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蹲在墙角。丑陋的怪石爬上了厚厚的阴绿色苔藓。 他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一向对自己的长相和生活状态,都是很满意的,直到被美丽的女贵族百灵夫人的胞弟、那个名叫秦挚的小混蛋当众叫了声“马脸”,并差评成:“马脸加胎记,一副畜生相,从什么旮旯里爬出来的呀,敢打我姐的主意?” 于是,突然间,他发现了自己的脸型原来叫作马脸,原来很丑;右眼框天生带来的青黑色,是个难以入目的胎记;而戏团打杂跑腿的身份,真的很没前途。 所以,祁北前所未地有了自卑。 可惜的是,同在戏团中的师妹晓晓、大师兄和二师兄,以及戏团所有人,早就习惯了他长度过长的脸和面积过大的胎记。所谓对着丑女看时间长了,就算不幸没能生出爱慕心情,至少不会对着她作呕,不要低估了人类的适应能力。 再说,百戏团的大家伙潜意识里都觉得祁北这个傻小子吧,整天到晚拉着半死不活除了痴傻之外没什么表情变化一张脸,就是个没有妻缘的光棍儿命。所以更加不容易发现娘胎单身的老铁蛋居然情窦初开,百年死树根子竟然枯木逢春,而眼下正因求而不得,心如焚烧呢。 他自己不说,谁会猜得到呢。 说?说得出口吗? 这又牵扯到了祁北的一个大痛处。 祁北不会说话。 不是哑巴那种不会说话,是他要么哑巴着不说话,说一句话就叫所有人变哑巴。有什么办法呢,这孩子笨嘴拙舌的,有心事,不爱说出口,闷在心里的谷子烂成了汤;一紧张,就口不择言,还会出现严重口吃。简称开口即死。 他郁闷无比地看着夜空,口中回味着心上人刚刚宴请百戏团的一顿晚饭,多希望盘碟里的菜肴永远吃不完,那该多好。 星星上面的老天爷啊,祁北在心里祈祷,如果能让我再见她一面,跟她说说话,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一发愿,盯着苍穹数星星的眼睛就开始视线模糊,好像心上人正穿着最美的蓝色衣裙,佩戴着五彩发冠,骑着一匹矫健的白马,从空中降落下来,稳稳停在自己面前。 坐起身来,他咽了口唾液,嗓子火辣辣的,很疼。 他胆怯地伸出了手,真的好像要张开嘴,轻轻唤那面孔模糊不清的女子一声。 该说些什么呢?此刻的祁北,局促极了。 祁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张嘴最擅长啃饼、最不会说话,晚饭时对着百灵夫人憋了半天,突兀瘪了句“你多大”,不仅引得秦挚拍桌子连连翻白眼,简直快横到自家姐姐和祁北中间挡着去,还让师妹晓晓和大师兄、二师兄连连批评说话不礼貌。 于是,他开始了煎熬的反复思索。 该跟亲自光临破落院子的百灵夫人说些什么呢? 要不问候一句:“百灵夫人,是你吗?” 不行,显得太傻,来的不是百灵夫人,还能是谁? 说一句“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找谁呀?” 哎呀,这话问不出口……万一她用天籁一般的声音回答:“我就是晚上来找你的。”这,这这这…… 腾的一声,祁北变成了刚出锅,冒着蒸汽的螃蟹。 那应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大师兄嘱咐,在外人面前最好不要开口,因为一开口,就是个聊天死,当着百灵夫人的面儿啊,这关键时候,可不能说错话。 祁北退后几步,赶紧回头看小师妹他们的东侧房,糟糕,没亮灯,小师妹睡了吧,她不在,谁能帮自己说句话啊。 唉,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不,就打个招呼,喊她的名号“百灵夫人”吧,对,就像拜见贵族官老爷们那样,行个礼,喊一声名号,这个总不会说错。 可,就连最开始的“百灵夫人”四个字儿,都无法出口,仿佛泡沫一样,声音一旦在喉咙里形成,从唇尖齿面滑出,蓝衣女子就会化作空气,消失在指缝掌心。 祁北觉得自己忒没用,干脆放弃算了,蹲在地上,又成了一朵蘑菇。 “……” 来人轻轻喊他的名字。祁北一愣神,感觉发音不太像自己的名字,喊得好像是什么“云驹”?但,管他呢,百灵夫人喊自己了。他委屈巴巴地抬起了脑袋,可真是千言万语填在胸壑,却只能无语相对望啊。 祁北又开始没谱地遐想,或许,百灵夫人懂我,不需要言语表达,就能明白我的眼神呢。 于是,他干脆不动,紧闭着嘴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那降临在自己美梦中的蓝衣女子,拼命眨眼睛、使眼色。 她的面孔很是模糊,不确定有没有回看祁北。 祁北开始回忆她的眼睛、睫毛、鼻子、嘴唇,想要一一安在这蓝衣女子身上。可一转眼,就觉得眼前这人并不太像百灵夫人,身上穿着的好像也不是蓝色衣服,似乎是白色?她张开手掌,掌心握了个什么东西,祁北心里大喜过望,第一反应是百灵夫人给他送定情信物来了。 可那人喊的,明显是:“过来,云驹。” 傻小子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咧,对方先开了口,说起话来就简单很多啦。他赶紧屁颠儿屁颠儿跑上前,看都不看,伸手就要接过那“定情信物”。 兀地,只听空中有人大喝一声:“呆子!给我收手。” 祁北一愣,这才看清楚,那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手中握着的似乎是一枚锋利的七面棋子。他还没当成回事儿呢,觉着反正是百灵夫人给自己的东西,管他是什么,先收着再说,不然美佳人生了气,可就难办了,于是继续伸手…… 哪里知道空中的叫喊声再一次响起:“千万别碰!”吓得祁北立刻收回手。 此时此刻,那白衣人面露凶光,暴露了真实长相,这哪里是百灵夫人柔美的面孔?白衣人可说阳刚,还带着些阴柔,整个人飘忽忽的,好像——对,鬼魂! 而且这个白衣鬼魂,就要抓住自己啦。 第2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眼见着白衣鬼爪就要就要碰到自己。 “别抓我,你不是她!就别碰我!”祁北大喊大叫,他没有什么功夫,两手扑腾着乱打,瞅着空撒腿就跑。 白衣人不放,紧追在后,祁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见了百灵夫人,怎么就变成陌生的男不男女不女;他不知道这个凶神恶煞的白衣人是谁;更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抓自己。 笨拙的腿脚不擅长逃命,脑子也没规划出个逃跑路线和安全地点,祁北只顾得在院子里跑圈。白衣人很快看出他只会原地转,索性停下来脚步,一回身,等着傻乎乎的祁北冲过来上钩。 祁北还在没命逃跑呢! “哇——” 撞上了个正着。 白衣鬼魅长牙五爪,伸出形如枯枝的苍白手一把掐住祁北的脸颊,捏开他的嘴,一枚七面棋子就要塞进祁北的口里。 “这是什么……毒药?暗器?别杀我。” 空中那声音突然“呔——着”这么一声,祁北正闭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去看,就觉得面前嗖嗖凉风,把自己脸捏扁形的大力骤然消失,他跌倒在地,捂着脸和眼睛连声大叫“别杀我,别杀我”,哪里晓得,白衣人被空中那声音抓了个正着,一番缠斗,居然给打败了,从天而降的一道白光把那白衣收走,很快消失在夜空里。 “哎,百灵夫人……走了……”应不过来的祁北还痴痴停留在梦中,揉揉眼睛,手背上净是泪水。 真想要,真想要你留下来啊。就算你变成鬼了,也想不计一切代价,留你在身边啊。 耳后脸颊痒痒的,祁北抽搭着鼻子,一转头,原来是那道白光又回来了。刚才一闪而过,祁北没有能够看得很清楚,原来白光其实是一柄白色拂尘,可大可小,大则大到如同天降银河一般,能够将那凶恶的白衣鬼魅给卷走,小则小到普通拭灰拂尘,别无二致。可诡异就诡异在,这拂尘自己会动。此刻,毛尖儿正勾搭着自己,挠胎记的痒痒。 “哇——鬼!” 拂尘委屈巴巴,好不伤心。 空中那声音也不满,喝道:“臭小子,老道我养大了你,还救了你,还说我是鬼?刚才那个才是鬼,嘿嘿,抓你做棋子儿上九鼎棋盘去嘞臭小子啊。” 雪白的拂尘毛尖儿伴着那声音,又变得胆大包天凑上来,挠挠他的脑门,显得很亲昵?! 祁北吓得岔了气。 要知道,院子里没点灯,借助天上月亮星星的微弱光芒,找不到手持拂尘的“老道”。 也就是说,这根拂尘,是自个儿飘在空中的。 “鬼!鬼!”祁北吓得魂不附体,胡乱巴拉着赶跑白拂尘,那拂尘居然还不要脸地往上凑,结果叫祁北大喝一声,一把抓住,大力甩手扔到沟里,白拂尘染成了黑拂尘,浑身沾满脏水湿漉漉地爬了出来,好不委屈地躲到角落。 “你,你,别过来。”祁北吓得龇牙咧嘴、魂不附体,这时候要是有面镜子照着,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的表情奇丑无比。 “不废话,时机到啦,给我回来吧。”空中那声音显然没什么耐心,也懒得辩驳自己究竟是不是个“鬼”,甚至都不现身。 祁北胆战心惊地看着四周,高声拒绝:“去哪儿?我不去!你是谁?” “呦呵!你还来劲了。叫你回来好地方,怎得不来?” 祁北脸一红,一想起百灵夫人,结巴的毛病又犯了:“我……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不走?