少东西了。 她屋里的琉璃花瓶和小鱼缸,好像还有她拿来盛玻璃籽儿的小匣子,都不见了。 云秀有些迷糊——郑氏拿走这些东西做什么?又不值钱。 难道是搜不到那张琴,气疯了,所以拿这俩摔起来比较爽的东西泄愤了? 云秀茫然不解。 她几乎是一无所获的回到了空间里。 思考时没事做,就顺手又烧了一炉玻璃。 待那玻璃出炉,她心不在焉的看着那一颗颗剔透鲜艳的玻璃籽,忽然间福至心灵,猜到了真相—— 该不会……是把玻璃籽当成宝石了给没收了吧。 说起来,她二舅舅确实送过她一匣子籽玉和宝石籽。 ……云秀瞬间参悟,一时间耳聪目明。 与此同时,云秀四叔处。 柳文渊总算从角落里翻出自己用的琴,伸手一抚——指上便是一层尘灰。 他也不吩咐人来,只自己动手擦拭干净,而后仔细端详。 裴氏端了宵夜进屋,忽见桌上一张瑶琴,忙将碗盘搁下,问道,“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柳文渊正调琴试音,听闻裴氏的声音,头也不抬,左手按取,右手轻拨,指下击金溅玉。他姿容本已极尽倜傥,挥手之间,便有如风过万壑青松。 裴氏本有问罪之意,竟一时看住了。 柳文渊笑道,“阿娘给云秀那张桐琴,我幼时常拿来玩耍。有一回被大哥追打得急了,躲藏时不留神撞翻,还将边角的漆给磨了。怕阿娘察觉,自己偷偷拿墨汁调了酱色,准备涂抹上去掩盖。结果正被阿娘撞个正着,将我一顿饱揍,从此就收起来,不许我去乱弹。冤枉的是那漆根本没撞坏,看着泛红,是因将墙面给蹭了。”他说,“那琴的模样我记得清,郑氏却见都没见过。就算到了她手里,她也未必认得出来。” 裴氏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觉头痛,心想果然挥斥方遒什么的就是错觉,男人如骏马,奔腾万里,照样栽在一枚蹄铁上,“你是要把假琴给她?” 柳文渊道,“是。一张琴而已,便说我拿来弹了,给她便是。她总不能也管到我头上吧。” 云秀清晨起床,同她四婶四叔一道用饭,依稀觉着这一日她四叔在她四婶跟前似矮了一截,说话时神色似乎有些刻意的恭敬和讨好。 当然他们夫妻间的事,她当侄女儿的是管不着的。 裴氏依旧待她如常,也并不追问她是否想明白了,准不准备把琴给郑氏。 但她昨日已将话说清了,纵然此刻不提,云秀也自觉压力,无法坦然自若。 到底还是主动向裴氏开口了。 “阿婶,那张琴的事,我想通了。” 裴氏暗暗的悬起心来,问道,“你是什么主意?和我说一说,我看看该怎么做。” 云秀便道,“我回去告诉她那琴的下落。” 裴氏点头,她还以为这姑娘会强硬到底。听她这么说,一颗心总算轻轻搁下——若云秀拒绝,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秀一顿,又道,“但她在众人面前指斥我变卖财产,我不能偷偷摸摸的去向她解释,须也得在众人面前将事说明白才好。” 裴氏不觉细看云秀,心想一夜不见,这丫头似是开窍了不少。 她也是在众人面前被郑氏污蔑贪图老太太的财物,若云秀能在众人面前分辨清楚,她自也能扬眉吐气。 但若云秀以硬碰硬,借机和郑氏鱼死网破……虽说裴氏和云秀交情尚浅,但想想柳文渊明明有颗聪明脑袋,却顶着一副我行我素的直肠子,便觉着云秀怕也不遑多让。 云秀,“四婶?” 70 直道相思(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两封信, 一封给他,一封给云秀。底下这些书给谁,就得看完信才知道了。 叔侄两个心情各异。 云秀的感觉是很新奇。 ——她长到十岁了,除去不得不说的话, 柳世番和她之间主动交流的次数加起来, 也没超出一双手能数的数字。 他们俩好像天生就不觉着有和对方交流的需求。 就算老太太责怪柳世番“都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时, 两个人不得不勉为其难的站在一起说话,也最多是柳世番问一句, “吃得可还好?衣服够不够穿?还需要些什么?”云秀答,“都挺好的,您也好?近来可顺心?”柳世番道,“顺。”——反正顺不顺心的都是政事,跟个丫头片子也没啥好讨论的——后,就会陷入漫长的相顾无言中。 云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 依旧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世番大概也未尝不觉着烦恼——又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 究竟还得多关心她啊?!再说关心儿女那也是男人的活儿?娶老婆是做什么用的! 两边都枯燥无话半晌后, 柳世番再情真意切的叮咛一句, “你阿婆年纪大了, 你要体贴懂事,令她长乐无忧, 努力加餐。”云秀也真心实意的回一句, “嗯, 这您放心。”柳世番就会默契的用完成任务的语气说,“行了,回去吧。” …… ——就没有哪怕一次不是这个套路的。 他们父女俩感情的唯一纽带就是老太太。 老太太去世后,柳世番只在老太太下葬那日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 之后足足半年多,两人就没面对着面好好说过话。 结果今日——柳世番居然专门给她写信了! 云秀:……实在想不出他会说什么啊。 至于柳文渊的心情,那就一言难尽了。 ——长兄如父,他又是家中幼子,自幼就格外缠着柳世番。四五岁时柳世番进京赶考,他便天天巴巴的盼着长兄写信回来,盼到了信,便抢着给母亲读。母亲在回信里将他的举止当笑话描述给柳世番,柳世番再来信时,就专辟了一张信笺,特地用白话写了给他看。 最初是询问他饮食安否,后来开始询问他的课业,再后来便指点他的学问,教导他如何处事……柳世番人生坎坷,曾一年三升迁,也曾一岁两贬谪,曾在自以为安定后娶妻,也曾在患难中祸不单行的丧妻。兄弟间也常经历聚散离合。离别后,柳世番每有空闲,便来信叙问,对柳文渊的教导无日辍之。 在柳文渊的心里,柳世番始终都是最完美的兄长。他如父之严厉,如兄之友爱,如师之渊博,如士之高洁……柳文渊虽屡经漂泊,却比任何人都成长得更正直,更朗阔,因为古之先贤一样完美无缺的人生标杆,就是他的亲哥哥,他自豪呗。 但这自豪在他十六岁那年猝然崩塌——那一年他意外得知,柳世番的仕途近来之所以平步青云的顺畅起来,是因为他投靠了与宦官勾结的大奸臣王潜芝。 柳文渊希望他大哥有苦衷,结果他大哥替王潜芝就勾结宦官一事辩解。他希望他大哥回头是岸,结果他大哥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不懂,就别妄议国事……兄弟二人就此开始分道扬镳。 十八岁那年柳文渊离家,开始游学。 从此之后,柳世番再没给他写过信。 兄弟二人的交流,也从兄友弟恭,变成了柳世番不许他考恩师那一榜的进士,柳世番在他考中进士后把他骗回老家成亲,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当年的吏部科目试,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第二年的吏部科目试……现在想来,柳世番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哥哥。他只在你和他志同道合时,才会跟你讲道理。 但不可否认的,发现他大哥的回信依旧只是惜墨如金的薄薄一封,而不是最初吓到他的满满一书箧,柳文渊心下竟晃过一丝失落。 叔侄二人各怀感慨的盯了半天信,互相抬头对视一眼。 云秀商量,“……拆开看看吧?” 柳文渊恶狠狠的,“拆!” 云秀于是展信细读。 信不长,区区两三百字而已。 先说自己少小离家,去时高堂犹在,自己也是黑发赤颜。慈母问他何日还家,他说少年志向在封侯,不光耀门楣便誓不还家。二十年后归来,却是功名未成而慈母故去,自己也已齿摇发衰。思及当年志向,不悔犹悔。自丁忧以来,朝夕困顿,每见云秀,便觉往事追来,胸中凄凉悲伤。然而国家有难,书生难辞其责。天子诏书几度传来,他不能不舍身为国,再度离家。是所谓生不能尽孝,死不能尽哀。 71 直道相思(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岚太委屈了, 没忍住就反白道,“嬷嬷就说我写的好!我比姐姐小, 还写得比姐姐好!” “那是她瞎!”提到云秀,郑氏简直火冒三丈。 平心而论,云秀的字也不怎么样——光那些省笔和白字吧。但她不在乎啊!正应了郑氏那句话, 她就算写白字,也给人一种不是她写错而是自己看错的底气;她就算写的没章法结构,也给人一种她不是没章法而是章法独特的底气。一个没娘的孩子, 比被人宠着长大的还嚣张自信。作为后娘,郑氏实在有些忍不了。 两相比较, 就更对这个不给自己争气的亲女儿恨铁不成钢了,“奉承话你都听不出来?今天坐在这里的要是秀丫头那死鬼娘, 他们照样说你样样都不如秀丫头!……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云岚哭哭啼啼的非要去找她爹。 郑氏简直气疯了。她身旁老仆忙打圆场, 又让云岚认错赔罪,又劝郑氏,“姐儿还小呢……” 郑氏怒道, “不用劝她,你们让她去!” 云岚扭头就哭着跑出去了。 郑氏气还没消, 绿澜姑娘就来求见。进屋告诉郑氏——云秀在她四叔那儿, 她四叔四婶要留她住几天。 郑氏:…… 比起恼火, 郑氏先感到的竟是发懵。 云秀明明住荣福堂, 怎么说在八桂堂呢。 随即她立刻回味过来——这丫头跑了! 书香门第出身的娴雅闺秀,一言不合她说跑就跑了! 重要的是,自己才得到机会,正踌躇满志、一扫晦气的准备收拾她,结果才饿了她两天——她跑了。 郑氏怒极反笑。 云秀没向她请示就擅自出门,这错处她是拿住了。这就起身去八桂堂兴师问罪,云秀和裴氏一个都跑不了。 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要收拾云秀,她有的是机会。犯不着把裴氏扯进去,毕竟眼下他们不在京城,而是在蒲州,裴氏娘家人的地盘上。 便让云秀先逍遥几天。反正云秀错得越多,日后她收拾起来就越有名目。 打发走了绿澜,郑氏恶气难出,领了人便往云秀院子里去抄家。 ——柳家祖宅虽跟京城豪门没得比,却也是高门深院。不是深闺里的小娘子说跑就能跑的,郑氏笃定了,要么云秀有内应,要么就是看门的玩忽职守。 她也不去猜到底是哪个。到了荣福堂,先把老太太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仆集合起来。 格外看不顺眼的就打板子,其余的人扣月钱。就是想找个管事的婆子出来免了她管的差事,一时竟没找出来——她当家都半年了,改换的管事早就换完了。荣福堂里剩下的寥寥几个体面些的妈妈和丫鬟,又在昨日料理干净了…… 看着底下零零落落几个或笨或拙的仆人,郑氏很觉得自己金笊篱拌猪食,白瞎了排场。 训话训得也就没那么痛快。 “我嫁到柳家八年,还是头一次知道天下有这种丑闻——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伺候得好啊!所幸这回是跑到她四叔家,这万一是跟什么乌七八糟的人跑了,或是被什么乌七八糟的人给拐去,祖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菩萨心肠,能饶得过你们的就都饶过了,把你们一个个惯得无法无天的。我可没这么好的涵养!从今日起,但凡我当一天家,再有偷懒耍滑、背后藏鬼、撺掇带坏主子的,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说得没劲,底下听的人也木讷。郑氏心烦的挥手,让他们各自下去领罚。 而后她才带了个心腹,进了云秀屋里。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到云秀屋里。前年她一度想把云秀接回正院儿里去,为了跟云秀和解,曾屈尊纡贵亲自到云秀房里看过她。 屋子里旁的东西她记不大清了,光记得云秀从多宝格上取了枚琉璃宝瓶,要插梅花——她之所以记得那是梅花,是因为那梅花枝在瓶子里固定不住,云秀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从韩慎之送她的宝石匣子里抓了把宝石和籽玉,丢进去里当培土。一把不够,就干脆把一匣子全倒进去了。 郑氏当时就熬红了眼睛。 她给云岚打个贵重些的宝石璎珞,柳世番都会随口提醒她,“给大丫头也打着,别让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云秀手头这么多宝贝,怎么就宁肯这么糟蹋了,也不记着分给妹妹们一把? 瞧她那股子张狂劲儿!郑氏想到就恨得咬牙。 刨去这些宝石珍玩不算,郑氏合计着云秀手头起码还有百八十两金子。 光从韩家和令狐家收到的年节贺礼,就得这个数——她年纪小,还礼的事自然有老太太处置,花不着她的。 今天不把这些东西抄出来,郑氏就出不了这口气。 但一进屋,郑氏的眼睛就有些花。 那只装了宝石的琉璃瓶依旧好整以暇的搁在桌子上,里边养得依旧是梅花。梅花枝下荫着枚琉璃小鱼缸,花瓣零落,惊动水中幼鱼。那琉璃鱼缸底下铺着的,也是五色斑斓的宝石籽。 ……虽说她赌誓非抄出来不可,但云秀竟真把东西大大方方的丢在这儿,郑氏还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迟疑上前,瞧见早先盛放宝石的小木匣子也随意摆在一旁,匣子口开着,底下剩的几枚碎宝石正映着日光,棱角出闪着璀璨的光。 ——那宝石比头一次见时,好像更剔透澄净了。 郑氏的火气一时竟压下去了。 虽心底微不可查的角落,也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大骂云秀蠢材、假清高……但她确实暂时被珠宝的光芒给迷住了。 “……给大姑娘收拾收拾屋子。”郑氏说,“她这是在守孝!不该搁在屋里的东西,都给我收走!” 八桂堂,云秀这边。 进出空间也是有规则的。 譬如不能当着活人的面忽然消失,所以有人看着的时候进不去。 为了规避这个规则,云秀把进出空间的通道设定为“门”——想要进空间,就找一扇房门,在上面拍个印儿,然后推门进去就行了。想出来的时候也一样——空间里的宅第布局和她进去时所处的环境是对应的,她住在荣福堂里时就是荣福堂的模样,她跑到她四叔这儿来,又成了八桂堂的模样。只要从府第里找扇门出来就成。 这样外面的人看到她,也不过觉得她进屋去了或者从屋里出来了。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当然,偶尔也有些小失误。譬如明明看到她进屋了,进去却找不到她。或者明明看到她进东间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她从西间出来了。 但大人一般都觉着她调皮故意躲迷藏玩呢,不会想太多。 进了空间后,云秀没急着去泡温泉排毒养颜。 从能跑会跳、可以自由进出空间开始,云秀研究她的随身空间已经七八年了。 空间的功能能开发出来的,她差不多都已经开发出来了。她开了灵田,种了仙草,泡了温泉,练了丹药,还时不时搞点铸造和裁缝,打打饰品、做做衣服,甚至空闲时都在勤勤恳恳的烧玻璃——万一她的丹炉是能攒经验点升级解锁配方的品种呢? 确实,她练的丹药疗效好见效快还无毒副作用,她做的首饰比宫里头还精美璀璨,她做的衣裳也堪称天衣无缝轻暖飘逸。就连她烧的玻璃也不但剔透纯净,还有红蓝黄紫各种颜色呢——洒在花瓶里,鱼缸里,映着阳光璀璨鲜艳,赏心悦目极了 但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啊。毕竟她是穿越女,站在几千年人类医学发展、技术进步和审美积累的肩膀上呢。 她想要的又不是精美好看。而是吃了仙丹能身轻如燕,再穿上仙衣就能飘然飞起,最后拔下簪子来在地上一划,就能划出一条河来啊! 但这么多年来,她面对着大好修仙前景,却除了把自己养得不可思议的白嫩外,根本就没推开哪怕一扇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她既没吸取到什么天地灵气,也没感到丹田处凝聚起充沛的真气。她好像连力气都不比旁人大…… 所以她最近已经不那么热衷于排毒养颜了。 ——就算把自己养得再白净鲜嫩,天然绿色无污染又有什么用?又不是要养大了吃肉。要紧的还是赶紧修仙。 之前云秀还觉得,自己劳而少功,大概是因为时机未到。 毕竟她现在才十岁呢。一年统共出那么两次门,一次去她舅舅家走亲戚,一次去她二姨家走亲戚。见的人少,听说的事少,能接触到修仙法门的机会就少。 72 直道相思(十)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道, “那一阵忽然就起风了, 满庭院都是。石子都被刮跑了。风里有香味,还有一声啼叫。” 忙有人接道, “对, 就像是凤凰叫,很敞亮的一声响……”便学了学那风哨音。 “千百条彩光亮得跟缎子丝似的,就跟金丝菊开花儿一样展开,正中间有东西从里头一冲而出,飞到了天上……” “是凤凰。”这说的比赵氏还要笃定呢。 “……而后五彩云雾便铺展开来。” “异香满庭院……” 有人开头,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还有人拍郑氏的马屁,“那凤凰是不是咱们家小娘子的预兆?”“我看像老爷要升官的预兆……” 郑氏:…… “青天白日的, 别跟我说这些怪力乱神!”换在平日里, 这种话郑氏太爱听了。但今日这凤凰震破了她的大好局面, 让她当众出丑。她若承认今日异象真是天理昭彰, 那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真有凤凰为救云秀, 戳破她的计谋而来? 郑氏信神,但信的相当实在。给她好处的, 那才叫神仙显灵, 对她有害处的, 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什么凤凰, 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做了这么个玩意儿来给我捣乱。”郑氏越说便越恼火,就算她怀疑云秀和裴氏捣鬼,但那会儿这俩人还没进院子呢,没内应可做不成,“你们也别打量着我看不穿这些魑魅伎俩。是哪个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吃里爬外的跟人算计我,赶紧给我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查出来!” 她说着,忽见底下一群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的头顶。 郑氏正想说,“别给我来这一套,神神叨叨的……” 便见众人目光仿佛追着同一只蚊子般,整齐的晃了一下。全然不似作伪。 郑氏心里不由发毛,声音暂缓,将信将疑的缓缓扭头,猛的看上去。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寻常的老门棂罢了。 但没道理一院子人齐整整的都来糊弄她一个。 郑氏心中羞恼,回过头去,正要再加训斥,便见众人再度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与此同时,空间里。 云秀觉得,还是在郑氏院子里试吧。 反正郑氏不是在做坏事,就是在琢磨怎么做坏事,就算那筒镜真的管用了,恰好让她听见或者看见郑氏在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听人墙角的负疚感。 她于是把筒镜从空间里伸了出去。 三才堂。 众仆人便亲眼看见,一根精致的、银青色的、上铸着古朴厚重花纹的金属棍子,从虚空中探出来,悬在了郑氏头顶上。那棍子头上还嵌着半片磨得精圆透亮的水晶球,一看就不是凡间俗物。 众人:夭寿了……这才当众说完神仙的坏话,神仙就显灵了! 空间里。 云秀透过筒镜向外看,只见一片漆黑,只当中一枚六重旋花亮着,宛若空中银河。 外头天已经黑了吗?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刚进来一会儿啊。云秀心想。 她把筒镜抽回来,扭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发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这两年来他看裴氏为人处事,确实善良而不失本真,每每都有打动他的温柔坦率之处。论性情,竟和他极为匹配投契。 裴氏让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便丢帕子打他,“说话啊。” 柳文渊才笑道,“先别烦恼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云秀又不是只有继母,她还有个亲爹呢。他亲爹也不管了,再讨论过继也不迟。” 裴氏道,“你不是说……” 柳文渊道,“妨碍不到他的仕途,他当然是眼不见为净。但这不是就要妨碍到了吗?” 正月十九日,长安。 冬日天黑得早,亮的晚。报晓的晨鼓先于朝日破开长安寂静的天幕,永宁坊里达官贵人们家中仆役纷纷开启门户,将点起的灯笼挂上门楣。 不多时,犹带困倦的主人家便自门里出来,一身朝服衣冠已穿戴整齐,腆着微微隆起的官肚,踩着上马石跨上骏马,或是躬身钻进轿子里,启身上朝。唯独兵部侍郎柳世番的府宅依旧紧闭着,无人进出。 这两日长安人心颇不安定,宰相武玄清和刑部侍郎裴中则出家门后遇刺,一死一伤。身亡的那个留在里门外的血迹尚未洗净,青石上依旧可见暗红痕迹。伤的那个留在家中养病,天子特命卫将军派兵日夜护卫。① 京中盗贼闻风而动,四下里劫掠惊扰。故而出门上朝的大官们心里其实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步行错,也让胆大包天的刺客们盯上。 御史李珅自永宁坊里出来,正遇上同往上朝的大理寺丞储禹。闲聊起来,便道,“柳侍郎尚未出门——听说那日原本有三拨刺客,靖安里一拨、通化里一拨,永宁里柳侍郎宅前也有一波。只是那夜柳侍郎宿在官署里,没从家中出来,才躲过一劫。想来也觉着后怕吧。” 储禹尚未睡醒,只道,“嗯。” 李珅道,“天子脚下刺杀朝中重臣,这刺客也真是无法无天……究竟是谁主谋,你们心里可有数了?” 储禹斜眼看了看他,不紧不慢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73 蜡炬成灰(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 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 她就赶紧搬凳子, 裴氏口渴,她就抢着斟热茶,裴氏怕她割了手,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 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 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 裴氏终于忍无可忍, 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 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 “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 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 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 “……这么一闹, 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 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里,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个什么劲儿? 所以还只能在老太太怀里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还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说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还灵。”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74 蜡炬成灰(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不弄死她?郑氏只怕弄不死她。 她跟云秀之间,可是新仇旧恨相继, 只待秋后算账。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一:夺名。 郑夫人初初嫁入柳家时, 云秀还不叫云秀, 叫兰若。而郑夫人的乳名则叫兰儿。 彼时郑夫人也想当个慈爱的继母来着。毕竟云秀是个女孩儿,大不了以后出嫁赔一副嫁妆, 能碍着她什么事?何苦费事巴拉苛待一个婴儿, 给人留下骂名?自己赶紧生儿子才是正经事。 所以给婆婆敬茶的时候,她特地提出来, 要把云秀接回身边抚养。彼时老太太也和颜悦色, 还调笑了她一句:“新婚燕尔的, 就急着带孩子了?过了这个月再说也不迟。”就招呼下人,“把兰姐儿抱出来见母亲吧……” 郑夫人听了那名字,脸上就愣了一愣。新媳妇儿,自然要被妯娌姑婶们品评调|教,当即就有人问:“怎么了?” 郑夫人心中已有些不快——天底下哪有闺女犯母亲的讳字的?她都进门了,孩子的名字还没改掉。可见这些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便笑道:“媳妇儿乳名唤作兰儿。” 老太太也愣了愣,却还是说道:“可见这孩子是跟你有缘的……” 新媳妇儿受了委屈, 夜里难免就要在丈夫枕边儿哭诉一二。郑夫人哭哭啼啼跟柳世番抱怨, 柳世番却要调笑她:“多大点儿事儿啊,瞧你哭得妆都花了。” ——你说新媳妇儿初初过门, 恩威未立, 权令难行, 正是需要丈夫温言抚慰为她撑腰的时候,他不帮她还笑她小题大做?有这么渣的吗?郑氏当即就不依不饶的闹起来,“你心里就是没我,才不把我的委屈当回事——我这才过门呢你就嫌弃我了,日后这家里我还怎么立足,不如死了算了我!”便往柳世番怀里撞。 彼时郑氏双十年华,正当最惹人怜惜的年纪。温香软玉娇哭嗲闹的捶打过来,柳世番当即就有些受不住,半霸道半服软的将人按倒抚慰。一夜**之后,到底记住了郑氏的心事,随手就将女儿的名字改了。 郑氏自认赢了一局,倒也没怎么迁怒到云秀身上——反正名分上就是她闺女,掌心里随意料理的小辈,她犯得着跟她置气吗? 事后老太太却再不提将云秀送到郑氏膝下抚养的事了。 后来郑氏无意中就听到老太太不肯撒手的缘由——老太太跟张妈妈说,“婚书上也没写乳名,谁知道她也有个兰字呢?就为这么点小事,折腾出这样的波折来。继母这般气量,兰丫头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只盼我能多护着她些年岁吧。” 郑氏就有种被看破的难堪,恼羞成怒,当即就暗暗发誓——总有你护不住的时候,到时候看我怎么让她见识“这般气量”!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二:夺产 郑夫人运气也背,嫁给云秀爹八年,怀了三胎居然就连着生下三个丫头来。眼看着已经二十八了,正打算再努力一把,老太太去世了。 郑夫人对老太太还真没太多恩情——谁叫老太太就惦记她那个死鬼儿媳妇和她大孙女儿呢。但她再怨恨老太太,也得给她守满三年孝期。等出了孝她也三十了,柳世番更是要四十了!为了尽快给柳世番留后,也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她势必得亲自为他引入一批次的姬妾,然后拉下脸扑进去抢食吃,还不能吃相太难看。 想想就觉得好悲哀哟! 但那都是三年后的事呢,着急无益。郑夫人现在就想着怎么未雨绸缪,先将杂务前路安排好了,到时候才能周全无忧的冲杀入阵。 目下最让她上心的自然就是她那仨闺女——这些年柳世番官运平稳,更有皇宠优渥破例重用,年纪轻轻已是一部长官,怎么看都是卿相前程。郑夫人全不担心闺女会嫁不出去,她担心的是嫁妆!郑夫人虽是“五姓贵女”,三观却意外的朴素接地气。深知这年代女儿贵养低嫁,攀比的不是聘礼是嫁妆,一整个儿就是赔钱货!但你不赔钱不行啊,总不能让她嫁出去后手里短钱受气吧,那可是自己亲闺女! 郑氏老早就开始给女儿们攒嫁妆。说真的,郑氏自己的嫁妆不薄——她家底蕴深厚,祠堂里统共供奉四个祖宗,两个都是宰相,族谱上官至牧守的更是数以百计。何况当年柳世番又是极被看好的才俊,她出嫁得自然不潦草。可架不住她闺女多啊,一分就不入流了! 偏生柳家家口大,家风朴素,虽敦实富足却绝对没到煊赫挥霍的地步,抠不出太多油水来。 而郑氏扒拉着找钱的时候,云秀二舅舅韩慎之差人给云秀送来生辰贺礼。郑氏开卷一扫——他娘的!红蓝宝石、和田美玉都是按匣子送的啊! ……韩家武将之家,三观跟郑氏一样粗俗。慎之舅舅跟郑氏想一块儿去了,外甥女儿不是没娘护着吗?没事,咱拿钱砸,看谁敢轻视她。偏偏他坐镇西北,缺水缺人缺舒坦,就是不缺金银珠宝。自然砸钱砸得豪迈爽朗。 按说韩慎之想法也没错——可惜鲁汉子错估了小女人的心思,没料到后院如战场,女人也可以和敌人一样狠辣歹毒。 总之韩慎之露财,郑氏一个没忍住,就过问了一下云秀娘的嫁妆——比她多。云秀娘留下的嫁妆足足是她的两倍。 她掌管柳家这么些年,这么大一份家业柳世番竟就没让她知道过。不仅如此,柳世番得知她过问过,还特地提点她:“按着河东的规矩,无子而丧,嫁妆是要返还本家的。韩家不收,说是留给云秀,便留下了。我虽是云秀的父亲,可也不屑贪图亡妻的财产——望你能明白。” 能明白了郑氏就不是郑氏了! 彼时她想的是——凭什么我生的女儿就要被你生的攀比下去!你他娘早死透烂光了,亲闺女都攥在我手心儿里,还敢跑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不做死就不会死,很难懂吗?!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郑氏却记住了——云秀在,这笔嫁妆是她的,可若云秀死了呢?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三:夺婿 如云秀所想,郑氏既然有三个女儿,娘家给力,夫家又出息,对把女儿嫁给皇家一事自然就有些想望。 走令狐韩氏的门路?郑氏还真不是没想过。 令狐韩氏也不愧是玩转长安的交际花。论亲戚,郑氏是她姐夫的续弦。论年纪,郑氏又比她小几岁。论辈分更混乱——令狐韩氏的丈夫令狐晋跟郑氏她爹差不多大,还是郑氏他爷爷那一辈的名宦。这么尴尬的关系,令狐韩氏也一样能跟她言笑晏晏让她如沐春风陡生亲近,心想这才是亲戚啊!令狐韩氏也常把“亲戚”挂在嘴边,接云秀去令狐府上玩时,令狐韩氏从来不会落下郑氏的大女儿云岚——她府上可是常有公主王妃出入往来的啊。 既然与令狐韩氏关系不错,这门路似乎也不是走不通的。 …… 真走得通才有鬼了! 郑氏也是回娘家探亲,被自己嫂子提醒了才想明白这回事——云秀才是令狐韩氏的亲外甥女儿啊!真有这等好事她会舍了云秀给云岚? 柳世番确实出息,出息到年长些的皇子都有意无意的示好拉拢他。且他出身世家,河东柳氏纵然不比五姓那么显赫,可也传承有序、名臣辈出,能娶到他的女儿皇子们心里想必也十分乐意乃至踊跃……反正娶回去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小妾呗,家里摆个世家出身的花瓶儿也很有脸面啊,何况岳丈很强力。 但是!老农民都知道别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皇帝能不知道? 给一个儿子娶柳家的闺女就够了,柳家还想拿下两个皇子?只怕皇帝脑抽答应了,柳世番也不敢——自古贪多嚼不烂,自古骑墙裂裤裆。柳世番不蠢。 这也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有皇子,令狐韩氏绝对先给云秀。如果云秀嫁入天家……柳家其余的女儿就洗洗睡吧,反正皇子是别想了。 更兼云秀遗传好,随着年龄渐长,日胜一日的光彩耀人起来。那肤色凝脂般细腻,粗布麻衣也遮挡不住,顾盼间的灵动明艳让人恨不能戳瞎她的眼。云岚虽也不差,可让她一比就跟个烧火丫头似的。你说云秀在,她闺女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想明白这一点,云秀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变成了绊脚石。 郑氏却没有失望,反而神清气爽,想到可以毫无惋惜的将云秀弄死了,就迫不及待。从老太太下世那日,她就蠢蠢欲动。碍于柳世番在跟前,不敢下手,隐忍了半年,如今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不弄死云秀?弄不死她郑氏才是开光转性了。 以上,云秀对她阿爹的官位、后娘的出身、自己的处境全体分析错误。 但我们要原谅云秀,她的志向是修仙,宅斗这么深邃的学问她是没工夫去研究的——你也不能让一个专门学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的工科生忽然间就明白宅斗系女人的世情险恶了。 幸而就算她判断错了本文的世界观和郑氏的立场,问题也不大。反正她还有个随身空间不是? 总之云秀远远没预料到自己处境的险恶,怀着“你不给我饭吃我就去找四叔要,看谁比较没脸”的心情,勇敢而无畏的翻出了院墙。 “那是她瞎!”提到云秀,郑氏简直火冒三丈。 平心而论,云秀的字也不怎么样——光那些省笔和白字吧。但她不在乎啊!正应了郑氏那句话,她就算写白字,也给人一种不是她写错而是自己看错的底气;她就算写的没章法结构,也给人一种她不是没章法而是章法独特的底气。一个没娘的孩子,比被人宠着长大的还嚣张自信。作为后娘,郑氏实在有些忍不了。 两相比较,就更对这个不给自己争气的亲女儿恨铁不成钢了,“奉承话你都听不出来?今天坐在这里的要是秀丫头那死鬼娘,他们照样说你样样都不如秀丫头!……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云岚哭哭啼啼的非要去找她爹。 郑氏简直气疯了。她身旁老仆忙打圆场,又让云岚认错赔罪,又劝郑氏,“姐儿还小呢……” 郑氏怒道,“不用劝她,你们让她去!” 云岚扭头就哭着跑出去了。 郑氏气还没消,绿澜姑娘就来求见。进屋告诉郑氏——云秀在她四叔那儿,她四叔四婶要留她住几天。 郑氏:…… 比起恼火,郑氏先感到的竟是发懵。 云秀明明住荣福堂,怎么说在八桂堂呢。 随即她立刻回味过来——这丫头跑了! 书香门第出身的娴雅闺秀,一言不合她说跑就跑了! 重要的是,自己才得到机会,正踌躇满志、一扫晦气的准备收拾她,结果才饿了她两天——她跑了。 郑氏怒极反笑。 云秀没向她请示就擅自出门,这错处她是拿住了。这就起身去八桂堂兴师问罪,云秀和裴氏一个都跑不了。 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要收拾云秀,她有的是机会。犯不着把裴氏扯进去,毕竟眼下他们不在京城,而是在蒲州,裴氏娘家人的地盘上。 便让云秀先逍遥几天。反正云秀错得越多,日后她收拾起来就越有名目。 打发走了绿澜,郑氏恶气难出,领了人便往云秀院子里去抄家。 ——柳家祖宅虽跟京城豪门没得比,却也是高门深院。不是深闺里的小娘子说跑就能跑的,郑氏笃定了,要么云秀有内应,要么就是看门的玩忽职守。 她也不去猜到底是哪个。到了荣福堂,先把老太太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仆集合起来。 格外看不顺眼的就打板子,其余的人扣月钱。就是想找个管事的婆子出来免了她管的差事,一时竟没找出来——她当家都半年了,改换的管事早就换完了。荣福堂里剩下的寥寥几个体面些的妈妈和丫鬟,又在昨日料理干净了…… 看着底下零零落落几个或笨或拙的仆人,郑氏很觉得自己金笊篱拌猪食,白瞎了排场。 训话训得也就没那么痛快。 75 蜡炬成灰(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便笑道:“媳妇儿乳名唤作兰儿。” 老太太也愣了愣, 却还是说道:“可见这孩子是跟你有缘的……” 新媳妇儿受了委屈,夜里难免就要在丈夫枕边儿哭诉一二。郑夫人哭哭啼啼跟柳世番抱怨, 柳世番却要调笑她:“多大点儿事儿啊,瞧你哭得妆都花了。” ——你说新媳妇儿初初过门,恩威未立,权令难行, 正是需要丈夫温言抚慰为她撑腰的时候, 他不帮她还笑她小题大做?有这么渣的吗?郑氏当即就不依不饶的闹起来, “你心里就是没我, 才不把我的委屈当回事——我这才过门呢你就嫌弃我了,日后这家里我还怎么立足, 不如死了算了我!”便往柳世番怀里撞。 彼时郑氏双十年华,正当最惹人怜惜的年纪。温香软玉娇哭嗲闹的捶打过来, 柳世番当即就有些受不住,半霸道半服软的将人按倒抚慰。一夜**之后,到底记住了郑氏的心事,随手就将女儿的名字改了。 郑氏自认赢了一局,倒也没怎么迁怒到云秀身上——反正名分上就是她闺女, 掌心里随意料理的小辈,她犯得着跟她置气吗? 事后老太太却再不提将云秀送到郑氏膝下抚养的事了。 后来郑氏无意中就听到老太太不肯撒手的缘由——老太太跟张妈妈说, “婚书上也没写乳名, 谁知道她也有个兰字呢?就为这么点小事, 折腾出这样的波折来。继母这般气量,兰丫头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只盼我能多护着她些年岁吧。” 郑氏就有种被看破的难堪,恼羞成怒,当即就暗暗发誓——总有你护不住的时候,到时候看我怎么让她见识“这般气量”!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二:夺产 郑夫人运气也背,嫁给云秀爹八年,怀了三胎居然就连着生下三个丫头来。眼看着已经二十八了,正打算再努力一把,老太太去世了。 郑夫人对老太太还真没太多恩情——谁叫老太太就惦记她那个死鬼儿媳妇和她大孙女儿呢。但她再怨恨老太太,也得给她守满三年孝期。等出了孝她也三十了,柳世番更是要四十了!为了尽快给柳世番留后,也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她势必得亲自为他引入一批次的姬妾,然后拉下脸扑进去抢食吃,还不能吃相太难看。 想想就觉得好悲哀哟! 但那都是三年后的事呢,着急无益。郑夫人现在就想着怎么未雨绸缪,先将杂务前路安排好了,到时候才能周全无忧的冲杀入阵。 目下最让她上心的自然就是她那仨闺女——这些年柳世番官运平稳,更有皇宠优渥破例重用,年纪轻轻已是一部长官,怎么看都是卿相前程。郑夫人全不担心闺女会嫁不出去,她担心的是嫁妆!郑夫人虽是“五姓贵女”,三观却意外的朴素接地气。深知这年代女儿贵养低嫁,攀比的不是聘礼是嫁妆,一整个儿就是赔钱货!但你不赔钱不行啊,总不能让她嫁出去后手里短钱受气吧,那可是自己亲闺女! 郑氏老早就开始给女儿们攒嫁妆。说真的,郑氏自己的嫁妆不薄——她家底蕴深厚,祠堂里统共供奉四个祖宗,两个都是宰相,族谱上官至牧守的更是数以百计。何况当年柳世番又是极被看好的才俊,她出嫁得自然不潦草。可架不住她闺女多啊,一分就不入流了! 偏生柳家家口大,家风朴素,虽敦实富足却绝对没到煊赫挥霍的地步,抠不出太多油水来。 而郑氏扒拉着找钱的时候,云秀二舅舅韩慎之差人给云秀送来生辰贺礼。郑氏开卷一扫——他娘的!红蓝宝石、和田美玉都是按匣子送的啊! ……韩家武将之家,三观跟郑氏一样粗俗。慎之舅舅跟郑氏想一块儿去了,外甥女儿不是没娘护着吗?没事,咱拿钱砸,看谁敢轻视她。偏偏他坐镇西北,缺水缺人缺舒坦,就是不缺金银珠宝。自然砸钱砸得豪迈爽朗。 按说韩慎之想法也没错——可惜鲁汉子错估了小女人的心思,没料到后院如战场,女人也可以和敌人一样狠辣歹毒。 总之韩慎之露财,郑氏一个没忍住,就过问了一下云秀娘的嫁妆——比她多。云秀娘留下的嫁妆足足是她的两倍。 她掌管柳家这么些年,这么大一份家业柳世番竟就没让她知道过。不仅如此,柳世番得知她过问过,还特地提点她:“按着河东的规矩,无子而丧,嫁妆是要返还本家的。韩家不收,说是留给云秀,便留下了。我虽是云秀的父亲,可也不屑贪图亡妻的财产——望你能明白。” 能明白了郑氏就不是郑氏了! 彼时她想的是——凭什么我生的女儿就要被你生的攀比下去!你他娘早死透烂光了,亲闺女都攥在我手心儿里,还敢跑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不做死就不会死,很难懂吗?!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郑氏却记住了——云秀在,这笔嫁妆是她的,可若云秀死了呢?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三:夺婿 如云秀所想,郑氏既然有三个女儿,娘家给力,夫家又出息,对把女儿嫁给皇家一事自然就有些想望。 走令狐韩氏的门路?郑氏还真不是没想过。 令狐韩氏也不愧是玩转长安的交际花。论亲戚,郑氏是她姐夫的续弦。论年纪,郑氏又比她小几岁。论辈分更混乱——令狐韩氏的丈夫令狐晋跟郑氏她爹差不多大,还是郑氏他爷爷那一辈的名宦。这么尴尬的关系,令狐韩氏也一样能跟她言笑晏晏让她如沐春风陡生亲近,心想这才是亲戚啊!令狐韩氏也常把“亲戚”挂在嘴边,接云秀去令狐府上玩时,令狐韩氏从来不会落下郑氏的大女儿云岚——她府上可是常有公主王妃出入往来的啊。 既然与令狐韩氏关系不错,这门路似乎也不是走不通的。 …… 真走得通才有鬼了! 郑氏也是回娘家探亲,被自己嫂子提醒了才想明白这回事——云秀才是令狐韩氏的亲外甥女儿啊!真有这等好事她会舍了云秀给云岚? 柳世番确实出息,出息到年长些的皇子都有意无意的示好拉拢他。且他出身世家,河东柳氏纵然不比五姓那么显赫,可也传承有序、名臣辈出,能娶到他的女儿皇子们心里想必也十分乐意乃至踊跃……反正娶回去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小妾呗,家里摆个世家出身的花瓶儿也很有脸面啊,何况岳丈很强力。 但是!老农民都知道别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皇帝能不知道? 