风临城马上有灾,你怎么不走?” 祁北吭哧吭哧,说不完整话:“我……我不……不……她,她她她……” 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祁北以为那声音终于远去的时候,他觉得脑袋瓜上被人拍了一巴掌。 脏兮兮的拂尘,在背后耀武扬威着。 空中又响起来那个说话声,恍然大悟一般地叹息着:“唉,呆小子啊,放着大业不理会,偏偏喜欢上个姑娘?哼哼,生了情根,可是会送命的!你愿意啊。” 祁北一愣,脸红脖子粗,脱口而出,指天发誓:“愿意,愿意,叫我跟她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瞎话甭说!没用的云驹。赶紧给老道我现身吧。” 云驹?祁北努力回忆着,这个词儿,好像在哪里听过? 来不及多想啦,瞬间,一身脏污的拂尘绕了个圈儿,冲了过来,冲着祁北的右眼框,准确说是覆盖了右眼框的胎记,就是一抽。这一抽可不要紧,祁北浑身炸碎一样,开始剧烈疼痛。他大叫一声,捂住眼睛,右眼珠子好像要揪出来了,脑袋壳就要裂开,浑身的血脉经络好像断掉一样,就差在地上打滚,身体内一直有个声音叫嚣着。 叫嚣着—— 云驹,云驹,云驹。 该死的,云驹是什么东西啊!? “咦?怎么还不变回来?……” 祁北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哪儿有心思去听那声音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师妹,大师兄,二师兄,来救救我。呜呜呜。” 他根本意识不到,此时自己全身痛的要死,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痛啊!来救救我……” 夜空中的星辰稍稍暗淡了一下。九重天上的世界之神,是否静默地看着人间有一个少年人正在忍受苦难呢。 呼—— 半晌过后,疼痛终于有所缓解,祁北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好像死而复生一般,过了很久,这才从泥土堆儿里慢慢坐了起来。 刚才,怎么回事? 他挠挠后脑勺,警惕地看看周围,没有诡异飘在空中的白色拂尘;竖竖耳朵,没有听见空中传来的老人声音。 啊,原来是个噩梦。 可浑身上下要了命一样的痛苦,似乎又不像是假的。 轻轻揉着右眼,还好还好,眼珠还在。他闻到手腕上还残留着女子留下的幽幽香气。 ……百灵夫人?百灵夫人来过?她在哪儿? 破落的院子里当然没有那位女子的身影。这点香气,大概是白日里城门外那一下轻轻的触碰,亏了自己鼻子无比敏锐,到现在还闻得到。 这么说,百灵夫人其实没来。那也是个梦。 这样想着,祁北好不伤心,他宁愿自己被鬼掐死或者右眼被挖,也想靠近百灵夫人一点儿啊。 破院落黑沉沉的,两柱破旧的金乌铜灯也点不着。 一切都静悄悄的。 第3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近几日为了赶来风临城给太史府上演戏目,百戏团的人舟车劳顿,一路上艰难险阻,难关重重,数不胜数,终于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全员在风临城胜利会师,祁北的小师妹没少抱怨旅途的危险。眼下,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妹,大约都睡着了。 而祁北,为着某个不好意思说口的原因,辗转反侧入睡不得呢。 一想念起那四个字的迷人名字,他的后脑勺就跟着一揪揪的疼,火辣辣的,扯着他浑身皮肤,大脑更加不清醒,晕晕乎乎,唯一十分清醒感受到的,是胸膛中的心脏怦怦跳的猛烈。 可是—— 唉,马脸,胎记。 只要思维稍微一清醒,他立刻又开始想秦挚敌意十足的恶评。那,可是当着百灵夫人的面儿说出来的啊。 好不容易平息了夺命般的一阵痛,祁北浑身乏力,他干脆倒在地上,再看夜空,胡思乱想着,她现在睡觉了吗?如果没睡着,是不是也在看这星空呢?她识得天上的星星都是些什么吗?唉,幸好我还不在她身边,万一她问起那颗星星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在她面前,也显得太无知了。 闭上右眼,他伸出稍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向夜空中的某一颗星星。 或许是巧合吧,也有可能是天意或者命运,如果此时有懂得星象的人在祁北身边,会告诉他,他在成千上万星星之中挑出来的那一颗——天璇阁星象的最后一颗星终于缓缓爬上苍穹,末星归位。 等待星象重组,耗时漫长,转眼之间,十年已过。 等待下一次金乌神降临,时间似乎遥遥无期,风临城的人们都没有了耐心。 眼下正值夏源之地九鼎国中,位于东南的风临城遭遇“天璇阁变”的灾难之时。 现在的祁北,暂时还不懂得这些。 天璇阁对应下的人间,风临城主太史老爷的府上后花园中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隐藏着一座神秘的星辰塔。 塔顶层一闪而过的黑衣女子身影,载着整座城市都不愿提起的曾经。 这可是太史府,乃至整座风临城的禁忌话题。 星辰塔周身围绕着变化莫测的旌旗阵,以往来说,可以变幻出莫测的迷宫,甚至把闯入者大力弹出去,从而阻止任何不受星辰塔主欢迎的人——甚至是鬼怪的入侵。可时值风临城易主的动荡年份,乱世山的狡猾女鬼化作金鱼,不仅顺着暗河道游进了风临城,甚至找到了通往太史府活水池的门路,不必多说,对旌旗阵发动一番进攻之后,成功登塔。 自从玄宸亲手把乱世山女鬼打下星辰塔、逼出风临城的那一天起,她就疏于打理旌旗阵这道被攻破的防线了。 “天璇阁变,百虺(huǐ)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玄宸开启并无血色的干裂双唇,为了等待金乌神神启,她在星轨面前匍匐下跪,祈祷了太久。 十一年前,东海金鱼族登岸。这帮蛮荒渔民,差点搅乱了风临城。 十年前,也就是金鱼族登岸一年后,一场声势规模浩大的“灭异”爆发了,数以千计的金鱼族人成了刀下亡魂。 风临人相信金鱼族人是深海鱼所变成,以杀死普通人的方式——比如刺入心脏等,不会起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砍掉他们的头并集中焚烧。至于残缺的尸骨,用长长的马车队运到城外西边的乱石山,草草埋葬。 此后,风临城终于得到了长达十年的平静和繁荣发展。 然而,与金鱼族就此结下的仇恨,是一颗不会死亡的种子,在暗无天日的土壤中深山扎下了根,终究会有一日破土而出。 黑衣女子披着一头乌黑的及地长发,头戴金冠彰显了她身为金乌神女使的身份。轻轻翘起手掌侧方长出来的第六根魔指,面前的星轨缓缓转动、贴合,天璇阁变星象归位。 “起。” 她用法力逼灵魂出窍,飞去了风临城西边的乱石山—— 看吧,乱石山一夜之间长出来挂满会吟唱的鱼头果的妖树,进城的道路上洒满了黄金,引诱人上当好骗取马车进城,不就是金鱼族亡魂即将破土而出的证据吗? 今日,真是个十分巧合的时间。 天璇阁变星象组成的日子,就是巨变开启的时刻。 那个数百种魑魅魍魉进入风临城中的预言,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好像是专门为了登台演出这一场大戏似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戏台上的演员都位了。 “百虺入城啊……” 黑衣女子看了眼枯死的树之上妖艳的金黄色鱼头果,那可都是死去的人头颅。 百虺,仅仅是乱石山的亡灵吗? 如果事情真如此简单,她倒不需要害怕,过去的十年里,她无时无刻不紧盯着乱世山的动向,凭一己之力压迫亡灵入土,假若被逼到最后防线,她打算重新启用金乌神在风临城遗留下来的上古阵法,让定位于风临城周围的十只金乌石像重见天日,这足以抵御金鱼族恶灵的入侵。 她抬起手,用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一手指着上方夜空,天幕上除了天璇阁变的星象群,还闪耀起了更多的星群。 天空九分,传说之中只有从世界之神的居所才能看到的,覆盖夏源之地九个国度的九鼎棋盘子,缓缓展现。 第六根魔指点过之处,期盼的东南方向,出现了风临城的微型棋盘。 形势不容乐观啊。 看那棋子厮杀的盘上,危险的已经不是太史家族内部的五枚棋子争斗,不是从西而来的熊熊杀气,不是游移不定的狼头棋子,最危险的甚至都不是金鱼棋子,重重叠叠的不明黑影——预言中的“百虺”——已经将风临城团团包围了。 她咬咬牙关:“不止是这儿的恶灵想要撕破十金乌阵,吸食风临人的鲜血。” 并没有天高的本事,能凭借一己之力击退来自四面八方的入侵者。可她身负辅佐风临城主的使命,尽管风临即将易主,玄宸这条命,仍旧早已献给风临城的安危了。 第4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风临城的金乌神女使跪在乱世山鱼头果树下,向着天空喃喃:“敬启九天金乌神,弟子金鱼族人玄宸恳请指点迷津:天璇阁末星归位,四方百虺入侵风临,弟子欲遵使命、护风临、保百姓平安,无奈独力羸弱,无人帮扶,无从寻找上古十金乌阵。求主神慈悲降临,以高人相助弟子重兴风临城。” 三遍祷告,字字飞天。九天之上的世界之神,尚且不应声。不易被察觉的时候,夜空里闪现过一道长长的白光,好像是银河的缎带一掠而过。 “难道是金乌神现身了?”玄宸振奋精神,迫切地伸出双手,手掌侧方长出的第六跟魔指灵活地转动,伸展法力,想要抓住条“天降神谕”。 可惜的是,天生擅长从东海浪花深处、从浩瀚星辰背后、从正午烈日光芒末梢捕捉最细微痕迹的魔指,都没能及时握住那白色的天降光芒。 “唉——”拨开一树黄金色的鱼头果子,穿透枯死的杂乱树枝,她的魔指指向头顶上方的天璇阁末星,不停地泣诉:“能帮我找到十金乌阵的人啊,你在哪儿?” -------- 睡不着的祁北在后院看夜空,刚刚收回了碰巧指向天璇阁变星位的手。 有星星,却并不认得是什么星星;天上起了云,遮住了不少,剩下没几颗,头顶上方从天空里倾斜下的黑色浸染了整座风临城,更加没什么好看的了。 城中打更的声音响起,早就该睡觉啦。可他思念成疾,憋得难受睡不着呵。 长长的微白色光芒悄悄从天而降,好像银河从九重天倾泻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风临城中,沿着纵横交错的街道迅速游走,与打更人擦肩而过,准确无误找到百戏团歇脚的院落,小心翼翼地藏草垛里。 祁北没有丝毫察觉。 “吱——”的一声,房门打开,祁北一个激灵,首先的反应是差点儿叫出口:“百灵夫人?” 哪里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心上人,分明是师妹晓晓起夜。 祁北捂着嘴巴,大气不敢喘,幸好话没出口啊,不然自己这点儿心事秘密可就曝光了。 “师兄?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 “我,我……”他神情激昂地抬头看天,“星星好美!” “……” 分明是一片乌漆抹黑! 自己睡不着觉,也折腾别人睡不着。祁北死活拖着倒霉的晓晓不让她睡觉。 “黑咕隆咚的你不睡觉??” “那咱们点个灯。” “……呵——欠。” “师妹,帮忙过来看看吧,这个石柱灯,怎么点不亮?”他闷头捣鼓半天,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把蜡烛塞进灯柱里面,从上头的开口处吗?可伸进十分狭窄的空间里,不能确保蜡烛笔直站立啊,万一歪斜了可怎么办?找不着门路的他只好憨憨地求助师妹,顺带以此为借口,缠着晓晓聊天。 “哈欠——哎呀师兄你可真笨,很简单啦。这个样式的是风临城的金乌灯柱,要从下面的开口把蜡烛放进去,错了,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下往上,你看着,拉上来,露了头,用火点着。多简单你都不会。” 晓晓几乎是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点着了蜡烛。院落里亮堂了一些。 拖长了的白色微光往更深的草垛里钻了钻,免得被这对师兄妹发现。 祁北拍着手称赞:“师妹,还是你聪明,一看就会。我还是太笨了,连个灯都点不着。”他端详着破旧生锈的灯柱,纳闷儿,“这儿的点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第一次遇着。不过师妹你聪明,一看就会。你放心,看了你的示范,我下一个就会了。” 晓晓把这夸赞接受得毫不客气:“这有什么难的。爹爹手巧,我遗传爹爹,不用学都会。你跟着爹爹学了几年艺,没学到精华。” 祁北憨厚道:“对对,我不及师父,也不及师妹你,有个聪明的爹爹。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啦,要不是遇到了师父,你的爹爹,我早就死在路边了吧。” 这样一说,他在感慨自己身世的同时,居然有了个十分矛盾的想法,要是师父没有捡到自己,荒山野岭里一个孩子被狼啃掉,无声无息消失了,就不会长大,不会来到风临城,不会因为遇见百灵夫人而痛心,那样似乎也挺好;可他又,庆幸师父救下了自己并抚养长大,要不然,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一想起百灵夫人,好不容易正常一点儿的体温,又开始飙升。祁北只好闷着脑袋,摸索另一盏灯柱,借助铜材质的冰凉给自己降降温。结果自个儿摆弄一会儿,回过头来,还得讪讪笑着:“师妹,我还是不会,你再示范一遍,这会儿慢一点儿。刚才院子里面黑咕隆咚,我也没看清,不过第一盏灯已经亮了,第二盏灯我肯定看得清楚。” 晓晓困得翻不出白眼来,想踹他,又实在累的没有力气:“我的天啊,你怎么这么笨,这么烦人?干嘛大半夜的点灯啊。还睡不睡觉了?” 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应了祁北的请求,搬过来已经点燃的灯照亮,熟练无比地摸索到灯柱的入烛口,示意蜡烛位置。灯火从下往上照着祁北一张充满兴奋的脸,更加拉伸了他长于正常人的面孔长度,右眼框还青黑色的胎记显得颜色更重,要不是眼球里映出一点儿火星,都不容易分辨眼珠子在哪里。 晓晓有些迟缓地盯着他的胎记,胡思乱想:照师兄这样子,就算熬夜不睡觉,出了黑眼圈也看不见。 “哇塞,师妹你真棒。不麻烦你动手,叫我再试试。” 祁北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接过来,晓晓嫌他添乱,时不时训斥:“哎呀这里啦,不对,这儿是底座,哎,你找准位置啊,怎么这么笨啊。” 忽然间,祁北觉得伸进灯柱里的手,碰到了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晓晓先反应过来:“师兄小心!” “啊,痛!” 祁北抽出酥麻的右手,顷刻间红肿一片。 第5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是什么?我的手怎么了?” 晓晓立刻上前,迅速瞟了一眼祁北的手,伸出两根指头从灯柱里面夹出来一只花斑皮蠹(pí dù)。“火离国北宜山的花斑皮蠹,怎么跑来了风临城?”晓晓盯着蜷曲的小毛虫,纳闷儿。 祁北的右手愈发肿胀,已经像是放在火上烧烤了。 “师妹你小心,别碰它,它咬人可真厉害。” 晓晓则十分熟练地夹着花斑皮蠹:“不会啦,我没碰它的毒刺。” “呜呜,我的手好痛啊。”祁北哭丧着脸,心里大声叫道,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死了,还没见上她最后一面,我就要死啦,呜呜呜,虽然说我可以给她我的命,我不在意的,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我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我的命也可以给她,因为我喜欢她,可老天你不能让我就这么死了啊,我还什么都没给她呢,呜呜呜。 再一闻手腕,哎,百灵夫人留下的香气没有啦,那虫子散发的臭气粘在手上呢。 “死不了人啦,不就是咬过敏了嘛。”晓晓一脚踩死皮蠹,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瓷瓶,熟练地挑出一点儿薄膏涂抹在祁北的手背上,清凉的气味有着不错的镇定作用。 “爹爹传下来的万灵药,先忍着,一会儿就好。”晓晓涂抹完药膏,迅速把盖子盖上,薄荷油挥发了,药效就会减半。 祁北深深吸了口气,忍耐是他的强项,这个没问题。 晓晓用蜡烛照了照灯柱里面,确认没有其他毒虫,这才放心。她左看右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奇怪了。花斑皮蠹只在火离国湿热的环境里生活,怎么在这还有些冷峭的季节,出现在距离很远的风临城?” 祁北的手肿已经消退了些,看着薄膏十分羡慕:“哎呀,消了~师妹,你真好。师父的药膏真灵啊。” 晓晓听了夸赞,开始有些趾高气昂:“那当然了。我爹爹带着百戏团走遍夏源之地的九鼎国,一个地方一种毒虫,他什么没见过,我跟着也见了不少,这点儿小虫,不知道的觉着很可怕,不及时处理整个人都会中毒,可要是知道了,用薄膏就行,很简单。” 祁北张开十根手指头劈里啪啦鼓掌:“师妹最厉害!” 晓晓:“你最笨啦。哎呀别鼓掌了,你手还没好全,别乱晃。” 祁北嘿嘿笑了笑,咕哝:“我的确是笨啦。我是想不明白,君安城不是推行了更加简便的夜灯吗?风临城为什么还是用这些老古董?用了通用的夜灯,就不用伸进手去放蜡烛了。还有啊,别说咱们暂住的这家院子,来的路上我也注意看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也都是很古老的模样,除了街灯以外,还有很多东西,都是那个什么,对,金乌神。” 处理完突发的皮蠹叮人紧急事件,晓晓又开始犯困,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唔,没办法啊,风临城恋旧,信金乌神呗,但凡城里有个啥,都得跟金乌神扯上关系,你看啊,金乌神的灯柱啊,城墙啊,庙宇啊,壁画啊,雕刻啊,节日庆典啊,我还听说,这儿过节送礼的包装,做的月饼糕点,都是印着金乌神,雕花萝卜都是个金乌神。