给一个儿子娶柳家的闺女就够了,柳家还想拿下两个皇子?只怕皇帝脑抽答应了,柳世番也不敢——自古贪多嚼不烂,自古骑墙裂裤裆。柳世番不蠢。 这也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有皇子,令狐韩氏绝对先给云秀。如果云秀嫁入天家……柳家其余的女儿就洗洗睡吧,反正皇子是别想了。 更兼云秀遗传好,随着年龄渐长,日胜一日的光彩耀人起来。那肤色凝脂般细腻,粗布麻衣也遮挡不住,顾盼间的灵动明艳让人恨不能戳瞎她的眼。云岚虽也不差,可让她一比就跟个烧火丫头似的。你说云秀在,她闺女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想明白这一点,云秀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变成了绊脚石。 郑氏却没有失望,反而神清气爽,想到可以毫无惋惜的将云秀弄死了,就迫不及待。从老太太下世那日,她就蠢蠢欲动。碍于柳世番在跟前,不敢下手,隐忍了半年,如今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不弄死云秀?弄不死她郑氏才是开光转性了。 以上,云秀对她阿爹的官位、后娘的出身、自己的处境全体分析错误。 76 蜡炬成灰(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那声震响之前, 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柳家家风简朴,但郑家可不怎么简朴,郑氏出嫁时光陪嫁的丫鬟仆役就有百来个——她总觉得钱不够花, 不是没道理的。 她院子里每三步便站着一个丫鬟,有负责传话的、有负责打帘子的、有负责开门的,还有专门站排场的……她这边规矩又大,就算是一时用不上的人,只要是他当值的时候,就必须得一板一正的站在院子里等吩咐。因此当时在场的前前后后得有十几个人。 但郑氏问得太宽泛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 都不明白什么才算是“不寻常”。 半晌, 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道,“那一阵忽然就起风了,满庭院都是。石子都被刮跑了。风里有香味,还有一声啼叫。” 忙有人接道, “对, 就像是凤凰叫,很敞亮的一声响……”便学了学那风哨音。 “千百条彩光亮得跟缎子丝似的, 就跟金丝菊开花儿一样展开, 正中间有东西从里头一冲而出, 飞到了天上……” “是凤凰。”这说的比赵氏还要笃定呢。 “……而后五彩云雾便铺展开来。” “异香满庭院……” 有人开头, 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还有人拍郑氏的马屁,“那凤凰是不是咱们家小娘子的预兆?”“我看像老爷要升官的预兆……” 郑氏:…… “青天白日的,别跟我说这些怪力乱神!”换在平日里,这种话郑氏太爱听了。但今日这凤凰震破了她的大好局面,让她当众出丑。她若承认今日异象真是天理昭彰,那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真有凤凰为救云秀,戳破她的计谋而来? 郑氏信神,但信的相当实在。给她好处的,那才叫神仙显灵,对她有害处的,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什么凤凰,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做了这么个玩意儿来给我捣乱。”郑氏越说便越恼火,就算她怀疑云秀和裴氏捣鬼,但那会儿这俩人还没进院子呢,没内应可做不成,“你们也别打量着我看不穿这些魑魅伎俩。是哪个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吃里爬外的跟人算计我,赶紧给我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查出来!” 她说着,忽见底下一群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的头顶。 郑氏正想说,“别给我来这一套,神神叨叨的……” 便见众人目光仿佛追着同一只蚊子般,整齐的晃了一下。全然不似作伪。 郑氏心里不由发毛,声音暂缓,将信将疑的缓缓扭头,猛的看上去。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寻常的老门棂罢了。 但没道理一院子人齐整整的都来糊弄她一个。 郑氏心中羞恼,回过头去,正要再加训斥,便见众人再度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与此同时,空间里。 云秀觉得,还是在郑氏院子里试吧。 反正郑氏不是在做坏事,就是在琢磨怎么做坏事,就算那筒镜真的管用了,恰好让她听见或者看见郑氏在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听人墙角的负疚感。 她于是把筒镜从空间里伸了出去。 三才堂。 众仆人便亲眼看见,一根精致的、银青色的、上铸着古朴厚重花纹的金属棍子,从虚空中探出来,悬在了郑氏头顶上。那棍子头上还嵌着半片磨得精圆透亮的水晶球,一看就不是凡间俗物。 众人:夭寿了……这才当众说完神仙的坏话,神仙就显灵了! 空间里。 云秀透过筒镜向外看,只见一片漆黑,只当中一枚六重旋花亮着,宛若空中银河。 外头天已经黑了吗?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刚进来一会儿啊。云秀心想。 她把筒镜抽回来,扭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发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这两年来他看裴氏为人处事,确实善良而不失本真,每每都有打动他的温柔坦率之处。论性情,竟和他极为匹配投契。 裴氏让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便丢帕子打他,“说话啊。” 柳文渊才笑道,“先别烦恼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云秀又不是只有继母,她还有个亲爹呢。他亲爹也不管了,再讨论过继也不迟。” 裴氏道,“你不是说……” 柳文渊道,“妨碍不到他的仕途,他当然是眼不见为净。但这不是就要妨碍到了吗?” 正月十九日,长安。 冬日天黑得早,亮的晚。报晓的晨鼓先于朝日破开长安寂静的天幕,永宁坊里达官贵人们家中仆役纷纷开启门户,将点起的灯笼挂上门楣。 不多时,犹带困倦的主人家便自门里出来,一身朝服衣冠已穿戴整齐,腆着微微隆起的官肚,踩着上马石跨上骏马,或是躬身钻进轿子里,启身上朝。唯独兵部侍郎柳世番的府宅依旧紧闭着,无人进出。 77 蜡炬成灰(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守在那女冠子尸身旁边,心中滋味沉重难辨。 ——她在云秀离开之后不久, 便穿戴打扮好了, 准备自尽。大约是听人说吞金而死不必受什么罪, 且能容颜如生不露丑态,便选择了这个死法。 可她显然错了。 吞入腹中的金子令她受尽了折磨, 不能求活, 却也不能速死。 侍奉她的老妇人听到她的哀嚎声赶来时,她已吐了满襟鲜血,腹疼得整个人都要折起来, 扭曲如虫。 老妇人匆匆为她请来大夫,大夫也已回天乏术。去求往昔同她好过的男人好歹来关照一下, 那些男人却都惧怕麻烦, 一个个躲避不及。 待老妇人回来时, 她已蜷缩着没了气息。 她身子硬得厉害,老妇人无法为她舒展开身体, 让她能体面的供人凭吊——事实上,也根本就没有人前来凭吊。 左邻右舍亦不愿意前来帮忙。 ——倒不知从哪儿冒出些债主来, 纷纷拿出些老妇人压根看不懂的凭据来, 不由分说的就将内外给洗劫了一番。 老妇人最后勉强翻出一张可用的夏席来给她铺上, 权作停灵之处。 却又怕叫院子里野猫损毁了她的尸首, 还未来得及去为她置办棺椁。 所幸云秀来了。 云秀跪坐在棺木旁, 往泥盆中丢了一串纸钱。 老妇人跪在一旁抹着眼泪, 呜呜的哭泣着, 断断续续的同云秀说些她昔年的遭遇。 ——原来这女冠子本出身于书香门第, 是当地望族的远支,家中富裕体面,可惜子孙不蕃。她一兄二姊俱都早逝。 她幼时便体弱多病,故而父母格外溺爱她,有求必应。 然而她自幼便有仙缘,五六岁时便通读佛道经典,立誓日后出家。待到十五六岁时,父母本欲为她说亲,她却为此忧愁成疾。父母不忍心再逼迫她,便为她在南洛修建了这处道观。她在此修行四年后,母亲、父亲相继病逝。父亲去世前,想到她孤苦无依,便写信将她托付给在巩县做官的同年。 她便去了巩县,谁知却被奸人所害,凄凉归来。 …… 老妇人翻来覆去的强调着这女冠子的贞洁和誓愿,不知巩县那些男人们听了,会不会哄堂大笑。 云秀却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信了没有。 ——待过了子时便是这一年的中元节了。 已有生愿自人烟稠密处稀稀落落的渐次升起,便如上元佳节时缓缓飞起的孔明灯,将夜空点缀得梦幻美好一如孩童才会听信的童话。 这庭院里那些她早年遗留下的心愿,便也自草木间、桌椅下、书卷画轴中……自这道观的边边角角中凝成,渐渐向这停灵之所汇集、凝聚。 那是她一生所遗留下的心愿——竟然有这么多。 在它们汇集之前,云秀轻轻点开一个——却是年幼时她家养的狸奴死去,她追问父亲“为什么会死”“都会死吗”,那是一个希望第二日她睡醒后,小狸奴能再度温暖柔软的跳上她的衾被,喵喵叫着唤她起床的心愿。 再点开一个,却是她生辰时,父母为她斋僧祈福。她换上新衣,得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礼物。出门去向僧人布施,却见小乞儿瘦骨嶙峋,偷偷藏身僧人中想混一碗斋饭……她制止了家丁,亲自为小乞儿盛了满碗斋饭。同她年纪仿佛的孩子,却市侩卑贱的跪地谢她,祝她富贵长寿…… ……少年时读书读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忽然间泣下沾襟。因想众生悲苦,何天地之无情也。 再年长,便读到庄子鼓盆而歌,读到“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读到“指穷於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渐次明悟,却不能舍众生而独乐。 渐渐便懂得“圣人披褐而怀玉”,懂得目光女誓愿救拔“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于是出家,愿穷此一生,度天下苦难之人。 …… 所有这些愿望,最终凝结成远比云秀在任何人身上所见,更悲悯浓厚的灵气——那是持盈道长此生所修之功德。 而与之相对,亦凝成了远比云秀在任何人身上所见,更愤怒汹涌的怨气——那是持盈道长此生所受之孽障。 她将比旁人看清更多的不义,忍受更多的秽物。因她所选,本就是这么一条堪忍十恶而不肯出离的路。 她得逍遥之真意,却许下了救难之本愿。这是她的修行,亦是她的劫难。 华阳真人曾告诫于她,可替人还生愿,却不可替人偿遗愿。 可云秀想,这大概并不是替人偿遗愿。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 此地死去的,或许本该是另一个她。 那明的灵气与暗的怨气一分为二。 云秀便抬手,片刻迟疑后,她轻轻的握住了“怨”。 恨的记忆于是如斧钺加身,劈开以往未触及的本性和内心,血淋淋的袭来。 移居巩县之后,持盈一如既往的讲经布道,清闲时便在民间走访。她粗通医术,家中亦有几个祖传的秘方,便拿出来供给有需要的人。 也许是她经讲得好,也许是她平易且心善,每次讲经都人山人海,许多人跋山涉水的来听。 木兰观的香火越来越旺盛,以至一香难求的地步。掌管事务的道婆趁机买起符水,向来求见她的人索要贿赂,按纳银多少排次。 持盈得知后便将道婆调往旁处,令她闭关读经,反省过错。 这便是她蒙难的开始。 法泽寺的行寂和尚精通佛法,善于宣讲。 持盈到来之前,他是巩县众僧之首。持盈到来之后他依旧是,然而听他讲经的人却越来越少。听过他们讲经的人都说,不论道法还是佛法,俱是持盈道长领悟得更精深、宣讲得更玄妙。 有好事着非要他们二人斗法比试。 行寂拒绝了,持盈自然也不肯——各人有各人的领悟,彼此切磋互相精进是理所应当,“比试”却有违修行之本意。 然而佛家盂兰盆会、道家中元节本在一天,两人不可避免要同日宣讲。 这年端午节,持盈讲经布道,行寂和尚衣褐色海青,以皂纱竹笠遮面,立于槐树下听。听到一半,不问而走。 回去后便病了一场。 中元节近,木兰观墙上便常被人泼墨,又有人向院中丢破鞋。流言蜚语悄然传开。 可那时持盈无闲暇去管——巩县有瘟疫,正是她家中古方所记之病症。她奔走筹集药材,免费为百姓看诊、施药,又频繁求见县中长官,想提醒他们早日防治疫情。 而后在中元节前一日夜里,行寂和尚买通了道婆,深夜闯入了她的精舍。 他像是走火入魔了。 凶恶疯狂的说了许多话,便持刀逼迫。 持盈后退,想寻隙逃走,却发现门窗俱被自外反锁了。 她想呼救,却已晚了。行寂和尚扑上去压住了她,刀尖比在她脖子上,告诉她敢出声就杀了她。 那个时候持盈想了很多,诸如她尚未将药方传给可靠之人,万一她死了,疫情岂不要加倍蔓延?诸如死者长已矣,她尚未达成誓愿岂能就这么死了?哪怕苟且偷生,只要活着她便能做许多好事,此所谓忍小痛而全大节。诸如……诸如她凭什么要为这种小事被这种疯子所害?! 但后来她想,她其实只是害怕了。于是想了许多理由来劝说自己屈服,苟全性命。 ……是的,意识到自己只有横死和屈服两个选择之后,她选择了屈服。 那个夜晚不堪细想。 她被人猪一样粗蠢的玷|辱,不明白上苍给她此番磨难究竟有何用意。她所精读、所领悟诸般天道,无一字同当夜之事有关。 她只感到空洞、茫然,也许还有世俗所谓之悲愤羞耻,她全身都为这情绪而发抖,却又不知有什么可发抖的。 旁人都认为她慈悲且智慧,可她所谓智慧,甚至不足以令她体悟到强|暴究竟伤害了她什么,自然也就开解不了这个被强|暴的女人。 时间依旧在推移。天明之后,便是中元法会。 很久之后持盈依旧想不通,为何她当日还能平静的沐浴、斋戒,前去**。 她讲得一如所料的糟糕——道心已乱,道法怎么可能明悟澄澈? 听讲之人一面传示她的内衣,一面纷纷说她徒有虚名。 所有都在传她的风月,还有人假作为她辨污,要她解衣以示清白。 木兰观的道姑们匆匆要护送她离开,不知是谁自后面踩住了她的衣袍,慌乱间扯开了大片衣衫,露出了脊背上——据众人所说是欢好的痕迹。 可她只记得前一夜行寂指甲修剪得参差,抓得她手臂和脊背一道道血痕。痛苦至极,何谓欢好? 所幸她终于在众人护送下逃离了,并未被当众处刑。 回观之后,她写下了防治瘟疫的药方,要人送去各处诊馆、药堂。 而后便又有人来闯她的精舍。 “和尚睡得,我睡不得?”“都是破鞋了,还当自己是贞妇烈女?”“背地里不知偷过多少汉子了吧”…… 她便记起幼时穿的绣鞋,初拿到手时百般珍惜,不留神一脚踩到泥里去了,再瞧见旁的泥坑便也不会留意去躲了。 ——屈服过一次,到第二次怎么可能就宁死不屈了? 所以她后来经常想,如果他们也像行寂那猪一般威胁她,她肯定也会一一屈服。 但他们没有——他们一个个都将她当□□般,不由分说按倒在地。每一个都如饿狼般急不可耐,垂涎三尺。并且只当自己在糟蹋一双破鞋,毫无负疚。明明在此事之前,都是同常人无异的,纵然没有多善良,却也不会明火执仗去作恶的庸人。 木兰观中旁的女冠子也悄悄迎来送往。 她意欲整治,那道婆却说,“真是一人吃饱,便不管旁人饥寒啊。” 又有年轻的女冠子低眉敛目,“道长到来前,不得不如此谋生。道长来了,本以为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谁知却是空欢喜一场。” 早先她的信众亦纷纷弃她如敝履、恨她如寇仇。为表清白,传播、证实起她的淫恶来,亦比旁人更卖力。 终于到了连瘟疫,都说是她的秽行所召来。 明明是她授他们成方治疫,他们一个个心知肚明。可一旦得知法泽寺也开始散发同样的药材,便忙转口风说,他们都是吃法泽寺的方子获救。 她很快便认清了现实,知道自己终于身败名裂,再无法在巩县立足了。 可是回到南洛,也并没能重新开始。 巩县有人入洛,路过南洛碰见了她,当街羞辱,故意将巩县的流言宣扬得尽人皆知。 幸被父亲的故交救下。 可当救下她的人转头便支支吾吾的想要赠钱嫖宿时,在经历过这么多劫难后,持盈终于头一次崩溃了。 而后便是一泻千里的堕落。父母留下的浮财早被亲族瓜分了,她在长生观中衣食无着。一切正道谋生的手段,亦皆已被人阻断了。纵然去卖字画绣品也会被人当作卖身,她又何必徒然挣扎。这世道亦配不上她的救助。 然而她依旧救助了行将饿死的乞儿。那乞儿说日后定将报答她,却悄悄偷取她的财物。有故人替她抓了这个小贼,笑说道“你救他作甚?纵然救了他,放他回去,也不过是被贼头驱赶着行窃。饶不好还要被打断腿、割去舌头行乞。”她便说,“你能对付得了那贼头吗?”故人说,“能是能……”她便说,“你杀了那贼头,我同你困觉。”没两年,被她救下的那个乞儿成了新的贼头。他年小,没老贼头的本事,便驱使更年幼弱小的乞儿。 她想她这一生所做,也无非就是这样的事。 可是为什么,又要让她看见未染尘埃的明眸,让她梦见少年时的事, 让她忽然间想起,在中元节的法会上,在妖魔鬼怪磨牙吮血中,也有人逆流而上拼死将斗篷盖在她的身上,替她挡住了汹涌的人流。 在她誓愿救难之初,世道便依然如此。 并不是世道不配,而是她久临深渊,自己也堕入了深渊。 为什么那一日要屈从?为什么那一日没有反抗?没有拼死去捍卫自己的名节、斩杀行寂那恶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云秀伸手推开了那遗愿,没有再看下去。 她逆转不了时光,亦承受不了这般悔恨。 ——她平息不了持盈道长的遗恨。 可是……至少让她将因果报应,扭转回到本来该有的结果上吧。 78 蜡炬成灰(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最初信是用书箧装着的。 两尺见方的书箧, 足够读书人游学之用, 百十卷书也装得。用来装一封信…… 反正柳文渊一见到就觉着头皮发麻。心想他言辞是刻薄悲愤了些,毕竟要逼迫他大哥做出回应, 非得小事说大、大事说翻天不可。但也不至于激起他大哥如此之多的情绪啊——以其人惜字如金的风格, 家书一箧,这得是攒了几肚子的不满要趁机向他宣泄啊。 ……只希望他大哥千万别误会了,他写信可不是为了向他服软的! 待打开书箧一看, 却只有薄薄的两封信笺,搁在细密的摞在一起的书卷上。 两封信, 一封给他, 一封给云秀。底下这些书给谁, 就得看完信才知道了。 叔侄两个心情各异。 云秀的感觉是很新奇。 ——她长到十岁了,除去不得不说的话, 柳世番和她之间主动交流的次数加起来,也没超出一双手能数的数字。 他们俩好像天生就不觉着有和对方交流的需求。 就算老太太责怪柳世番“都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时, 两个人不得不勉为其难的站在一起说话, 也最多是柳世番问一句, “吃得可还好?衣服够不够穿?还需要些什么?”云秀答, “都挺好的, 您也好?近来可顺心?”柳世番道, “顺。”——反正顺不顺心的都是政事, 跟个丫头片子也没啥好讨论的——后, 就会陷入漫长的相顾无言中。 云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依旧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世番大概也未尝不觉着烦恼——又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究竟还得多关心她啊?!再说关心儿女那也是男人的活儿?娶老婆是做什么用的! 两边都枯燥无话半晌后,柳世番再情真意切的叮咛一句,“你阿婆年纪大了,你要体贴懂事,令她长乐无忧,努力加餐。”云秀也真心实意的回一句,“嗯,这您放心。”柳世番就会默契的用完成任务的语气说,“行了,回去吧。” …… ——就没有哪怕一次不是这个套路的。 他们父女俩感情的唯一纽带就是老太太。 老太太去世后,柳世番只在老太太下葬那日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 之后足足半年多,两人就没面对着面好好说过话。 结果今日——柳世番居然专门给她写信了! 云秀:……实在想不出他会说什么啊。 至于柳文渊的心情,那就一言难尽了。 ——长兄如父,他又是家中幼子,自幼就格外缠着柳世番。四五岁时柳世番进京赶考,他便天天巴巴的盼着长兄写信回来,盼到了信,便抢着给母亲读。母亲在回信里将他的举止当笑话描述给柳世番,柳世番再来信时,就专辟了一张信笺,特地用白话写了给他看。 最初是询问他饮食安否,后来开始询问他的课业,再后来便指点他的学问,教导他如何处事……柳世番人生坎坷,曾一年三升迁,也曾一岁两贬谪,曾在自以为安定后娶妻,也曾在患难中祸不单行的丧妻。兄弟间也常经历聚散离合。离别后,柳世番每有空闲,便来信叙问,对柳文渊的教导无日辍之。 在柳文渊的心里,柳世番始终都是最完美的兄长。他如父之严厉,如兄之友爱,如师之渊博,如士之高洁……柳文渊虽屡经漂泊,却比任何人都成长得更正直,更朗阔,因为古之先贤一样完美无缺的人生标杆,就是他的亲哥哥,他自豪呗。 但这自豪在他十六岁那年猝然崩塌——那一年他意外得知,柳世番的仕途近来之所以平步青云的顺畅起来,是因为他投靠了与宦官勾结的大奸臣王潜芝。 柳文渊希望他大哥有苦衷,结果他大哥替王潜芝就勾结宦官一事辩解。他希望他大哥回头是岸,结果他大哥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不懂,就别妄议国事……兄弟二人就此开始分道扬镳。 十八岁那年柳文渊离家,开始游学。 从此之后,柳世番再没给他写过信。 兄弟二人的交流,也从兄友弟恭,变成了柳世番不许他考恩师那一榜的进士,柳世番在他考中进士后把他骗回老家成亲,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当年的吏部科目试,柳世番强压着不许他参加第二年的吏部科目试……现在想来,柳世番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哥哥。他只在你和他志同道合时,才会跟你讲道理。 但不可否认的,发现他大哥的回信依旧只是惜墨如金的薄薄一封,而不是最初吓到他的满满一书箧,柳文渊心下竟晃过一丝失落。 叔侄二人各怀感慨的盯了半天信,互相抬头对视一眼。 云秀商量,“……拆开看看吧?” 柳文渊恶狠狠的,“拆!” 云秀于是展信细读。 信不长,区区两三百字而已。 先说自己少小离家,去时高堂犹在,自己也是黑发赤颜。慈母问他何日还家,他说少年志向在封侯,不光耀门楣便誓不还家。二十年后归来,却是功名未成而慈母故去,自己也已齿摇发衰。思及当年志向,不悔犹悔。自丁忧以来,朝夕困顿,每见云秀,便觉往事追来,胸中凄凉悲伤。然而国家有难,书生难辞其责。天子诏书几度传来,他不能不舍身为国,再度离家。是所谓生不能尽孝,死不能尽哀。 79 蜡炬成灰(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因此比起恼火来, 裴氏反倒觉着好笑。 但好笑的同时, 又不免有些狐兔之悲。她二哥裴节和郑氏正是一类人,对权势永远得陇望蜀, 不知餍足。只怕迟早也要败落在权欲上。 因此回到家之后,她并没流露出被污蔑陷害后该有的羞恼来。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 心里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 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过来道,“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干脆把这丫头过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她就赶紧搬凳子, 裴氏口渴, 她就抢着斟热茶, 裴氏怕她割了手, 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 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 柳文渊抿着唇, 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 裴氏终于忍无可忍, 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里,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个什么劲儿? 所以还只能在老太太怀里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还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说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还灵。”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当初是她不愿陪老太太放灯,现在却是她想陪也没人可陪了。 云秀从天台上下来,便得知她四叔四婶正在书房里等她。 她便往书房里去。 进去见她叔婶面色凝重,她略一琢磨,便猜到应该是郑氏说了什么狠话,要她四婶带给她。八成是要她“死回去”之类的。 云秀真不想回去。 ——回去可就要跟郑氏宅斗了呀!并且她基本上还处于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的地位上。 太憋屈了。 因此她上前行礼时,就颇有些死到临头的悲壮,“婶儿,您有事找我吗?” 相较而言,裴氏的语气就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裴氏看了眼柳文渊,才攒足底气,道,“是有个东西想问问你。” 云秀松了口气,“您只管说。” 裴氏道,“老太太给过你一张琴?” 云秀道,“是。” “那这张琴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云秀便愣了一愣——当然在空间里。老太太留给她的大件东西就这一个,旁的可能记不住,这件怎么放的却一清二楚。 但她不能告诉裴氏啊。 裴氏见她犹豫——分明是知道但无法开口的模样,心里便咯噔一声。 “没弄丢吧?” 云秀忙道,“没。”踟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反问道,“那张琴有什么不对吗?” 裴氏说不出口,便望向柳文渊。 柳文渊道,“是你母亲想要。” 云秀听懂了。 ——裴氏想要也就罢了,这些东西上虽寄托着眷念,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云秀能放得下。 但郑氏想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抛开私人感受不说,研究了那么多毕业考试的案例,这点潜规则云秀还是懂的——在宫斗宅斗的考场上,她若真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恶毒女配,信不信评委立刻就能判她不及格重修?身为宫斗宅斗系的学霸,你就是应该占尽先机和便宜,让评委感到爽、爽、爽。若想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让给旁人,就必须在心里充分表明这件东西对你毫无价值,并且送了人能换来超乎预期的好处,否则你就是圣母,就是憋屈,就是要被弃坑。 云秀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大方而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前辈,实在是心有余悸。 何况她的私人感受也是——唯独郑氏不行。 云秀道,“……阿婆给我了。” 裴氏叹了口气,道,“父母在,无私财。为人子女者,己身都是父母所有,何况是财物?”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云秀终于忍无可忍。 若是老太太这么说,她还勉强能忍住不反驳,毕竟老太太抚育她一场,年纪又大了她不好当面顶撞。可郑氏何德何能?柳世番何德何能?又没生她又没养她,也敢说有权支配她的财产乃至身家? 她冷静下来,且不急着争论。只问道,“阿婶,无缘无故的,她为何想要我的琴?” 裴氏道,“也不知她听谁说的,这琴章献皇后曾用过,十分珍贵难得。” 云秀道,“那她想要,总得有个说头吧?她是我的父母,老太太还是她的父母呢。老太太说了给我的——为何她的话我就非听不可,老太太的话她就可听可不听?”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裴氏还真不好敷衍。 只能再望向柳文渊,见柳文渊默许,自己又仔细斟酌了言辞,才开口道,“……她说老太太房里丢了东西,怀疑是被人变卖了。又说那房里就住了你一个,想必你能知道些什么。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唯独这张琴,‘是老太太用过,又是你父亲想留了传家的’,必须得找回来。” 云秀先是有些发懵——莫非她错把老太太房里的东西也给搬到空间里了? 随即就觉着好笑——她绝对不会搬错,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不多,都是很私人的财物。金玉首饰都是给她戴的,笔墨纸砚都是她用惯了的,琴棋书画也多是平日里就挂在她屋里的。都是她用过的旧东西,就算要给旁人都不合适。 想来是郑氏硬扣给她的罪名。 她竟以为宅斗只需要准备解毒|药和金创药,可见想象力实在是贫乏。 ——谁说宅斗只能人身摧毁的?人家直奔着她的名誉去了! 当然,云秀好像也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名誉。 毕竟她是要修仙的人嘛,早就看破虚名了。 既然郑氏来虚的,那她就来实的吧,“不知老太太房里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裴氏被问住了。 实在是郑氏劈头一招将她给吓住了,郑氏说丢了东西她就信了,竟没问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她就只说了这张琴。” “可这张琴是老太太给我。” ——又让她给绕回去了。 所幸柳文渊及时开口打断,“东西还在吗?” 云秀道,“嗯。”不知怎么的,柳文渊一开口她就觉着委屈,“那是阿婆留下的,我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变卖的。” 柳文渊看着她的眼睛——快十一的小姑娘了,眼神还跟赤子似的,倔强、直率,她喜欢便任由求索,她不喜欢,纵使全天下的规矩砸下来也没用。 不由失笑,道,“……好孩子。”便不再多说什么。 裴氏没却这叔侄俩这么天真,“我先前说的不是吓你——父母在,无私财。她非说你变卖长辈遗物,要治你的罪。你若拿不出东西自证……”对上柳文渊的目光,语气一顿,妥协道,“实在不想给她,你就干脆的咬定你也不知情。千万别拿这套说辞去顶撞她。” 但在送云秀回房休息时,还是忍不住又规劝道,“你再想想吧……便是为了不辜负老太太疼你一场,也要小心自保,千万别因小失大啊。” 但云秀四叔仰慕褚明良的操行,打死也要去考。云秀爹跟她四叔在老太太跟前争吵到半夜,最后还是没达成统一意见。严重影响了那一晚云秀的睡眠。 80 蜡炬成灰(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是凤凰。”这说的比赵氏还要笃定呢。 “……而后五彩云雾便铺展开来。” “异香满庭院……” 有人开头, 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还有人拍郑氏的马屁, “那凤凰是不是咱们家小娘子的预兆?”“我看像老爷要升官的预兆……” 郑氏:…… “青天白日的, 别跟我说这些怪力乱神!”换在平日里,这种话郑氏太爱听了。但今日这凤凰震破了她的大好局面,让她当众出丑。她若承认今日异象真是天理昭彰,那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真有凤凰为救云秀,戳破她的计谋而来? 郑氏信神, 但信的相当实在。给她好处的, 那才叫神仙显灵,对她有害处的,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什么凤凰, 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做了这么个玩意儿来给我捣乱。”郑氏越说便越恼火, 就算她怀疑云秀和裴氏捣鬼, 但那会儿这俩人还没进院子呢,没内应可做不成, “你们也别打量着我看不穿这些魑魅伎俩。是哪个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 吃里爬外的跟人算计我,赶紧给我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查出来!” 她说着, 忽见底下一群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的头顶。 郑氏正想说, “别给我来这一套,神神叨叨的……” 便见众人目光仿佛追着同一只蚊子般,整齐的晃了一下。全然不似作伪。 郑氏心里不由发毛,声音暂缓,将信将疑的缓缓扭头,猛的看上去。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寻常的老门棂罢了。 但没道理一院子人齐整整的都来糊弄她一个。 郑氏心中羞恼,回过头去,正要再加训斥,便见众人再度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与此同时,空间里。 云秀觉得,还是在郑氏院子里试吧。 反正郑氏不是在做坏事,就是在琢磨怎么做坏事,就算那筒镜真的管用了,恰好让她听见或者看见郑氏在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听人墙角的负疚感。 她于是把筒镜从空间里伸了出去。 三才堂。 众仆人便亲眼看见,一根精致的、银青色的、上铸着古朴厚重花纹的金属棍子,从虚空中探出来,悬在了郑氏头顶上。那棍子头上还嵌着半片磨得精圆透亮的水晶球,一看就不是凡间俗物。 众人:夭寿了……这才当众说完神仙的坏话,神仙就显灵了! 空间里。 云秀透过筒镜向外看,只见一片漆黑,只当中一枚六重旋花亮着,宛若空中银河。 外头天已经黑了吗?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刚进来一会儿啊。云秀心想。 她把筒镜抽回来,扭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发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这两年来他看裴氏为人处事,确实善良而不失本真,每每都有打动他的温柔坦率之处。论性情,竟和他极为匹配投契。 裴氏让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便丢帕子打他,“说话啊。” 柳文渊才笑道,“先别烦恼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云秀又不是只有继母,她还有个亲爹呢。他亲爹也不管了,再讨论过继也不迟。” 裴氏道,“你不是说……” 柳文渊道,“妨碍不到他的仕途,他当然是眼不见为净。但这不是就要妨碍到了吗?” 正月十九日,长安。 冬日天黑得早,亮的晚。报晓的晨鼓先于朝日破开长安寂静的天幕,永宁坊里达官贵人们家中仆役纷纷开启门户,将点起的灯笼挂上门楣。 不多时,犹带困倦的主人家便自门里出来,一身朝服衣冠已穿戴整齐,腆着微微隆起的官肚,踩着上马石跨上骏马,或是躬身钻进轿子里,启身上朝。唯独兵部侍郎柳世番的府宅依旧紧闭着,无人进出。 这两日长安人心颇不安定,宰相武玄清和刑部侍郎裴中则出家门后遇刺,一死一伤。身亡的那个留在里门外的血迹尚未洗净,青石上依旧可见暗红痕迹。伤的那个留在家中养病,天子特命卫将军派兵日夜护卫。① 京中盗贼闻风而动,四下里劫掠惊扰。故而出门上朝的大官们心里其实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步行错,也让胆大包天的刺客们盯上。 御史李珅自永宁坊里出来,正遇上同往上朝的大理寺丞储禹。闲聊起来,便道,“柳侍郎尚未出门——听说那日原本有三拨刺客,靖安里一拨、通化里一拨,永宁里柳侍郎宅前也有一波。只是那夜柳侍郎宿在官署里,没从家中出来,才躲过一劫。想来也觉着后怕吧。” 储禹尚未睡醒,只道,“嗯。” 李珅道,“天子脚下刺杀朝中重臣,这刺客也真是无法无天……究竟是谁主谋,你们心里可有数了?” 储禹斜眼看了看他,不紧不慢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李珅噎了一下,道,“……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储禹道,“两个极力主张清剿的遇刺,一个一力主持清剿的差点遇刺。贼是谁,还用问吗?”又道,“只是我听说,御史台有人反而上书要罢免裴侍郎和柳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李珅道,“还不是那几个怕事的败类,不急着讨贼,反而急着抚贼。”又道,“只是接连三日了,柳侍郎依旧无片言表态,也不知他是不是怕了。” 储禹抬手指了指前头,“……你看那是谁?” 李珅抬头望去——昧旦时分,天色沉黑。只望见前头灯笼,灯笼后似有人跨在马上。 待稍稍近前,李珅才猛的惊醒过来——马上人长身玉立,长髯凤眸,壮美威严。正是他们适才所提到的兵部侍郎柳世番。 他这一行七八骑,但仔细一看便知道,只他自己一人一骑和身前提着灯笼引路的小厮是正经柳家人,其余的分明都是天子侍卫。 柳世番确实没出门上朝,因为昨日他在官署办公至半夜——他的继任者没他那般举重若轻的干才,他丁忧而这半年里实在拖延了不少事——处置好公事,他尚未来得及回府,便又被天子宣召入宫议计,此刻才从宫里回来。 81 蜡炬成灰(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原来是这个凤凰曲啊。 云秀问, “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 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 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 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 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又还在年节里,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 他却把披风脱去了,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 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 只道,“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 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 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 已另有打算, 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首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十四郎没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没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82 蜡炬成灰(十)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这时有人来报,“老家来人了,说带了四郎君的信。” 柳世番衣带已解了一半,一听他四弟居然来信了, 忙又系回去,道, “拿过来。” 柳世番打压柳文渊归打压,但要问家中弟弟们他最看重的是哪一个, 毫无疑问也是老四。 当初若换成柳世训或者柳文翰要去考那一榜进士, 柳世番也就随他们去考了——无他,进士是这么好考的吗? 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这般年方弱冠,一举而中的, 哪个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可才学还没到这个火候。但四弟要去考,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 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 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他四弟一个满腹才华、满腔热血, 唯独少阅历和根基, 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官场……柳世番稍一考量, 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说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说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柳文渊比柳世番小十六岁,柳世番年届四十而无子,其实是将幼弟当后继之人期许的。 当然,也要这个后继之人肯受栽培,能顾全大局才行。 柳世番醒了醒精神,展开了四弟的信。 一盏茶功夫后,柳世番扶住额头,压制火气。 ——他家中慈母过世,丁忧不到半年便被紧急召回京城。他回来一看,军用的口子开得跟黄河决堤似的,光翻读奏表都能听到钱轰隆隆流走的声音。想也知道,不到被钱逼坏了的时候,四个宰相能分成三党的政事堂,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要他回来?结果他还没着手,藩镇节度使把唯一不搞党争的那个宰相给杀了……他自己也成了被刺杀的目标。 堂堂天|朝上国,一群朝廷命官被一个搞暗杀的藩镇节度使吓坏了,不但不急着兴师问罪,反而急着把他免职以安抚藩镇之心。借口也是现成的——本该丁母忧的时候竟回朝为官,是大不孝,合该引罪坐废。 柳世番:……有能耐就别把老子召回来! 柳世番攒了一肚子火气,只不过懒得发作罢了。 结果这会儿他弟弟写信来告诉他——他夫人为了霸占一张先皇后用过的琴,把他母亲的住处给搜了。 柳世番:……蠢妇! 柳世番平息许久,才总算没把在朝堂上受的气也迁怒到郑氏身上。 ——虽说柳文渊极擅春秋笔法,但柳世番在解读题外之意上也别有天赋。他读得出事情原委,知道柳文渊有借题发挥之处,也不能顺着他把事情闹大。 只吩咐,“去打探打探,郑九今日可在军器监?” 军器监丞郑宪成,族中排行第九,是郑氏的同胞哥哥。 下人应诺去了。 柳世番这才更衣就寝,提醒身旁侍从,“巳时初叫醒我。” 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个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还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三才堂。 下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将新求来的符录水洒遍三才堂的每一个角落。 郑氏便在院子里监督她们有无遗漏。她头上还围着貂皮头箍,手上扶着个小丫鬟,做病中打扮,然而腰圆膀壮、指斥八极,看不出半点病容。 ——最初那记“神棍”确实把郑氏给打蒙了。庭院里的“凤凰”还能说是有人故意作祟,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这一下,总不至于也有假吧? 郑氏吓得一宿没睡好,又接连卧床两日。到处烧香祈祷。 但她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被心病困扰? 郑氏一边忙着平息“神灵”的怒火,一边就疑惑,那记“神棍”似乎除了当日疼那一下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当然,那下似乎不能说是有人作祟,但也许是妖道作祟呢?不是说现在许多方士都有几样拿手的神通吗?也许就是有人被买通,故意施展神通来吓唬她。 想到这归根到底可能还是**之后,郑氏便再度振作起来了。 与人斗,她还没输过呢!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过要招天谴的事。她见过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于是郑氏一面派人上山巡访高人,一面先去附近的道观里求了几道符水来,去去晦气应个急。 正忙碌着,下人来报,“舅老爷来了。” 郑氏就愣了一下,她哥哥?他不在长安好好做官,来蒲州做什么? 忙起身出门去迎接。 郑宪成确实来蒲州了。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郑氏跑着一趟——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扬子院度支判官,原本就该尽快动身赴任。只是他生来喜静不喜动,在军器监待得太舒服了,便有些不愿意出京任职,何况还是担任度支判官这种劳心劳力的实务官?便一直拖延至今。 谁知他妹夫柳世番忽然被夺情复职,回京后约他见面,听他说起自己不愿外出赴任一事,当场就说他糊涂。 ——度支历来都是要差、肥差。中朝战乱之后,军费浩繁而税赋收紧,理财成为国之要事,度支官也权任愈重。如今已有几代宰相亲自兼领度支使、转运使了。而战乱后国家税赋泰半出自江南,扬子院虽在外镇,论地位之重却绝不下于上都。 天子将他从军器监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被裁撤的衙门里直接调任到扬子院当度支判官,看似品秩不升反降,实则是准备大大的重用他。 他不识抬举,柳世番当然要斥他糊涂。 但郑宪成还真不糊涂,他要真糊涂,天子敢让他去当财政官吗——他只是懦弱,无心上进罢了。 可对柳世番这个妹夫,他也向来言听计从。 他爹说他都只是搪塞敷衍而已,柳世番一番规劝之后,他竟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便悄无声息的走马上任去。 行船路过蒲州,想起柳世番叮嘱过的事,便亲自到柳家祖宅来见他妹妹。 兄妹二人相见,郑宪成自然要先告诉妹妹自己调任一事。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郑氏又问,“怎么你自己来了,嫂子和熏哥儿他们没和你一道吗?” 郑宪成道,“熏哥儿明年要应府试了,何况路上还有兵乱,便没带他们一起。” 郑氏欢喜道,“知道熏哥儿会读书,却没想到才十五岁就要应府试了。是他们这一辈儿第一人吧?阿弥陀佛,老天有眼,没又让老七、老十家的拔头筹。”又道,“哥哥路上也要避着些兵乱,就别走河南道了。” 郑宪成应道,“唔。” 正斟酌着怎么说才能完成柳世番的嘱托,又不教妹妹觉着难堪,就听郑氏又道,“也要记得常写信给嫂子,你不在家,可别叫她轻慢了阿娘才好。” 郑宪成愣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憋了半晌,总算说出话来,“你嫂子十分贤惠,这些年侍奉舅姑,未曾有半点过错。阿娘也十分喜欢她。” 郑氏听他替嫂子说话,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你是男人,哪里知道后宅这些事?阿娘只是不当着你的面抱怨罢了。上回我回家,亲眼所见,她给慧姨娘,宁姨娘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能和正经世子夫人平起平坐呢。” 郑宪成实在不喜欢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听到这些事,勉强辩解,“她们毕竟是七哥、十弟的生母,又是伺候了父亲许多年的人。按说是该给些脸面的。”他口舌没郑氏这么便给,哥哥的威严却还在。定了定神,忙借此道,“家和万事兴。别人都求风平浪静而不得,你就别无事生事了。近来朝中才发生异变,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光男人在外步步谨慎还不够,也得家中安定自律,别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她哥哥是最怕纷争的一个人,平素对这些事都是避之不及,郑氏没料到他会突然板起脸来教训自己,立刻便觉出有哪里不对。 想到荣福堂的事,郑氏不由警惕起来,笑道,“我就随口抱怨一句,怎么惹来这么大一通道理?我哪句话生事了?怎么不安定自律了?会让旁人抓到什么把柄?我怎么听不懂了。” 郑宪成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做错了什么,还非要我说你才明白吗?” 郑氏脸色霎时赤红,反诘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训我一顿?我可不记得我造过这么大的孽!”猜到她哥哥多管闲事的缘由,眼中泪水霎时聚起来,“是不是柳承吉让你来传话的?都是一样的朝廷命官,你这么听他的差遣做什么?”柳世番,字承吉。 郑宪成也憋红了脸,道,“自然是他说的有理,我才听。”他素来溺爱妹妹,语气已软下来,叹道,“……你也设身处地的替他想一想,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女儿。你嫂子稍给慧姨娘她们些脸面,你就觉着阿娘受了委屈。你有这份孝心,莫非他就没有了?” 郑氏脱口道,“这又不是一类事!”然而郑宪成点明了,她亦无可辩驳,只道,“他阿娘生前,我何尝不是尽心竭力的侍奉?每日守在床前,亲侍汤药……你就叫他阿娘再活过来,保证也挑不出我半分过错!他却要为这么点子事,就劳师动众的老教训我。” 郑宪成道,“……这可不是小事。” 郑氏当然知道,不闹出去就是小事,可闹出去了就无小事。她这不是习惯性的没理争三分吗? 郑宪成知道她的脾气,见她服软了,便又道,“你想要的那是张什么琴,和我说说,我帮你弄一张,就别跟个孩子争了。咱们家好歹也是诗书礼仪传家,你忘了祖父、祖母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吗?” 他前半句才将郑氏安抚得想笑,后半句又激起了她的争胜心。 ——郑氏当然没忘了她祖父祖母的教导,但她可不想过她阿娘那样的日子。她阿娘倒是温良恭俭让样样俱全,却有什么用?尽日里在家以泪洗面,眼看着她父亲后宅里百花齐放,子孙繁衍。慧姨娘、宁姨娘鼎盛时,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她阿娘压制不住心中忿恨、委屈、嫉妒,又要顾全贤惠不争的名声,不能做坏事,就只好窝在小佛堂里偷偷诅咒她们遭报应,生了儿子也让狼叼走。结果呢?人家不但生了儿子,还生得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她哥哥也是类似,明明是府上嫡长孙,却不知该为自己争取,只信奉兄友弟恭那套。结果呢?如今在外头提到郑相的子孙,谁能先想到他? 唯独郑氏,见惯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早早就看明白了,规矩就是套在好人头上的绳索。便使出浑身解数讨祖父祖母欢心,该争就争、该闹就闹。到头来她反而是里子面子都到手的那个。 想到这里,对柳世番的怨气倒是稍稍平复了些——她在堂姊妹、庶姊妹面前的体面,其实都是柳世番给她挣来的。不论是诰命夫人,还是让姐妹们嫉妒得酸话连篇的无子却没纳妾。 到底还是平复了气息,“我记下了——你就跟柳承吉说,你的话带到了,我已经知错了。” 郑宪成老怀宽慰,也不计较自己才让妹夫差遣完就又让妹妹给差遣了。笑道,“明白就好。”片刻后又不放心的道,“不光这件,还有你家大娘子……” 郑氏不耐烦道,“都是一件事。我知道了,不去找她麻烦就是。” 郑宪成想了想,又叮嘱,“若实在心气不平,就早些将她嫁出去。但千万别做伤阴骘的事。若怕落人话柄,熏哥儿他……” 郑氏急道,“美得她!” 郑宪成没说话——柳世番的女儿,又是老太太养大的,他觉着十分般配。若能弥合妹妹母女间的关系,更是善莫大焉。但妹妹既然不愿意,那就先不急着提吧。 天气尚不温暖,他却已有些汗津津的,便将上身冬衣褪下,缀在腰间,只余一件露了右半边膀子的贴身单衣。已三十四五的男人了,身上却不见半分松散,反而精肌劲肉,下盘稳若泰山而上盘精悍凶猛。一时双臂挽开长弓,目光便透出鹰隼般的专注和精明。 杜氏不由咬了嘴唇,一心看着他。 柳世训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箭离弦,也不看是否中的——仿佛已知必中——便收了长弓走过来。见她在挽发,便道,“出门去?” 杜氏道,“嗯。” 柳世训道,“家里琐事,你少搀和些吧。” 杜氏道,“我们娘们儿间的事,你也要管?” 柳世训道,“我管不着?” 杜氏脸上一红,却还是嘴硬道,“管不着!再说我也没搀和。大嫂差人来叫,我总不能不去吧……” 柳世训分明了然于心,却也不反驳她。听她这么说,只一笑,便自回头检查弓弦,“你不搀和就好。我可不想和大哥似的,一时看不住,后宅就要出乱子。” 杜氏呸了一声,道,“你别拿我和她比。”打眼瞧见远处的书房,似有窈窕身影正在洒扫添香,不觉暗恨。便又道,“你也留神,还在孝期里呢。别我一眼看不住,你就让人坏了修行。” 柳世训一拨弓弦,筝翁一声响。也不必看杜氏,语气已如山扑面压来,“我守母孝,不该做的也无心去做。你且安心。” 杜氏自知失言,正要开口缓解,柳世训已转身又回去射箭了。 **堂,三叔柳文翰处。 柳文翰右手用力一捏,而后无奈的伸到赵氏面前,展开,里头便有两枚破开的核桃。 赵氏欢呼雀跃,便从他手里挑着吃,又剥了一片塞到他口中去。柳文翰忍了忍,张口接住,赵氏才心满意足。 片刻后又叹气道,“哎,大嫂差人来叫我,我得出门去了。” 柳文翰道,“那就快去吧。” “可我不想去啊。” “那就别去了。” “不去不是怕得罪她嘛。”赵氏自己拍了拍衣裙起身,抱怨道,“你不知道,她记仇着呢。上次二嫂不是提到大伯没儿子吗?转头她就给二叔送了个丫鬟去,偏偏那丫鬟似乎本来就记名在二叔书房里,原本是老太太挪去用的,她说是按老太太的本意打发回去,二嫂有话都没法说。” 83 未妨惆怅(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因此比起恼火来, 裴氏反倒觉着好笑。 但好笑的同时,又不免有些狐兔之悲。她二哥裴节和郑氏正是一类人, 对权势永远得陇望蜀,不知餍足。只怕迟早也要败落在权欲上。 因此回到家之后, 她并没流露出被污蔑陷害后该有的羞恼来。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心里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 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过来道, “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干脆把这丫头过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 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 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她就赶紧搬凳子,裴氏口渴, 她就抢着斟热茶, 裴氏怕她割了手, 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 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 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 裴氏终于忍无可忍, 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里,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个什么劲儿? 所以还只能在老太太怀里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还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说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还灵。”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当初是她不愿陪老太太放灯,现在却是她想陪也没人可陪了。 云秀从天台上下来,便得知她四叔四婶正在书房里等她。 她便往书房里去。 进去见她叔婶面色凝重,她略一琢磨,便猜到应该是郑氏说了什么狠话,要她四婶带给她。八成是要她“死回去”之类的。 云秀真不想回去。 ——回去可就要跟郑氏宅斗了呀!并且她基本上还处于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的地位上。 太憋屈了。 因此她上前行礼时,就颇有些死到临头的悲壮,“婶儿,您有事找我吗?” 相较而言,裴氏的语气就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裴氏看了眼柳文渊,才攒足底气,道,“是有个东西想问问你。” 云秀松了口气,“您只管说。” 裴氏道,“老太太给过你一张琴?” 云秀道,“是。” “那这张琴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云秀便愣了一愣——当然在空间里。老太太留给她的大件东西就这一个,旁的可能记不住,这件怎么放的却一清二楚。 但她不能告诉裴氏啊。 裴氏见她犹豫——分明是知道但无法开口的模样,心里便咯噔一声。 “没弄丢吧?” 云秀忙道,“没。”踟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反问道,“那张琴有什么不对吗?” 裴氏说不出口,便望向柳文渊。 柳文渊道,“是你母亲想要。” 云秀听懂了。 ——裴氏想要也就罢了,这些东西上虽寄托着眷念,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云秀能放得下。 但郑氏想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抛开私人感受不说,研究了那么多毕业考试的案例,这点潜规则云秀还是懂的——在宫斗宅斗的考场上,她若真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恶毒女配,信不信评委立刻就能判她不及格重修?身为宫斗宅斗系的学霸,你就是应该占尽先机和便宜,让评委感到爽、爽、爽。若想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让给旁人,就必须在心里充分表明这件东西对你毫无价值,并且送了人能换来超乎预期的好处,否则你就是圣母,就是憋屈,就是要被弃坑。 云秀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大方而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前辈,实在是心有余悸。 何况她的私人感受也是——唯独郑氏不行。 云秀道,“……阿婆给我了。” 裴氏叹了口气,道,“父母在,无私财。为人子女者,己身都是父母所有,何况是财物?”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云秀终于忍无可忍。 若是老太太这么说,她还勉强能忍住不反驳,毕竟老太太抚育她一场,年纪又大了她不好当面顶撞。可郑氏何德何能?柳世番何德何能?又没生她又没养她,也敢说有权支配她的财产乃至身家? 她冷静下来,且不急着争论。只问道,“阿婶,无缘无故的,她为何想要我的琴?” 裴氏道,“也不知她听谁说的,这琴章献皇后曾用过,十分珍贵难得。” 云秀道,“那她想要,总得有个说头吧?她是我的父母,老太太还是她的父母呢。老太太说了给我的——为何她的话我就非听不可,老太太的话她就可听可不听?”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裴氏还真不好敷衍。 只能再望向柳文渊,见柳文渊默许,自己又仔细斟酌了言辞,才开口道,“……她说老太太房里丢了东西,怀疑是被人变卖了。又说那房里就住了你一个,想必你能知道些什么。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唯独这张琴,‘是老太太用过,又是你父亲想留了传家的’,必须得找回来。” 云秀先是有些发懵——莫非她错把老太太房里的东西也给搬到空间里了? 随即就觉着好笑——她绝对不会搬错,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不多,都是很私人的财物。金玉首饰都是给她戴的,笔墨纸砚都是她用惯了的,琴棋书画也多是平日里就挂在她屋里的。都是她用过的旧东西,就算要给旁人都不合适。 想来是郑氏硬扣给她的罪名。 她竟以为宅斗只需要准备解毒|药和金创药,可见想象力实在是贫乏。 ——谁说宅斗只能人身摧毁的?人家直奔着她的名誉去了! 当然,云秀好像也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名誉。 毕竟她是要修仙的人嘛,早就看破虚名了。 既然郑氏来虚的,那她就来实的吧,“不知老太太房里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裴氏被问住了。 实在是郑氏劈头一招将她给吓住了,郑氏说丢了东西她就信了,竟没问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她就只说了这张琴。” “可这张琴是老太太给我。” ——又让她给绕回去了。 所幸柳文渊及时开口打断,“东西还在吗?” 云秀道,“嗯。”不知怎么的,柳文渊一开口她就觉着委屈,“那是阿婆留下的,我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变卖的。” 柳文渊看着她的眼睛——快十一的小姑娘了,眼神还跟赤子似的,倔强、直率,她喜欢便任由求索,她不喜欢,纵使全天下的规矩砸下来也没用。 不由失笑,道,“……好孩子。”便不再多说什么。 裴氏没却这叔侄俩这么天真,“我先前说的不是吓你——父母在,无私财。她非说你变卖长辈遗物,要治你的罪。你若拿不出东西自证……”对上柳文渊的目光,语气一顿,妥协道,“实在不想给她,你就干脆的咬定你也不知情。千万别拿这套说辞去顶撞她。” 84 未妨惆怅(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秀笑道,  “这可不是《凤凰曲》。”凤凰曲是仙侣曲——萧史弄玉吹着彩箫双双乘龙驾凤而去。天降绿云相迎,影灭云散之后,  遗声落秦。多么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不是这么形单影只、思念而不得相见的如慕如诉的曲风。 “阿……”他停顿了片刻,  才道,  “阿娘说,  这管箫能引来凤凰,所以叫凤凰曲。” 原来是这个凤凰曲啊。 云秀问,“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  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  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  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又还在年节里,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  他却把披风脱去了,  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  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  只道,“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已另有打算,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十四郎没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没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默默的再度将披风递还给他。 他垂着头,头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沮丧时该有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明光一泛,几乎让云秀怀疑他要哭了。 ——当然是没有哭的。 至少在自知和自控上,他有远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能力。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披风。 云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如果能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别难过了。” 他只抱着披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大概自尊很受伤吧。 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不是先把她留下来再说,可见果然是个会为旁人着想的好孩子。 云秀便回到那棵梅花树前。 那梅花树上果然也有一枚六重花印。虽然通道就在哪里,但没有门的掩护,云秀还是觉着有些别扭。 她把手按在六重花印上,推了一下,没推开,再用力,还是推不开。 片刻后她总算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于是回头望向十四郎——他果然正看着她。 有人看着时就进不去空间,这规则还在起作用……云秀不由腹诽,真这么管用的话,怎么她出来时就让人瞧见了呢? 云秀叹了口气,认命的回过身去——她本来还打算留个背影潇洒而去,给今晚留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呢。 正要说话,却是十四郎先开口了。 “我还没办法让你过得很自在,”他说,“但等我长大些,一定能做到。” 他竟还在介怀这件事。 云秀只好应道,“嗯……” 他说,“所以,你还会再回来的吧?” 云秀心想,等他长大了,她应该也就不需要人来养了。但对上这少年的眼眸,却又觉着,就算不需要好像也不一定要拒绝啊——说不定他日后也想修仙呢,那他们刚好可以作个伴儿。()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85 未妨惆怅(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过5o%,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十四郎顿了顿,  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  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  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  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  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又还在年节里,  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  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  他却把披风脱去了,  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只道,  “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  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  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  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  已另有打算,  只道,  “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十四郎没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没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默默的再度将披风递还给他。 他垂着头,头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沮丧时该有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明光一泛,几乎让云秀怀疑他要哭了。 ——当然是没有哭的。 至少在自知和自控上,他有远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能力。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披风。 云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如果能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别难过了。” 他只抱着披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大概自尊很受伤吧。 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不是先把她留下来再说,可见果然是个会为旁人着想的好孩子。 云秀便回到那棵梅花树前。 那梅花树上果然也有一枚六重花印。虽然通道就在哪里,但没有门的掩护,云秀还是觉着有些别扭。 她把手按在六重花印上,推了一下,没推开,再用力,还是推不开。 片刻后她总算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于是回头望向十四郎——他果然正看着她。 有人看着时就进不去空间,这规则还在起作用……云秀不由腹诽,真这么管用的话,怎么她出来时就让人瞧见了呢?()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86 未妨惆怅(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道,“那一阵忽然就起风了,  满庭院都是。石子都被刮跑了。风里有香味,还有一声啼叫。” 忙有人接道,“对,就像是凤凰叫,很敞亮的一声响……”便学了学那风哨音。 “千百条彩光亮得跟缎子丝似的,就跟金丝菊开花儿一样展开,正中间有东西从里头一冲而出,  飞到了天上……” “是凤凰。”这说的比赵氏还要笃定呢。 “……而后五彩云雾便铺展开来。” “异香满庭院……” 有人开头,  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还有人拍郑氏的马屁,“那凤凰是不是咱们家小娘子的预兆?”“我看像老爷要升官的预兆……” 郑氏:…… “青天白日的,  别跟我说这些怪力乱神!”换在平日里,这种话郑氏太爱听了。但今日这凤凰震破了她的大好局面,让她当众出丑。她若承认今日异象真是天理昭彰,  那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真有凤凰为救云秀,  戳破她的计谋而来? 郑氏信神,  但信的相当实在。给她好处的,那才叫神仙显灵,  对她有害处的,  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什么凤凰,  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做了这么个玩意儿来给我捣乱。”郑氏越说便越恼火,就算她怀疑云秀和裴氏捣鬼,但那会儿这俩人还没进院子呢,没内应可做不成,“你们也别打量着我看不穿这些魑魅伎俩。是哪个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吃里爬外的跟人算计我,赶紧给我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查出来!” 她说着,忽见底下一群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的头顶。 郑氏正想说,“别给我来这一套,神神叨叨的……” 便见众人目光仿佛追着同一只蚊子般,整齐的晃了一下。全然不似作伪。 郑氏心里不由毛,声音暂缓,将信将疑的缓缓扭头,猛的看上去。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寻常的老门棂罢了。 但没道理一院子人齐整整的都来糊弄她一个。 郑氏心中羞恼,回过头去,正要再加训斥,便见众人再度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与此同时,空间里。 云秀觉得,还是在郑氏院子里试吧。 反正郑氏不是在做坏事,就是在琢磨怎么做坏事,就算那筒镜真的管用了,恰好让她听见或者看见郑氏在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听人墙角的负疚感。 她于是把筒镜从空间里伸了出去。 三才堂。 众仆人便亲眼看见,一根精致的、银青色的、上铸着古朴厚重花纹的金属棍子,从虚空中探出来,悬在了郑氏头顶上。那棍子头上还嵌着半片磨得精圆透亮的水晶球,一看就不是凡间俗物。 众人:夭寿了……这才当众说完神仙的坏话,神仙就显灵了! 空间里。 云秀透过筒镜向外看,只见一片漆黑,只当中一枚六重旋花亮着,宛若空中银河。 外头天已经黑了吗?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刚进来一会儿啊。云秀心想。 她把筒镜抽回来,扭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这两年来他看裴氏为人处事,确实善良而不失本真,每每都有打动他的温柔坦率之处。论性情,竟和他极为匹配投契。 裴氏让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便丢帕子打他,“说话啊。” 柳文渊才笑道,“先别烦恼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云秀又不是只有继母,她还有个亲爹呢。他亲爹也不管了,再讨论过继也不迟。” 裴氏道,“你不是说……” 柳文渊道,“妨碍不到他的仕途,他当然是眼不见为净。但这不是就要妨碍到了吗?” 正月十九日,长安。 冬日天黑得早,亮的晚。报晓的晨鼓先于朝日破开长安寂静的天幕,永宁坊里达官贵人们家中仆役纷纷开启门户,将点起的灯笼挂上门楣。 不多时,犹带困倦的主人家便自门里出来,一身朝服衣冠已穿戴整齐,腆着微微隆起的官肚,踩着上马石跨上骏马,或是躬身钻进轿子里,启身上朝。唯独兵部侍郎柳世番的府宅依旧紧闭着,无人进出。 这两日长安人心颇不安定,宰相武玄清和刑部侍郎裴中则出家门后遇刺,一死一伤。身亡的那个留在里门外的血迹尚未洗净,青石上依旧可见暗红痕迹。伤的那个留在家中养病,天子特命卫将军派兵日夜护卫。1 京中盗贼闻风而动,四下里劫掠惊扰。故而出门上朝的大官们心里其实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步行错,也让胆大包天的刺客们盯上。 御史李珅自永宁坊里出来,正遇上同往上朝的大理寺丞储禹。闲聊起来,便道,“柳侍郎尚未出门——听说那日原本有三拨刺客,靖安里一拨、通化里一拨,永宁里柳侍郎宅前也有一波。只是那夜柳侍郎宿在官署里,没从家中出来,才躲过一劫。想来也觉着后怕吧。” 储禹尚未睡醒,只道,“嗯。” 李珅道,“天子脚下刺杀朝中重臣,这刺客也真是无法无天……究竟是谁主谋,你们心里可有数了?” 储禹斜眼看了看他,不紧不慢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李珅噎了一下,道,“……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储禹道,“两个极力主张清剿的遇刺,一个一力主持清剿的差点遇刺。贼是谁,还用问吗?”又道,“只是我听说,御史台有人反而上书要罢免裴侍郎和柳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李珅道,“还不是那几个怕事的败类,不急着讨贼,反而急着抚贼。”又道,“只是接连三日了,柳侍郎依旧无片言表态,也不知他是不是怕了。” 储禹抬手指了指前头,“……你看那是谁?” 李珅抬头望去——昧旦时分,天色沉黑。只望见前头灯笼,灯笼后似有人跨在马上。 待稍稍近前,李珅才猛的惊醒过来——马上人长身玉立,长髯凤眸,壮美威严。正是他们适才所提到的兵部侍郎柳世番。 他这一行七八骑,但仔细一看便知道,只他自己一人一骑和身前提着灯笼引路的小厮是正经柳家人,其余的分明都是天子侍卫。 柳世番确实没出门上朝,因为昨日他在官署办公至半夜——他的继任者没他那般举重若轻的干才,他丁忧而这半年里实在拖延了不少事——处置好公事,他尚未来得及回府,便又被天子宣召入宫议计,此刻才从宫里回来。 ……天子侍卫显然是护送他回来的。那么昨日出门时,他带了多少人? 只一人一骑,外加一个给他提灯笼的小厮罢了。 这么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又是被盯上的人,却只带一个开路的小厮便敢出门。说他怕——不如说他胆大的令人觉着不够谨慎了。 然而在这种时候,这睥睨群小的大无畏的姿态,亦不免令人敬佩。 李珅和储禹不由肃然起敬,纷纷立直了身子。 然而柳世番才长途跋涉返回京城,便接连遭遇这许多事,实在是有些困倦了。路过他们身旁时,只轻轻拱手为礼,便权作打过招呼了。 因此回到家之后,她并没流露出被污蔑陷害后该有的羞恼来。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心里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过来道,“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干脆把这丫头过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裴氏不说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她就赶紧搬凳子,裴氏口渴,她就抢着斟热茶,裴氏怕她割了手,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个熏笼靠着,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过晚饭,裴氏终于忍无可忍,将柳文渊堵在书房里,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们也常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这般训斥我们。” 裴氏哪里还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里都带了些温柔,“……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说话,便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没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这个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还要劳烦你给她陈说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里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个佳节里。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里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里,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个什么劲儿? 所以还只能在老太太怀里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还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说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还灵。”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87 未妨惆怅(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这时有人来报,“老家来人了,说带了四郎君的信。” 柳世番衣带已解了一半,一听他四弟居然来信了,  忙又系回去,道,  “拿过来。” 柳世番打压柳文渊归打压,但要问家中弟弟们他最看重的是哪一个,  毫无疑问也是老四。 