嗨,看多了也怪烦的。我说你还有事儿没?没事儿我去睡觉啦,这两天赶路,简直累死个人。” “等等,等等,好师妹啊,我……睡不着嘛。师妹,我的好师妹,晓晓,你陪我聊一会儿吧。你看,我的手还没好全,你就等到我的手好全了,再去睡觉呗。这段时间,你陪我聊天吧。”祁北央求。 “天啊师兄,薄膏很快就能消肿,可完全恢复,得一两天时间,你叫我一两天不睡觉啊?” “不不不,陪我聊天吧。” 倒霉晓晓困得要死。看在他好歹算自己师兄的份儿上,给他个面子陪聊。她用手掌根儿撑着眼角,努力不合上眼。吸一吸手指残留的薄膏清凉味道,还能提提神儿。 月上中天啦。 下半夜啦。 从来没见到师兄一口念叨上两个时辰的独白,真是稀罕哎。 可是,他都说了些啥? 晓晓转不动困倦到迟钝的脑子。 呵,好困啊—— “……师妹你还记不记得,师父在世的时候,给我看过一卦,说我不宜往东南发展,命中还会有灾祸发生。我现在明白啦,东南就是指的风临城,灾祸已经发生啦,呜呜。” 张张困到已经木掉得嘴巴,晓晓对师兄的一番铺垫无感:“啥啊?你不想来风临城?是啊,千辛万苦!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啊,险俞山的土匪,沙漠狼强盗,还有恐怖的妖怪,就连城门还差点没进来。还好我们福大命大。切,什么金乌神庇护的古城啊,一点儿都不好玩也不安全。别说你不想来,我也不想走这趟。” 祁北可不觉得自己“福大”。 “唉,师妹你没听懂。我还是觉得我不该来风临城。我不是说我不想来。是我不应该来。我知道你们都想来的。毕竟能得到风临城太史府的邀请,来这里表演大戏,能挣不少银子。可我还是不该来。” 晓晓更加头晕。自己这个师兄啊,平日里踹三脚不出一个屁,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比闷葫芦还闷;可不一定啥时候哪根筋一抽抽,一张口就没人听得懂叨叨些什么——你说一个大男人,废话怎么比大爷大妈还多好几倍呢? 这姑娘瞪着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在祁北脸上,无奈她耳朵里头好像塞了棉花,师兄的碎碎叨叨都变成了呜呜的风声。 她很困啊。 “你说的灾祸,到底是什么呀?” “……”祁北说不出口。他害羞着呢。 晓晓正色道:“师兄,你又犯老毛病了。虽然说你总是‘开口死’,但该说的话,就要说啊。明明心里有事,就是闷着不说,叫我们猜。谁有功夫天天猜你想了什么啊。有话快说啦,不说我去睡觉。” 第6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哎,你别走别走。我说。”祁北叫住她,一边擦干眼泪,明明应该很笨拙的一张嘴,开始说绕口令,可见只要给他个适当的机会场合,总能慢慢讲述自己的心事。 “灾祸就是老天让我遇到了她,却不能常常跟她相守。看来,我果然不该来风临城。唉,不来就不会遇见她,我也不会心这么疼,这么难受。可她真的好漂亮,我好喜欢她。唉,还是来吧,不来风临城,就遇不到她了。要是这辈子都不能看上一眼,那活着有什么意思……”他瘪了瘪嘴,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 晓晓一愣,终于捕捉到师兄的独白里头有一个“她”。 怎么回事? 万年智商情商为零的大铁树,开花了? 于是,震惊地问:“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她’?‘他’?‘它’?什么‘ta’?我不是听错了吧?还是你被皮蠹叮傻了?” 祁北心里窃喜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心事,嘴上还不满地抱怨:“不是皮蠹,不是。我刚才都跟你说了啊。跟你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啊。” 晓晓抖擞掉困意,赶紧凑上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我听着,认真听呢!” 祁北羞涩着,一字一字说:“还能是谁,嗯,就——她呀。” “谁?你到底看上谁了?” 祁北脸红憋到快要涨裂:“就……她……” “啊?谁呀?非得叫我猜啊!”晓晓跳脚。她迅速在脑海中把今天之内遇到的所有女子过一遍—— 其实,今天一路奔向风临城,马不停蹄,并没有遇见什么女子;凶神恶煞的沙漠狼汉子倒是没少打交。说起沙漠狼,她走了神,一想起狼少邪邪笑着,拿个破大刀威胁自己和师兄的模样,就恨得牙根痒痒。 要说进了城,路上遇到的女性,路人级别的那肯定是不少啦,木头疙瘩师兄对哪一个倾心了呢?晓晓可没有随时随地观察师兄会对哪个女人脸红呢。 因为,谁想得到,祁北这块木头疙瘩,也有春心萌动的一天? 果真是春天到来了啊。 “究竟是谁?说个名字啊你!” 一边责问当事人,晓晓一边努力地回想今天正儿八经见了哪些女子,数来又数去,好像只有那么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晓晓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可这个也太…… “难道是——她?她?”晓晓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示天空,意了一下,“漂亮大姐姐,请我们吃饭的美女?” “不要说!不要说!”祁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的样子,莽撞地摇手,差点儿打刀晓晓脸上,涨红的脸,更加像马、枣红马。 “你还用手打我?刚好点儿就动手啊你。师兄你坏死了,早知道不给你涂药,让你手肿胳膊肿脸肿身子肿,谁管你!” “不不不,师妹师妹,谢谢谢谢你。可是,可是你能不能别说啊。”祁北紧张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了。 晓晓一眯眼,好像窥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可,这是真的吗—— 师兄说的,真的是百灵夫人吗? “不可能啦。” 晓晓使劲儿摇头,简直荒唐可笑! 怎么可能是百灵夫人? 祁北的表情,无比认真。 “为什么不可能?” 他瞬间从身形高大的粗鲁汉子变成躲在莲叶后面娇羞着的小媳妇。 都说爱在心里口难开,这回是真切感受到了。现在还没叫他说“爱”呢,只叫他承认对象是百灵夫人,连“百灵夫人”四个字儿都不用出他的口,一个点头示意足矣,却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晓晓眨了眨眼睛。 “什——么——!!!???” 祁北赶紧按住跳到三尺高的师妹,捂住她的嘴,责怪:“别吵别吵,别叫他们听见。大师兄和二师兄又要嘲笑我,王老伯又要教育我。” 晓晓眼睛睁得比牛还大。 “真的??” “……”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吗?” “嗯……” “我的天!”扒拉开师兄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晓晓一记铁锤,毫不留情砸向他脑袋,“你疯了吧?” 居然,师兄喜欢的人,是来自君临城皇族的百灵夫人! 晓晓变得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哎,这个祁北,可真是个“开口死”,奇准奇准,一点儿不差的,搞不明白他脑子怎么想。 祁北抱着脑袋,吃痛,喊:“没有啊——你干嘛打我?” “我就是要打你!” 一拳。 “为什么打我?” 又一拳。 “你初恋不知道挑个难度系数小一点的啊?” 再一拳。 “啊?什么是系数?” 补一拳。 “笨蛋啊!” 一拳比一拳使劲儿。 “你喜欢她干啥?我就是要打醒你啊——笨蛋师兄!!!” 更多注意力放在后半句话上的祁北,委屈极了:“你是我师妹,我得照顾好你,我不跟你还手的。可是,太不公平了。你看,我在跟你说别的,你又转回到我聪明还是笨的话题上。打我就罢了,你为什么总是说我笨?” “你怎么就不笨了?”晓晓大笑三声,“你真的在喜欢吗?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祁北义正言辞:“我又不是木头,当然有人的感情啊。” 晓晓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确定吗?你不就是木头吗?你不是脑袋一直都很傻吗?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话说你分得清吗?我还以为你没心没肺没脑子呢。” 祁北郁闷地皱着眉头,低下脑袋:“我是个大活人啊。怎么不知道。” “大活人?哈。除了长得像个人,你那儿像个正常人了?你说的‘喜欢’,是怎么个喜欢啊?” 晓晓摇着脑袋表示不信,一边紧追着跟祁北反复确认他对于“喜欢”、“动心”的定义,与常人是不是一样标准。 “我一直在想她,而且一想她,我就……” 晓晓不客气地打断他:“师兄啊听我说,你那个喜欢,不是真的喜欢。唉,我真的很想看看你脑子里长了个什么样子。为啥我们说东,你永远说西;我们说晚上练戏,你脑子里心心念念早上吃了面饼;我爹爹明明死了,你非说他成仙了还活着;拉车的老马死了,你非得扛起来它叫它继续拉车。什么时候说话和动作能跟上趟儿不掉队,蜗牛都跑过赛马!有事没事儿往墙角一蹲,咔吧咔吧小眼儿盯着我们,跟个鬼似的一句话吓死人,还有你的……” 她指了指祁北的脸,看着他的右眼框,及时收住了口。 第7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立刻“明白”了。 这块榆木疙瘩在晓晓一连串儿的攻击中,眨巴眨巴小眼睛,提及百灵夫人时难以隐藏的开心,顿时化作苦涩的死水。 祁北摸着自己的脸,摸上长了一大块胎记的右眼框,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我的脸,长得很丑。” “呃,没有啦,可是你看,我们又没说到一块儿。我在确认你脑子是不是正常,你在问我你长得什么样子。”晓晓并不想谈及长相,赶紧把话支开。 “那我长得什么样子呢?”祁北拿出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非得追问彼此都知道的戳他伤心的答案。 晓晓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又是同情,又是厌烦,心里默默念叨:爹爹在世时候,一遍遍教导不能以貌取人,师兄你的长相的确“出众”,但我绝对不能拿着这个标准贬低你,毕竟你还算个好师兄。 深呼吸一口,晓晓告诉他:“这个问题呢,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选择的。” 那就是长得不好了,绝对是的,她弟弟秦挚都这么说我。祁北低下了头,恨不得把一张马脸在地上拉一拉,削骨磨皮,换一张新脸才好。 “不不不,”晓晓甩甩脑袋,差点儿被祁北带偏,“嗨,我刚才问你的是,你确定你真的‘喜欢’?你干嘛喜欢百灵夫人啊?” 祁北笨嘴拙舌地反驳:“我就是喜欢啊。不可以吗?这件事情,也是我没法选择的,我控制不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我不同意。我就是觉得面饼好吃,觉得你们都练戏很辛苦的,想给你们买饼吃了有力气。” 晓晓由一张饼做出推测:“那你喜欢百灵夫人,就跟喜欢面饼一样?” 祁北想了想:“我最喜欢吃面饼。我最喜欢她。” 晓晓:“……” “还有你提起师父。我就是觉得师父还活着,他老人家尸骨一直没找到,我就觉得他一直都在,他的声音,他的笑容……” 晓晓四下望望,打个寒战,好像死去的爹爹真留了双眼睛盯着她似的:“喂你别说了。” “还有还有,师父留下的老马,那个是遗物,是宝贝,我们怀念师父,就看看那匹马,喂喂它,摸摸它。可是你看,它就在城门口倒下了,我们还有一车的演戏的道具要拉进城呢。它怎么能差几百米就倒下呢?师父总是鼓励我们,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我当然要鼓励老马重新站起来,至少坚持到把车子拉进城里。”他越说越挺起了胸脯,斗志昂扬的模样。 晓晓:“……可人家马儿已经死了,你再鼓励也没用,不能起死回生。” 她张了张嘴:“不不不,你又带着我跑偏了。我们不说面饼,不说我爹爹,不说老马。” 祁北立刻抓住把柄:“其实我也没岔话,因为是你先提到了,我得解释一下呀。” “可那不是重点!”晓晓摇了摇脑袋,真是的,本来就一身疲惫休息不好,现在还要跟头脑犯晕的师兄扯东扯西,晓晓那个累啊。 “可是,你先提到了呀,”祁北纳闷儿,依旧抓住不放,“如果不是重点,如果你不想探讨,你为什么提呢?” 晓晓:“……师兄,跟你说话真费劲,你每一句话,都能把天聊死。说真的,要不是我已经习惯了你的说话方式,我一点儿不想理你。不过你好像也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傻。” 祁北郁闷地承认:“我当然不傻啦。其实我每次都很想参与你们的说话聊天,但是我这个脑子吧,经常跟不上趟儿,你们又不给我足够的时间叫我反应,我当然说不出来话了。跟你,咱们俩单独说话,没有大师兄二师兄盯着,我就不那么紧张,你说话快,反应快,特聪明,可我不行。师妹别着急,说话等等我,我就能反应过来了。” “好的,我明白了。”晓晓同情地点点头,“那你慢慢说,我们就说百灵夫人。不准岔到别的话题上啊。” 祁北咕哝一声“好”,坐姿更加端正。 他开始缓缓坦白。 “我知道我脑袋笨,嘴巴笨,不像你们很聪明。我也想跟上你们说话的速度,可是我,脑子的确转不动。唉,要是有一把刀,能把我削成你们一样的形状就好了。至于我的长相,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正常啊。为什么,唔,为什么他说我是马脸,马脸加胎记,真的那么丑吗。他不说,我觉着还挺好的,毕竟你、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没这么说过我。”委屈的小眼神看着师妹,“就因为这些原因,我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喜欢一个人是发自肺腑的,怎么说没有资格……啊,天啊,师兄,你真的喜欢她。”晓晓捂着嘴巴惊叫,震惊到圆溜溜的大眼睛眨都不带眨。 祁北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迷表情,虽然开口慢吞吞,整体来说,语言表达还算流畅。 “对啊。难道不可以喜欢吗?” 晓晓立刻收敛了惊叹的表情,紧接着“哼”了一声,颇有些抗拒道:“她有什么好的,干嘛喜欢啊?” “怎么就不好了?”祁北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对,顾不上安慰师妹,他一跃而起,只想着赶紧为心上人作辩护,可这一着急,好不容易理顺了的思路和言语立刻打成死结,“她漂亮!你刚才还说,还说,说说说……漂、漂亮……姐、姐姐姐姐……” “结结结,结巴!她是漂亮。她漂亮死了。她长得漂亮。她裙子和发簪都漂亮。”晓晓皱了下鼻子,酸酸的,“原来你喜欢那种漂亮的。” 祁北红着脸,努力把打了结的舌头捋直:“因为,她真的很——漂亮啊!” 细数百灵夫人相貌迷人之处的祁北,非常扭捏不安,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位从城门中走出来的身着蓝色华服女子,明媚如阳光的眼睛,凝脂如玉的肌肤,清脆如百灵的声音,窈窕如初荷的步子,风华绝代,他心动不已。 第8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酸酸地,用手指卷着垂到胸口的麻花辫子,突然觉得平日里看着顺眼的辫子,其实很土,自己头发上也没有百灵夫人使用的玫瑰香水味道:“她的确很漂亮啊,大家都知道,都看见啦,你看城门看守士兵对她多尊重,当然人家地位也高。还有你看到她发髻的盘法儿了没有,是君安城最新的样式吧。真好看。啧啧。” “啊?她的发髻?”祁北作为一个无比直男大老爷们,当然不明白发髻的盘法都有些什么种类和区别。 “哼,原来师兄你喜欢人,看脸。” “不不不,不是看脸——” “看头发?” 一说到百灵夫人的头发,他就想起了她发间若隐若无的迷人香味,那一丝丝的黑色长发要是握在手里,最上等的丝绸都黯然失色,顿时,他觉得浑身无比燥热,挥着手大喊着阻拦:“不说头发,不说头发。” 晓晓躲开,哼一声:“反正看好看的。” 紧跟着啐一声:“男人,视觉动物。” 祁北有些慌张,总觉着师妹这句话暗含着什么意思:“可,她的确很美啊。难道你不喜欢看好看的?你喜欢看丑的?不过,她更善良!对,她很善良,心灵美。师妹你看,咱们能顺利进城,多亏她帮忙。” 这一点,晓晓无法反驳:“说得没错啦。太史府发来的请帖只有一本,叫大师兄、二师兄拿去先行进城了。咱们今天下午就因为手上没有文书,差点儿没进来。哼,我可不想要跟沙漠狼那些下三流的人在外堡过夜。那个狼少,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 “是吧是吧,是她救了我们啊。”祁北双手呈膜拜状。 晓晓点头:“没有百灵夫人给我们送进城的文书名帖,我们就要呆在外堡过夜,估计我在梦里就给狼少杀死了。师兄你也是,狼少也想杀了你呢。” “不仅帮我们进城,她还请我们吃了晚饭。你看啊,咱们戏团平时省吃俭用的,只有粗粮买得起,根本吃不到什么肉,她呢,一下子给我们点了那么那么多肉,吃都吃不完,最后全部打包回来,腌好了,够我们吃很久很久。”祁北不动声色,不知不觉中做着晓晓的工作,施加着春风细雨般的影响。 晓晓舔舔嘴唇,对风餐露宿后的丰盛大餐,回味无穷,隐隐约约的嫉妒心,还是败在了贪吃的手下:“百灵夫人的确善良啊,跟咱们不认不识的,亲自送来了文书,帮咱们进城,做东请客吃饭,还点了那么多好吃的菜。要不是这顿饭,我都快忘了吃饱睡觉是什么感觉。话本里都怎么评价,对,‘温婉心善,美如天仙’。她真的很好呀。” 温婉心善,美如天仙。 祁北小小惊叹一下,他非常喜欢这八个字。就是这种素未平生却愿意伸手相救的善意,叫祁北更加倾心那位本就十分美丽迷人的百灵夫人。 