当初若换成柳世训或者柳文翰要去考那一榜进士,柳世番也就随他们去考了——无他,进士是这么好考的吗? 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  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这般年方弱冠,  一举而中的,  哪个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可才学还没到这个火候。但四弟要去考,  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  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他四弟一个满腹才华、满腔热血,  唯独少阅历和根基,  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官场……柳世番稍一考量,  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说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说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柳文渊比柳世番小十六岁,柳世番年届四十而无子,其实是将幼弟当后继之人期许的。 当然,也要这个后继之人肯受栽培,能顾全大局才行。 柳世番醒了醒精神,展开了四弟的信。 一盏茶功夫后,柳世番扶住额头,压制火气。 ——他家中慈母过世,丁忧不到半年便被紧急召回京城。他回来一看,军用的口子开得跟黄河决堤似的,光翻读奏表都能听到钱轰隆隆流走的声音。想也知道,不到被钱逼坏了的时候,四个宰相能分成三党的政事堂,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要他回来?结果他还没着手,藩镇节度使把唯一不搞党争的那个宰相给杀了……他自己也成了被刺杀的目标。 堂堂天|朝上国,一群朝廷命官被一个搞暗杀的藩镇节度使吓坏了,不但不急着兴师问罪,反而急着把他免职以安抚藩镇之心。借口也是现成的——本该丁母忧的时候竟回朝为官,是大不孝,合该引罪坐废。 柳世番:……有能耐就别把老子召回来! 柳世番攒了一肚子火气,只不过懒得作罢了。 结果这会儿他弟弟写信来告诉他——他夫人为了霸占一张先皇后用过的琴,把他母亲的住处给搜了。 柳世番:……蠢妇! 柳世番平息许久,才总算没把在朝堂上受的气也迁怒到郑氏身上。 ——虽说柳文渊极擅春秋笔法,但柳世番在解读题外之意上也别有天赋。他读得出事情原委,知道柳文渊有借题挥之处,也不能顺着他把事情闹大。 只吩咐,“去打探打探,郑九今日可在军器监?” 军器监丞郑宪成,族中排行第九,是郑氏的同胞哥哥。 下人应诺去了。 柳世番这才更衣就寝,提醒身旁侍从,“巳时初叫醒我。” 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个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还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三才堂。 下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将新求来的符录水洒遍三才堂的每一个角落。 郑氏便在院子里监督她们有无遗漏。她头上还围着貂皮头箍,手上扶着个小丫鬟,做病中打扮,然而腰圆膀壮、指斥八极,看不出半点病容。 ——最初那记“神棍”确实把郑氏给打蒙了。庭院里的“凤凰”还能说是有人故意作祟,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这一下,总不至于也有假吧? 郑氏吓得一宿没睡好,又接连卧床两日。到处烧香祈祷。 但她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被心病困扰? 郑氏一边忙着平息“神灵”的怒火,一边就疑惑,那记“神棍”似乎除了当日疼那一下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当然,那下似乎不能说是有人作祟,但也许是妖道作祟呢?不是说现在许多方士都有几样拿手的神通吗?也许就是有人被买通,故意施展神通来吓唬她。 想到这归根到底可能还是人祸之后,郑氏便再度振作起来了。 与人斗,她还没输过呢!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过要招天谴的事。她见过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于是郑氏一面派人上山巡访高人,一面先去附近的道观里求了几道符水来,去去晦气应个急。 正忙碌着,下人来报,“舅老爷来了。” 郑氏就愣了一下,她哥哥?他不在长安好好做官,来蒲州做什么? 忙起身出门去迎接。 郑宪成确实来蒲州了。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郑氏跑着一趟——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扬子院度支判官,原本就该尽快动身赴任。只是他生来喜静不喜动,在军器监待得太舒服了,便有些不愿意出京任职,何况还是担任度支判官这种劳心劳力的实务官?便一直拖延至今。 谁知他妹夫柳世番忽然被夺情复职,回京后约他见面,听他说起自己不愿外出赴任一事,当场就说他糊涂。 ——度支历来都是要差、肥差。中朝战乱之后,军费浩繁而税赋收紧,理财成为国之要事,度支官也权任愈重。如今已有几代宰相亲自兼领度支使、转运使了。而战乱后国家税赋泰半出自江南,扬子院虽在外镇,论地位之重却绝不下于上都。 天子将他从军器监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被裁撤的衙门里直接调任到扬子院当度支判官,看似品秩不升反降,实则是准备大大的重用他。 他不识抬举,柳世番当然要斥他糊涂。 但郑宪成还真不糊涂,他要真糊涂,天子敢让他去当财政官吗——他只是懦弱,无心上进罢了。 可对柳世番这个妹夫,他也向来言听计从。 他爹说他都只是搪塞敷衍而已,柳世番一番规劝之后,他竟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便悄无声息的走马上任去。 行船路过蒲州,想起柳世番叮嘱过的事,便亲自到柳家祖宅来见他妹妹。 兄妹二人相见,郑宪成自然要先告诉妹妹自己调任一事。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郑氏又问,“怎么你自己来了,嫂子和熏哥儿他们没和你一道吗?” 郑宪成道,“熏哥儿明年要应府试了,何况路上还有兵乱,便没带他们一起。” 郑氏欢喜道,“知道熏哥儿会读书,却没想到才十五岁就要应府试了。是他们这一辈儿第一人吧?阿弥陀佛,老天有眼,没又让老七、老十家的拔头筹。”又道,“哥哥路上也要避着些兵乱,就别走河南道了。” 郑宪成应道,“唔。” 正斟酌着怎么说才能完成柳世番的嘱托,又不教妹妹觉着难堪,就听郑氏又道,“也要记得常写信给嫂子,你不在家,可别叫她轻慢了阿娘才好。” 郑宪成愣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憋了半晌,总算说出话来,“你嫂子十分贤惠,这些年侍奉舅姑,未曾有半点过错。阿娘也十分喜欢她。” 郑氏听他替嫂子说话,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你是男人,哪里知道后宅这些事?阿娘只是不当着你的面抱怨罢了。上回我回家,亲眼所见,她给慧姨娘,宁姨娘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能和正经世子夫人平起平坐呢。” 郑宪成实在不喜欢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听到这些事,勉强辩解,“她们毕竟是七哥、十弟的生母,又是伺候了父亲许多年的人。按说是该给些脸面的。”他口舌没郑氏这么便给,哥哥的威严却还在。定了定神,忙借此道,“家和万事兴。别人都求风平浪静而不得,你就别无事生事了。近来朝中才生异变,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光男人在外步步谨慎还不够,也得家中安定自律,别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她哥哥是最怕纷争的一个人,平素对这些事都是避之不及,郑氏没料到他会突然板起脸来教训自己,立刻便觉出有哪里不对。 想到荣福堂的事,郑氏不由警惕起来,笑道,“我就随口抱怨一句,怎么惹来这么大一通道理?我哪句话生事了?怎么不安定自律了?会让旁人抓到什么把柄?我怎么听不懂了。” 郑宪成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做错了什么,还非要我说你才明白吗?” 郑氏脸色霎时赤红,反诘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训我一顿?我可不记得我造过这么大的孽!”猜到她哥哥多管闲事的缘由,眼中泪水霎时聚起来,“是不是柳承吉让你来传话的?都是一样的朝廷命官,你这么听他的差遣做什么?”柳世番,字承吉。 郑宪成也憋红了脸,道,“自然是他说的有理,我才听。”他素来溺爱妹妹,语气已软下来,叹道,“……你也设身处地的替他想一想,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女儿。你嫂子稍给慧姨娘她们些脸面,你就觉着阿娘受了委屈。你有这份孝心,莫非他就没有了?” 郑氏脱口道,“这又不是一类事!”然而郑宪成点明了,她亦无可辩驳,只道,“他阿娘生前,我何尝不是尽心竭力的侍奉?每日守在床前,亲侍汤药……你就叫他阿娘再活过来,保证也挑不出我半分过错!他却要为这么点子事,就劳师动众的老教训我。” 郑宪成道,“……这可不是小事。” 郑氏当然知道,不闹出去就是小事,可闹出去了就无小事。她这不是习惯性的没理争三分吗? 郑宪成知道她的脾气,见她服软了,便又道,“你想要的那是张什么琴,和我说说,我帮你弄一张,就别跟个孩子争了。咱们家好歹也是诗书礼仪传家,你忘了祖父、祖母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吗?”()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88 未妨惆怅(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但云秀四叔仰慕褚明良的操行,打死也要去考。云秀爹跟她四叔在老太太跟前争吵到半夜, 最后还是没达成统一意见。严重影响了那一晚云秀的睡眠。 后来云秀四叔还是去考并且考中了,但云秀爹也没客气, 回头就给他报了病假。至今云秀四叔还闲赋在家,没拿到吏部的聘书文凭……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 是个品行高洁,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 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这一回她没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有一个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 一举得中, 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 还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 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 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每日里闭门读书,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个人站在门前, 练布素衣, 瘦作一把, 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侄女儿了, 就愣了一愣,“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颤巍巍喊了一声,“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说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过日子。就道:“大姐儿,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里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这个时代没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也就是说,她要跟郑氏宅斗没问题,但有个前提,郑氏虐待死她也无所谓,她敢抱怨就是忤逆不孝,敢跟郑氏动手,就更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了。 ……万恶的旧社会!这还宅斗个毛豆啊! 丧心病狂的命题老师!这是她玄幻奇幻系的学渣能攻克的考场吗?! 裴氏当然读不懂云秀的腹诽,只见她目光茫然、面露悔意,想到她亲娘早死,后娘不慈,亲爹又是个摆设,难得有个疼爱她的老太太,去世前也没给她安排好后路,落得此刻孤苦无依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但再怜悯又能怎么办?她就是摊上这个命了。也唯有委曲求全,指望早日说个好人家,快些从郑氏手里逃脱罢了。 便俯身握了她的手,柔声劝说,“大娘饿你两顿,未必是真心苛待。许是大姐儿哪儿做错了,大娘才略加训导。大姐儿该好好反省,诚恳认错才是。像这般不管不顾的一个人跑出来,且不说有失闺秀风范,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秀:四婶儿你太天真了啊!她可是在郑氏手下讨了八年生活,太明白这人狠辣本性啦,她不跑才会出事啊! 裴氏见云秀欲言又止,漆黑的眼里笼起水汽。便以为她是认错了,心下又有些愧疚——她虽才嫁过来不到两年,可也摸透了长嫂郑氏的脾性,知道她对云秀不怀好意。若云秀真听信自己的话一意屈从不知变通,反是罪过,便又提点道:“大姐儿可听过芦衣顺母的故事?” 云秀:“听过……”看裴氏似有引导,只好接着说,“说的是闵子骞继母不慈,给两个亲儿子用棉絮填衣,却给闵子骞用芦花填衣。闵子骞父亲令他御车,闵子骞冻寒失靷,父亲便鞭打他。看到他衣服里的芦花,才知道继母虐待他,便要休妻。闵子骞却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劝父亲留下继母。继母感于他的孝心,终于善待他。” 裴氏点点头,道:“便是大娘一时迷了心窍,亏待了大姐儿,大姐儿也该学闵子骞的孝心。孝能感天动地,如何感化不了人心肉长?” 云秀结结巴巴,“真的?” 云秀:四婶你醒醒啊!这些都是当爹妈的编了骗小孩的!人心真这么容易感化,还要衙门干嘛啊! 裴氏道:“大姐儿再仔细揣摩揣摩。” 裴氏:婶婶我不是让你真感化她啊喂!你不是还有个亲爹吗喂!向你亲爹告状啊找你四叔干嘛! 云秀看裴氏热切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话中有话。略一想便回味过来——裴氏是在提点她自己解决问题。可她那个爹,在家时就有跟没有一个样,如今更是远在百里之遥,她告个屁状啊!只怕告状的信送过去,他还要嫌弃云秀没死一边去,竟把烦人事捅到他面前,很是不识好歹呢。 这两人鸡同鸭讲,各自干着急于对方的天真善良时,云秀四叔终于开口,“绿澜,你去正院找大夫人,就说……” 裴氏见柳文渊发话了,忙丢开云秀,强势插嘴道,“就说久不见大姐儿,我心里思念。想接她来八桂堂住些时日。改日定万无一失的送回,请大嫂不必挂心。” 柳文渊讶异的望着裴氏,裴氏回头温婉一笑,道:“内院的事,还是女人间商议比较妥帖。” 柳文渊便不多言,只对云秀道:“安心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就跟你四婶说。” 云秀便松了口气,仰头道,“四叔,谢谢你。” 柳文渊无奈一笑,“你才多大,就轮到你谢了。”说罢转身进屋,继续读书去了。 半日后,绿澜姑娘从正院儿回来,向裴氏回话,“大娘还是恼火了,说‘我家的闺女,倒让四弟妹来操心,四弟妹真是个妙人儿——秀丫头要住就让她住,她有能耐就住到死。反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她。’” 裴氏默然半晌,才对云秀道:“先前劝你,怕的就是这个。迁怒到我身上还没什么,可你是大娘的女儿,迟早都得回去。”看云秀显然没明白郑氏话里的威胁,又谆谆规劝,“我知道你日子艰难,可还是先忍几年吧。女孩儿总归是要出嫁的,莫非到时候她还能到婆家去欺负你不成?可你什么时候往外嫁、嫁给什么人,却是她说了算的。我和你四叔再疼你,她不点头,我们也是干着急。这些道理,你明不明白?” 裴氏都说这么直白了,云秀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云秀默然不语,裴氏忘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丫鬟为云秀收拾客房。道,“总之先住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云秀这才试探着问,“婶儿……能不能给我大舅送封信?” 云秀稍微有些郁卒。 因为她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宅斗考试的考点。第一阶段的考题,应该就是在不被扣上“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并因此自绝于主流社会的前提下,把她继母斗倒,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 这道考题的难点在于,不能正面来硬的。具体怎么解决,她四婶已经给她提供了思路——效仿闵子骞,自己啥也不做,让能治得了郑氏的人自己去察觉郑氏的恶行,然后替她主持正义。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太了解她爹了!比起察觉到郑氏的恶行从而替她主持正义,他更可能为了少事和名声而假装看不到郑氏的恶行。最多在郑氏把她弄死后,在郑氏猫哭耗子的时候,真心跟着掉两滴眼泪。 所以,为了让她爹不得不管这件事,她就必须得做些什么,让他不但必须得看到,而且不主动去管的话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得,她不但要斗后娘,她还得斗亲爹! 而费这么大的力气,结果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郑氏弄死或者被安排不妙的婚事。 现实真是凄凉惨淡啊! 想到自己的随身空间,云秀略松一口气。 没旁的出路的女人,纵然资质非凡也只能投入内院拼杀,徒耗精力。她这种外挂开到随身空间级别的,明明能以力降会,还要把智商消耗在这种勾心斗角上,才是真正有病。 因此这天晚上,在客房里安顿好之后,云秀迅速以十倍的热情投入到她的随身空间里去了。 柳文渊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对云秀道,“去吧——别忘了叫上你四婶。” 云秀便和裴氏一道去三才堂。 上了马车,才一出门便听外头车夫抱怨。片刻后便有人扣了扣车厢,解释,“街上车马多,有些堵住了。需得回旋一会儿。” 裴氏道,“知道了。”复又看着云秀笑,“你二姨的排场真是名不虚传。” 云秀:…… 出趟远门,带来的车马仆役能把人家门前的街口堵住——这作风除了郑国夫人,还能有谁?云秀还真没得辩解。 蒲州不比长安,道路并不宽敞。车马一多,调度起来便十分麻烦。她们等待的时间不短。裴氏中途便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见外头长龙似的随行车队,不由感叹,“从长安到蒲州,少说也有三百里路,五六天的行程。这么多人走一趟,还不知得耗费多少钱财。郑国公家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秀不治家,自不知柴米贵。听裴氏这么说,忙趁机问道,“走这一趟,要花很多钱吗?” 裴氏道,“那就要看他们路上怎么吃、怎么睡了。当年我哥哥外出游学,身旁只带一个小厮,每月花费一百贯都算是省吃俭用。不过他们这些读书人,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交际应酬,有时还得周济朋友。若换成寻常老农,大约十贯就够用了。而郑国夫人这排场,显然比我哥哥花费的还要多了去。” 云秀便在心中默算自己去一趟衡山,需要准备多少盘缠,又有什么手段能赚够这些钱…… 裴氏又叹道,“不过,他们家是皇亲国戚,原也不能同旁人比。” 云秀后知后觉,“……郑国公家是皇亲国戚?” 裴氏笑道,“你不知道?郑国公的母亲是代宗皇帝的小女儿,追封郑国庄穆公主。论起辈分来,还是当今天子的姑婆。当年她下嫁时,因嫁妆太多了,许多御史都上了折子。天子虽不得不有所削减,但后头还是又找了许多名目赏她钱财。以至长安人都遥指她家是‘金窟’。” 云秀想想长安郑国公府的气派,觉着还真不愧“金窟”之名。 从代宗皇帝至今快五十年了,依旧能令她这个见识不算短浅的世家女发此感慨,可以想见当年究竟是何等富贵逼人。感慨间云秀忽的想起,代宗皇帝朝似乎是番贼叛乱才平,藩镇之乱又起的时候啊……她读的那些专门八卦仙师、歌颂太平的稗官野史,提到代宗朝都不忘叹一句民生多艰,也亏代宗皇帝有脸这么有钱的嫁女儿啊! 裴氏有些后悔在云秀面前臧否她娘家亲戚,又道,“不过,郑国公能有今日之名望地位,倒也并非完全是祖上蒙荫。” 说话间,马车终于转了出去。 很快便绕过街角,进了三才堂。 89 未妨惆怅(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她心里默念着衡山, 甚至充分发挥她身为理科生的方向感,在心里把世界地图都画了一遍,以给衡山精确定位……就为了能把通往衡山的随意门给打开, 结果连六重花印都没拍上去。 ……这其实也是想当然的结果。 要真这么容易就让她如愿, 那金手指开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失望之余, 云秀终于静下心来。 ——这一次从空间里穿出去时被人看到了。 所幸十四郎是个见多识广的好孩子, 轻易就接受了她是仙女的说法, 没把她当妖孽什么的送官。但以后在发生类似的事, 她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云秀觉着自己实在有必要尽快做个道具,能帮她在离开空间前,先探查一下外面有没有人。 她见琴还摆在梅花树下, 便起身去收。 将琴抱起来时, 忽然摸到了琴身之下所鉴的阳文落款——这文字她倒是早就见过的,但因为是难以辨识的篆文, 她便一直没在意。 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十四郎和他的引凤萧,忽的起了兴致。 她便在草地上坐下, 将琴身反转, 细细辨认。 因已见过引凤二字, 这两个篆文解读时骤然便简单起来。 因为上面鉴刻的,明明白白的是——“求凰”。 云秀抱着琴懵了好半晌。 饶是她文学素养堪忧, 也能听得出来, “引凤”与“求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不过再想想, 她这个是琴,官配是瑟;他那个是箫,官配是笙。何况体量上就没什么可比性。应该只是一时巧合。 但云秀越想就越觉着,考场上恐怕没那么多一时巧合。 何况她四婶才告诉她,这张琴是那位韦皇后用过的,韦皇后身旁可是有李邺侯这个活神仙。而十四郎那管箫则直接是另一个好事的活神仙罗公远所留。 这两个人年代相差不远,也许他们见过呢?也许这一琴一箫原本真的是一套呢? 会不会那六重花印之所以开启,就是因为她在这头奏琴,他在那头吹箫,琴箫和鸣,交互辉映所致? …… 想起自己才傲娇的对十四郎说,我可不一定回去,回去了也不一定会留下来。云秀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有些没脸见人呢…… 衡山暂时是去不了了,十四郎也不知能不能再遇见——想到遇见后还要向他解释自己不是什么仙女小姐姐,以及为什么要冒充仙女小姐姐,最后再询问他能否和自己合奏一曲以帮着她揭开随意门之谜,揭开后也许还得询问他是否愿意转让那管箫或者和她同行,云秀就觉着暂时还是别遇见的好。 她依旧得留下来宅斗。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更加确定——不论为了求仙的线索还是为了未斩断的尘缘,这张琴都不能留给郑氏。 只是她若硬梗着不肯交出来,庇护她的四叔四婶恐怕会很为难。 以郑氏没理夺三分,有理逼死人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真的闹大了,惊动了族中耆老,事情就更难了结了。 云秀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只觉着修仙十年加起来,都没这片刻之间虚耗的心神多。 虽依旧没对策,但总算让她想起个疑点来——郑氏为何要说她变卖老太太的遗物?还有那张琴,她既然知道已经不再她屋里了,会不会……是搜过她的房间了? 一个人在这里乱想也没用。云秀决定,回去看看。 八桂堂和荣福堂是连着的,在空间里也算是同一处宅邸。 只需要在随身空间里找到自己想进的房间,推门出去就成。 ——当然,因为有十四郎这个教训了,这次云秀推门出去前,小心的勘察了一阵子,确定外头没人,才从空间里出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所幸今夜月光明亮,能照着她摸到灯台,点起火来。 回到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便又涩涩的难受起来。 树倒鸟散,人走茶凉。世事繁盛衰败,真就只是转眼之间的事。老太太把着手指教她弹琴,张妈妈靠在廊柱下边绣花边看着她们乐,杜若薜荔姐姐领着小丫鬟们在庭院里折取鲜花,春桃冬杏儿她们在墙角唱着歌谣颠钱玩儿,一时被薜荔姐姐呵斥了,便一窝蜂凑到跟前来看她弹琴……种种情景仿佛都还历历如在昨日。 如今却已寂无人烟了。 云秀持灯在屋里走了一圈。 东西什么的并未见少——原本老太太去世前,这屋里的贵重东西就已根据老太太的意愿,或是分与子弟,或是收纳入库了。就只剩几件云秀的私物,如今也都在空间里放着。 ……当然,云秀是不会刻意拉开抽屉去看丫鬟们收纳其中的杂物的。 但依旧能看出桌椅杂乱搬动的迹象——郑氏果然来搜过她的房间了。 她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才终于意识到,确实少东西了。 她屋里的琉璃花瓶和小鱼缸,好像还有她拿来盛玻璃籽儿的小匣子,都不见了。 云秀有些迷糊——郑氏拿走这些东西做什么?又不值钱。 难道是搜不到那张琴,气疯了,所以拿这俩摔起来比较爽的东西泄愤了? 云秀茫然不解。 她几乎是一无所获的回到了空间里。 思考时没事做,就顺手又烧了一炉玻璃。 待那玻璃出炉,她心不在焉的看着那一颗颗剔透鲜艳的玻璃籽,忽然间福至心灵,猜到了真相—— 该不会……是把玻璃籽当成宝石了给没收了吧。 说起来,她二舅舅确实送过她一匣子籽玉和宝石籽。 ……云秀瞬间参悟,一时间耳聪目明。 与此同时,云秀四叔处。 柳文渊总算从角落里翻出自己用的琴,伸手一抚——指上便是一层尘灰。 他也不吩咐人来,只自己动手擦拭干净,而后仔细端详。 裴氏端了宵夜进屋,忽见桌上一张瑶琴,忙将碗盘搁下,问道,“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柳文渊正调琴试音,听闻裴氏的声音,头也不抬,左手按取,右手轻拨,指下击金溅玉。他姿容本已极尽倜傥,挥手之间,便有如风过万壑青松。 裴氏本有问罪之意,竟一时看住了。 柳文渊笑道,“阿娘给云秀那张桐琴,我幼时常拿来玩耍。有一回被大哥追打得急了,躲藏时不留神撞翻,还将边角的漆给磨了。怕阿娘察觉,自己偷偷拿墨汁调了酱色,准备涂抹上去掩盖。结果正被阿娘撞个正着,将我一顿饱揍,从此就收起来,不许我去乱弹。冤枉的是那漆根本没撞坏,看着泛红,是因将墙面给蹭了。”他说,“那琴的模样我记得清,郑氏却见都没见过。就算到了她手里,她也未必认得出来。” 裴氏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觉头痛,心想果然挥斥方遒什么的就是错觉,男人如骏马,奔腾万里,照样栽在一枚蹄铁上,“你是要把假琴给她?” 柳文渊道,“是。一张琴而已,便说我拿来弹了,给她便是。她总不能也管到我头上吧。” 云秀清晨起床,同她四婶四叔一道用饭,依稀觉着这一日她四叔在她四婶跟前似矮了一截,说话时神色似乎有些刻意的恭敬和讨好。 当然他们夫妻间的事,她当侄女儿的是管不着的。 裴氏依旧待她如常,也并不追问她是否想明白了,准不准备把琴给郑氏。 但她昨日已将话说清了,纵然此刻不提,云秀也自觉压力,无法坦然自若。 到底还是主动向裴氏开口了。 “阿婶,那张琴的事,我想通了。” 裴氏暗暗的悬起心来,问道,“你是什么主意?和我说一说,我看看该怎么做。” 云秀便道,“我回去告诉她那琴的下落。” 裴氏点头,她还以为这姑娘会强硬到底。听她这么说,一颗心总算轻轻搁下——若云秀拒绝,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秀一顿,又道,“但她在众人面前指斥我变卖财产,我不能偷偷摸摸的去向她解释,须也得在众人面前将事说明白才好。” 裴氏不觉细看云秀,心想一夜不见,这丫头似是开窍了不少。 她也是在众人面前被郑氏污蔑贪图老太太的财物,若云秀能在众人面前分辨清楚,她自也能扬眉吐气。 但若云秀以硬碰硬,借机和郑氏鱼死网破……虽说裴氏和云秀交情尚浅,但想想柳文渊明明有颗聪明脑袋,却顶着一副我行我素的直肠子,便觉着云秀怕也不遑多让。 云秀,“四婶?” 裴氏回过神来,道,“明白了,我去同她说。” 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道,“那一阵忽然就起风了,满庭院都是。石子都被刮跑了。风里有香味,还有一声啼叫。” 忙有人接道,“对,就像是凤凰叫,很敞亮的一声响……”便学了学那风哨音。 “千百条彩光亮得跟缎子丝似的,就跟金丝菊开花儿一样展开,正中间有东西从里头一冲而出,飞到了天上……” “是凤凰。”这说的比赵氏还要笃定呢。 “……而后五彩云雾便铺展开来。” “异香满庭院……” 有人开头,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还有人拍郑氏的马屁,“那凤凰是不是咱们家小娘子的预兆?”“我看像老爷要升官的预兆……” 郑氏:…… “青天白日的,别跟我说这些怪力乱神!”换在平日里,这种话郑氏太爱听了。但今日这凤凰震破了她的大好局面,让她当众出丑。她若承认今日异象真是天理昭彰,那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真有凤凰为救云秀,戳破她的计谋而来? 郑氏信神,但信的相当实在。给她好处的,那才叫神仙显灵,对她有害处的,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什么凤凰,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做了这么个玩意儿来给我捣乱。”郑氏越说便越恼火,就算她怀疑云秀和裴氏捣鬼,但那会儿这俩人还没进院子呢,没内应可做不成,“你们也别打量着我看不穿这些魑魅伎俩。是哪个猪油蒙了心的王八羔子,吃里爬外的跟人算计我,赶紧给我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查出来!” 她说着,忽见底下一群人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的头顶。 郑氏正想说,“别给我来这一套,神神叨叨的……” 便见众人目光仿佛追着同一只蚊子般,整齐的晃了一下。全然不似作伪。 郑氏心里不由发毛,声音暂缓,将信将疑的缓缓扭头,猛的看上去。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寻常的老门棂罢了。 但没道理一院子人齐整整的都来糊弄她一个。 郑氏心中羞恼,回过头去,正要再加训斥,便见众人再度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来。 与此同时,空间里。 云秀觉得,还是在郑氏院子里试吧。 反正郑氏不是在做坏事,就是在琢磨怎么做坏事,就算那筒镜真的管用了,恰好让她听见或者看见郑氏在做什么,她也不会有听人墙角的负疚感。 她于是把筒镜从空间里伸了出去。 三才堂。 众仆人便亲眼看见,一根精致的、银青色的、上铸着古朴厚重花纹的金属棍子,从虚空中探出来,悬在了郑氏头顶上。那棍子头上还嵌着半片磨得精圆透亮的水晶球,一看就不是凡间俗物。 众人:夭寿了……这才当众说完神仙的坏话,神仙就显灵了! 空间里。 云秀透过筒镜向外看,只见一片漆黑,只当中一枚六重旋花亮着,宛若空中银河。 外头天已经黑了吗?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刚进来一会儿啊。云秀心想。 她把筒镜抽回来,扭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发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这两年来他看裴氏为人处事,确实善良而不失本真,每每都有打动他的温柔坦率之处。论性情,竟和他极为匹配投契。 90 未妨惆怅(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90.未妨惆怅(八) (第1/1页)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过5o%,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一时间猫逃狗吠。 狸奴在前面跑,黑臀在后面追。养犬女呵斥黑臀,云岚拦路去截狸奴,丫鬟们又急着把云岚抢回去…… 郑氏妯娌们躲闪不及,纷纷揽裙避让。 一时云岚扭头,瞧见狸奴往云秀那边儿去了, 忙道, “姐姐抓住它!” 那狸奴一跃,果然扑进了云秀怀里。它分量实在不轻, 云秀让它撞得退了好半步,才勉强稳住。 黑臀追到云秀身前, 立刻也变老实了。拖着舌头, 哼哧哼哧的仰头看云秀。 养犬女赶紧上前拉住黑臀脖子上的牵索,跪下来向郑氏请罪。 郑氏心里烦得很, 当着女儿的面, 又不好作什么。 只道,“赶紧牵出去!” 再瞧那一地“宝石籽”,只觉得又心疼, 又扎眼——所幸丫鬟们见局面平息了,忙上前来收拾。 杜氏等人都默契的不做声。 郑氏已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干脆也不做解释——所谓父母在、无私财, 云秀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她就是拿了, 旁人能奈她何? 只坦然自若的等丫鬟们把“宝石”收拾好。 这会儿云岚也觉出气氛不对头了。赶紧收了笑脸, 乖乖的上前向几个婶婶行礼。 而后悄悄蹭过来向云秀讨猫。 她比云秀小,嚣张时被云秀揍过,嘴馋时被云秀喂过,撒泼耍赖时还被云秀晾在树上下不来过。当然,出门做客遇到应付不了的事,也都是云秀帮她撑住场面、找回脸面。这丫头有些贱脾气,虽时常觉着云秀仗着自己大一点儿就动不动拿架子教训人,也还是喜欢跟云秀玩儿。 从云秀怀里接过猫,见云秀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便故意拿胳膊肘拐云秀,悄悄商量道,“一会儿我阿娘午睡,咱们俩去小池塘吧。我听说鱼都冻在冰里啦,砸出来还会蹦呢。” 云秀:…… 云秀正被她阿娘折腾,才没功夫陪她玩儿,“端正点儿,你阿娘看着呢。” “哦……”安静了大概一弹指功夫,又凑过来,“对了,刚刚那是什么响啊?我在里头打盹儿,没看见。” 云秀:…… 郑氏瞪了云岚一眼,云岚吓得一缩脖儿,赶紧收声、站好。 眼下的情形,饶是郑氏也没心情再继续追究下去。便作势扶住丫鬟的手,捂了心口,“适才那下震得我心慌。” 她已丢尽了脸面,杜氏等人也都怕她恼羞成怒,忙道,“那您快进屋歇歇吧,我们出来这大半日,也该回了。我看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氏点头,大慈悲道,“嗯——” 裴氏牵了云秀的手,正要和她一道离开,郑氏忽的说道,“秀丫头就别走了吧。” 裴氏便将云秀牵到身后,挺身道,“她还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 郑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冷笑,道,“到底是多住‘几日’啊?” ——反正不管住多久,云秀都迟早要回来。就算裴氏了狠要把云秀过继过去,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若不是还惦记着云秀的财产,郑氏真觉着,把云秀过继给裴氏也不错。等日后裴氏自己也有了闺女,自然就明白眼前有云秀这种养女是什么滋味。到那时再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悲天悯人,大义凛然。 想到这里,扭头看云岚烧火丫头似的站在一旁,腆着脸亲近云秀,便越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说,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还没出门呢……”示意她少说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没装神弄鬼的意思。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说“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还在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过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里,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说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说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这会儿落在郑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阅读网址:m. 91 未妨惆怅(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赵氏见她竟跟狗对峙起来了,赶紧提醒道,“是不是还得再嗅一嗅琴谱啊?” 郑氏:…… 细犬从郑氏手里嗅了琴谱, 却没和先前一样腾跃奔跑, 而是一路嗅着地面前行。 它转头往云秀窗下去,郑氏冷哼一声, 看向云秀;它停住脚步抬头向西北角门望, 郑氏又瞅一眼裴氏。谁知它带着人在荣福堂绕了大半圈,一转身, 却自南门出去了。 荣福堂南门连着一个假山叠景的小花园, 自游廊绕过小花园再向南出一道门,便是三才堂。 这小花园里山石叠嶂, 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倒是很多。郑氏便想,恐怕是她追逼得急切,云秀和裴氏为了脱罪, 只好偷偷把琴藏在这里, 再作势引着她们来寻。能把琴弄到手, 固然达到目的。但云秀服软太快了,她又不免觉着,若就这么算了,好像有些便宜了云秀。 正想着, 却见那狗并没往花园里去, 而是沿着绕花园而修的游廊, 一路向南,往三才堂去了。 郑氏惊醒过来时,一行人已走到了那道连通三才堂和荣福堂的拱门。 因她今日过来,拱门并没有上锁,只两个守门的婆子一左一右等在那儿。对上她们这一犬四贵人的阵仗,都满脸发懵的陪笑。 养犬女已望见里头花木幽深,屋宇富丽威严。又见每三步便肃整的站着一个丫鬟,院子里还有个在外头颇为体面的管事婆,正谄媚恭敬的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便知这不是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忙拉住牵索,回头看郑氏脸色。 养犬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其余的人却都知道。俱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云秀看狗,裴氏看郑氏。杜氏和赵氏各自望向不同方向,假装看风景。 裴氏道,“大嫂,还找吗?” 她都这么问了,郑氏能说不找吗? 郑氏牙根咬碎,却偏要笑道,“找,怎么不找?