顺着思路,祁北开始了自己的畅想,这一展翅,飞得过于远了:“对,她真的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好美。她轻轻拉着我的手的时候,还有……还有……在我怀里的时候……” 晓晓立刻打住,瞪圆眼睛:“什么什么?什么拉你的手?什么在你怀里?你做梦说梦话呐?” 祁北一瘪嘴:“师妹啊,难道你忘了吗,她今天在城门口,拉着我的手,问我好不好,哦对,还拉着你的手呢……” 晓晓努力地回想,终于想了起来。 的确拉手了。可事实,根本不是师兄描绘的春色满园! 她努力澄清:“不对不对,不是你说的!人家那是看我们太可怜,穿这么少,天又凉得很,探探咱们手上温度啊。” “不是……吗?”祁北睁着不肯清醒的眼睛,根本看不见事情的真相,谁叫他把想象当成了现实呢。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这么喜欢她?”晓晓用怀疑的眼光一遍遍打量,决心要给师兄讲明白,“嗨,那个不叫拉手,不是你想的那种拉手!就是看我们可怜,握着暖和了一下!打招呼,问好,单纯的关心冷不冷,没有任何意思。” “真的吗?”祁北听了很难过,执拗地拒绝承认晓晓挑明了的事实,“我才不信。她就是温柔拉了我的手。” ……这个,还真的不太好辩解。 “那你说的在你怀里,又是怎么回事?”晓晓无比确定,根本没这一出发生! 祁北说的,却好像事情就是发生了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样。 “就是她差点被马撞到,倒在我怀里了。”他欲言又止,半天吭哧出来一句,“她身上好香……” “啊?有吗?” 晓晓在脑海中把进城得所有经过从头到尾回放无数遍,没有啊。 “胡说啦,我明明记得,百灵夫人距离你八竿子远,尤其是认出沙漠狼头领之后,站的位置分明靠近沙漠狼好吗?她不是跟狼头领肩并肩走在前面吗?对,就是这么回事。我记得清楚呢,我们跟在后面。别说倒在师兄怀里,连走近一步都没有行吗?” 祁北不服气:“就是有。你不记得了。我想想,那个是报信的马吧?撞到了她,正好……正好……就在我……” 晓晓一晕,终于明白过来:“错啦错啦,全错啦,岔得离谱!祁北师兄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我拜托你不要浮想联翩了好不好?来来来,你听好了,事实是,百灵夫人被骑马的撞到,你扶她一下,她弟弟,那个叫秦挚的公子哥儿,不是立刻接过去了吗?仅此而已!什么在你怀里?你想哪儿去了。” “本来就在我怀……怀怀怀……”祁北哭丧着脸,小师妹讨厌死了,干嘛把这般美好的回忆都说成种种意外、偶然和无心? 晓晓恍然大悟,表情无比沉重地看着可怜师兄:“怀怀怀怀,怀春啊你,太离谱了。我的天,你不会在那个时候喜欢上她的吧?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要清醒一点,师兄!啊?她差点摔倒,你扶她一下,这就喜欢上了?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扶了她一下,这并不代表扶出感情了啊。” 第9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都不算吗……”祁北一脸茫然。 “这应该算吗?”晓晓反问。 于是,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哎,跟智商情商都不够的人说话,可真是费劲儿。 “嘻嘻……” 祁北毛骨悚然,盯着晓晓:“你在笑?” 晓晓反驳:“才没有。” “那是什么声音?” 晓晓竖起耳朵听:“声音?没听到呀。” “不对,你再听——”祁北比划了个“嘘”的手势。 草垛里悄悄露出一丁点儿并非来自烛火的微白色光芒。忍耐多时终于还是没忍住的雪白色拂尘,拖着长长的毛束,正在草垛里大笑着打滚儿呢。 当然,当师兄妹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那白色拂尘也警惕地没了动静,黯淡了光泽,借着杂草斑驳,藏匿了所有行踪。 院落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声。 “难道是我听错了?”祁北疑神疑鬼。 晓晓撇撇嘴:“别岔开话题啊。我还纳闷儿你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你说喜欢她,就因为这个啊。” 祁北也放弃了搜索:“师妹,你说句真的,难道真的不算喜欢吗?” 短时间内,晓晓从不信、嘲笑、甚觉荒谬,变成同情他傻到可怜,一个纯粹无意之中的轻微动作稍显亲密了些,祁北师兄就摧枯拉朽地,哗啦啦一下子喜欢上不该动心的人。 “不算。” “可她明明跟我……”祁北还在费劲儿争辩。 晓晓干脆两手打叉:“师兄!真的是误会啦。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可以向你一万分保证,百灵夫人对你,绝对没有一点——听清楚了——绝对、没有、一点儿、意思!一点儿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表示,你所谓的拉手、倒在怀里,都不算!” 祁北依旧强行争辩:“可是万一……” “我说没有就没有!绝对没有!” “为什么对我没有意思,你又不了解她……”完全不能接受的论断,当然要问出来。 身边有这么个迟钝到傻的人,晓晓举手投降,她也不知道怎么能把他给点拨明白。 “来来来,我们掰扯掰扯。她有跟你说话吗?正常打招呼不算哦!街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跟你打招呼。” “……” “有多看你一眼吗?” “……” “有对你脸红吗?” “……” “有像我平时那样,缠着你问这问那吗?” 祁北:“没有。可是,这些应该有吗?” 晓晓翻白眼:“没有,也叫喜欢?” “……” 晓晓跟上一步,着重强调:“没有吧,一点儿都没有吧。那就是说,人家对你,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可是……她有没有可能,嗯,把话藏在心里?”祁北勉强露齿笑,指了指自己。 这张马脸加胎记可真是烦死个人了。 晓晓狠命捶打,指着他鼻子尖:“藏个毛啊在心里!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说话憋心里憋出病啊?我告诉你祁北,别做美梦了。你追她八辈子,连人家鞋跟都看不到。百灵夫人是谁?听见了没,贵族!你是个什么?戏团跑腿打杂!她脑子进水了吗,对你把话藏心里?” 关于出身的巨大差距,祁北倒真没觉得是个障碍。 呵呵一笑,他自信地陈述自己一套套理论:“出身不该决定一切啊。人活着,快乐就好。我觉着自己跟她没差太多……” 晓晓上去揪住他耳朵! “没差太多?快乐就好?人家的快乐是住金屋,睡玉床,吃香喝辣,一百件裙子换着穿穿穿,一千双鞋踩过一次地面就扔,一万件金银首饰想戴就戴,想换就换,想买就买。你住的是啥?茅草屋,有个屋顶就不错。你睡得是啥?土炕,有草垫着就挺好。你的快乐是啥?蹲在角落啃大饼?饼不好吃,你还舍不得扔吧。” 祁北抿了抿嘴,又想起了烤饼的香味:“可是饼就是很好吃啊,我不会扔掉任何一张饼。再说,师父反复强调,不能浪费粮食。” 晓晓:“……给我专心一点!我没有在说饼!别岔话。” “可刚才是你先说了大饼啊,又赖到我身上。”祁北气鼓鼓地争辩,伸出手指头,“两次了,两次了!” “你你你看看,你看看,就你这样说话的,谁愿意理你!” 祁北委屈得要命:“就是你先提饼的……” “好好好,我不跟你说饼。我跟你说的是,你跟她之间,相差这么大!”晓晓张开双臂,两只手拼命向对立的方向伸。 祁北看了看半尺左右的距离,嘀咕:“差得也不大嘛。你瞧也有不少做官的子女跟平民……” “哦,你还想私奔呐?”晓晓一声冷笑,补充完整了祁北不敢说出口的字眼。 私奔。 如此火辣的字眼,刺痛着祁北的神经。 “不、不不不。我……哎,私、奔……我怎么敢……” 嘴上说不敢不敢,瞧他脸红羞涩的样子,巴不得马上拖着百灵夫人跑去天涯海角吧。 晓晓冷眼瞧他,故意把话说得又狠又绝:“没有钱,你给她买什么吃的?穿什么?住哪里?走路用腿还是马车?还是你背着她?哼,你算了吧。赶紧死了心吧。” 祁北不服,脑袋里天马行空,百灵夫人与自己私奔到绝世仙境,那里山花烂漫,两人就……哎呀,哎呀,羞死个人了…… 晓晓戳戳他。其实戳破泡泡挺好玩的,就是不知道包围祁北的巨大泡泡究竟有几百层厚,晓晓会不会戳到手指酸痛。 “还在做春梦呐。” 祁北叫她戳得浑身一抖,嘴上小声咕哝:“我当然可以背着她。有我一口饭,就不会饿着她。就你们,都爱讲身世。哼。万一哪天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其实我也是个贵族……不就跟她相配了吗……” …… 他这张宛若痴呆,不,就是痴呆的马脸加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右眼框胎记…… 真是让人…… 牙根痒痒…… 想揍扁他…… 她捧起师兄傻呆呆的脸,同样两个鼻子一只眼,一个耳朵两张嘴,师兄怎么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呢!