我倒要看看,她想从我和她父亲的院子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竟找到她自己头上了,郑氏虽没料到,却也并不觉着惊慌。 ——她院子里不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出自如的。郑氏忖度着,她固然不敢保证裴氏一定没法栽赃给她,但只要裴氏能把那张琴找出来,她立刻就能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并当场就给她审出来是什么时候放的、受谁指使的。 便嘲讽道,“快进去找吧,还在等什么?” 云秀没听出厉害,还真准备进去。裴氏却听出来了,忙悄悄伸手拉住她。 云秀被她拦得有些懵。她费此周折,不就是为了进三才堂吗?怎么反倒是郑氏让进,裴氏不让? 愣了一会儿,才忽的想起裴氏早先说过的话——诸如闵子骞、诸如她不慈我却不能不孝、诸如父母在无私财等等等等……她猛的开窍,忙道,“我不敢。您让我找东西,我不能违逆母命,只好帮您找。断然没料到会找到这儿来。您大度不避嫌,让我进去找,我却不敢行此忤逆不尊之事。” 郑氏听她说出这番话来,气得想扇她两巴掌——明明这么滴水不漏、心机深沉,平日里装什么天真烂漫给人看? 郑氏正要出言嘲讽,杜氏却来规劝她,“秀丫头说的不错。不过一张琴罢了,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荣福堂里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搜也就搜了。三才堂却是主人宅,怎么能随便进去找东西?” 她似是向着郑氏说的,郑氏却听得有些别扭。 ——什么叫“荣福堂搜也就搜了”?柳家并没有人去屋留的规矩,老太太去世后,荣福堂并没有专门留出来。家里追福、祭拜、做法事都是在外头专门修建的奉安堂里。何况她连荣福堂正屋的门都没开,为何说的像她搜了老太太的院子?她搜的明明是云秀住的偏房,云秀打理的庭院。 但杜氏这么一说,郑氏也隐约意识到不好。 想到柳世番人在长安,无从得知此事,倒也不大顾虑。只是语调也没那么强硬了,“让她找。我若不让她进去找,还不知有些人心里怎么想、口里怎么说呢。只一件,她要找不着怎么办?” 裴氏当然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干脆也不避嫌,直接替云秀分辨道,“又不是她藏的,说找就一定能找到。她只知道上头有一股香味,想到循着香味找的法子罢了。原本就只尽力为之。” 郑氏冷笑道,“我的院子都要搜,一句尽力为之就能敷衍?” 云秀:……所以说她不愿意和郑氏说话,你看说了也白说吧。 裴氏道,“这不都在说不能搜吗?” 郑氏冷笑,“你们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不让这只畜生进去搜,你们岂不真觉着东西是我拿了?” 她把话点破,裴氏反而没办法,就连杜氏和赵氏也都讪讪的,道,“这不能……不单我们自己,就连旁人我们也敢保证,断然没有敢这么想的。” 云秀看得头晕。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进展——郑氏不过说破了她们心中所想,她们怎么一个个都心虚成这个样子? 但随即她便明白过来,她二婶和三婶都不想、甚至唯恐开罪郑氏。 她不由感叹,她爹的官儿究竟多大啊?怎么在家里都有这么大的统治力。 云秀本来觉着,放黑臀(细犬的名字)进去溜一圈儿,把郑氏从她哪儿拿的东西找出来让众人看看,就能大功告成。 ——郑氏都能把云秀的“宝石匣子”搜走藏起来,凭什么琴反而给云秀留下了? 如此,“真相”不辩自明。 结果这个考场不按套路出牌。 折腾了这么半天,她连三才堂的院子都还没进去。 而且明明都找到门前来了,结果郑氏却连一句“院子里这么多人,就算真找到什么,也未必是谁拿的”都不必说,人家直接问了“你们要搜我的院子?”“你们都觉着东西是我拿的?”来做见证的这些人就都束手无策了——并且还得反过来向郑氏表忠心,“我们没打算搜呢”“我们绝对没这么想”…… 云秀:……她们修仙的,果然就不该老老实实玩凡人这一套! 就这情形,她能玩的过吗?! 云秀将手探进袖子里——那袖口上有她提前拍好的一枚六重花印。 昨日意外穿越到长安,虽没能帮她打开通往其他地方的随意门,却也让她意识到,空间的通道可以有更活络的用法。 既然不通过门也能进出,那么是不是只要能避人耳目,通过旁的东西进出也可以?比如说衣袖。或者是不是可以不用整个人都进出,而是只让一部分进出,比如说一只手? 云秀借此契机,成功开发出了空间的“乾坤袖”功能。 趁着几个婶婶和郑氏扯皮,云秀通过“乾坤袖”,悄悄往郑氏院子里弹了一枚五色烟炮。 自己炼的烟花,本来想日后向十四郎道歉时用。知道十四郎喜欢仙气氤氲的东西,便刻意做得五色俱全且少烟少尘,还调了些梵香。那烟炮窜天猴般拖着长音炸开,纵然是青天白日之下,也光芒盛大,绚烂如云霞。久而不散,芳香弥漫。 几个丫鬟抱着头尖叫,郑氏裴氏诸人也惊了一跳。 鸡飞狗跳中,谁也不知黑臀颈上绳索何时解开。只见它撒开修长的四肢,迎着院中烟尘飞奔而去。 动静稍歇后,妯娌几个惊疑不定的看着院中彩霞,略一对视,忙都快步上前。 早春风劲,那彩烟迎风上卷,终于缓缓的消散殆尽了。 赵氏道,“适才那祥云里……是不是有只凤凰?” 云秀:喂,这也差太远了吧!想象力得有多丰富才行? 但不论郑氏,还是杜氏、裴氏,似乎都有些将信将疑——这两日她们纠结于凤凰琴的传说,见此情形,不能不往此处想。 烟霞散尽之后,黑臀宛若叼着兔子般叼了一枚精致的小木匣子,昂首阔步的自正堂里出来了。 屋里先听巨响、后又被被狗吓得惊魂未定的丫鬟们追出来,“快拦下它,那狗偷了夫人房里的东西!” 说话间,匣子就从黑臀嘴上滚落在地,里头白的籽玉、彩的宝石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映着日头,五光十色。 云岚单手揽着只狸奴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睡意惺忪,“什么在响,什么在响?” 低头瞧见满地的宝石籽儿,童言无忌道,“咦,这不是姐姐的宝石匣子吗?阿娘也给我弄了一个吗?” 这一回,裴氏、杜氏俱都看向郑氏。 只赵氏还在纠结,“刚才那真是只凤凰吧?会不会是琴……” 杜氏替她整了整前襟,道,“别想了。就算是,”瞟一眼郑氏,复又垂眸道,“凤凰也已经飞走了。” 92 未妨惆怅(十)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彼时郑夫人也想当个慈爱的继母来着。毕竟云秀是个女孩儿,大不了以后出嫁赔一副嫁妆,能碍着她什么事?何苦费事巴拉苛待一个婴儿, 给人留下骂名?自己赶紧生儿子才是正经事。 所以给婆婆敬茶的时候, 她特地提出来, 要把云秀接回身边抚养。彼时老太太也和颜悦色, 还调笑了她一句:“新婚燕尔的, 就急着带孩子了?过了这个月再说也不迟。”就招呼下人,“把兰姐儿抱出来见母亲吧……” 郑夫人听了那名字,脸上就愣了一愣。新媳妇儿,自然要被妯娌姑婶们品评调|教, 当即就有人问:“怎么了?” 郑夫人心中已有些不快——天底下哪有闺女犯母亲的讳字的?她都进门了, 孩子的名字还没改掉。可见这些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便笑道:“媳妇儿乳名唤作兰儿。” 老太太也愣了愣, 却还是说道:“可见这孩子是跟你有缘的……” 新媳妇儿受了委屈, 夜里难免就要在丈夫枕边儿哭诉一二。郑夫人哭哭啼啼跟柳世番抱怨,柳世番却要调笑她:“多大点儿事儿啊, 瞧你哭得妆都花了。” ——你说新媳妇儿初初过门, 恩威未立, 权令难行, 正是需要丈夫温言抚慰为她撑腰的时候,他不帮她还笑她小题大做?有这么渣的吗?郑氏当即就不依不饶的闹起来, “你心里就是没我, 才不把我的委屈当回事——我这才过门呢你就嫌弃我了, 日后这家里我还怎么立足,不如死了算了我!”便往柳世番怀里撞。 彼时郑氏双十年华,正当最惹人怜惜的年纪。温香软玉娇哭嗲闹的捶打过来,柳世番当即就有些受不住,半霸道半服软的将人按倒抚慰。一夜春宵之后,到底记住了郑氏的心事,随手就将女儿的名字改了。 郑氏自认赢了一局,倒也没怎么迁怒到云秀身上——反正名分上就是她闺女,掌心里随意料理的小辈,她犯得着跟她置气吗? 事后老太太却再不提将云秀送到郑氏膝下抚养的事了。 后来郑氏无意中就听到老太太不肯撒手的缘由——老太太跟张妈妈说,“婚书上也没写乳名,谁知道她也有个兰字呢?就为这么点小事,折腾出这样的波折来。继母这般气量,兰丫头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只盼我能多护着她些年岁吧。” 郑氏就有种被看破的难堪,恼羞成怒,当即就暗暗发誓——总有你护不住的时候,到时候看我怎么让她见识“这般气量”!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二:夺产 郑夫人运气也背,嫁给云秀爹八年,怀了三胎居然就连着生下三个丫头来。眼看着已经二十八了,正打算再努力一把,老太太去世了。 郑夫人对老太太还真没太多恩情——谁叫老太太就惦记她那个死鬼儿媳妇和她大孙女儿呢。但她再怨恨老太太,也得给她守满三年孝期。等出了孝她也三十了,柳世番更是要四十了!为了尽快给柳世番留后,也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她势必得亲自为他引入一批次的姬妾,然后拉下脸扑进去抢食吃,还不能吃相太难看。 想想就觉得好悲哀哟! 但那都是三年后的事呢,着急无益。郑夫人现在就想着怎么未雨绸缪,先将杂务前路安排好了,到时候才能周全无忧的冲杀入阵。 目下最让她上心的自然就是她那仨闺女——这些年柳世番官运平稳,更有皇宠优渥破例重用,年纪轻轻已是一部长官,怎么看都是卿相前程。郑夫人全不担心闺女会嫁不出去,她担心的是嫁妆!郑夫人虽是“五姓贵女”,三观却意外的朴素接地气。深知这年代女儿贵养低嫁,攀比的不是聘礼是嫁妆,一整个儿就是赔钱货!但你不赔钱不行啊,总不能让她嫁出去后手里短钱受气吧,那可是自己亲闺女! 郑氏老早就开始给女儿们攒嫁妆。说真的,郑氏自己的嫁妆不薄——她家底蕴深厚,祠堂里统共供奉四个祖宗,两个都是宰相,族谱上官至牧守的更是数以百计。何况当年柳世番又是极被看好的才俊,她出嫁得自然不潦草。可架不住她闺女多啊,一分就不入流了! 偏生柳家家口大,家风朴素,虽敦实富足却绝对没到煊赫挥霍的地步,抠不出太多油水来。 而郑氏扒拉着找钱的时候,云秀二舅舅韩慎之差人给云秀送来生辰贺礼。郑氏开卷一扫——他娘的!红蓝宝石、和田美玉都是按匣子送的啊! ……韩家武将之家,三观跟郑氏一样粗俗。慎之舅舅跟郑氏想一块儿去了,外甥女儿不是没娘护着吗?没事,咱拿钱砸,看谁敢轻视她。偏偏他坐镇西北,缺水缺人缺舒坦,就是不缺金银珠宝。自然砸钱砸得豪迈爽朗。 按说韩慎之想法也没错——可惜鲁汉子错估了小女人的心思,没料到后院如战场,女人也可以和敌人一样狠辣歹毒。 总之韩慎之露财,郑氏一个没忍住,就过问了一下云秀娘的嫁妆——比她多。云秀娘留下的嫁妆足足是她的两倍。 她掌管柳家这么些年,这么大一份家业柳世番竟就没让她知道过。不仅如此,柳世番得知她过问过,还特地提点她:“按着河东的规矩,无子而丧,嫁妆是要返还本家的。韩家不收,说是留给云秀,便留下了。我虽是云秀的父亲,可也不屑贪图亡妻的财产——望你能明白。” 能明白了郑氏就不是郑氏了! 彼时她想的是——凭什么我生的女儿就要被你生的攀比下去!你他娘早死透烂光了,亲闺女都攥在我手心儿里,还敢跑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不做死就不会死,很难懂吗?!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郑氏却记住了——云秀在,这笔嫁妆是她的,可若云秀死了呢? 郑氏与云秀的仇恨之三:夺婿 如云秀所想,郑氏既然有三个女儿,娘家给力,夫家又出息,对把女儿嫁给皇家一事自然就有些想望。 走令狐韩氏的门路?郑氏还真不是没想过。 令狐韩氏也不愧是玩转长安的交际花。论亲戚,郑氏是她姐夫的续弦。论年纪,郑氏又比她小几岁。论辈分更混乱——令狐韩氏的丈夫令狐晋跟郑氏她爹差不多大,还是郑氏他爷爷那一辈的名宦。这么尴尬的关系,令狐韩氏也一样能跟她言笑晏晏让她如沐春风陡生亲近,心想这才是亲戚啊!令狐韩氏也常把“亲戚”挂在嘴边,接云秀去令狐府上玩时,令狐韩氏从来不会落下郑氏的大女儿云岚——她府上可是常有公主王妃出入往来的啊。 既然与令狐韩氏关系不错,这门路似乎也不是走不通的。 …… 真走得通才有鬼了! 郑氏也是回娘家探亲,被自己嫂子提醒了才想明白这回事——云秀才是令狐韩氏的亲外甥女儿啊!真有这等好事她会舍了云秀给云岚? 柳世番确实出息,出息到年长些的皇子都有意无意的示好拉拢他。且他出身世家,河东柳氏纵然不比五姓那么显赫,可也传承有序、名臣辈出,能娶到他的女儿皇子们心里想必也十分乐意乃至踊跃……反正娶回去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小妾呗,家里摆个世家出身的花瓶儿也很有脸面啊,何况岳丈很强力。 但是!老农民都知道别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皇帝能不知道? 给一个儿子娶柳家的闺女就够了,柳家还想拿下两个皇子?只怕皇帝脑抽答应了,柳世番也不敢——自古贪多嚼不烂,自古骑墙裂裤裆。柳世番不蠢。 这也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有皇子,令狐韩氏绝对先给云秀。如果云秀嫁入天家……柳家其余的女儿就洗洗睡吧,反正皇子是别想了。 更兼云秀遗传好,随着年龄渐长,日胜一日的光彩耀人起来。那肤色凝脂般细腻,粗布麻衣也遮挡不住,顾盼间的灵动明艳让人恨不能戳瞎她的眼。云岚虽也不差,可让她一比就跟个烧火丫头似的。你说云秀在,她闺女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想明白这一点,云秀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变成了绊脚石。 郑氏却没有失望,反而神清气爽,想到可以毫无惋惜的将云秀弄死了,就迫不及待。从老太太下世那日,她就蠢蠢欲动。碍于柳世番在跟前,不敢下手,隐忍了半年,如今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不弄死云秀?弄不死她郑氏才是开光转性了。 以上,云秀对她阿爹的官位、后娘的出身、自己的处境全体分析错误。 但我们要原谅云秀,她的志向是修仙,宅斗这么深邃的学问她是没工夫去研究的——你也不能让一个专门学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的工科生忽然间就明白宅斗系女人的世情险恶了。 幸而就算她判断错了本文的世界观和郑氏的立场,问题也不大。反正她还有个随身空间不是? 总之云秀远远没预料到自己处境的险恶,怀着“你不给我饭吃我就去找四叔要,看谁比较没脸”的心情,勇敢而无畏的翻出了院墙。 十四郎想了想,道,“是凤凰曲。” 云秀笑道,“这可不是《凤凰曲》。”凤凰曲是仙侣曲——萧史弄玉吹着彩箫双双乘龙驾凤而去。天降绿云相迎,影灭云散之后,遗声落秦。多么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不是这么形单影只、思念而不得相见的如慕如诉的曲风。 “阿……”他停顿了片刻,才道,“阿娘说,这管箫能引来凤凰,所以叫凤凰曲。” 原来是这个凤凰曲啊。 云秀问,“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道,“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又还在年节里,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他却把披风脱去了,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只道,“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93 锦瑟无端(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郑氏搜刮完了云秀屋里的宝石, 心中满怀期待,准备好要发一笔小财。 ——连这么贵重好收纳的东西云秀都没带走, 其他金银珍玩肯定也留下了。 结果搜了半天, 就只从丫鬟们放杂物的大桌子里搜出几吊铜板,半抽屉碎银。显然是荣福堂里平日开销使用。 云秀的私物, 不止逢年过节收到的金鱼儿、金锞子、金瓜子儿一样没留,就连老太太给她的金玉首饰、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乃至平时玩的骰子、花签、绣球、竹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氏:…… “再找,那张仲尼琴比比桌子还长,我就不信她能带出去。” “夫人,都翻遍了, 真没有……” “仔细找!”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 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 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 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 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94 锦瑟无端(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郑氏搜刮完了云秀屋里的宝石,心中满怀期待,准备好要发一笔小财。 ——连这么贵重好收纳的东西云秀都没带走,其他金银珍玩肯定也留下了。 结果搜了半天,就只从丫鬟们放杂物的大桌子里搜出几吊铜板,半抽屉碎银。显然是荣福堂里平日开销使用。 云秀的私物, 不止逢年过节收到的金鱼儿、金锞子、金瓜子儿一样没留, 就连老太太给她的金玉首饰、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乃至平时玩的骰子、花签、绣球、竹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氏:…… “再找, 那张仲尼琴比比桌子还长, 我就不信她能带出去。” “夫人, 都翻遍了,真没有……” “仔细找!”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 却五行缺金, 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 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 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 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 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处置……全都有条不紊。 此刻小厮们抬了东西进来交牌,管事丫鬟们有人读单子、有人盘点清查。郑氏就坐在中堂,一面凝眉听着,一面喝茶。妯娌们则分坐在她左右。 裴氏见她们忙着,便悄悄进屋去坐下——管祭器归根到底是宗妇的事,令她们妯娌参与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裴氏心里有数。 谁知郑氏抬眼见她来了,端茶道,“从头重报一遍给裴娘子听。” 裴氏忙起身笑道,“可别。我本来就来得晚了,怪难为情的。你再重报一遍,我岂不更无地自容了?” 另外两个嫂子也打圆场,调笑她,“可不就是要让你知羞吗?” 郑氏拨着茶梗,并不动容,“还是再报一遍吧,别过后再说我们任事自专。” 裴氏心软归心软,嘴上却从不吃亏。听郑氏这话不对味,笑容立刻便客套起来,“这您就放心吧。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没说过旁人,当然也不会说您。” 妯娌们便都不说话了。 郑氏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就好。”便命人接着清点器物。 裴氏此刻才信了柳文渊的话,却也并不后悔今日过来——人来了还能辩驳几句,人不来岂不是要任由郑氏编排? 郑氏却也不急于发难,只老神在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祭祖的器物,光光盘盏簠簋就足足二十多样、百八十件,管事丫鬟也不免漏眼看错或是口误报错,郑氏每每立刻就能指出来。 有她坐镇,再加上气氛尴尬,做事生怕哪步出错正撞到枪口上,不做事的巴不得一言不发以免引火烧身,都战战兢兢,不过一会儿功夫,满院子东西都已清点核对无误。 郑氏这才领着几个妯娌上前验看,随后众人一道打开公库,着人将祭器重新收纳保存起来。 而后领出米布钱财,给各房分配下去。 一应琐事处置完毕,便到山雨欲来的时候。妯娌四个神色各异,郑氏垂眸喝茶,裴氏毫不示弱,二房杜氏见有热闹看,不是很想走,三房赵氏倒是惦记着家里新剥好的荸荠,奈何上头两个嫂子都稳如磐石,她不好独自请行。 郑氏喝足了茶水,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秀丫头回来?” 杜氏和赵氏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郑氏大张旗鼓的去云秀那儿发了一通脾气,她们当然都听说了。正苦于不明白缘由,好奇得很。 裴氏心中暗叹,若云秀此刻在,上前委婉的将缘由说明白,杜氏和赵氏都是当娘的,哪个听了不心疼?必然替她说好话。 但云秀不在,由她来开口,就未免就让人觉着,郑氏固然有错,但云秀把母亲的状告到婶娘面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便笑道,“我是想留她住个三天五日的。但若你想她了,我当然也不好强留。” 郑氏冷笑一声,“我倒是想她回来,只怕她做错了事,不敢回来。” 裴氏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就连虐待孩子都要恶人先告状,一时无言以对。 郑氏道,“你回去和她说,旁的东西她怎么处置的我不管,唯有一样——老太太那柄万壑松的仲尼琴,他父亲想留作传家之物,她得还回来。” 裴氏有些听不明白了,道,“这可把我给绕糊涂了,什么东西,她怎么处置了?什么还回来不还回来的?” 郑氏道,“她没同你说?”冷笑一声,边喝茶边缓缓道来,,“老太太去世才多久,她就将老太太的遗物尽数变卖了。我也是前日才察觉,本来不想大张旗鼓的处置,谁知不过责罚了她几句,她竟跑了。我也真是开了眼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全灌进她袖子里去了 。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吗?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还有,这是哪儿?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吗,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95 锦瑟无端(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秀笑道,“这可不是《凤凰曲》。”凤凰曲是仙侣曲——萧史弄玉吹着彩箫双双乘龙驾凤而去。天降绿云相迎,影灭云散之后,遗声落秦。多么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不是这么形单影只、思念而不得相见的如慕如诉的曲风。 “阿……”他停顿了片刻, 才道,“阿娘说, 这管箫能引来凤凰,所以叫凤凰曲。” 原来是这个凤凰曲啊。 云秀问, “有没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 道, “我只听阿娘是这么吹的 。” 只是听过就能吹奏出来, 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 知道他在练习, 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这曲子亦足以传世, 可她似乎还不曾听旁人演奏过。 正想着, 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又还在年节里, 按说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这么冷的天, 他却把披风脱去了, 一个人在冷风里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 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 只道,“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这一节了,已另有打算,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说一说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过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过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吗?”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还没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说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没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吗?”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没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她们都说,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没见过他,曾祖才见过。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过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说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过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条靠谱的线索了! 不过,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还是个小女娃,空间里又不能睡觉——想出这么远的门还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这次给她开的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里,还能有来有回吗?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首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里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在哪里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吗?”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还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吗?” 十四郎没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没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默默的再度将披风递还给他。 他垂着头,头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沮丧时该有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明光一泛,几乎让云秀怀疑他要哭了。 ——当然是没有哭的。 至少在自知和自控上,他有远超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能力。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披风。 云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如果能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别难过了。” 他只抱着披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大概自尊很受伤吧。 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不是先把她留下来再说,可见果然是个会为旁人着想的好孩子。 云秀便回到那棵梅花树前。 那梅花树上果然也有一枚六重花印。虽然通道就在哪里,但没有门的掩护,云秀还是觉着有些别扭。 她把手按在六重花印上,推了一下,没推开,再用力,还是推不开。 片刻后她总算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于是回头望向十四郎——他果然正看着她。 有人看着时就进不去空间,这规则还在起作用……云秀不由腹诽,真这么管用的话,怎么她出来时就让人瞧见了呢? 云秀叹了口气,认命的回过身去——她本来还打算留个背影潇洒而去,给今晚留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呢。 正要说话,却是十四郎先开口了。 “我还没办法让你过得很自在,”他说,“但等我长大些,一定能做到。” 96 锦瑟无端(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天子就这么去世了。 官方说法是,服食丹药后暴毙身亡。进献丹药的柳道士因此被杀, 当年将柳道士引荐至天子跟前的蒲州太守被贬谪——又有传言说, 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据说蒲州太守任内犯了法, 去求郑国夫人令狐韩氏帮忙说项,是令狐韩氏将柳道士引荐给他,令他举荐给天子。又有人说,令狐韩氏之所以这么做, 是受后宫嫔妃指使……传言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关于天子之死, 市井之间无人不在质疑, 然而朝堂之上几无一声杂音,不论忠奸贤愚, 都坐视主君枉死,无一人再提此事。 太子旋即即位,改年号长庆。 登基大典后,百官朝贺。十四郎他们一众皇子皇孙们也被从十六宅中放出, 前往紫宸殿中参拜。 大典乏善可陈——司天台推算出的最近一个黄道吉日正是这一年元旦,距离天子去世不过十来日光景。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典礼, 虽说没到时日不够用的地步,却也略显捉襟见肘。 十四郎原本觉着,他二哥哥期待了这么久, 会为了让自己的登基大典更气派、盛大而稍稍推迟一下日期。结果看来, 是登基的紧迫感压过了炫耀排场、享受瞩目的天性。 大典上, 侍立在新天子身旁的宦官,正是当日参与谋害旧天子的那些人,他们俱都因“拥立有功”而加官进爵。而昔日天子身旁最受信赖的大宦官、枢密使梁守谦和他手下的儿孙宦官们,则已在权力更迭中被清洗干净了。至于他们是生是死,则早无人在意了。 唯一稍令十四郎忍下的是,动手缢死天子的宦官并不在其中——当日他悲痛摧心,将此人遗忘在一旁。若淑妃和他二哥没动手,那人当还活着吧。十四郎并未对此人感到多么刻骨的仇恨,事实上对于天子被弑杀一事,如今他几乎已感受不到什么痛苦和愤怒了。只有在看到宝座上的新天子时,才会打从心底里刻薄起来——群狼环伺,他二哥哥夜里可能睡得安稳?或者他二哥哥觉着那狼群他投喂过,只会弑杀旧主却不会弑杀新主吗? ——天子之死,将他心底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消极、冷漠、阴暗、恶毒,悉数都激发出来。 有时他反省自身,甚至会怀疑自己从最初便是这么一个人,他性格中所有那些温和、善良不过都是功利性的伪装——因为他明知自己身处泥泞险恶之中,唯有天真无辜才能维系住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假象,得到身旁所有人的喜爱。 当他的二哥哥杀死他阿爹时,假象终于被戳破。他所想讨得欢心的两个人,同时死去了。 参拜终于结束了,新天子传令,请他的兄弟们留步赴宴。 而“兄弟”之中,并不包含他们的长兄澧王——澧王曾上贺表,恳请弟弟准许他今日前来观礼,却被驳回了。 十四郎想,他大哥哥恐怕也难以保全了吧。其实到了这一步,澧王已注定没有余力争夺皇位,只是苟活之身罢了,又何必要对他赶尽杀绝? ——但对手足至亲赶尽杀绝,似乎才是大明宫里的惯例和规矩。 他早就该明白了不是? 所有人都恭领赐宴时,唯独十四郎面色生硬。狐假虎威的新晋宦官阴阳怪气的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不满时,十四郎厌烦的回答——守孝,悲伤,笑不出来。宦官被噎得一句话也回不上来,只能在向天子复命时,隐晦的提及信王似是别有心事。而新天子并未轻信谗言,仔细问明十四郎的回话后,叹息,“……十四郎一向温柔忠纯。”便命人取来天子用过的玉带赐给十四郎,以嘉表、抚慰他的孝心。 ——待十四郎分明一如往昔。 因这条玉带,筵席上十四郎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时而想起年幼时坐在二哥哥的手臂上,那臂弯牢靠得像一把高高在上、专属于他的小椅子。时而又想起父亲的尸身旁,二哥哥苍白的兴奋着的脸……交替的爱憎令他微微感到作呕,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散席之后,天子单独留下他,似是想同他说些什么。 兄弟二人无言的对立着。十四郎脆弱苍白,正是年少失怙该有的模样。而天子欲言又止,似是愧疚,又似是怜惜,但决然没有坦白的打算。 最终天子命人取来斗篷,亲自给十四郎披上,叮嘱他不要哀毁过度,努力加餐,天寒加衣。便要差人送他回去。 而十四郎也最终问了出来,“二哥……能不能留澧王一命?” 天子犹豫了片刻——他还没变得杀伐决断,这令十四郎稍稍感到欣喜。 但随即天子便说,“朕得问问旁人……有些罪不是朕说赦免,便能赦免的。” ——他确实没杀伐决断,他只是依旧喜欢把责任推给旁人。 而他所谓旁人,必不会是那些能将他导向正路的股肱之臣。只会是环绕在他身旁的,教唆他,给他出些上不得台面的馊主意的宦官、小人……或者他会请示皇太后。皇太后倒是才智过人,但她必定不会留下澧王。当然她也不会承担教唆天子杀害兄弟的罪名,十之八|九还得宦官出面去说。 十四郎没再说什么,便向天子道别,离开了紫宸殿。 凛风白雪之中,他脚步沉重又虚浮的前行着。 不知走了多久,忽听人道,“你替澧王求情了?” 十四郎抬起头来,便见沅哥儿正不耐烦的立在前路上等她,微微扬着头,面色不善。 97 锦瑟无端(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云岚顾不得郑氏问话,忙扑上去拽它的尾巴。那狸奴一蹬腿, 轻巧的晃过她,从黑臀腰下窜了过去。 黑臀是猎犬, 天性见不得比它还会跑的东西,瞬间便被撩拨起来。蹦得跟弓弦似的, 一窜而出,伸着脖子追着狸奴便咬。不留神踩在玻璃籽上, 还打了个滑。饶是如此,依旧脚步都没停, 四肢悬空的就调整好了姿势, 依旧紧咬着狸奴不放。 一时间猫逃狗吠。 狸奴在前面跑, 黑臀在后面追。养犬女呵斥黑臀, 云岚拦路去截狸奴, 丫鬟们又急着把云岚抢回去…… 郑氏妯娌们躲闪不及, 纷纷揽裙避让。 一时云岚扭头, 瞧见狸奴往云秀那边儿去了,忙道,“姐姐抓住它!” 那狸奴一跃,果然扑进了云秀怀里。它分量实在不轻,云秀让它撞得退了好半步, 才勉强稳住。 黑臀追到云秀身前, 立刻也变老实了。拖着舌头, 哼哧哼哧的仰头看云秀。 养犬女赶紧上前拉住黑臀脖子上的牵索,跪下来向郑氏请罪。 郑氏心里烦得很,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发作什么。 只道,“赶紧牵出去!” 再瞧那一地“宝石籽”,只觉得又心疼,又扎眼——所幸丫鬟们见局面平息了,忙上前来收拾。 杜氏等人都默契的不做声。 郑氏已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干脆也不做解释——所谓父母在、无私财,云秀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她就是拿了,旁人能奈她何? 只坦然自若的等丫鬟们把“宝石”收拾好。 这会儿云岚也觉出气氛不对头了。赶紧收了笑脸,乖乖的上前向几个婶婶行礼。 而后悄悄蹭过来向云秀讨猫。 她比云秀小,嚣张时被云秀揍过,嘴馋时被云秀喂过,撒泼耍赖时还被云秀晾在树上下不来过。当然,出门做客遇到应付不了的事,也都是云秀帮她撑住场面、找回脸面。这丫头有些贱脾气,虽时常觉着云秀仗着自己大一点儿就动不动拿架子教训人,也还是喜欢跟云秀玩儿。 从云秀怀里接过猫,见云秀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便故意拿胳膊肘拐云秀,悄悄商量道,“一会儿我阿娘午睡,咱们俩去小池塘吧。我听说鱼都冻在冰里啦,砸出来还会蹦呢。” 云秀:…… 云秀正被她阿娘折腾,才没功夫陪她玩儿,“端正点儿,你阿娘看着呢。” “哦……”安静了大概一弹指功夫,又凑过来,“对了,刚刚那是什么响啊?我在里头打盹儿,没看见。” 云秀:…… 郑氏瞪了云岚一眼,云岚吓得一缩脖儿,赶紧收声、站好。 眼下的情形,饶是郑氏也没心情再继续追究下去。便作势扶住丫鬟的手,捂了心口,“适才那下震得我心慌。” 她已丢尽了脸面,杜氏等人也都怕她恼羞成怒,忙道,“那您快进屋歇歇吧,我们出来这大半日,也该回了。我看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氏点头,大发慈悲道,“嗯——” 裴氏牵了云秀的手,正要和她一道离开,郑氏忽的说道,“秀丫头就别走了吧。” 裴氏便将云秀牵到身后,挺身道,“她还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 郑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冷笑,道,“到底是多住‘几日’啊?” ——反正不管住多久,云秀都迟早要回来。就算裴氏发了狠要把云秀过继过去,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若不是还惦记着云秀的财产,郑氏真觉着,把云秀过继给裴氏也不错。等日后裴氏自己也有了闺女,自然就明白眼前有云秀这种养女是什么滋味。到那时再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悲天悯人,大义凛然。 想到这里,扭头看云岚烧火丫头似的站在一旁,腆着脸亲近云秀,便越发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说,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还没出门呢……”示意她少说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没装神弄鬼的意思。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说“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还在发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过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里,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说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说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这会儿落在郑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昨日提起宅斗她还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过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若按部就班的来,她无疑是在下一场必输的棋。只要郑氏占稳了母亲的名分,哪怕全天下都知道是郑氏故意陷害她,也只能任由郑氏为所欲为。毕竟这世道就连礼教律法,保护的也是只要郑氏不是故意弄死她,做什么都罪减一等、甚至不受追究的权利,而不是她不被陷害、弄死的权利。 但她为什么要按部就班的来啊?就像今日,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折腾,还比不上直接往郑氏院子里弹的那一枚烟炮。 所以郑氏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她根本用不着费尽心思和她拆招——只需受不了时直接往她院子里弹烟炮。一枚吓不住她,就弹上十枚八枚的。实在不行就半夜往她院子里弹,让她做梦都是一声巨响、凤凰离庭。就不信她还有精力来为难她。 ……嗯,以郑氏的脾性,好像也很难说哦。 但是不要紧,她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解□□。 至于金疮药,还是不用了吧,就算治愈快还不留疤,但挨打本身也挺疼的。何况她堂堂一个修仙人,若真被郑氏这种坏人打伤,得有多憋屈。 云秀觉着自己应该活用修仙者的思维,牢记理科生的尊严,打死不玩文科生斗智斗勇那一套,就算宅斗也要宅斗出修仙特色来——譬如把一截木桩子变成她,替她挨打,或者干脆移花接木,让板子直接落在郑氏自己屁股上。时刻保证,只要郑氏一起怀心思就倒霉,一做坏事就疼在自己身上。民间讲天理、说仙道,爱的不就是一个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吗? 98 锦瑟无端(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她可是当娘的, 母女的名分摆在那里。云秀在她面前哪怕只是稍稍辩解得激切了些, 都不免有冒犯不敬之嫌。而且那琴她确实没搜到, 纵使往轻了说, 云秀也有藏匿之罪。并不纯粹是她栽赃陷害云秀。 何况她了解云秀的性格, 知道这丫头天生的心无城府, 又被老太太宠得久了, 最是率直不逊,忍不得半点委屈。只要稍稍激一激她,只怕她就要口出狂言。便让杜氏、裴氏她们都看看,省得她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是她这个继母单方面欺负虐待云秀。 因此她直接回话, “行, 怎么不行?她这个当闺女的都敢说要和母亲当众对质,我还能说不行吗?” 她说话一向便宜要占尽, 理也要占尽。哪怕只给老太太喂过一次药,说起话来也仿佛老太太病中都是她伺候的。有时甚至都不必做,譬如老太太那日当面分割好了留给几个儿子的财物,她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老四没差事,我家那份也留给他。过后分东西时就不提自己的话,只按老太太分的来。但和外人提起来, 又变成她在老太太面前谦让兄弟们了。 裴氏没她这信口雌黄的本事, 干脆也不和她争理。 五味堂, 二叔柳世训处。 杜氏才指点好了大女儿的功课, 便得到郑氏那边的消息。她也不急着赶去,先回房换下居家时穿的旧衣,准备洗漱梳理一番再出门。 妆台正临着屋前窗台,窗外便是一处庭院。虽已过了晨起锻炼的时候,柳世训却还在外头射箭。 天气尚不温暖,他却已有些汗津津的,便将上身冬衣褪下,缀在腰间,只余一件露了右半边膀子的贴身单衣。已三十四五的男人了,身上却不见半分松散,反而精肌劲肉,下盘稳若泰山而上盘精悍凶猛。一时双臂挽开长弓,目光便透出鹰隼般的专注和精明。 杜氏不由咬了嘴唇,一心看着他。 柳世训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箭离弦,也不看是否中的——仿佛已知必中——便收了长弓走过来。见她在挽发,便道,“出门去?” 杜氏道,“嗯。” 柳世训道,“家里琐事,你少搀和些吧。” 杜氏道,“我们娘们儿间的事,你也要管?” 柳世训道,“我管不着?” 杜氏脸上一红,却还是嘴硬道,“管不着!再说我也没搀和。大嫂差人来叫,我总不能不去吧……” 柳世训分明了然于心,却也不反驳她。听她这么说,只一笑,便自回头检查弓弦,“你不搀和就好。我可不想和大哥似的,一时看不住,后宅就要出乱子。” 杜氏呸了一声,道,“你别拿我和她比。”打眼瞧见远处的书房,似有窈窕身影正在洒扫添香,不觉暗恨。便又道,“你也留神,还在孝期里呢。别我一眼看不住,你就让人坏了修行。” 柳世训一拨弓弦,筝翁一声响。也不必看杜氏,语气已如山扑面压来,“我守母孝,不该做的也无心去做。你且安心。” 杜氏自知失言,正要开口缓解,柳世训已转身又回去射箭了。 六合堂,三叔柳文翰处。 柳文翰右手用力一捏,而后无奈的伸到赵氏面前,展开,里头便有两枚破开的核桃。 赵氏欢呼雀跃,便从他手里挑着吃,又剥了一片塞到他口中去。柳文翰忍了忍,张口接住,赵氏才心满意足。 片刻后又叹气道,“哎,大嫂差人来叫我,我得出门去了。” 柳文翰道,“那就快去吧。” “可我不想去啊。” “那就别去了。” “不去不是怕得罪她嘛。”赵氏自己拍了拍衣裙起身,抱怨道,“你不知道,她记仇着呢。上次二嫂不是提到大伯没儿子吗?转头她就给二叔送了个丫鬟去,偏偏那丫鬟似乎本来就记名在二叔书房里,原本是老太太挪去用的,她说是按老太太的本意打发回去,二嫂有话都没法说。” 柳文翰道,“既然本来就是二哥书房里的,可见是你想多了。孝期里此类事是大忌讳,二嫂都没说什么,你可别乱说话。” 赵氏撇了撇嘴,道,“当然不会和外人说,不就向你抱怨抱怨嘛。反正这事要搁在我身上,我可不乐意。” 柳文翰道,“你尽管放下心。我没这种心思,我们家也没这规矩。” 赵氏疑惑道,“可我听说你们男人在外头文会、宴饮时,都会‘召妓同行’啊。” 柳文翰清了清嗓子,道,“……你不是要出门吗?” 不多时,一门妯娌便都聚集在荣福堂前了。 郑氏去得最迟,进院子直接行至中堂,自行落座。坐稳了,接过丫鬟们斟上来的茶,垂头饮一口,才扬头看底下。 见云秀大大方方的立在堂中,完全没有被三堂会审的自觉,便冷笑一声,先发制人道,“你还知道回来?” 云秀最怕郑氏问话了,因为她基本上从来都没弄对过郑氏的真实意图。只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肯定被她拿到错,所以干脆就不回答,直接疑问道,“您不是说要找琴吗?” 郑氏环顾左右,道,“你们都听见了?”便当众教训云秀,“擅自跑出去许多天,回来连个安都不知道问,开口就顶嘴,老太太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吗?” 云秀:……我忍。 便将手叠在身侧,耐着性子行礼道,“给母亲大人请安,给婶婶们请安。” 云秀弄不懂郑氏的套路,裴氏却清楚得很。知道郑氏若要找茬,云秀回一句就错一句。便直接接过话头,对云秀道,“你母亲和几位婶婶都在,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杜氏也扭头对郑氏道,“还是先找琴吧。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不妨关起门来背后教导。别传出去让外人觉着咱们家女孩儿不金贵。” 郑氏道,“她要真觉着自己金贵,一开始就不该翻墙跑出去。”但杜氏的话也戳中了她心中顾虑,总算不再追究,只道,“那就说说吧,琴你藏在哪儿了?” 云秀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道。” 郑氏才想放她一码,就听她这么答,不由怒火上头,“你再撒谎试试!” 云秀本来想她就撒过这么一个谎,何来“再”这一说。但忽的想到自己才刚骗十四郎说她是小仙女,还真反驳不了这个“再”字。不由暗叹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跟坏人说话都没底气。 便道,“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该怎么找回来。” 杜氏和赵氏忙安抚郑氏,“先听听看吧。” 郑氏道,“你说怎么找。” 云秀道,“我需要一只猫。没有猫,狗也行。” 郑氏倒要看看她想怎么做,便吩咐,“去牵一只狗来。” 关中人爱打猎,大户人家家家都饲养细犬。柳家家规禁止子弟沉迷田猎,故而蓄犬不多,但也有专门的养犬人。猎犬之外,家里还有她们姊妹养着玩儿的狸奴、猧子,但郑氏怕它们同云秀太熟了,方便云秀耍花招,便只命人牵打猎用的细犬来。 云秀这才道,“那琴是章献皇后用过的,听说做琴的桐木上天生就带一股异香,能吸引飞鸟走兽。当年章献皇后弹奏时,香气飘散百余里,百兽匍匐,百鸟翔集。虽不知传言真假,可我每次把琴搬出来弹奏,附近的小猫小狗也都会聚过来,趴在地上听。” 99 锦瑟无端(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此为防盗章,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因此从他大嫂去世之后, 他便再没和韩家往来过。 但是,想切割干净又谈何容易。 ——早年战乱, 多亏韩老太公及时派兵保护,柳家一门才免于沦丧敌手。后来两家约为婚姻,韩家大娘子嫁给了他大哥。韩大娘子嫁来的时候, 柳文渊还没云秀大呢, 当然没少受她教养之恩。 若因韩荐之的缘故,就不许云秀同舅家表哥见面, 那是不是也要禁到韩老太公、禁到他大嫂身上? 柳文渊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对云秀道, “去吧——别忘了叫上你四婶。” 云秀便和裴氏一道去三才堂。 上了马车, 才一出门便听外头车夫抱怨。片刻后便有人扣了扣车厢, 解释, “街上车马多,有些堵住了。需得回旋一会儿。” 裴氏道, “知道了。”复又看着云秀笑, “你二姨的排场真是名不虚传。” 云秀:…… 出趟远门,带来的车马仆役能把人家门前的街口堵住——这作风除了郑国夫人, 还能有谁?云秀还真没得辩解。 蒲州不比长安,道路并不宽敞。车马一多, 调度起来便十分麻烦。她们等待的时间不短。裴氏中途便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 见外头长龙似的随行车队, 不由感叹,“从长安到蒲州,少说也有三百里路,五六天的行程。这么多人走一趟,还不知得耗费多少钱财。郑国公家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秀不治家,自不知柴米贵。听裴氏这么说,忙趁机问道,“走这一趟,要花很多钱吗?” 裴氏道,“那就要看他们路上怎么吃、怎么睡了。当年我哥哥外出游学,身旁只带一个小厮,每月花费一百贯都算是省吃俭用。不过他们这些读书人,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交际应酬,有时还得周济朋友。若换成寻常老农,大约十贯就够用了。而郑国夫人这排场,显然比我哥哥花费的还要多了去。” 云秀便在心中默算自己去一趟衡山,需要准备多少盘缠,又有什么手段能赚够这些钱…… 裴氏又叹道,“不过,他们家是皇亲国戚,原也不能同旁人比。” 云秀后知后觉,“……郑国公家是皇亲国戚?” 裴氏笑道,“你不知道?郑国公的母亲是代宗皇帝的小女儿,追封郑国庄穆公主。论起辈分来,还是当今天子的姑婆。当年她下嫁时,因嫁妆太多了,许多御史都上了折子。天子虽不得不有所削减,但后头还是又找了许多名目赏她钱财。以至长安人都遥指她家是‘金窟’。” 云秀想想长安郑国公府的气派,觉着还真不愧“金窟”之名。 从代宗皇帝至今快五十年了,依旧能令她这个见识不算短浅的世家女发此感慨,可以想见当年究竟是何等富贵逼人。感慨间云秀忽的想起,代宗皇帝朝似乎是番贼叛乱才平,藩镇之乱又起的时候啊……她读的那些专门八卦仙师、歌颂太平的稗官野史,提到代宗朝都不忘叹一句民生多艰,也亏代宗皇帝有脸这么有钱的嫁女儿啊! 裴氏有些后悔在云秀面前臧否她娘家亲戚,又道,“不过,郑国公能有今日之名望地位,倒也并非完全是祖上蒙荫。” 说话间,马车终于转了出去。 很快便绕过街角,进了三才堂。 她们去得晚了些,里头已聊了半天。 本以为有郑国夫人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欢声笑语。谁知走到院子里,却先听到呜咽哭声。 云秀简直莫名其妙——她二姨那个性格,就算是为她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把郑氏给骂哭了啊! 忙和裴氏对视一眼。 裴氏也惊呆了。心想,真不愧是郑国夫人——虽常有不厚道的读书人将她比虢国夫人,但郑氏这种坏人,果然还得她这样的贵妇人来教训啊! 婶侄俩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细听里头动静。 却听郑国夫人也带着哭腔,安抚郑氏,“别哭了啊……你家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必也见不得你委屈。谁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姐夫公务繁忙,孩子们又小,妯娌们都跟着丈夫在外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得你来料理?饶是如此,也不忘朝夕守在床前,为老太太侍疾……外头人若要还对你说三道四,可真应了哪句‘孝妇难为’……好妹妹,我知道你委屈。可咱们女人还能怎么样?也只求自己无愧于心,再求郎君能体察我意而已。其余的便随外人去评说吧。” 她每说一句,郑氏的哭声就大一分,仿佛委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遇到知音了。 云秀:嗯……果然这才是她二姨的作风。 裴氏:……忍!住!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加重了脚步。 里头的哭声这才收敛了几分——也难为郑氏哭这么响,还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进屋的时候,郑国夫人眼泪早擦得干干净净,连眼睛都不见红过。倒是郑氏还红着鼻头,似有哀怨的看了裴氏一眼,仿佛裴氏就是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中的一员。 郑氏语带嗔怪的招手令云秀过来,“……听了信儿就赶紧过来,怎么能让长辈久等呢?快拜见你二姨吧。” 郑国夫人道,“先向你母亲请安吧。” 云秀:……老天啊,为什么要把这俩人凑一块儿! “……母亲,二姨。” 她怕再被她二姨下什么令人难堪的命令——比如要她向郑氏认错道歉。忙问道,“二姨,您怎么来了?” 郑国夫人道,“在京城待得烦了,出来住一阵子散散心。恰路过蒲州,就过来看看你和你母亲。”又笑着和裴氏打招呼,命人送上见面礼,道,“前年你成亲,赶上我守母孝,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贺礼,今日补上。”又道,“我家中老爷常夸赞你家郎君是少年辈的翘楚,欲引为忘年之交。我亦喜爱你的为人,有心效法,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纵然才撞见先前一番表演,裴氏依旧觉着这番话说得实在让人难以冷脸应对。 推辞一番,见实在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了。 郑国夫人又对郑氏道,“怎么光见云秀,没见云岚呢?这么久没见,我都有些想她了。” ——这当口云秀娘家来人,郑氏这不是心虚嘛。听令狐韩氏这么说,忙吩咐人叫云岚过来。 又问令狐韩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散心?” 令狐韩氏笑道,“原本想去韩城——你知道,我娘家祖籍就在哪里。但走到蒲州就已乏得很了,懒得再走。准备先就近住一阵子再看。” 郑氏已被柳世番教训过,不准备再找云秀的麻烦,当然不介意她住的近。 忙问,“可找到住处了没?若没有,我倒知道几处好宅子。” 令狐韩氏笑道,“这却不必麻烦,家里在华阴县就有几处别墅,倒还能住人。” 旁人口中的能住人,在她眼中也只配养猪罢了——她口中的能住人,那得是十分气派舒服的宅子才行。 郑氏深知此类,便不再强求。只笑道,“华阴县离得也不远。” 令狐韩氏笑道,“是,走马也就几刻钟功夫。日后我频频叨扰,你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郑氏笑道,“我巴不得你每日都来呢。” 令狐韩氏又转向裴氏,笑道,“这一说就想起来了。我这趟出门,因要久住,所以带了不少东西。你们从街口来,怕没被马车堵住吧?倒是我疏忽了。” 她说得越多,裴氏便越觉着这人真是和婉体贴。想到自己先前腹诽她奢靡,不由略觉惭愧,忙道,“还好,您没怪我们来迟就好。” 反倒云秀,听令狐韩氏说要到华阴县小住,忙提醒,“您打算住多久啊?外头比不得长安那么富贵热闹,还时不时有兵乱呢。” 令狐韩氏哭笑不得,“你个小没良心的,就不希望二姨多住几日,常来看看你?” 云秀:……不太想啊! 她当然知道她二姨对她好——烟火红尘琐碎熨帖的那种好法儿,譬如她写信给她大舅,他大舅派她表哥来看看。她都没写信给她二姨,她二姨不但亲自来了,还要就近住一阵子。她亲爹都没为她做到这一步。 可她二姨是富贵乡里出来的人,并且觉着人人都应该奔着富贵乡去。你要不听她的话直奔富贵乡而去,她会觉得你是在谦虚、你阅历还不够、你需要品尝下真正的富贵滋味,然后就会马拉不回头的直奔富贵而去。 说真的,云秀很感激,但实在是稍微有些受够了! “我这不是怕您住不舒坦嘛……”忙岔开话题,“表哥呢?不是说你们一起来的吗?” 令狐韩氏正要作答,便听一声惊喜的欢叫,“哎呀,真是您来了呀!” 却是云岚跟着丫鬟进来了。进来见了令狐韩氏,忙上前行礼,脆生生道,“二姨!” 令狐韩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一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云岚笑道,“您过誉啦。”又悄悄道,“我阿娘总不让我出门,所以我还变白了些……”恰令狐韩氏拉住了她的手,云岚一低头,惋惜的补充道,“但还是没有二姨您白。您好白呀!” 令狐韩氏太喜欢她这心无城府、嘴甜又快活的性子了。笑道,“老啦。还是小姑娘好看——怎么着都好看。” 便又命人给她们姊妹见面礼。却和给裴氏的不同,这次是一样样的打开给云岚看——除了惯常的小金鱼儿、两样珠串首饰之外,又因听说云岚开始习字了,特地给她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并将来历说清楚——本来是上贡给宫里头用的,她家老爷共分得几份,她分别给了谁。 郑氏被她哄得晕晕乎乎的。 她提到她家鲤哥儿也有,云岚耳朵尖,一双大眼睛倏的就亮起来,忙问道,“十七哥没来吗?” 令狐韩氏坦然笑道,“来了。” 郑氏正想,也许留在行在,没跟过来吧。就听令狐韩氏道,“就在外头车上。路上颠簸了些,他晕车,现在还倒在上头躺着呢。”又道,“他就这娇惯脾气,他爹都管不了他。你们也不用理会他,就随他去吧。” 过门而不入,实在很有些不给脸面。但郑氏也没法跟个小屁孩儿生气,呵呵笑了两声便作罢。 云岚眼睛转了转——大概终于想起“十七哥”的娇惯脾气,想起自己被他欺负的光景了。抿住嘴唇眨了眨眼睛,就觉着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他。 令狐韩氏便对云秀道,“适才不是问你二表哥吗?他拜见你母亲之后就出去了,想来这会儿和你十七哥在一块儿吧。”便连带云岚一起,笑道,“快去看看吧。” 云岚忙道,“不啦,我和您说话就好!” 云秀则忙不迭的起身,“这就去!” 八桂堂。 柳文渊和云秀各自对着自己面前的信笺沉思。 ——柳世番来信了。 最初信是用书箧装着的。 两尺见方的书箧,足够读书人游学之用,百十卷书也装得。用来装一封信…… 反正柳文渊一见到就觉着头皮发麻。心想他言辞是刻薄悲愤了些,毕竟要逼迫他大哥做出回应,非得小事说大、大事说翻天不可。但也不至于激起他大哥如此之多的情绪啊——以其人惜字如金的风格,家书一箧,这得是攒了几肚子的不满要趁机向他宣泄啊。 ……只希望他大哥千万别误会了,他写信可不是为了向他服软的! 待打开书箧一看,却只有薄薄的两封信笺,搁在细密的摞在一起的书卷上。 两封信,一封给他,一封给云秀。底下这些书给谁,就得看完信才知道了。 叔侄两个心情各异。 云秀的感觉是很新奇。 ——她长到十岁了,除去不得不说的话,柳世番和她之间主动交流的次数加起来,也没超出一双手能数的数字。 他们俩好像天生就不觉着有和对方交流的需求。 就算老太太责怪柳世番“都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时,两个人不得不勉为其难的站在一起说话,也最多是柳世番问一句,“吃得可还好?衣服够不够穿?还需要些什么?”云秀答,“都挺好的,您也好?近来可顺心?”柳世番道,“顺。”——反正顺不顺心的都是政事,跟个丫头片子也没啥好讨论的——后,就会陷入漫长的相顾无言中。 云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依旧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世番大概也未尝不觉着烦恼——又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究竟还得多关心她啊?!再说关心儿女那也是男人的活儿?娶老婆是做什么用的! 两边都枯燥无话半晌后,柳世番再情真意切的叮咛一句,“你阿婆年纪大了,你要体贴懂事,令她长乐无忧,努力加餐。”云秀也真心实意的回一句,“嗯,这您放心。”柳世番就会默契的用完成任务的语气说,“行了,回去吧。” …… ——就没有哪怕一次不是这个套路的。 他们父女俩感情的唯一纽带就是老太太。 老太太去世后,柳世番只在老太太下葬那日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 之后足足半年多,两人就没面对着面好好说过话。 结果今日——柳世番居然专门给她写信了! 云秀:……实在想不出他会说什么啊。 至于柳文渊的心情,那就一言难尽了。 ——长兄如父,他又是家中幼子,自幼就格外缠着柳世番。四五岁时柳世番进京赶考,他便天天巴巴的盼着长兄写信回来,盼到了信,便抢着给母亲读。母亲在回信里将他的举止当笑话描述给柳世番,柳世番再来信时,就专辟了一张信笺,特地用白话写了给他看。 100 锦瑟无端(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 101 锦瑟无端(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来到郑国公府上一看——只能感叹真不愧是豪富之家,就是跟她们这种小户人家不同。 ——府上每一棵花树,都罩着去年那种架子。罩树的纱虽没有云秀做出来的纱那么透,但也薄得叠上六七层也还能看清手腕上的痣。云秀二姨还特地给她留了一匹,道,“请了多少匠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今的手艺,到底比不得开元天宝时了。就这几匹还好。虽没你们府上的那么薄,但难得颜色匀净。你留着做披帛吧。可惜不暖和,但挽在臂弯,远看就跟烟霞缭绕似的,最飘渺不过。” 云秀:…… 虽罩树纱暂时解决了问题,但说实话,一出门所有树都朦朦胧胧的,对眼睛也是一种折磨。 那会儿云秀的炼丹术就已长进了不少,便给了她二姨一个方子,看空间里的丹药能不能治治鲤表哥的宿疾。 她二姨问方子哪里来的,云秀就说梦里遇见仙人,仙人给的。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这年春天,他稍稍能出些门,但还是养病的时候多。 云秀稍有一日不去看他,他就要找云秀的麻烦。 今日说要出门赏花,明日说要把花罩子都揭去。见云秀死活不上当了,又转而说你去年画的春江花月图很有意思……也怪云秀年纪小,嘴贱接了句,“我练了好久呢”——为了能当面画好,她进了空间都在练画呢——结果他说,“原来你是故意画那么丑啊!” 云秀:……让你最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然后那一日,云岚颠颠儿的跑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出去玩儿?” 鲤哥儿眯了眯眼睛,说,“你去帮我折一枝桃花好不好?我病了,出不去。” 云秀:…… 云秀炸毛了——感情去年他是故意来碰瓷的! 忙吩咐云岚,“别去!他骗你的。他嗅不得花香,你拿进来他就会犯病。全府的人都要怪你。” 云岚没见姐姐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那,那我不折了。” 鲤哥儿就越发和颜悦色,“你姐姐才是骗你的,你别信她。” 云岚整个人都无措了,“你们到底谁是骗我的呀!” 云秀:…… “我和他谁跟你亲?” 云岚,“可是阿娘说你也不是我亲姐姐……” 云秀:…… “那你就听你阿娘的吧!” 要不怎么说云岚小姑娘贱脾气呢,见云秀生气了,忙凑过来,蹭一下,云秀不理她,再蹭一下,云秀还不理她。她就慌了,“那,那我还是听你的吧。” 云秀:……懒得理你!又不是亲的! 鲤哥儿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太猛了,又是一阵咳嗽。 102 锦瑟无端(十)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br />“你还会再来吗?”他终于问道。 她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还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个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还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还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过却要微笑的模样,心里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说算还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还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还是硬把披风还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们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说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个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没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没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还没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吗?我们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还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还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说的口水直流,心想他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103 不知乘月几人归(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长庆元年六月。 临近傍晚时,暴雨才停歇。盛夏酷热稍稍消退, 知了声似乎也不是那么聒噪了。枝头未干的水底映着雨后澄澈的碧空, 中书省庭前的紫薇花开得越发娇俏烂漫。 柳世番自政事堂中出来, 自紫薇花树旁经过,脚步不由便停了一停, 心想,原来又到紫薇花开的时节了啊。 如今他已不在中书省中任职,新皇即位之后,便将他迁回尚书省,升任户部尚书——正经三品, 还加了同平章事,依旧是当朝的柳相公。可本职既不在中书省又不在门下省,实际上已远离决策核心了。正所谓“夺我凤凰池”,何贺之有? 譬如今日天子突然说要销兵,若在过往,他必是天子最先宣召商讨的人,断不至于天子已同旁人商议出成策了, 他才被召见奏对。 而既有成策, 才召他奏对;既有意架空他的相权, 却仍要授他户部实职,分明是考察他能否做回昔日那个劳力者,那个将一身才干都消耗在勤勤恳恳的执行旁人决策上的“功狗”。若他不肯认清局势, 大约迟早都要被踢走吧。 这也是早有预料的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何况先帝去世得猝然, 如他这般正当壮年的黑发公卿, 身受先帝隆恩,满腔抱负都是以先帝在位为前提。新皇即位,若不重新熬驯一番,也怕用不趁手——只是,这就是对付鹰犬的手段了。 其实先帝服食金丹而性情大变后,柳世番便已萌生退意。但当此时,还是稍稍体会到了武侯写下“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时的心情。 君臣相得,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不过,他对先帝究竟有几分忠义,其实也很难说。 他成名早,入仕早,得志也早。认真算来已是四朝元老。先帝即位时,他已是榜上有名的窃取国柄的“小人”,官位虽不高,却和当年的宰相同罪遭贬。而后在朝中上下都为国帑和军费焦头烂额的奔走时,他受人保举,弃瑕录用。长达十年间,一直功高而位卑,多劳而少怨,才华横溢而任凭差遣——为了洗去污点,令先帝看清他的才能品性,也因不肯认罪、忏悔和谄媚,他主动将自己变成一条不可或缺的“功狗”。 而尽管先帝有种种去英明甚远的毛病,但至少在器量上不愧为雄主,最终尽弃前嫌也力排众议,提拔他为宰相。 是先帝一纸诏书,将他践踏入泥沼中,也同样是先帝金口玉言,令他位列庙堂之上。 而他为之鞠躬尽瘁的初衷,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变的仅仅是“君恩”而已。 一言可杀之,一言可活之。予取予夺,无非如此。 要对此等庞然大物生出忠义来,得对危险钝感到何种地步? 如先帝那样的伟丈夫,正逢他功名心盛的少年时代也就罢了。年轻的新君对他这样的股肱之臣动用此般手段,未免没轻没重,驾驭失度。 良臣择主,这点傲骨他还是有的。 退位让贤吧——柳世番想。 他信手弹了弹紫薇花枝,雨滴如水精四溅。 同碰巧路过的新任紫薇郎略作寒暄。便拂了拂衣袖,往外朝去了。 出光范门,过下马桥,正要去寻自家牵马的老仆,眼前便横插进两个衣衫鲜亮的豪奴。 这个问,“这人都走没了,咱们是不是看漏了?” 那个不以为然,“宰相出行那阵仗,你又不是没见过。这还能看漏?” “可我听三哥……听咱们王爷说,那个柳相爷是什么什么……瓢和石头……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 “……穷酸顽固?” “朴……朴实刚健!对,朴实刚健——柳相爷朴实刚健,不花哨,没排场,不显眼,让我们仔细留意着点儿。” “——他就是再不花哨,也是穿紫衣,佩金鱼袋吧。能有多不显眼?” 衣紫,佩金鱼袋的柳世番也不同他们计较,朴实刚健的迈着方步从他们身后走过。 俩人还在讨论,“你说要当上宰相是不是都得一把年纪啊?” “也不一定。我听说先帝朝有一年提拔了个宰相,不到四十,早先还犯过事儿。但是会筹钱,先帝要平藩镇,旁人说没钱打,要‘消兵为上’,他就往朝里送钱。他主持扬州院那会儿,每年到交供的时候,运钱米的船船头接着船尾,从长安能一直排到潼关去。这之后他就平步青云。不管朝中有多少人反对,先帝就是要提拔他。” “嚯!那他要活着……现在也还不到五十吧。” “也就四十出头吧。” “……真好。又发了财,还当了宰相。才四十来岁就享尽了富贵。” 俩人羡慕得直叹气。冷不防柳世番住了脚——他自认两袖清风,虽手中流财滚滚,却不曾染指分文。不但如此,连他家中那个蠢婆娘他也敢担保无锱铢贪渎——怎的到了连他名号都不知的人口中,就理所当然的“发了财”? 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同两个粗鄙差役辩解什么。 恰老仆牵了老马迎上前来,柳世番接了缰绳,准备翻身上马。 两个豪奴却忽的想到,“……你适才说的那人,会不会就是王爷要找的那个柳相公。” “呃……这我就……” “四十来岁,头发还是黑的吧。还穿着紫袍……我们会不会真看漏了?” 两个锦衣豪奴凝着眉,总觉着他们好像见过一个似乎符合描述的人,却怎么也记不起再哪儿见过。 柳世番踩着马镫,朴实刚健的翻身上马。 也不回头去看那两枚纠结的后脑勺,只管撒开马蹄,慢悠悠的,摇头晃脑的走远了。 出建福门,绕道向东,走丹凤门前大街。 ——那两个豪奴是谁家的,柳世番心里九成有谱。 这种事,他一向能避则避。 柳世番一路在老马背上摇晃着,一路天马行空的感慨着—— 景王府上的仆役,居然不知道他。 若只是不认得他也就罢了,毕竟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见他,可他们竟都不知他的名号。 景王府上豪奴尚且如此,何况民间? 他倒也不是求名——毕竟政事堂里还有个名重天下的裴相公。因自己的主张和裴相公大致相近,也因自己资历浅、争议大,故而柳世番一向都不怎么据理力争。他更擅长借着天子和裴相公的“极力主张”,不动声色的就将自己的想办的事推动、办妥了。虽不得名,但他得其实。 可在感情上——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得不到相应的名望和赞美,意识到在世人眼中他或许真就只是天子的功狗,裴相公的影副,一个或许能在没人读的史书中留下几句褒奖,但在百姓口中不会留下只言片语的无名小卒,柳世番心里还真是百味杂陈。 “柳相公。” 柳世番正走神,忽听有人自一旁唤他。不经意的扭头过去,便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笑盈盈的仰头看着他。 那少年眼神过于明亮和野心勃勃,竟令柳世番困倦、涣散的精神一激灵,登时便清醒过来。 ——真是个醒目的好少年! 那少年同他一样轻装便服,过了一会儿柳世番才认出来——眼前人分明是当朝天子的长子,景王李沅殿下。 这般大方、这般大胆,还真是名不虚传。 他这么直来直往,倒让柳世番没法回避、拒绝了。 只能翻身下马,“殿下。” 景王府的下人牵着马缰不远不近的跟随在后。 柳世番便和景王并肩而行。 春明门大街够宽敞,但柳世番还是头一次知道,它宽敞到可以容一个亲王一个宰相并肩而行,却不必担忧耳目。 但景王大大方方的和他边走边说,丝毫不懂避讳。 过东市,景王从路边摊贩手中买了两对古楼子,还递了一对儿给柳世番,“您可认得宁叔?”莫名便提起天子的十四弟,宁王李怡,“他每日清晨都来东市买毕罗吃,街头巷尾的杂谈全听过,可买毕罗的老妪至今还不知他是谁。只知道早年间他骑驴来,后来骑马来,想必日子越过越好了……这家的古楼子,还是宁叔推荐给我的。您尝尝?” 柳世番摇头拒绝。本不打算多嘴,可瞧这少年坦荡中不乏狡诈的笑眼,到底还是说了多余的话,“高宗朝中书省有紫薇郎下朝回家,见道旁蒸饼新熟,便买来边走边吃。因此被御史参奏路旁就食,有失官仪,逐出了中书省。” 景王刚要把古楼子往嘴里塞,闻言讪讪的阖上嘴巴,“还有过这种事啊?” “有过。”柳世番一本正经,“不过,中朝战乱之后,便无人讲究这些礼仪了。” “哦……” “所以,殿下请用吧。”柳世番微笑道。 李沅后知后觉的回味过来——这位素以谨慎寡言著称的柳相公 ,适才是在逗他玩。 “还是不吃了……您这么慈祥的看着我,我咽不下去。” “……” 柳世番还真没遇到过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下意识摸了摸胡子,赶紧摆正面容清了清嗓子。 李沅笑了笑,也换了副面孔,“我轻狂惯了,若不是您教我,我还不知道旁就食是失仪之举,真是惭愧不已。下回见了宁叔,我要好好对他说道说道。” 柳世番却没料到这少年如此善于察言观色。就算知道这番说辞有迎合之意,却也不能不心生好感。不由暗暗感叹,淑妃……不对,现在是太后了——真不愧是名门贤媛。她教出来的儿孙,不论本身资质如何,先就有一番纳谏如流、宽厚容人的明君做派。 但这位景王还没被立为太子呢,就唯恐天下不乱的来结交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瞒您说,我刚从延英殿里出来。”这位景王笑眯眯的说道。 柳世番不由谨慎起来。 李沅依旧是那副坦率无欺的表情,“清晨去向太母请安,太母见我无所事事,便打发我去找阿爹讨差事做。正赶上阿爹召见宰相们议事,阿爹便让我去后殿等着。适才雨停了,才撵我回来。” 柳世番听懂了——这是个有祖母撑腰的熊孩子,他无所畏惧。 若真有太后撑腰,他也确实无所畏惧。 “那殿下找臣,是为了……” “是碰巧。”景王认真的纠正,“碰巧看到柳夫子,便上前打一声招呼。又恰好有些疑惑,要向夫子请教。” 104 不知乘月几人归(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柳世番道, “殿下请讲,臣尽力为之。然而臣孤陋,未必能为殿下解惑。” 李沅并未紧逼, 反而整肃了仪态,已不再是嬉皮笑脸的纨绔模样。 虚心却又不失尊严的向人求教的姿态, 看上去竟很有些先帝当年的风范。 “在延英殿中,听到父亲和几位宰相讨论消兵一事, 夫子说‘当谨慎’——此事是否有什么隐忧?” 他这一问,着实出乎柳世番的预料。 “谨慎”二字能有什么深意?自然是察觉出题中隐患, 才会提醒人“谨慎”。 可天子同萧、段几位宰相,俱都没将这提醒搁在心上, 可见他们并不觉得这策略有何不妥。 而这少年在殿后旁听,却偏偏察觉到了“谨慎”二字别有深意——若非他性格比旁人周密谨慎, 便是已推演过后果,意识到了个中隐患。 不论是为何, 都孺子可教。 柳世番没急着回答,反问道,“殿下觉着呢?” 李沅道, “就我看来, 几位宰相的谋划十分稳妥——养兵是为靖乱, 如今海内太平,自然就该消兵了。可也不能骤然裁撤, 故而每年每百人中只裁去八人, 以逐年削减。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既是裁撤, 便令之卸甲归田罢了,为何要‘每百人中,限八人死逃’?莫非今年这一百年人里,逃兵、战死数不足八人的,还要逼他们叛逃、战死,以凑足人数不成?” 柳世番的心防不由就松懈下来。 就他所知,这位景王是个典型的五陵少年。他的日常搁到史书里就十个字“性任侠,斗鸡走马,乱齐民”。这一类富贵而“任侠”的少年自幼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更不懂人命是怎么回事。为凑足人头而驱逐、逼杀个把小民,在他们眼中往往只是个数数的游戏。 谁知景王竟先留意到,这八人会不会“被”死逃。 柳世番不由就想,他对这少年或许有不小的误解。 “殿下有所不知,”他耐心的解释道,“天下统兵的将领,少有不虚报军籍冒领粮饷者。从朝中报领十万人的兵饷,实际兵数最多六七万。连年征战后,战死、逃跑而未消去军籍的又有十之二三。若据实核算,如今仰仗朝廷供养的八十三万兵众,实数怕还不足四十万。说‘限八人死逃’,不过是逼军镇将领去虚就实,少吃几分空饷罢了。并非是要侵夺寻常军兵的生计。” 景王显然未料到军中竟有此等猫腻,然而他也不是个见人贪渎败坏便三观崩溃的赤子。 虽难觅流露出些震惊、恼怒来,却很快便沉下面容。略一琢磨,便将情绪搁置一旁,照旧回到正题。 “是我无知了。如此看来,几位宰相确实深思熟虑。” “殿下似乎还有别的疑虑?” 柳世番反客为主,景王却也不恼火,只坦率道,“夫子见笑了。我在想,那些有胆量大吃空饷的将帅,若收到消兵的诏令,是会如宰相们设想的一般,逐年削去虚籍——还是会如诏令上所明言的,将就实在籍者,百人去其八。而他们照旧吃原数的空饷。” 柳世番没有答话。 景王无奈一笑,道,“夫子是否同我一样,也想到坏处去了?”他观摩着柳世番的面色,很快便确信了,“……这便是您的顾虑吗?” 柳世番默认,“此是其一。建中年间,魏博归顺。天子将赵国公主下嫁魏博田家,其后又派黜陟使前往魏博,欲令魏博削兵四万,令其归农。魏博明面上听命罢兵,背地里却将所罢将士召集起来,说,尔等久在军中,各有父母妻子,既为朝廷所罢,如何得衣食谋生?而后田家自出财帛衣物,将这些人重新征召入伍——这些人便成了田家的死忠私兵,感悦田家而怨恨朝廷。焉知此次消兵,就是一样的结果?” 景王琢磨了一会儿,抬眼问道,“既如此,您为什么不反对?” 柳世番叹了口气,不觉便吐起苦水,“因为百姓已不堪重负了。天下四十七镇三百九十余州,河朔诸镇税赋自给,不向朝廷缴纳。陇西、剑南为异族侵占,常年战乱。京畿一代粮米素来仰仗漕运供给,几次兵乱之后,民无余财——天下税赋全赖东南八道四十九州,百四十万户,算来每两户便要养一个兵。竭泽而渔,久之必然生变。消兵减赋势在必行——如今藩镇臣服、四海无战事,正是消兵的好时机。陛下同几位宰执又已拟定了成策,臣岂能贸然反对?” 景王琢磨了一阵,认可了柳世番的想法。 连柳世番都看得出,天子正自以为得计,想要成就一番先帝也未做成的大业,何况是景王这个亲儿子?这会儿你去同他说,你们这么搞是胡闹——他定然听不进去。 何况柳世番还在户部尚书任上,日后定然有许多细节需得他去实行。若此刻他开口反对,就算日后竭尽全力助他们成事,可一旦真如他所预料的出了问题,他们也定然会怀疑他不曾尽心、甚至从中作梗。 “依您看来,这策略可行吗?”景王又问。 这话便问得太不谨慎了——若可行,柳世番便不该说不祥之言。若不可行,不在天子面前力争,却背地里在亲王跟前诽谤,罪过就更大了。 但这位景王几次三番说出出人意表的话,柳世番忍不住就想试探他更多。 