马都比你聪明好吗。 第10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使劲儿摇摇头,就看祁北这一脸长相吧,哪儿跟普通人一样了?这时候,她觉得,居高临下十分讨厌的公子哥秦挚评价无错:马脸加胎记,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 鬼才知道师兄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反正从她记事时候开始,爹爹身边就一直跟着个痴痴傻傻的祁北。 她心痛无比:“师兄啊。爹爹生前没教明白你,他走了后,戏团里更没有人教你,我也没对你很上心,是我们的错,连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常识都没告诉你。你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的。” 祁北拧着头,坚持自己的想法:“师父当然没告诉我这些。可是,不可能的事情,难道不会变成可能吗?我是个贫民出身,那也仍然……” “不!来来,师兄,看我的手势,绝对,不!别多想,别瞎想,就是一个字,‘不’。来跟着我念,‘不’、‘不’、‘不做梦’!” 晓晓用双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叉”,又一个大大的“叉叉”。 “为什么‘不’?”执拗如祁北,是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哪里是他不晓得两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只是一想到百灵夫人柔美的脸庞和玲珑身段,爱情的力量冲昏头脑,让他丧失了所有自知之明。 祁北不服输地嚷嚷:“万一呢?” “没有万一。” “为什么?” “不可能。” “为什么?” “世界上所有的万一,所有不可能,都发生在你身上啊?” 晓晓提着师兄的耳朵——耳道里头到底有多厚的耳屎啊干脆都抠出来吧,省得听不见! “我可以努力工作,挣钱养她。” “开玩笑吧你,人家一顿饭钱,等于你一个月的工钱。” 祁北豪情万丈,窝着私心,夹带私货:“所以咱们戏团得加上我的‘飞鼎’大戏!” 晓晓算是看穿了他存心不良,鄙夷:“飞个毛的鼎。你那‘飞鼎’已经被太史府否了。师兄你是不是傻,都跟你说了鼎这个东西,不能随便乱动。你在风临城,就要飞太史老爷的镇国鼎,你在君安城,还要飞君安城主的九五至尊鼎,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不在乎脑袋掉地啊?” “就是因为没人看过‘飞鼎’大戏,才要演出来给人看。看的人多了,咱们就能挣钱啊。” “算了吧,挣那一点儿小钱,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百灵夫人要是真的跟了你,一天不到就得给饿死。” “师父总是讲水滴石穿的力量。我苦练十年的‘飞鼎’大戏,也是这么磨出来的。钱啊,我相信不是问题,慢慢攒,总能积累下来的。” “攒钱?呵呵。” 说到攒钱,晓晓简直气出个苦笑来。百戏团本来就没什么钱路,靠着吐火、上刀山下火海、变脸着一些戏码,一出出挣辛苦钱。师兄祁北虽然跟着爹爹学了些戏目,但吐火有王老伯,变脸是自己,二师兄是刀山火海,大师兄几乎包揽了剩下的戏码,真正分给祁北师兄独子上演的戏目,目前还没有存在过。简单来说,祁北就是百戏团打杂加候补,某天二师兄拉肚子,可能会叫祁北上去顶替一下。依这个安排,每次上演一出戏码,主演都会多拿一点儿银子,故而祁北师兄只能拿到戏团中最少的银子。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祁北费尽了本就不多的脑细胞,硬生生琢磨出个独家原创的“飞鼎”大戏,本想靠它挣上一笔,可惜鼎这种祭祀器具不可随便触碰,祁北又不肯妥协去“飞石头”,故而“飞鼎”大戏走到哪儿都碰钉子,是阔斧砍刀的首选。 祁北不服:“没有更多收入来源的时候,我就节流,我少吃一个饼,就能攒下几个铜板。等日后‘飞鼎’大戏上演了,我就能赚很多很多银子,没准儿还有金子!” “这回是你先说饼的。我可记着呢。”晓晓翻白眼,比划个指头“一”。 她继续说:“我看你这‘飞鼎’的戏,没门儿啦。你攒钱到死,够她一只耳钉吗。” 祁北豪气之情不减不灭:“那我也要攒!积少成多,再小都不嫌少。好师妹,再帮我去跟大师兄、二师兄说一说,这回来风临城,就加上我的‘飞鼎’大戏吧。我嘴笨,不敢跟他们开口。我想演给她看呢。她、她她她……看了……一定……一定……” 祁北鼓起的信心在晓晓看来实在膨胀,毫不犹豫的晓晓拿出一根针,戳破。 “别做白日梦了,就算你演‘飞鼎’戏挣了钱,她也不可能喜欢你。” “还为什么?” “我的天,我已经跟你说了半天原因了,你怎么还听不懂。”看着师兄一脸茫然的傻表情,晓晓确信,自己好心帮他做的分析,他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盲目的感情,真的是一叶障目啊。 晓晓吸一大口气,祭出大招,如果这句话还不能震醒师兄,那就让他在温柔之乡睡死吧。 “她已经嫁人啦!” 祁北退缩两步,揉着耳朵。 “她成亲了,才改名‘百灵夫人’的,有‘夫人’俩字儿,听见了没有?已婚才叫‘夫人’。” 晓晓双手叉腰,此大招出手,想必再愚笨的脑袋,也得看清现实。 “就连她的名字,‘百灵夫人’,‘百灵’两个字,都是他丈夫给的。” 然而祁北的思路,完全不在晓晓预测的范围,也就是,又开始发散思维地岔话。 他哭丧着脸,一根筋走到头儿:“哦,对啊,那我是不是不能叫她‘百灵夫人’,听上去好像承认了她丈夫的名分;我叫她什么呢?她好像闺名是一个‘旭’字,叫她‘旭小姐’?好像不太好,她毕竟成亲了;那就叫她‘旭夫人’吧。可我真的很喜欢‘百灵’两个字啊,她的声音跟百灵鸟一样好听。” 想到这里,祁北的脸上流露出满足表情,想象着自己轻声唤她“旭夫人”时,她惊喜又心动的反应,该美到怎样的惊心动魄。 第11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扶墙吐血:“我刚才说了什么,你有听到吗?你听到了吗?” “你说她的名字‘百灵’,是她丈夫给起的。” “不是!你把耳朵掏干净啊,拜托注意重点啊,我要强调的是她已经成亲了!她是别人的夫人,你明白吗?” “成亲了又怎么?”祁北梗着脑袋,反正晓晓说什么,他都反驳,都不服。 晓晓又一口血喷出来:“跟别人成亲了,就不可能对你动心思。怎么样,你还对她抱有幻想?” “不是幻想。”祁北握紧拳头,热血沸腾着发誓,“是一定要追到手!” “可她已经成亲了!成亲啊,明白?你不会傻到不知道什么是成亲吧?” 祁北的眉头皱成一团,心气儿上来的时候,撞了南墙——撞倒南墙往前冲吧:“我知道她成亲了啊。可成亲,又怎么了?我们两个就没有可能吗?” “师兄你……” 还真有脑袋比驴还倔的啊。 晓晓晕了,彻底晕菜了。任凭她伶牙俐齿,也被师兄的榆木脑袋磨得口干舌燥,脑子不转弯啦。 跟白痴说话,就是这么费劲。 问倒了师妹,祁北的自信心无休止地膨胀起来,分明满嘴歪理,还自以为正中要害:“成亲,我不觉得是个问题啊。成亲就不能喜欢我吗?” 咬咬牙,再咬咬牙。嗯,牙关咬痛了。还是不解恨。 “……不能!” “为什么?” “……她有丈夫了。”晓晓虚弱无比。 “那又怎么样。哼,她丈夫就是个老头,有什么好。”祁北感到了深深的嫉妒。 “闭嘴啦你!” 晓晓连锤他的力气都给磨没有了,但是,既然把百灵夫人的丈夫拉下水,她晓晓还是要背水一战! “她丈夫是大名鼎鼎的芜荽(wú suī,即韭菜……)公子!夏源之地九鼎国名声传遍了,写得一手好诗词!什么老头,人家那叫成名的早!虽然很多年了,但是他依旧帅的很!谁叫师兄你脑袋笨,芜荽公子都封笔多年,你连他第一本诗词都读不顺溜,爹爹打你手掌叫你悬梁刺股,你照样背不下来。笨笨笨。我补充一句哦,‘温婉心善,美如天仙’,就是出自他写的本子!” 温婉心善,美如天仙。 原来,是她丈夫写下的赞美。 为什么忽然间觉得这八个字,那么地刺眼? 祁北抽抽鼻子,悄无声地地反抗着:“你见过他真人吗?会写个破词曲有什么用?他封笔多少年了。时间一长,肯定叫人给忘了。还有,他得比百灵夫人大多少岁啊?反正肯定是个长特丑的老头,配不上她年轻漂亮。” “不许你侮辱我偶像哇哇哇!”晓晓追着槌他的头,“没见过真人,还当我没见画像啊?芜荽公子名号还不够响?全天下都知道他小时候是著名的神童!长大了是夏源之地九鼎国第一帅哥!风流倜傥!我告诉你,别看你是我师兄,你跟我偶像抢老婆?欺负我偶像?我绝对不帮你!” “还叫‘五岁公子’。哼,年纪一大把了,还‘五岁’。你说他有名气,反正这些年也不写了,名气早晚会耗完。”祁北耍性子,继续跟师妹斗嘴。 对于任何言语攻击偶像的家伙,管他是谁,晓晓绝对不会放过:“芜荽公子最帅!最有才!就凭他的词曲,他是夏源之地九鼎国所有女人的偶像!他是天下排行第一的贵族公子!全天下都想嫁给他!你给我闭嘴啦!” 祁北“嘿嘿”一笑,一句话噎死师妹:“怎么,你也想嫁给他啊?” 轮到晓晓涨红了脸,双手握拳雨点般捶打:“就是想就是想,怎么了怎么了?” “要是你跟你偶像成亲,百灵夫人是不是我的了?” 