他并没有立刻以正言驳回,而是反问道,“可行又如何,不可行又如何?” 景王道,“夫子有夫子的不便,我身为人子,却也有为人子的方便。您不能说的话,我未必不能说。” ——这少年竟真是这么想的。 此情此景此少年,令柳世番不由就想起些往事来。 贞元中,他刚刚崭露头角便得到当时太子的赏识。一日同太子说起朝中弊政,太子也同眼下这位景王一样,道是将向天子进谏,以纠正此弊政。彼时柳世番年少天真,觉着若果真如此,善莫大焉。然而当时的太子侍读却规劝太子,“您身为太子,只需每日视膳问安便可,无需过问朝政。陛下在位日久,若有小人离间,说您收买人心,你该如何自辩?”太子感念不已,道,“若不是您,我哪能听到这一席话。”进谏之事便也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柳世番依旧厌恶这些自保之道。 可身在权力的漩涡之中,若连这些规则都不懂,迟早死无葬身之地。他厌恶的其实是这个不明哲保身、便寸步难行的朝堂。 因而他更厌恶当年那个向太子进言的侍读,他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告诉日后的君王——比起背上收买民心的猜忌,百姓疾苦算什么?他将一个本该正气浩然的储君,变得功利如市井商贾。还离间了父子亲情。 可若无人说这些,太子也许当真无法平安活到登基那日。 不过话又说回来,平安登基了又如何?不也一样重病缠身,没等施展抱负便被迫退位?而那个传授太子保身之道的太子侍读,也没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掌权没半年,便牵累他们一行人身败名裂,死的死、贬的贬。 柳世番道,“天下局势云波诡谲、错综复杂,可行与否,不是一句话就能论断的。消兵势在必行,眼下又正是时机。纵使不行此计策,也必得行别的消兵之策。而萧、段几位宰相素有人望,此策他们也绸缪已久。既已先提出了,那不论如何,都该一试。” 景王琢磨了一阵子,道,“夫子赞成消兵?” “并无异议。” “夫子心中也早有成策了?”景王又问。 柳世番愣了一愣,不料景王竟如此敏锐——竟从几句话之间,便听出了他隐而不言的事。 他不作答,景王便当他默认,追问道,“纵使萧、段二位宰相不提消兵之策,到了合适的时机,您也会提?” “……” 景王恍然大悟,“那我便明白了。”又道,“若两位宰相没提,夫子打算何时提?又有何良策应对藩镇的阴奉阳违?能否指点学生?” 这少年有求于人时脸皮够厚,无端就已自称起学生来。 这无赖情状,跟他家那个爱撒娇耍赖的大女儿一模一样。柳世番立刻便醒悟过来——这是打算赖上他。 虽不解他为何偏偏选中自己,但柳世番很确信,跟一个有野心却未必能登上皇位的皇子扯上关系,对他来说太不合算了。 “臣对父子之道确实不大精通,然而也略懂一些人情。不在其位而干涉其政,本就容易招致诽谤。何况以子谏父,以幼谏长,以浅虑谏深思?并不是臣不肯说,只是臣那些不足为天子道的一家之言,纵使说给殿下听,也只会给殿下、也给臣召来非议。殿下又何必多问?” “您请放心。早先以为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说出些自不量力的话。此刻既已明白了原委,当然就不会自作主张了。”景王越发谦逊恭敬,想了想,又道,“不瞒您说,消兵一事,父亲也同太母商议过,太母不愿过问,只说朝中有裴柳两位相公,又何必来问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却又回头问我的想法。我虽说了几句,事后想来,却尽是纸上谈兵。我虽不比太母那般是‘深居简出’,然而自幼长在深宫,平生竟从未出过长安。不必说天下大势——便适才夫子说的天下编户几何、赋税轻重,我也都一无所知。先前有人说我自作聪明,我还不服气。如今想来,既不知彼又不知己,偶有小得便自以为得计,不是自作聪明是什么?” 柳世番心想,能有自知之明,已强过大半读书人了。他倒是喜欢这样的少年,然而他身为宰相,却并不是这少年该请教的对象。 “不知晓编户、赋税算不得无知——只消向掌管编户、赋税之人询问便可。” 景王笑道,“是,学生也这么想——无知也不要紧,只要如先生这般无所不知的人肯教我。” 柳世番:…… 105 不知乘月几人归(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 106 不知乘月几人归(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头看了看记时用的漏表。 ——确实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云秀再度把筒镜伸出去,决定再试试看。 三才堂。 众仆人便看见,那根郑氏回过头去找时消失了的神棍,在郑氏回过头来后,又从空中伸出来了!并且依旧悬在郑氏头顶上! 众人:…… 众人指着郑氏的头顶,纷纷哆嗦、啃指甲、语无伦次。 郑氏羞恼不已,“你们还有完没完?!” 随即便哎哟一声……那“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 107 不知乘月几人归(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潇潇细雨中,  不觉天色向晚。 梢头鸦色渐浓,  水塘田埂之间渐次寂寥起来。沿着消隐在轻烟薄雾中的蜿蜒小径行走,一路都荒冷得不似人间。许久之后,  才终于自浅墨飞白之中看见了些榴红柿黄色。鸡鸣犬吠声遥遥传来,  终于有了些烟火暖味。 ——这一日他们行经四处村落,三处都破败萧条,  满目的野坟废屋。独这一处尚全,  生气比鬼气更浓厚。 满目山河残破,乍见着处安居乐业的所在,都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了。 “没有门墙。”十四郎道。 ——步入中原之后,  凡还能苟全的村落,无不壁垒高筑,  门防森严,  一有动静就敲锣打鼓全村戒备。匪不敢劫,兵也得忌讳三分。 如此村般门户洞开而能毫无损者,  还真不多。 “要投宿打探吗?” “嗯。” “这一次要变装成什么?商户和僮仆?携手同游的书生?远来投亲的兄弟?要不然扮成夫妻吧,我们还没有扮过夫妻呢。” 十四郎知道她在调戏自己,  却也只能红了脸颊,“别闹。”带着此等容貌的妻子投宿,自己不怕招人惦记,  旁人还怕是别有深意呢。 便依旧扮作一同游历的书生,  敲开一处门庭不甚深,  却也有高墙马厩的人家。 来应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翁,  身形佝偻,  身上却有锦衣可穿。看样子是新近富裕起来的人家。 十四郎言明来意之后,老人略一打量,便道,“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不便之处?快进来吧。” 便回头吩咐,“老婆子,多蒸两碗豆饭,有客来投宿了。” 很奇异的,在这个兵荒马乱劫匪遍地的世道,他们敲门投宿,却极少被拒之门外。就算是家徒四壁者,也不吝给他们厚铺一床草席,收留他们歇在柴草棚下。当然,假意收留他们住宿,夜间却摸过来杀人越货的也有,却远没评书话本里说的那么多。 这家算是殷实小富之家。家中并无专门的客房,便将灶房隔壁一间有炕头的小厢房收拾出来,供他们歇脚。 才蒸过饭,炕上热烘烘的。两人脱了外衣铺在炕头烘干。对坐着吃豆饭。 年初刚出来时,十四郎还吃不太惯乡间的饮食,如今却娴熟得如行云流水——碗上有裂?正常,不漏汤就成。菜里有虫?正常,就当加了肉。豆饭里吃出沙砾?更正常,饭里的砂怎么能叫砂,叫“会说话的”,吐砂食米就是。吃得干干净净了,便收拾好出门道谢。遇上劈柴就主动帮忙劈柴,缸里少水便主动帮忙打水……活儿干完再聊天,往往聊几句就能打开话匣子。 也不知这技能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这一日却出了个小插曲。打水时,十四郎现了新鲜东西——外头盛水的褐釉粗陶大缸上,竟有一排粗大的针脚。粗看像是装饰,细看却是修补——是那水缸裂开后,打上的铁钉,用来箍住裂缝的。钉上铁钉修陶器,还能修得滴水不漏,令十四郎大开眼界,深深叹服劳动人民的手艺真是奇思妙想,深不可测啊! 他这没见识的小模样逗乐了在屋檐下盘着腿编草筐的老翁。老翁推了个蒲团给他,便同他闲聊起来。 原来这村子人唤“旮旯里”,虽位在中原沃土,又临近汝南这种大城,但因近郊山横水斜,地势十分破碎,只有旮旯里蜗角大的平地可耕种居住,故而人称旮旯里。早年临近村邑都看不上他们这地界。但旮旯里也有旮旯里的好处,前度蔡州叛唐,举兵过境,临近村邑被梳洗一遍,后度官军破蔡,大兵过境,临近村邑又被梳洗一遍——却都漏过了旮旯里。两度兵乱之后,仅余谁都看不上的旮旯里全须全尾,睥睨群侪。 老人世居旮旯里,早年种田养不活自己,便学了些小手艺,编一些草筐草垫草鞋补足生计。这两年儿子出息了,当上朱大帅的牙帐亲兵,家里富裕起来。只他劳作惯了,闲不下来,编个草筐解闷儿。 两人说话时,便有个半大小姑娘从东厢出来,踮着脚到水缸边取水。 那水缸只比她矮半个头,踮起脚来也只够到缸沿。水瓢又太大了,好不容易舀起半瓢水来,连瓢带人都在晃。小姑娘太枯瘦了,云秀总觉着她随时都能折断似的。便起身扶了她一把,道,“我来盛吧。” 小姑娘惊恐的抢过瓢来抱住,抬头对上云秀的面容,立刻慌乱的退了两步,抱起只盛了半瓢水的乌盆,夺路逃回屋里去。 屋里传出责骂声,“让你打盆水你都打不来——你还能干什么?说话呀你,你是哑巴吗?早知道就不留下你,让你妈把你领回去!” 云秀和十四郎面色都不好看。 老翁清了清嗓子,道,“吵吵什么?一盆水而已,谁还打不来?” 屋里便没声了。 许是觉着在外客前丢了脸面,老翁面有惭色,道,“是我哪个没礼数的儿媳妇。犬子不在家,她不便出门见客……” 云秀和十四郎都有些心不在焉,“适才那小姑娘是?” 老翁却也没太为难,便向他们解释起小姑娘的来历——原来小姑娘的父亲是隔壁村的陶匠,进城赶集时偶尔将摊位摆在老翁草鞋摊的隔壁,虽不算熟人,却也有过几次互相照看摊位的矫情。遭逢兵乱,陶匠又瘸了腿,家境败落,前年竟一病死了。留下两个儿子,却也都挣不出饭来……便打起了卖人的主意来。卖给人牙子比卖给屠夫也强不了多少,小姑娘的娘思来想去,牵了小姑娘到他家来,又哭又跪的求他们买下。家里女人心软——恰儿媳妇又有了身孕,也确实需要帮手,就将小姑娘留下了。 “我回来后还了火——都是穷过来的,能互相帮衬的也就帮衬了,买人算什么?何况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穷命,谁知道哪天就揭不开锅了?买了人也养不起。”老翁就叹了口气,“就找到他家,说粮食算借的,不用急着还——人还是领回去。谁承想她娘死活不肯领她回去,扔在门外就走了。也不能让她在外头冻死啊,只好把她领回来,养到现在。只是那之后她就受了惊吓。怕见人,口舌也木讷起来。偏我这儿媳是个急脾气,有时忍不住就说她几句。越说她就越怕人……” 这一路上,卖儿鬻女之事他们虽没到熟视无睹的地步,却也已快要司空见惯了。毕竟比这更悲凉的事他们都已见过了。 夜里吹了灯火,两人合衣躺下。 十四郎在黑暗中摸到了云秀的手,轻轻握住。(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108 不知乘月几人归(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这少年生就悲悯心肠, 不论见过多少次, 不论心里有多清醒,依旧会因众生悲苦, 唯我幸免和旁观,而感到自我厌恶——不知这算不算是他的“我执”。云秀就没这种烦恼。 “神仙都是怎么救世的?”十四郎问道。 “神仙不救世, ”云秀道,“神仙只救自己脱离苦境忍土,待开悟之后, 就一个个都丢下红尘飞升去了。你见过神仙救世的吗?” 十四郎道,“阿娘讲过女娲补天的故事。” “……”这论据就太狡猾了,“天塌了,我也会想办法去补的。我保证。”云秀道,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我绝对不会认为, 天塌地陷、生灵涂炭是我的错, 更不会认为我补不好天就有罪。” 黑暗中,十四郎静默无言。许久之后, 才又道, “这不一样。” 子夜时分, 外头传来一串急缓有序的脚步声,杂着几声瓦片开裂声。 云秀没睡,十四郎觉轻, 都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翻墙。”云秀道, 说完便又听到窸窣的衣衫摩擦、树枝摇晃声。云秀记得这院子里种着一颗大柿子树, 便道,“看来是顺着柿子树爬下来了。” “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出门果然看到有人,却并不鬼祟,反而大大方方的活动了活动肩膀,抻了抻脖子。而后大步往东厢房去了。 这人实在不像是贼,云秀和十四郎便都没轻举妄动,只披了隐身衣悄悄跟过去,先看看状况。 东厢共有三间房,那人熟门熟路的进屋,推了推右手边的门。知上了门闩,抓耳挠腮一番,压低声音道,“铃铛……铃铛?” 里头传来妇人戒备的询问声,“谁呀?” “……是我。” 很快便有个大着肚子的妇人拢着衣服来开门,“你怎么回来了?……”又向外张望,“谁给你开的门?我怎么没听到声儿?” “我翻墙进来的——天太晚了,怕吵着你和爹娘。” “那么高的墙!你就不怕把自己摔着?都快当爹的人了,还……” “这不没事吗。倒是你,怎么自己起来了,不是买了个丫头吗,怎么不让她给你守夜……” 男人嬉皮笑脸的搀着女人进屋。大半夜的,肉麻得让云秀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夫妻间打情骂俏未尝不是一种阴阳怪气,明明爱他,却非要找个理由嗔怪他,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她没旁听别人谈情说爱的喜好。正准备招呼十四郎回去,便见十四郎面朝南墙,面红如血,都快要将自己埋进影子里去了。 ——真是个没见识的纯情小少年啊。云秀心情愉悦的想。 难怪怀疑他修习了法术时,景王那个小嚣张下意识就骂“野和尚”,而不是“野道士”。这种心系苍生却禁欲纯情的人设,还真有些佛门美人的意味。 两人蹑手蹑脚的正要回去,忽又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对了……你怎么半夜回来,不是也被‘消兵’了吧?” 十四郎的脚步立刻被绊住了——自他回过长安后,一直都很在意“消兵”一事。云秀心知肚明,便不催促。 屋里男人问,“消什么?” “消兵啊。外头都在传呢。——三叔家石头前阵子也回来了,说是朝廷消兵,抹了他们的籍,记作战死。饷银抚恤什么的都没有,也没给个说法就撵回来——你说人活得好好儿的,怎么就算成战死了?这不是糟践人吗。” “……放心,我是牙帐亲兵,消不到我身上。”过了一会儿又问,“石头还在家吗?” “唔……三婶儿含含糊糊的,说他跟几个兄弟一道回去讨说法了。不过我听人说……他们打算‘上山’去。” “嗯……”男人静默下来。 女人也想了一阵子,不知为何改了口风,“要我说,石头也是想不开。消了籍又不是活不下去。这两年三婶光田就买了十多亩,怎么还不够他们一家吃的?当兵虽来钱快,却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一打仗就让家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反正钱也攒下不少,消了籍不正好回头过安稳日子?何苦要上山呢。当兵好歹还是吃官粮,这要上了山,岂不是……换我是三婶,宁愿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不去争这口闲气。” “哪有什么安生日子过。”男人似乎在笑女人天真,“要不是我当了兵,时不时得几缗钱的赏赐,咱们家早就沦为佃户了——我也娶不到你。何时我不当兵了,家里迟早还得被人吃干榨尽。到时候咱们儿子怕穷得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呸,尽说不吉利的。我早就给儿子备下了。” “……你说铃铛儿?” “嗯,好歹是爹的故人,莫非你还打算买了人家闺女当丫鬟使?我和娘都商量好了。” “哎呀!”男人懊悔不及,“你怎么不先和我商量!——我现在是大帅的亲兵,前程正好。待多攒些战功,得大帅栽培,日后必能谋得一官半职。到时央个好媒人,什么样的亲事说不成?偏要给他说个穷得要饭的孤女!就他家那两个能把妹妹卖掉的畜生,能帮衬得上咱们什么?你就不想咱们儿子更上层楼?还真打算让他在田里刨一辈子土?” 女人被他说得有些懵,“这么大声作甚?我又没聋——大不了就当没这回事,日后陪副嫁妆把她嫁出去。就一个两可的打算罢了,又没定下什么,看把你急的。” 男人这才安静下来。大约埋怨女人不懂他的志向,闷闷的翻了个身。 女人又道,“哎——起来说话呗。年初你们不是跟大帅进长安领赏了吗?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一直没听你提?没见着皇帝老爷吗?都赏了你们些什么?” “见个屁……”男人嘟嘟囔囔的,“长安那些狗娘养的,没一个干正事的。” “没见着皇上?没领着赏?” 男人又大力翻了个身。 “那你这一官半职……” “淮西兵又不是要饭的,朝廷不给,大帅也有法子拿。你个妇道人家,就别过问了。” 房里的动静很快平息下去,两人都不再说话,大约是各自入睡了吧。 十四郎悄悄的退了出去。 云秀略作犹豫,抬步往厅堂尽头去。角落里有间一丈见方的小耳房,里头只一床,一桌,一泥炉,想是茶水间所改。 那个名叫铃铛的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正埋头躺在床上,瘦小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压抑着哭声。 云秀抬手想摸一摸她的脊背,却中途作罢。 ——她不知该怎么安稳她。 这一路行来,云秀所见的处境近似的小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平心而论,她所遇的买主已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良善人。然而在这个谋生艰难的乱世里,谁有余力去在乎一个被亲人卖掉的小姑娘的惊恐战栗? 有一檐遮雨,有一餐饱腹。生而为人,能保住这些,失去尊严也就不算什么了——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无人作恶的,地狱。 十四郎等在灶房外。 见云秀出来,问道,“去看那个小姑娘了吗?” “嗯。” 十四郎便上前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和她十指交握,“神仙只需救自己,救世是君子的职责。” 云秀忽的就想,连神仙都做不到的事,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非要揽到自己身上?已见过这么多事,依旧保持着柔软的心肠,也依旧执着于当宰相的志向,他这样的人,怕比神仙更顽强、更自负也说不定啊。 “嗯。” “去睡吧。”十四郎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屋,“明日我还想回长安一趟。” “嗯。”云秀道。 这是他的红尘修行,她只需陪伴在侧,便已足够了。 109 不知乘月几人归(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云秀喜欢长安。 长安有最繁华整齐的街景,  最富庶安逸的日常。 自小生活在长安的人,  怕都不会察觉到这个帝国早已摇摇欲坠。直到遍地义旗、烽火燎原,那些为求生存或为谋功业而想要推翻这个国家的人汇聚成的大军兵临城下时,  他们大概也只会茫然“好好的,  国怎么就要亡了?”吧。 ——长安就有这么好。 在外见多了苦境炼狱,  回到长安,  坐在高高的屋顶上看一看衣食无忧的人们温馨喜乐的日常,  是很能抚慰内心的。 云秀在屋顶上呼吸着久违了的安逸的空气,十四郎在屋檐下同他大侄子互相交流围城内外之事。 小一个月不见,  他大侄子越发长进了,和十四郎平和沉稳的聊着正事,  一脱熊孩子的蛮横较劲,踏实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暗搓搓打什么鬼主意。 听李沅的说法,  这一阵子朝堂总体而言还算平稳——裴中则和柳世番两位先帝留下的重臣先后离朝之后,新天子的心腹班底陆续入主,相权交接得很是和谐友爱。先帝朝失势受贬的贤臣们,诸如谏迎佛骨被贬的韩退之,被和他抢驿馆的宦官鞭打而被贬的元微之,  因说了太多先帝不爱听的社会现状而被贬的白乐天……也已陆续回朝冠以高位,  大有廓清先帝执政晚期怠政远贤之风气的架势。清流文人对此颇多赞许之声。而文坛的声音向来都是最响亮的,故而朝堂确实给人以“好日子到了”的感觉——但这感觉似乎有些有气无力似的。 景王李沅对此心知肚明,他如此评价,  “阿爹太急于当一个太平天子了。”可惜天子对于“太平天子”的当法认知不足,  譬如太宗朝励精图治、躬行节俭,  与民生息那种他就不懂,玄宗朝欢宴、游乐、歌舞升平那种,他却很精通。 这种太平与正气浩然的读书人所追求的背道而驰,自然就显得有气无力。 这不重阳又到了吗?恰天子登基后修的宫殿、水池之类也要竣工了,天子又打算在新水池旁的新宫殿里大举宴会,君臣同欢。 十四郎气不打一处来——太平天子,太平天子?!睁开眼睛出门好好看看,外头是太平景象吗?看一看那些荒村那些饿殍,欢宴还能吃得下去? 这怒气反而冲淡了他对于兄长弑父的纠结痛苦。 “听阿爹的意思是要让太后那边的亲戚,公主驸马们都来——估计也得叫上你。你留神接旨,可别让阿爹扑空。” “……”十四郎没应,转而问道,“陛下即位后,地方军镇上可有人来请功?” 景王忽的起了兴致,“为什么这么问?” “偶然听了一耳,很在意。” 李沅道,“军镇请功讨赏是常有的事,祖父在位时就有。阿爹即位后嘛,就一次——来的是淮西兵,近千人,要每人官升一级。当今在任官吏总共不过两万之数,他们开口就要去一千,也不怕闪了舌头。理所当然被撵回去了。倒是你从哪儿听来的?你该不会……是去淮西了吧?” “你也知晓此事,也去了淮西吗?”一句话将李沅堵了回去,才又道,“引他们来长安请赏的人,恐怕心有不轨。” 李沅低头沉吟片刻。淮西的请封折子一上,满朝文武无不当笑话看——都三四年没战事了,拿着尬吹出的弥天军功,来给多达一千人讨官做,当朝廷的官印是萝卜刻出来的吗?但群情激动之中,也确实有人提醒过,对士兵要谨慎应对,恩威并施;倒是许愿引他们来请功的人,需严加惩处和防范。 “怎么说?”李沅问道。 “士兵多是草莽出身,一味贪婪,不知轻重。军镇也不知?怕是战事平复之后,不能再以战养兵,那些骄兵悍将怨声载道。军镇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故意将他们的怨恨引向朝廷。如今天下暗潮汹涌,陛下又要消兵,正是要全力防范动|乱的时候。自然得留心提防此类以我为壑,唯恐天下不乱的藩帅。” “动|乱?” “莫非你觉着乱根已除,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李沅既没这么天真,却也不觉着动|乱近在眼前。但他又十分信任十四郎的判断,思来想去,他们的分歧点也只在于——十四郎有小仙女带着周游四方,亲眼看到“天下”真实的模样。而他没有。 那小仙女还是他们同时发现的呢!身为彼此最好的朋友,本该无所隐瞒,可十四郎不但独占好处,还对他严防死守,真是太不仗义了。 他还敢反问他! “我不如你那般经多见广,认识自然就浅薄些。”李沅道,“若能见你所见,或许会得出近似的结论。可惜我没见着啊。” 十四郎冷静了下来——他还是很讲道理的。虽说他已将所见所闻悉数分享给了李沅,但亲眼所见和辗转听闻,所受到的冲击、感到的紧迫感是不同的。李沅不能理解,也实属正常。 但是……不亲眼看见,就做不出判断,那他日后打算怎么当皇帝啊! 他敏锐的意识到,李沅可能在故意找茬。 “……”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有机会必定向阿爹提。”李沅道,给话题落下了句点。 十四郎点头——想说的他也已说完了,自觉无更多交情可同他大侄子叙,便起身道,“叨扰许久,我也该告辞了。” “哎——”这一字腔调一波三折,隐含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你急什么,我还有事要同你分享呢。” 看他那精神抖擞的模样,十四郎就知道,这熊孩子故态复萌——或者该说狐狸尾巴藏不住——又要无事生非了。 毕竟已经同他和解,甚至做下了“日后一起改变天下”的约定。出于朋友之义,只要无伤大雅,还是该多少奉陪一二的。 “何事?” “我还未娶正妃,这你是知道的吧?”李沅津津有味的说起来,“我还一直担心,长辈们是不是把这事儿给忘了,怎么没见提起呢?谁知前日太母忽就说起——原来她已相中了柳承吉柳相公家,只是他家兰桂腾芳,几个女儿不相上下,令人难以抉择。我就想,既然祖母选不出,不如我自己来挑吧,就做一番调查。” 十四郎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作妖。 “最先考虑的,当然是柳家长女柳云秀。”他唇角带笑,眉眼一勾,瞟向十四郎,“说来也巧,柳姑娘舅家表兄韩皋韩鸣鹤和我素有交情。这韩鸣鹤虽是武夫,却雅善书画,我便请他过府谈书赏画……谁知下人不留神,竟将我昔日涂鸦之作挂出来了。” 他一面说着,便伸手取来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却是副泼墨写意的“仕女”画,肆意挥洒的竹青色在白绢上晕染开来,宛若层层叠叠随风扬起的轻纱薄雾,似梦似幻。虚写的衣衫下却有实写的云鬟鸦鬓,那是隐在朦胧青纱下惊鸿一瞥的回眸。睫下鸦影眸中水色唇上朱红,寥寥数笔便将那少女身上实实在在的娇俏和似有若无的清冷,勾画的直击人心。没什么正经的技法——你甚至可以说他画得没边没界的都不像个真人,可但凡你认得那画中之人,必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她。 ——十四郎早就知道,这熊孩子敏锐异常。做什么都爱剑走偏锋,但怎么做都能直取题中真意,本质上是个天纵之才。 “就是这张。”李沅道,“这张画,旁人都说看不懂,可韩鸣鹤一见之下就面露惊讶。在本王锲而不舍的追问之下,几坛闷酒之后,他终于吐露实情——这画上的人跟他柳家表妹太像了,是以惊讶。但我画的原本是谁,十四叔你是知道的吧?” 他这小人得志的姿态令他十四叔无言以对,“略有所觉。” “那十四叔觉得,为什么会这么像呢?” “……你觉着呢?” “我也疑惑,于是仔细询问了一番。原来这位柳相这位令嫒不怎么得继母的欢心,早在祖母去世后就被迫出家了,说是三年期满后就接她还俗回家,结果五六年也没接回来。谁知忽有一日,柳家就送来讣告说她已仙逝了。韩家急忙去奔丧,人却已下葬了。韩家怀疑外甥是被继母所害,柳家坚称并无此情。为此两家几乎没打起来。韩家到底是外姓,又没证据,两姓家长彻谈之后,韩家便默认了此事。” “哦……” “韩鸣鹤却不肯罢休,又回蒲州调查——原来柳姑娘寄居的道观内曾发生惨案,有个与柳姑娘一道修行的女冠子被人奸杀了。事后没多久整个道观连同两个知观道长一并销声匿迹,已没人知道柳姑娘的下落了……你没见韩鸣鹤悲愤痛呼的模样。他觉着是柳家怕连累族内女孩儿闺誉,谋杀了他妹妹。而韩家也是因同一理由不再追究。世情之恶、人心之薄竟至于此,他绝望了,决心弃文从武,将这些烂体面悉数掀翻踩碎……然后就醉得睡了过去。” 十四郎:…… 李沅接着说,“按说道观都没了,确实无处追查。但好歹是一条人命,岂能就此放弃?我忽的想到,柳家千金同那日你我遇到的小仙女如此相像,许侥幸有什么关联呢?于是顺着线索排查,竟意外发现,当年和柳姑娘一道同修的女冠子们悉数搬到了兴宁坊南里一处道观里。再追查下去,竟发现那道观是十四叔你出面替人盘下的!” 李沅目光灼灼的看着十四郎,“十四叔如何解释?” 十四郎道,“巧合而已。” 李沅:…… “那小仙女就是柳云秀,对不对?” 十四郎没做声。 “你说我若将此事告知柳相,会怎么样?” 十四郎道,“柳相应该会说,小女早已仙逝,此事同小女毫无关联。” 李沅:……柳世番那不要脸的怕还真能说出口! “若我将兴宁坊那些女冠子交给韩鸣鹤呢?” 十四郎道,“恐怕他也问不出什么关键。” “那……”李沅眨了眨眼睛,道,“若我对太母说,十四叔也还没婚配,为我娶妻前不妨先给十四叔安排一门亲事?” 十四郎的伶牙俐齿竟被卡了一下。 李沅备受打击,“……你们居然真是这种关系!” 十四郎也不知他是从何推断出来的,但既然他已猜到了,自己也没必要谦逊,免得再多生什么枝节,“确实如你所想。所以婚配一事便勿再勉强了,我已决定终生不再另娶。” 李沅听他请求,才终于像是拿住了必要的把柄般缓缓恢复过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 “日后你们出门,必须得带上我!什么隐身术,缩地术……我也全部都要学!不然我就让太母给你指婚!” 云秀从屋檐上翻身下来。 落地只觉衣袂翻飞,满天满地都是她衣上轻纱。 她上前自斟了一杯茶水,润了润被风吹得有些燥的喉咙。十分无语的看了十四郎一眼——她能理解十四郎为何会被他大侄子逼得步步退让,终被问出真相来。因为这少年太实诚了,他既已和李沅交心,便无法不对他坦诚相待。被动隐瞒也就罢了,主动撒谎就有些超出他的极限了。 云秀忽然有些嫉妒他大侄子——她和十四郎之间固然真挚美好,可他们的感情不染红尘烟火色,须不得如此跌宕起伏、活色生香。 有一些人情趣味,唯有不那么淡泊礼让、甚至得像李沅这般作天作地的人才能享受到。这个熊孩子体悟到的人生乐趣,怕比她和十四郎体味到的加起来再翻几倍还要多。他享受了红尘中一切好处,现在他闹着要去看苦处了。 云秀一言难尽的在十四郎和李沅的注视下喝完茶,说,“可以。我可以带你,可以教你,但提前说好,带不带得动、学不学得会,就要看你的机缘和天资了。且就算你勉强学会,一朝封为太子或是登上帝位,也定然都失效了。” 李沅不服气道,“凭什么啊?” 云秀道,“没听人说吗?让皇帝成仙,比让骆驼穿过针眼儿还难。红尘富贵和世外逍遥本就不可兼得。” 李沅垂眸沉思片刻,答应了。 云秀便扭头对十四郎道,“事情办完,我们就回汝南吧。” 十四郎牵了她的手准备离开,身后李沅横插一刀,“我也要一起去!” 云秀上下打量他一番,抿唇一笑,“好呀。刚好试试你天资如何。” 她衣袖轻举,抬手划出一道金光。转瞬之间,烟起云笼,她已和十四郎消失在空中。 独留李沅一屁股蹲倒在地上,茫然四望——依旧还是他家庭院。 空中传来一声笑,“这可是你自己没资质,不是我不带你啊。” 李沅指着半空破口大骂。骂了一会儿,无人回应,只好干巴巴的进屋喝茶去了。(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110 不知乘月几人归(八)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说,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还没出门呢……”示意她少说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没装神弄鬼的意思。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说“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还在发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过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里,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说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说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这会儿落在郑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昨日提起宅斗她还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过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若按部就班的来,她无疑是在下一场必输的棋。只要郑氏占稳了母亲的名分,哪怕全天下都知道是郑氏故意陷害她,也只能任由郑氏为所欲为。毕竟这世道就连礼教律法,保护的也是只要郑氏不是故意弄死她,做什么都罪减一等、甚至不受追究的权利,而不是她不被陷害、弄死的权利。 但她为什么要按部就班的来啊?就像今日,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折腾,还比不上直接往郑氏院子里弹的那一枚烟炮。 所以郑氏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她根本用不着费尽心思和她拆招——只需受不了时直接往她院子里弹烟炮。一枚吓不住她,就弹上十枚八枚的。实在不行就半夜往她院子里弹,让她做梦都是一声巨响、凤凰离庭。就不信她还有精力来为难她。 ……嗯,以郑氏的脾性,好像也很难说哦。 但是不要紧,她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解□□。 至于金疮药,还是不用了吧,就算治愈快还不留疤,但挨打本身也挺疼的。何况她堂堂一个修仙人,若真被郑氏这种坏人打伤,得有多憋屈。 云秀觉着自己应该活用修仙者的思维,牢记理科生的尊严,打死不玩文科生斗智斗勇那一套,就算宅斗也要宅斗出修仙特色来——譬如把一截木桩子变成她,替她挨打,或者干脆移花接木,让板子直接落在郑氏自己屁股上。时刻保证,只要郑氏一起怀心思就倒霉,一做坏事就疼在自己身上。民间讲天理、说仙道,爱的不就是一个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吗? 这么一琢磨,宅斗好像也不是特别无趣的事啊。 当然前提是她能做到。 一边琢磨着,云秀便把“筒镜”做出来了——先前不是才发现,从空间里出去可能会被人看个正着吗?云秀便想做个能在出去前探查外面是不是有人的道具。她想的办法有两个,透视眼和隔墙耳。顾名思义,前者能从空间里直接看到外面的情形,后者则是能听到。 不过这两样东西要做到能在空间里干涉现实,需要特殊的材料和技法,比烧玻璃炼丹药复杂多了。一时半会儿还做 111 不知乘月几人归(九)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柳世番正在前往淮西的路上。 他到衢州后不久,  就接连下了两场大雨。旱情虽未彻底解除,却也已缓解了大半。补种的小麦开始发芽之后,  柳世番的心就已安了大半——虽说明年才能收获的庄稼救不了今年的旱灾,  可有此回转之后,  民间关于持久大旱的担忧基本平息,救灾的粮食也更容易筹集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生计有了盼头,大部分人就都不会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继而铤而走险去当土匪了。 跟十四郎的想法一样,柳世番也觉着当前局势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发,  最要紧的就是稳定。否则一旦迸溅出什么火苗,  很可能会引爆整个大局。就凭当今皇位上坐的这位天子,  定然控制不住场面。到那时,  等待了百年之久的中兴大业,  怕就将夭折于此了。 他亲自来浙西监管赈灾事宜,  正为防微杜渐——天下赋税泰半出自东南,  这大粮仓、大钱仓尤其乱不得。 此刻赈灾也步入常轨,  不必担心出什么大茬子了,  柳世番便也准备好回淮西,  去啃那块儿硬骨头了。 车厢里堆满了淮西府呈上来的待办文书和他差人搜集来的各县的文书档案、各级官吏的履历。 柳世番半靠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壁上,  悠闲的翻阅着。 就算有公家特派的专车,  远途赶路也永远都说不上舒服。但比起他经年来习以为常的案牍之劳,  靠在车厢上看档案确实已足称之为休闲雅趣。 ——至少头脑是放松的。 放松得太过时,  不知不觉困倦涌上来,往昔的记忆便也如车外晚枫叶落般纷纷扬扬的飘满思绪。 上一回这么赶路是什么时候?是年少游学时?是起复还朝时?是辗转在扬州院和两税司之间督盐铁时?还是…… 最终脑海中回影不散的,却是早年贬谪路上的相互扶持,和韩娘长日愁苦与愧疚不言中难得一展的笑靥。似乎是行近登州时,他们留宿在驿站破败失修的客房里,屋外下着大雨,屋里下着小雨。她焦急忙碌的腾挪行囊,为他寻衣蔽寒。他恰于翻开的衣物间瞧见一朵压扁的绒花,于是拾起来整了整,给她簪在了鬓上。她怔愣之后见他在笑,不觉也跟着笑起来。于是两人便依偎着坐在行囊上,听着漏雨打在陶盆、泥盆、瓷碗、酒盅……里的声音,悠然歇了一晌。 贫贱夫妻百事哀。待到富贵时,伊人却已不在了。 然而片刻之后,他便记起亡妻还给他留了给女儿。于是缠绵不尽的情谊霎时在清醒中消散了。 ——他一生行事问心无愧。唯独在这个女儿身上,颇有些愧对故人、一言难尽。 正走神着,车厢忽的剧烈颠簸了一下,猛然停住。 柳世番打起车帘,立刻有人前来解释,“前方木桥被冲毁了。” 原来这阵子这一带连绵阴雨,河中水流暴涨。河上木桥年久失修,加之两岸土壤流失,被河中流木一撞,桥就倒塌了。 柳世番下马车去亲自查看一番,见那河虽不甚宽,然而河中水流湍急,靠临时搭建的浮桥是过不去的。而河上木桥没个十天八日也难修好。 便吩咐人,“去近郊农家问问,可否租赁到渡船。” 侍从领命去寻,不多时便来回禀,“有个自称时百川的书生求见,说在衢州时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柳世番一愣,忙撂下手中书,掀车帘起身,道,“快请他过来。” 便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立于马前,谦而不卑,平和冲淡的拱手向他作了个揖——果然是曾在衢州赠粮给他的年轻书生。 柳世番自认阅人良多,然而这样的少年实为平生仅见。一眼看去便知他白龙鱼服,非是凡俗。可细品他究竟“贵”在何处,却又觉着长安一应新贵、久贵,乃至世代簪缨、书香传家、满门忠烈……的门第,有一个算一个,俱都养不出这样的好少年来。十七八岁,就能凭有限的财力短时间内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筹集到官府都筹措不来的粮草,如此长袖善舞,却又悲凉慷慨的问出他年少时也不敢问的、刀刀都切在要害上的问题。比起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倒更像是什么应运而生的风流人物。 柳世番是真心想招徕他。倒不纯粹因为欣赏,还因为不安——这少年既不是池中之物,久在江湖,难保他不会翻江倒海。 在衢州时一时被他打动,放他自由归去,事后想来很是后悔。 不料竟又在此处遇见了。柳世番暗想——这一回纵招揽不成,也至少要保举他进京应试,纳入朝堂。 互相寒暄致意后,少年告诉柳世番,他从汝南回程,路过此地,正逢阴雨泥泞,于是在附近租了个院子小住。恰侍从敲门借船,得知是柳相路过,连忙前来拜见——柳相若不嫌弃简陋,不妨去他的住处歇脚小酌。 柳世番于是欣然应允。 果然只是个寻常的农家小院,院子里满架的扁豆丝瓜,当中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通往掩映在果木之中的三间草庐。 正是做午饭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子端着笸箩摘菜回来,正背对着他们汲水洗菜。 少年问,“茶可烹好了吗?” 女孩子低声道,“嗯。” 少年便又吩咐,“且不急煮菜。主人说后院儿梨花树下有几坛新酒,你去找找,启一坛出来。再备几碟茶果送来。” 女孩子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嗯。”低着头,急步前去了。 柳世番不知女孩子的身份,也背过身聊做回避。少年请他到玉兰树下坐,解释,“路上新买来的丫鬟。大约在牙子手上遭了些罪,像只惊弓之鸟。既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又怕见生人。只好留她在我身边使唤。如有唐突之处,还请您见谅。”执壶斟一杯茶奉给柳世番,道,“她茶水却烹得极好,请品尝。” 知道不是他的内眷,便没什么好不自在的了。柳世番端起茶来品了品,觉得很寻常——和他平日在家喝的,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转念又一想——他家中女眷除了韩娘都是世家出身,便是韩娘,在这些雅好上也受过额外的培养,于烹茶一事上都十分讲究。一个临时买来的丫鬟烹出的茶,能让他觉着跟家里喝的差不多,应当就算是好手艺了吧。 便点头,“是不错。”他其实更关心这少年去汝南做什么,便直言发问,“离开衢州后,你去了汝南?” 少年似是略觉讶异,却也顺从的将话题引到了路途见闻之上。大略说了说行经的路程之后,便将在旮旯里听到的夜话辗转透露给柳世番,“真怕他们讨赏不成,就生出作乱之心。还请您稍加留意。” 柳世番又品了口茶,竟略品出了些苦滋味,“……兵挟将,将挟帅,此是军镇宿疾。倒无关一二次赏与不赏。”这一回却不能怪天子驳回请赏,“待我到了淮西,也免不了要先拜一拜山头。安抚得当,应暂时出不了什么乱子。就劳你记挂了。” 他对自己倒是颇有自信,然而今年新更换的节帅却不止他一人。就他看来,天子选人选得颇有不妥之处,还真难说旁处会不会激起什么乱子。 每每想到如今的“天下大势”,他就觉着自己像个筑沙为塔的能工巧匠,眼看着一只狗熊在塔上率兽而舞,胆战心惊的祈祷着沙塔莫倾。心底也不知是该怪沙,还是该怪熊。但诓这少年上塔之前,当然还是别急着据实以告。 柳世番正准备岔开话题,重提招揽一事,却忽的嗅到了熟悉得令他失神的香味——早些年他常在母亲的住处嗅到此香,似荷香似果香,又似杂了些檀木之香,清淡宁静。母亲去世后便极少嗅到。给柳家供香的铺子从来都没换过,可昔年之香确实再无重现。 便见单薄身影行至桌旁,低垂着头,生疏畏惧的将果盘一一摆放。待摆放完毕,整个人才稍稍松懈下来,抱着托盘便欲逃跑。 柳世番下意识的开口喝止,“——你站住。” 那小姑娘缩住了。 观她身形,也就和云岚仿佛的年纪。柳世番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云秀——自将云秀送去了奉安观,他们父女便再未相见过。是以虽云秀比云岚年长两岁,他印象中却是云秀更弱小些。 一想到云秀,柳世番便觉烦恼。若有雌黄能涂抹记忆,他倒很想来一块儿。 便不怎么想深究此香的来历了。(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112 不知乘月几人归(十)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她的志向是修仙,宅斗这么深邃的学问她是没工夫去研究的——你也不能让一个专门学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的工科生忽然间就明白宅斗系女人的世情险恶了。 幸而就算她判断错了本文的世界观和郑氏的立场,问题也不大。反正她还有个随身空间不是? 总之云秀远远没预料到自己处境的险恶,怀着“你不给我饭吃我就去找四叔要,看谁比较没脸”的心情,勇敢而无畏的翻出了院墙。 是的,云秀是来考试的。她来自晋江学院玄幻奇幻系特别宅斗司。 上过大学的人大概都明白这么一个伎俩——看专业上写着政府管理系,心想怎么也是个管理系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是学马列毛政治的!看专业写着交通工程系,心想怎么也是建筑分支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开车的!看专业写着机械自动化,心想怎么也是学电子的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修汽车的! 坑爹啊! 云秀也是个被坑的。她单是知道宅斗是最热门专业,还在庆幸虽然她分不够进不了穿越系,但玄幻奇幻系里居然也有宅斗司!冷门学院的热门专业,不就是专门为她这种考生准备的吗?而且都在晋江学院,说不定是玄幻奇幻系跟穿越系合办的交叉学科哦!说不定可以转系哦! 结果呢! 她想学的那些课去哪里了?那些基础毒理学,婆媳心理学,夫妻辩证关系学,妻妾斗争基础……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学的还是各种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啊! 不过说真的,人都是有适应性的。 云秀学了一阵子,忽然发现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也很好玩啊……尤其是在穿越系忽然流行起无限补考流,一帮毕业生各种死去活来活去死来的宅斗兼职侦探后,她,平衡了!要知道,就算是下凡历劫,受伤了也会疼会出血,难过了也是会哭会抑郁,死了也会乱会恐惧的啊! 还是修仙好,真的!你看,只要把a和b丢到丹炉里去用c火烧就能得到d,只要吃了d你身上每个毛孔都会留出黑东西来,只要再泡一泡温泉,你就会觉得全身轻松,从此功力大增诶!多有意思。 ……是真的有意思啦,才不是自我安慰! 总之,云秀就安心的在特别宅斗司待下去了——那个时候,她早就不把“宅斗”两个字当真了,只在看到一群跟她一样被骗进来的小妹妹捶胸顿足的时候,喔吼吼吼的笑着安慰她们,“等你们明白了本专业的真谛,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你们以为宅斗是什么好专业啊!” ……是认真安慰啦,才不是幸灾乐祸! 反正云秀已经看破了,宅斗是女人天生的悲剧。把有限的心力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里,所为不过芝麻大小转瞬长短的利益和富贵,得有多可悲啊。比较起来,能修仙才是最幸福的事。你想想,神仙是什么?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者。是至大至广,永无极限的自由和惬意啊。 多少皇帝求都求不来!宅斗个毛豆啊! 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 就当云秀在玄幻奇幻司如鱼得水,上天入地,心满意足的时候,毕业考试到来了。 然后,吧唧!她被打入凡间,宅——斗——来——了! 你妹啊,特别“宅斗”司,你居然等在这里啊! 总之,云秀穿越了,带着升级大礼包——随身空间一枚。 大概是因为金手指开得太逆天的,影响了其他方面的运势——她出生没两天,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亲娘就因为产后出血去世。在老太太跟前长到没两岁,筷子都没拿利索的时候,亲爹就给娶了个后娘。 后娘姓郑,五姓女,据说出身自很了不得的贵族家庭,似乎是什么荥阳郑氏?不过就云秀在玄幻奇幻系培养出的宅斗眼光来看, 113 落月摇情满江树(一)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父女两人再无话可说。 柳世番便唤来“时百川”,  先斟一杯茶给他,  起身道,“她确实是我族中走失的女儿,多亏你援手搭救,  柳某感念不尽。” 十四郎虽未听到他们父女之间的对话,  可柳世番既依旧称云秀是族女,  显然是没打算认回她。 ——虽说这不能算是出人意料,可也许因为柳世番生养出云秀这样的女儿,  十四郎一直期待他能更洒脱坦诚些,  便很有些失望。 再想到云秀竟也会布下此一局,  可见心底还是渴望父亲能对她有所关怀的,  却换回这样的结果,便又有些心疼。 “举手之劳而已,  请不必挂怀。”少年道。 柳世番又道,  “不知当日为她赎身花去多少钱?” “……二十匹绢。” 柳世番眼圈便一红,  抬手稍遮,  假做被风臊了眼睛——切实意识到女儿曾被人明价出售过,那滋味还真是酸苦难咽——又道,“改日必加倍偿还。” 少年道,“这却不必,只不知云秀的父母现在何处。我好护送她回去。” 柳世番道,  “她家中已不便再认她回去,  此事由我做主便可……” 少年郎看向云秀,  云秀平静道,  “家里已给我了讣告,建了坟茔,回去也没我的位子了。柳伯伯向来待我如亲生,便凭他做主吧。” 这一声柳伯伯,将他身为父亲的傲慢击得粉碎,柳世番脑中一梗,半晌才醒过神来。道,“……只是我孤身赴任,并未携带家眷子女,却不便将她留在身旁。四十匹绢帛之外,我会在余杭为她另行置办三十亩桑田,一亩宅园。可否将她托付给你照看?” 少年看看他,再看看云秀,似有迟疑,“早先将她带在身旁,是为方便寻访她的家人。此是权宜之计。如今既已知晓她是夫子同宗,再有所牵连便不妥当了。” “有何不妥?”他明知故问,“你已娶妻了吗?” 少年显然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打算,“……没有,然而——” 柳世番打断了他,“既如此,便由我做主,替你们定下这门亲事吧。” “柳相这是何意!” “怎么?莫非我柳家之女还配不上你不成!”明知自己理亏,可他也只能倚老卖老、以权压人。若此刻不能逼迫这少年认命,以云秀的遭遇,必再难寻到可心可意的婚事。一介女流孤身在外,难保不会再沦落到任人欺凌的下场。两相权衡,亦只能委屈这少年结下这门不明不白的亲。 少年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柳世番观他神色——却不纯然是恨恼自己欺人太甚,倒更像是无法理喻,目光不由飘向云秀时,则显然是担忧与疼惜——便略松了口气。料想凭云秀的容貌教养,长久相处下来,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否则以他先前伶牙俐齿,早该严词拒绝了。 “多谢柳相美意,”似是云秀的目光令那少年平静下来,少年说道,“然而我们的婚事,却不必您来做主。” 柳世番正要再接再厉,云秀却先笑了起来,“——那可是杭州的良田和宅院啊。” 少年疑惑道,“你想要?” “毕竟……是杭州啊。” “我买给你啊。”却不知那少年想到了什么,略羞赧道,“……但可能要多等几年。” 柳世番这才回味过来,他们竟当着他的面你侬我侬起来——自然也隐约听出来,云秀和这少年已早有串通勾连了。 却不待他恼羞成怒,云秀已先一步转向他,说道,“赎身不必,嫁妆也不必了。您生我养我,赐我寄身之处,而我也曾救你妻女三条性命。不知是否可以抵过?阿爹……柳夫子,山水有时尽,你我就此别过了吧。” …… 云秀坐在云头上,十四郎捂着脸坐在她双膝之间,有气无力,“……飞毯也可以啊。” 却被一本正经的驳回,“神仙退场当然还是腾云驾雾比较正统。” 笑了一阵,她便圈住十四郎的腰,将脸贴上他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让我靠一会儿吧。” 十四郎愣了片刻,侧身将她抱在怀里。 设局时信誓旦旦说要考验人性——其实有什么可考验的?她又不是才认识柳世番。就只是心底一点意气难平,想要追问他究竟是否曾有半刻钟将她这个女儿记挂在心上罢了。此刻想来,也实在幼稚和矫情。 可是……若这份幼稚和矫情能来的早些便好了。 虽然想来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但至少此刻心底空缺之处,该已被填满了吧。 当然,填满它的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和感情,甚至或许会比此刻更惨烈百倍,直到互相视若寇仇、无可转圜的地步,但至少能将她的意愿展现给他。 他固然冷酷、专断、自私,可多多少少,也是在以他的方式善待她的。 虽说她和“他的方式”格格不入,一别两宽才是最好的结局。但至决裂时都没给他了解她的机会,也不免遗憾。 不,多少还是传达了一些吧——她对他的不满。 云秀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 十四郎坐在飞毯上,云秀坐在他两膝之间,坦然的剥柚子。 十四郎的手放在毯子上,背在腰后,叠在胸前……最后终于开始突破极限,试图不着迹象的揽在云秀腰上。 云秀耐心的等了好半晌——终于等到了他成功的那一刻。并得到了令她也跟着羞涩起来了的、少年克制雀跃强作镇定的清黑明眸和桃花色面颊为奖励,于是也投喂了他一瓣柚子为回报。 “多谢你陪我演这一场滑稽戏。” “你心里能放下了吗?” 云秀笑着向后仰了仰,展开手臂靠在十四郎的胳膊上,看向高处的层云与飞鸟。 “嗯,从此无家一身轻,天地任遨游了。”她笑看向十四郎,“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我无不奉陪。” 十四郎垂了睫毛,轻轻问道,“那么,你是否愿意同我一道去成个家?” 飞毯急下坠。 十四郎心知自己这一次凡心炽盛并非是因忧国忧民,而是因他想拉住这再无牵挂的小仙女,和他共赴红尘。 他们两个,一个才刚刚同父亲断绝关系,成了无家之人。一个父母双亡,虽有养母与兄长,却都是杀父仇人,近似于无家之人。凑在一起成个家,世上少一双漂泊孤旅,也是好事一桩。 不过如何才算是成家? 若按着凡俗的标准,自是少不了三书六礼、父母之命。那他们反而成不了家了。 若脱开凡俗的标准——他们相知相伴,同居同游,甚至约好了你在红尘我便不离,将彼此视作相伴终生之人,竟还不算是成家了吗? “我们竟还不算一家吗?”云秀疑问。 十四郎目光游移,“……还是需要有个仪式的。” “嗯……”云秀惋惜道,“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一对儿了。那么,你是想拜天地吗?说真的……我其实不大习惯跪拜,能不能换个不是那么刻意的。”她小心翼翼的商议,不觉也红了面颊——成亲什么的,总觉得很不修真啊。 十四郎确实是想拜天地。若无天地见证,无山盟海誓,便如没有成约一般,总少了那么一丝要定下来的意味。 而他想要的,也许正是定。 可静静的凝望着她的面容,他忽的意识到到她已许久不曾露出羞赧的神色了。自初识时他便已想留住她,可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所希冀的也不过是她不要在他的有生之年“打盹儿”,而后一去不返。究竟是何时起,竟有了“定下”的心思? 他便想起阿娘故事里的樵夫——初心既改,日后他大约再也遇不见神仙了吧。 一旦清明的意识到自己索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心底忽就涌起悲伤。 他于是抬手轻抚云秀的面颊,道,“原来我们已经是一对儿了啊。” 云秀察觉到他目光悲伤,正要说些什么,十四郎已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半垂了睫毛,眼中含着明柔的光,轻声问道,“那么,我可以亲你了吗?” 事后他没有再提“成家”之事。 云秀自温泉中起身,水落珠溅,玉肌生香。她抬臂挽,露出秀美的脖颈,上有落花似的吻痕。 洞外传来悠扬箫声,云秀侧耳细听,却是当年他吹给她的凤凰曲。 她于是会心一笑,披衣出水,取了瑶琴来相和。 洞外山明水秀,万亩竹海摇曳生风,江山辽阔无边。洞内水雾氤氲,隐与天海相接,她指下一弦一柱皆有无限世界。 虽无龙凤驾车来迎,然而风起之时,两两心境阔朗,胸中已不觉还有什么迷茫。 再行启程时,十四郎便对云秀说,“我想再回长安一趟。” “是为重阳宴的事?” 虽李沅提醒过他“留神接旨,别让使者扑空”,可十四郎显然没打算去赴这个朱门酒肉臭的欢宴,压根儿就没在意有无传旨。 但旨意确实传了——设在宁王府的法阵传来消息,云秀隔空将一只大苹果幻化做十四郎,替他去接的旨。 十四郎道是,“不知怎的,看柳相处心积虑的想……想将你托付给我,忍不住就想再见见太后和二哥哥。”(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114 落月摇情满江树(二)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文渊听,道,“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柳文渊便看着她笑。说实话,他大哥替他安排的这场婚事,他是很不愿意的。但发作在无辜女子身上,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因此他同裴氏婚后虽还算和谐,但也仅是和谐而已。可 115 落月摇情满江树(三)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女,据说出身自很了不得的贵族家庭,似乎是什么荥阳郑氏?不过就云秀在玄幻奇幻系培养出的宅斗眼光来看,这“贵族”水分颇大——就这么想吧,好好的人家谁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个带孩子的二婚男啊!那时她阿爹官又不大,貌似才从密州司马任上召回京城?密州司马还没潍坊市长官儿大吧! 何况河东柳家门第不高。虽对外称是郡望,每代也不过出那么一两个刺史别驾侍郎的,最高也才做到“同三品”。祖上又连个爵位都没挣到——在这个国公多如狗,侯爷遍地走的世界上,他还真敢自称世家啊! 反正云秀是不觉得她家富贵到能娶一个真正的“贵女”当续弦的地步的。 除了有个后娘,云秀跟她阿爹也不怎么亲,当然这不亲是相互的。她阿爹是那种很中庸、很典型、很具有代表性的封建大家长,养孩子跟养牲口似的,脸上时常带着“手头一堆事,请完安就一边儿待着去别想我抱你”的不耐烦表情。是绝对不会宠溺儿女,尤其不会宠溺女儿的,十天半个月不闻不问是常有的。 不过云秀也不在意。反正她养在老太太跟前,后娘亲爹什么的跟她关系不大。她就专心让老太太疼惜她这个没娘的孩子,也专心在老太太膝下逗趣解闷令老人家笑口常开就行了。偶尔闲下来了,就去空间里种种花除除草泡泡温泉锻炼锻炼身体,看能不能开发出什么新玩意儿来。 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可惜她的“关系不大”,并没能天长地久下去。 云秀十岁那年,老太太去世。他阿爹回河东老家居丧六个月后,夺情起复。而云秀和三个妹妹一道,跟着后娘留在蒲州,继续守丧。 老太太是云秀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恋的人,她一过世,云秀就开始思考,她差不多是时候离家出走专心修仙去了吧——总不至于要真留下来宅斗吧? “是的,得真留下来宅斗,因为这是你的考试题目!” 现实恶狠狠的教导了云秀一番。 事情是这样的。 云秀饿了。 人不吃饭会饿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对云秀来说这很不正常——因为她在空间里吃了很多水果蔬菜。她还在里面新发现了一个池塘,池塘里有肥美的鲜鱼,她就开了一回荤。事后计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天摄取的卡路里,发现除了维持必备能量,多余的部分还能在她身上留一层薄薄的脂肪。 ——当然她没必要过分在意脂肪摄入。因为这个时代以白皙的肤色、丰腴的体态、柔滑的手感为美。 但是该担心肥胖的时候,她居然觉得肚子饿了? 云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以前她从没觉得饿过。不过仔细想想,以前她似乎也没连着两天不吃饭过。因为老太太很重视养生,从来都是一荤一素一汤一饭,每天准时吃三顿。她跟着老太太用,绝无例外……当然不会觉得饿。 这么说来……难道,空间里的东西是不管饱的?! 云秀继续分析:空间里的东西不管饱。自己倒是能进去,但一旦在里面睡着就会被强制遣返——有人看着时,她还进不去。而且她还不能凭空从空间里拿出东西来,必须得以物易物…… 云秀:……她就说,都有随身空间了她还宅斗个毛啊。原来就算有空间,她也得在现实中穿衣吃饭啊! 云秀是个很实在的姑娘。饿了,当然要去找吃的。 于是她有气无力的就摸出门去,喊了个小丫头,“春桃儿,我饿了,午饭还没好吗?” 春桃懵懂无措的眨巴眨巴眼睛,“可,可我,我们都吃过了啊,她们没给姑娘送吗?我这就去问!” 云秀:…… 春桃小肥猪一样跑走了,云秀靠在门边,再次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阿爹,似乎昨天 116 落月摇情满江树(四)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进去找,我却不敢行此忤逆不尊之事。” 郑氏听她说出这番话来,气得想扇她两巴掌——明明这么滴水不漏、心机深沉,平日里装什么天真烂漫给人看? 郑氏正要出言嘲讽,杜氏却来规劝她,“秀丫头说的不错。不过一张琴罢了,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荣福堂里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搜也就搜了。三才堂却是主人宅,怎么能随便进去找东西?” 她似是向着郑氏说的,郑氏却听得有些别扭。 ——什么叫“荣福堂搜也就搜了”?柳家并没有人去屋留的规矩,老太太去世后,荣福堂并没有专门留出来。家里追福、祭拜、做法事都是在外头专门修建的奉安堂里。何况她连荣福堂正屋的门都没开,为何说的像她搜了老太太的院子?她搜的明明是云秀住的偏房,云秀打理的庭院。 但杜氏这么一说,郑氏也隐约意识到不好。 想到柳世番人在长安,无从得知此事,倒也不大顾虑。只是语调也没那么强硬了,“让她找。我若不让她进去找,还不知有些人心里怎么想、口里怎么说呢。只一件,她要找不着怎么办?” 裴氏当然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干脆也不避嫌,直接替云秀分辨道,“又不是她藏的,说找就一定能找到。她只知道上头有一股香味,想到循着香味找的法子罢了。原本就只尽力为之。” 郑氏冷笑道,“我的院子都要搜,一句尽力为之就能敷衍?” 云秀:……所以说她不愿意和郑氏说话,你看说了也白说吧。 裴氏道,“这不都在说不能搜吗?” 郑氏冷笑,“你们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不让这只畜生进去搜,你们岂不真觉着东西是我拿了?” 她把话点破,裴氏反而没办法,就连杜氏和赵氏也都讪讪的,道,“这不能……不单我们自己,就连旁人我们也敢保证,断然没有敢这么想的。” 云秀看得头晕。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进展——郑氏不过说破了她们心中所想,她们怎么一个个都心虚成这个样子? 但随即她便明白过来,她二婶和三婶都不想、甚至唯恐开罪郑氏。 她不由感叹,她爹的官儿究竟多大啊?怎么在家里都有这么大的统治力。 云秀本来觉着,放黑臀(细犬的名字)进去溜一圈儿,把郑氏从她哪儿拿的东西找出来让众人看看,就能大功告成。 ——郑氏都能把云秀的“宝石匣子”搜走藏起来,凭什么琴反而给云秀留下了? 如此,“真相”不辩自明。 结果这个考场不按套路出牌。 折腾了这么半天,她连三才堂的院子都还没进去。 而且明明都找到门前来了,结果郑氏却连一句“院子里这么多人,就算真找到什么,也未必是谁拿的”都不必说,人家直接问了“你们要搜我的院子?”“你们都觉着东西是我拿的?”来做见证的这些人就都束手无策了——并且还得反过来向郑氏表忠心,“我们没打算搜呢”“我们绝对没这么想”…… 云秀:……她们修仙的,果然就不该老老实实玩凡人这一套! 就这情形,她能玩的过吗?! 云秀将手探进袖子里——那袖口上有她提前拍好的一枚六重花印。 昨日意外穿越到长安,虽没能帮她打开通往其他地方的随意门,却也让她意识到,空间的通道可以有更活络的用法。 既然不通过门也能进出,那么是不是只要能避人耳目,通过旁的东西进出也可以?比如说衣袖。或者是不是可以不用整个人都进出,而是只让一部分进出,比如说一只手? 云秀借此契机,成功开发出了空间的“乾坤袖”功能。 趁着几个婶婶和郑 117 落月摇情满江树(五)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神棍”终于打下来了,并且果然打在了郑氏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头上。 众人:…… 空间里。 云秀忙把筒镜抽回来——总觉着她刚才似乎不小心打到了什么东西。毕竟这东西挺沉的,总这么举着,难免会手抖一下。 ——她依旧没看到光影和声音,看来听筒是不能用的。 虽难免失望,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若空间这么容易就能戳个洞,让外面的光线声音传进来,那凭她进出这么多次,外头还不知要跟着混进来多少东西。长此以往,空间里的灵气岂不是也要被冲淡中和了? 看来还是得按着本来的设想,老老实实的炼器和研究。 云秀在“修仙”道路上遇到过太多挫折,早就习以为常。 很快便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她转而想起自己今日消耗掉的那枚烟炮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这东西当□□用,未免光效太华丽,起烟又太少了些。但道歉用,烟似乎又太多了些。 若不是今日风大,须还散不了这么快。十四郎干净得冰雪似的,若是被烟呛着就不好了。 云秀又想起赵氏把那烟霞看成了凤凰,便觉着不妨真弄出凤凰的光影来——十四郎说起箫声能引来凤凰时,分明流露出了向往。若真让他看到火凤腾空,他定然高兴。 云秀便乐此不疲的转而又倒腾起烟炮来。 一时将烟炮做出来,从炼器房里出来准备点一点看看效果时,云秀却忽就觉着空间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看来有机会时,还是要多养几只灵宠的。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点起烟信,看那烟炮拖着婉转哨音与火尾升上天空。越往高处那火尾便越绚烂盛大,那火凤渐在空中展露真容。待升至穹顶时,那组成凤身的无数星尘一瞬间绽放,宛若烈焰沸腾、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而后这盛景凋零、消散。 云秀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好像也没特别有趣,反而衬托得人有些孤单寂寥了。 ——果然烟花这东西是不能一个人独自看的。她想。 还是下次去找十四郎时,再一起放来看吧。 八桂堂。 裴氏将今日之事向柳文渊说明。 柳文渊道,“那声响八成是火硝炸了。火硝味苦寒,多用来清热伏暑,消肿止痛。这大冬天的,她屋里却囤着这么多火硝,也不知到底心里是有多大的毒火要败、疼症要消。” 读书人刻薄话也说的含蓄,裴氏听了会心一笑。复又烦恼道,“只是闹这么一场,我怕云秀日后……”又道,“实在不行,就把云秀……” 她没说出口,柳文渊却听明白了。便愣了一愣,问道,“你我还没有自己的子女,你真的愿意把她过继过来?” 裴氏也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人,别说过继来的子女,就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同母的,一碗水端不平,私底下还折腾出许多怨言来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日后肯定会更疼爱自己的子女些。虽说明面上肯定会一视同仁,但人又不是光靠米粮就能喂养长大。谁的心不知道冷暖喜恶?同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子女,若不能打从心底里公平看待,早晚容易生出差错、是非来。 何况看郑氏的作为,只怕云秀背后还有很多财产纠纷呢。 因此能不过继,她当然不想过继。 但问题是云秀的处境已不是有没有人疼爱,而是再待在郑氏手下,怕要被泄愤报复、性命堪忧了。 裴氏把这番道理说给柳 118 落月摇情满江树(六)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过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乳香,心想不知这是什么毛皮,竟有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过的。”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个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个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说转瞬就是几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过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里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还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就要回头去验证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吗?”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说还有歌姬在楼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边小贩还会卖面具、草编、糖花儿……你见过昆仑奴的面具吗?”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面具,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还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这么长,鼻子这么宽,眼睛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这么小,绿豆似的。” 119 落月摇情满江树(七) - 论穿越女的倒掉 - 茂林修竹 长庆二年, 四月。 暮春草长莺飞的时候, 倒春寒突如其来。入夜一场冻雨过后, 翠柳垂玉, 艳红凝冰, 整个长安都裹进了冰凇之中。 这场倒春寒持续了整整六天, 大片春麦冻萎, 早稻烂秧。六天之后,外镇报讯的驿马陆续入京,带来各地受灾的消息。大致确定了这场春寒波及的范围之后, 因平叛迟迟未见成效而满心焦灼的宰相们俱都消沉下来,暗暗感叹“天意如此,如之奈何”。 唯大明宫内天子游兴不减。年年暮春时节都要赛马球, 偏今年的被冻雨打断。本该驰骋马场的时候, 他却因受了风寒被迫裹着冬衣缩在紫宸殿里喝药,真是辜负了大好春光。眼下天气稍稍回暖, 他龙体亦觉大安, 岂不正是补回马球赛的时候? 于是天子换上骑装, 选好球杖, 带上五六精通此技的宦官, 召集兄弟们打球去也。 球赛至关键时, 天子抢到了球,凌空一抽,传给亲信宦官, 即刻策马奔向球门。宦官会意, 驱马追上。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腾跃,快如闪电。球在空中互传数十次而不落,眼看球门将近,只待宦官传球回来天子便能破门,却忽听得凌厉风声,击球的宦官宛若被重物撞击般,连人带马扑到在地上。 事发突然,天子愣了一下才缓缓勒马停住。四面亲侍却早已将天子重重护在中央, 那倒地的宦官已扭断了脖子,有人前去查看他是否是被暗器所伤。天子目光越过重重侍卫和验伤官,只望见他无光的散瞳和口中汩汩冒出的鲜血,便被护送着匆匆离开了现场——到底也没弄清是意外坠马,还是真有刺客埋伏。 早先玩得尽兴,衣衫尽已汗湿,加之心中恐慌,天子稍稍觉着有些冷了。行至浴堂殿时,高大的宫殿遮住了阳光,殿内一股阴冷的凉风吹出,天子身上一抖,忽然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是脑卒中。 得知消息时十四郎正在恒州走访——恒州是成德节度使治下,长庆元年十月,成德叛唐,他们此次走访,便也多了些探敌的意味。 当此多事之秋,天子若是忧虑成疾也就罢了,居然是因打马球而重伤,十四郎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云秀问,“要回去看看吗?” 十四郎狠心道,“不必。” 天子中风,促成了许多原本能以各种理由继续拖延下去的事。譬如是否选柳家女为景王妃,是否该尽快册立景王为太子,是否该将天子即位后组建起来的这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宰相班子撤换掉,换上更有资历更有威望更能稳定时局的老人…… 于是,长庆二年五月,在经过一个月的调理却依旧不能坐朝理事的情况下,天子传召,册立景王为太子,柳世番之女柳云岚为太子妃,令太子代为理政。将萧、段、裴三相外放出京任,将柳世番调任回京,又将早年因反对裴、柳二人平乱而被调任的几人召回,组建了新的政事堂。 虽横生许多枝节,但女儿终究还是当上了太子妃,丈夫也二度拜相,郑氏很是心满意足。 眼下唯一的心事,就是生儿子了——她已连生了四个姑娘,就不信再生还是个姑娘。 柳世番从淮南回来,进了家门,下了马车后。郑氏正准备趁着小别胜新婚,上前哭诉相思时,柳世番一回身,从马车上扶下了个姑娘。 和郑氏截然相反的姿容,削肩细腰,亭亭如早荷,满身清华柔婉的书卷气。见了郑氏屈膝一行礼,谦卑却不畏缩,仪态可亲,“夫人万安。” 郑氏难以置信的望着柳世番,“郎君……你这是何意?!” 柳世番道,“她已有了身孕,劳你照拂。” 郑氏尚未来得及说话,云岚已抢先上前道,“云初、云暮都住在阿娘那儿,阿娘那儿已十分拥挤了。何况阿娘还要打理家事。不如让这位姐姐暂住在我那里吧。我日常无事,她还可和我互相做个伴儿。” 郑氏如何不知,云岚是怕自己对这贱人下手,才忙不迭的抢到她那儿——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不向着她也就罢了,竟还帮着外人防备她,郑氏不由怒火中烧,“你是何等身份,她也配和你同住?” 柳世番看了云岚一会儿,点头道,“……便先住在你那儿吧。” 吃过晌午饭后,柳世番便将云岚叫到书房里说话。 和云秀不同,柳世番平生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女儿。归来却见她瘦得小脸尖尖,满身忧愤痛苦、敏感戒备,不复先前好吃好睡圆润无忧,岂不心疼? 竟是耐心向女儿解释起来——早先误解妻子杀害长女,是他做错,如今已心生悔意。此次回京之后,正准备同郑氏和解。日后必善待、弥补于她。 云岚也不知该怎么答——莫非该告诉父亲,他没冤枉了她阿娘,她阿娘确实是个会虐待、毒杀继女的毒妇?还是该反诘父亲,既已准备同母亲和解,为何还要带个女人回来?还是个知书达理,年轻美貌的女人。就她阿娘的脾性,怎么可能容得下丈夫身边如此才色的女人? ——察觉到母亲的真面目之后,虽忧愤痛苦,内心饱受折磨。可于人情世故上,她却着实通透了不少。 柳世番又说道,原本他想为云岚寻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世交少年做夫婿,故而不曾教她许多隐忍谋身之道。奈何云岚天生富贵,却非寻常父亲庇护疼惜她的私心所能逆转。事到如今,也唯有早日让她明白一些事——太后当年也是太子妃,却不曾当上皇后。如今景王被册立为太子,他的生母尚在,却同样未能被立为皇后。如今云岚虽被选为太子妃,但日后同样未必会被立为皇后。且当太子仍为太子时,他为宰相,翁婿之间利害相关。可当太子即位为天子后,时移势易,父女夫妻之间势必有诸多利害纠葛。若云岚求的是夫妻恩爱、同心同德,怕是难以如愿。但若只求现世安稳,则犹可企及。只是不免要稍改一改性子。又说到太子的性格,夫妻之间相处之道。 云岚心中苦恨未平,波澜再起。 ——她所求的当然是夫妻恩爱、同心同德啊! 然而父亲和母亲的话,究竟谁更可信些,她其实已有定论了。原本母亲为她描绘的圆满画卷,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假象——纵然不是假象,背后怕也垫着她那些被毒杀的阿姐、庶母、异母弟妹们的尸骨。在她家犹然免不了,何况是嫁入深宫? 她心中所念所愿的美满,原是可遇而不可求。而脚踏尸骨的圆满倒是差可谋求,可她又岂会折节而为之! 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着实是幸事。 ……此生便求不违本心、安稳无愧吧。 她便说,“女儿明白了,必不会辜负父亲的教诲。唯求女儿出嫁后父亲能爱护阿娘。阿娘糊涂莽撞,不似父亲这般能牵挂周全许多人。还求父亲念及夫妻情分,耐心规劝引导,勿加捐弃。” 归来只略歇了个晌,便有使者前来相请——却是太子得知柳世番回京,邀他前往春明楼一会。 柳世番只能稍作休整,前往赴约。 随使者来到春明楼,推门便见屋里两个少年正临窗对谈,窗外碧玉柳绦婆娑招展,玉带白桥横卧碧波湖上。柳世番早知太子爽朗清举如岩上孤松,更兼身份尊贵聪明过人,少有同龄少年能站在他身旁而不失色。可此刻他身旁少年却也同样轩轩如朝霞濯濯如春月,竟丝毫不落下乘。身上内敛的锐气还比太子的招摇更得柳世番青眼一些。 待细看他的眉眼,却没由来的心里一惊,心想这姿容气质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李沅见他在意,笑着起身介绍,“夫子,这是我十四叔,宁王李怡。” 柳世番恍然——原来是他,那确实见过不错,早些年先皇常将他带在身旁,只是那时他还小,尚没这么显眼。 互相见礼之后,太子便笑道,“现下向夫子请教国是,夫子可愿意教我了吗?” 柳世番却也不同他调侃,堂堂皇皇一句,“一如既往,知无不言。殿下请讲。” 李沅腹诽——什么叫一如既往啊!早先你可没知无不言。但对着个正气凛然的八面玲珑着的夫子,还真没法厚着脸皮继续和他套近乎。 李沅便也直奔主题,“依夫子看来,如何才能尽快平定叛乱重整山河?” 柳世番竟沉默许久,才问道,“不知殿下说的尽快,以几年为期?”我爱 “……年内不成吗?” 柳世番摇了摇头,叹道,“年内不成,甚至十年内也未必能成。殿下说尽快,然而臣斗胆——殿下欲平定叛乱重整山河,则务必尽缓,做好功成不必在我的准备。” 却出乎柳世番的预料,眼前两个少年都没有流露出震惊、不服、恼怒不信的神色,反而相互一对视,俱都如确认了什么一般,沉寂下来。 “夫子为何这么说?” 柳世番道,“殿下可知此刻的局势?” 李沅自然是知道的——先帝在时,历经六年平叛,朝廷终于接掌了昔年割据称雄的河朔三镇。而此时三镇全数再度叛乱割据,裴相公讨伐之却无功而返,六年之辛劳尽付诸东流。 柳世番又问,“殿下可知,早先平叛花费几何?” 李沅默然——府库枯竭,民力耗尽。裴相公之所以无功而返,也因朝廷财力支撑不了长久作战。 “那殿下可知,三镇兵乱早已有之,为何先德宗、顺宗朝不加讨伐?” 李沅已明白了他为何说“功成不必在我”。然而对他这样的男儿来说,生不能慷慨壮丽建功立业,却只能灰扑扑的为后人栽树搭桥,还真有些不是滋味。却依旧问道,“那夫子觉着,当务之急是什么?” 柳世番沉默许久,才道,“殿下觉着,藩镇作乱的根源是什么?” 李沅不由看了看十四郎,道,“此次叛乱,三镇有两镇都是兵将杀了藩帅,自立为帅起兵作乱。唯成德是节度使反叛,然而也唯成德最有议和之心。故而乱源不在于藩帅,而在兵将。他们无身家性命之忧,以挟兵勒索为业。若不顺承其意、厚加赏赐,便要哗变、作乱。名为兵、实为匪。” 柳世番点头,道,“殿下可知这些兵匪的源头?” 李沅再次看向十四郎,“失田、破产的流民。” 柳世番长长叹了口气,似欣慰,似哀叹,“殿下明鉴。故而臣觉着眼下当务之急是消除兵匪之患,而欲消兵匪,则必先使民安居。” 李沅没继续问下去——在他看来这实在枯燥的很,且这也是给没有答案的议题。哪朝哪代天子的最基本诉求不是“使民安居乐业”?哪朝哪代的结局不是兵匪横行?待平定了兵匪、改朝换代之后才能再度安居乐业一阵子,而后再以兵匪横行、民不聊生做结。这是个目前还没有人解出来的死循环。 却是宁王先问,“夫子觉着,眼下该如何使民安居?” 柳世番答了,可他知道自己没说实话。 而他之所以知道自己没说实话,是因为宁王那双与年龄不符的过于洞明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被那样一双眼睛凝视,就仿佛在被审问着。 ——那少年心中有他所认定的,正确的解答。 他明明不过弱冠之龄,却仿佛火煅水淬历尽了沧桑,在察觉到什么残酷真相之后痛苦蜕变。他眼中有殉道者的决绝,也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而就柳世番的人生经验来看,这样的少年充满信念和激情,一些人凭无人可及的胆识和魄力,做出了前无古人的伟业;也有一些为了高尚的目的,做出惨绝人寰的恶行。并且他们的信念还很难动摇。 该不该提醒太子,该慎用此人——片刻后他忽的醒悟过来,那是宁王。若太子要重用他,太后那关就先过不去。 散席时,自是宁王先行,他们这对新翁婿缓缓在后,略说些私密话。 柳世番便道,“不知殿下可听说过,薛王曾给小女批命,说小女不宜早嫁。” “哦……”太子想了想,笑道,“是说她十七岁前出嫁,日后要守寡吧?” “正是。小女年十五岁,有道是宁信其有……” “夫子不必多虑。”太子坦然笑道,“薛王还说她二嫁嫁得更好呢。嫁过本王之后,天下岂还有人敢再娶她?且还比本王更富贵?可见薛王此卦不准。”又几不可闻的自语般低声笑道,“……若准,就更不能不娶了。” 长庆三年正旦,大朝贺,天子因病未能视朝。 二月,太子大婚。 六月,天子驾崩,太子即位。 会昌元年正旦,又是一年大朝贺。 云秀从侍从手中接过衣衫、发冠,细细的为他佩戴。从许久之前她便已不再避人,然而侍从们俱都熟视无睹。一些人将她当成理所当然该在此处的旁人,另一些人仔细观察之后依旧不觉有何异样。人人都知她在哪里,却无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只十四郎专注的凝视着她。 她为他带冠,将冠带系在他颈下,又用手指摸了摸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抿唇笑了起来。 十四郎不知为何恍惚了一瞬,在回神之前已下意识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秀仰头看他,十四郎忽的想起什么,忙伸手往袖中摸索,随即回身去寻挂在架上的蹀躞带,从带上未摘下的荷包里摸出一枚珠簪,帮她带在发间——自始至终都没松开他的手腕。 “许久之前买的,早就想送给你。不知为何总是遗忘。” 云秀笑道,“嗯。” 十四郎顿了顿,又道,“……我没忘记旁的事吧?” 云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想,便从袖中摸出两根红线来,一根系在他的手腕上,一根递给他,示意他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十四郎问,“这是什么?” 云秀道,“因缘线。能提醒你不要忘事。” 十四郎手上便一顿。 那红线已系好了,云秀继续为他整顿好衣冠,送他出门。 他行了几步,却忽的扭头回来,问道,“是不是有一日,我连你也会忘记?” 云秀愣了一愣,问道,“若我说是呢?你是否愿意抛却红尘,随我一道逍遥世外?” 十四郎有片刻失神,庭中红梅灼灼绽放,一时风过,飞红成雪。一袭白衣的柳云秀立在花雪之中,臂弯披帛与身上衣裙随风扬起,宛若仙子落凡、惊鸿羽化。依旧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千百度回望找寻的模样。她向他伸出来手来,最后一次邀约同往,然而他掐紧了掌心,自始至终没有点头。 云秀便笑着推了推他,道,“既如此,又何必要顾虑身后事。” -完-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