呃……果然,不走寻常路的大脑,语出惊人啊。 晓晓张了张几乎麻木的嘴:“你,真要拆散人家?” “别说拆散,怪难听的。”虽然这样说,可祁北对这个主意表现出了无比认真的态度,“就是,那个,有没有可能,百灵夫人有没有可能并不喜欢她的丈夫呢?” “不可能。” “她的丈夫不喜欢她呢?” “不喜欢,唔,不喜欢干嘛成亲?”伶牙俐齿的晓晓,十分罕见地,彻底被笨嘴拙舌的祁北给转晕了。 祁北还是不肯放弃,变着花样想法子:“比如说,万一他们夫妻感情,变得不和呢?就是曾经好,现在不好。我听说可以闹分手,可以写休书。” “真没想到啊,师兄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开眼界了。”晓晓简直要气晕过去了,指着他啧啧两声,“可你哪只眼睛看他们夫妻不和?怎么着,想插足别人婚姻啊。宁修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小心遭报应!” “不不不,不是。我不想遭报应。”祁北赶紧摆手,这条大罪扣给他,遭天谴,太吓人了,“师妹,你知道我信命!才不想头顶遭报应。不是我拆散他们。我是说,我有没有可能更适合百灵夫人呢?” 晓晓想都不想:“不可能。而且这两个说法,有什么实质性区别吗?” “那……” “别说了,你现在就是在幻想!完全不靠谱。”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把师兄的木头脑子——不,烂泥巴脑子,踩在脚下。 “为什么?”祁北嘴巴一撇,“可我记着师父曾经说过:英雄不问出处。” “你,别再引用我爹爹了。爹爹知道,能给气得顶开棺材盖子活过来。你争不过芜荽公子,得不到百灵夫人,你出身低,你穷,你没本事,我还要说——” 晓晓气沉丹田,这一吼嗓子,非得把师兄从黄粱梦里吓醒! “笨蛋笨蛋笨蛋祁北你是个大笨蛋!她丈夫不是别人,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九鼎国里一统天下的君安城主的亲弟弟啊!!!” 她坚定地补充:“也是我偶像!最帅气有才的芜荽公子。” “君临城主的弟弟又怎么了?师妹你为什么这么大气?” 晓晓的小铁拳已经砸不醒坚持沉迷于他乡不肯醒来的祁北。 第12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君安城主,九鼎国的霸主,他亲弟弟的妻子,君安城主的弟媳,你还想碰一下吗?算了,你做白日梦去吧。不过师兄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劝不了你,也不打算管你,可你要是惹出了事情,自己兜着啊,跟戏团没关系。”晓晓说着,还伸出小拇指在祁北眼前晃,“你就是这个。打得了人家吗?比得过人家吗?你输得起吗?恐怕得把你这条命送上吧。” 祁北盯着她的小拇指,伤心极了:“晓师妹,我……” “别叫我师妹,我没你这么个白痴师兄。你要是敢把事情闹大,万一叫君安城主听见了,砍你脑袋的时候,别说你认识我们。”晓晓站起来要走。这场无聊至极、荒谬至极、可笑之极的闹剧,她受够了。 本来还想拉师妹入伙,祁北想,但师妹不允许自己张嘴,看来唯一可能的帮手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你走开啦。” “算了,”祁北气哼哼的,“我自己也可以。这世界上的路本来就不好走,有没有同伴的,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 “我真心劝你一句哦。拜托你看清楚你跟百灵夫人之间是完全——完全没可能。要是执迷不悟,当心一条命真的都没有了。” “不就是砍头么,不就是一条命么,”祁北不服,“这辈子能追到她,就行了。如果豁出去一条命能成,我也愿意!” 晓晓无语望天,头痛扶额:“那你送命去吧。跟我,跟百戏团都没关系。” “好,不帮我拉倒。”祁北的腮帮同样气鼓鼓,“我明天就去找她。我,我一定要跟她说上话,不不不,我明儿一早就去她住的地方等她,我要跟她说……跟她……说……” 莽撞的粗汉子说到这里,立刻变成一朵娇羞小莲花。 “我、我、我一定……要……跟她说……说说说……” 晓晓冷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去睡觉:“你跟她说说说吧,一定要当她的面儿表白哦,要在她丈夫和弟弟面前跟她表白哦。祝你成功。等你成功惊吓到她,看她不逃跑才怪!秦挚不追杀你才怪!芜荽公子不写一百个话本子骂死你才怪!君安城主不发动所有兵力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才怪!” “不是的师妹,我才没傻到,当着秦挚那小子的面儿,跟她告白!唔,她丈夫……” 说到她丈夫,祁北那个酸啊。 “那你想清楚啊,第一个把你往死里整的,肯定是她丈夫和弟弟。嗯,我家偶像温文尔雅,不稀罕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告诉你啊,别欺负我的芜荽公子深居简出啊。不过百灵夫人的弟弟秦挚嘛,啧啧,我看他特讨厌你,尤其是晚饭的时候——啊,原来是这样,你这点心思,秦挚早就看穿了吧。哼哼,你可别连他这一关都没过,就一命呜呼了。”晓晓揪了揪祁北的头发,“你不会是有九条命的猫妖吧,不怕死的那种。” “不是。”祁北甩开晓晓没轻没重的手,如果真拽下块头发头皮,估计要被百灵夫人那个没心没肺专门跟自己作对的弟弟秦挚给嘲笑一顿秃顶。 “师兄~~对了,我忽然想到,”说到这里,追星女孩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晓晓转嘲为喜,使劲儿握着祁北的手,整张脸蛋儿娇羞无比,“如果,如果,你见到了百灵夫人的丈夫、见到我偶像,芜荽公子,哎呀,如果你见到他,能不能跟他说,替我说,说我……”后面的话,晓晓害臊说不出来。 祁北十分认真地点头,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我一定说服他把百灵夫让给我,我比他愿意付出的更多!我整条命,都可以献出来。” 晓晓臊红的一张脸立刻冷成冰块。 愤怒的小师妹一甩手:“献吧献吧,就你的命最宝贵,谁都抢着要。” 被打击被抛弃被鄙视的祁北继续抽着鼻子,大概是深夜颇凉,有些感冒? “谁稀罕你的命啊。我才没跟你说这个呢。” “师妹,我还是相信真心能打动一切。” 祁北紧张地搓着手,手心全都是汗,搓出了泥,他把掌心的泥球一个一个掐着扔到地上,指头尖儿剩下一点儿,就推进了指甲缝里塞好堵严实。 深吸一口气,看着金乌灯柱里的蜡烛照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越瞅越像百灵夫人,虽然说不出具体像她的身段部位,但总觉得,只要看到个影子,就是她的影子,听到点儿声音,就是她的声音。 痴痴迷迷,祁北嘴角带着傻笑。 “我对她很认真,这辈子非她不可。不管她嫁没嫁人,心里有没有我,反正我心里有她了。你说我可能丧命。君安城主的亲弟弟啊。丧命又怎么样呢?要是我不告白,也没有任何行动,就看着她从我眼前走过,却不能上前打个招呼,眼睁睁看着吗?你,你知道我这里有多痛吗?”他指了指心窝窝,“我都没办法呼吸了。你说,我、我跟死了有什么两样?要是看不到她,说不上话,这条命啊,那就拿去吧。” 金乌灯柱中较短的一支蜡烛,熄灭了。另一柱灯里的蜡烛气息微弱地发着些许光芒。 晓晓的眼神也跟着暗淡了一些。 “师兄你……” “你先等等,好师妹,别走,别走,让我说完吧。我,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跟大师兄二师兄还有王老伯说话,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心里全想着她,一闭上眼睛,她就穿着那身蓝色的裙子从城门里走出来。为什么我命里算卦算的,明明说,不能来东南边的风临城,我还是来了;为什么老天要我正好站在风临城门口;为什么老天恰好叫我看到了她呢?为什么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跟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这种感觉,难道是假的吗?老天为什么要折磨我呢?为什么她,明明身份那么高贵,却来给我们这种小戏团送进城文书?明明跟我们没有关系,她还请我们吃晚饭?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吗?是的,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她。是的,我长了马脸,还有胎记,她、她可能会嫌弃我的长相。可不能因为这些,就否认我对她一片真心啊。师妹,你说说,难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想要对一个人好,也有错吗?” 第13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下子,任凭晓晓的嘴巴能说会道,此时此刻也想不出来一个字儿了。 她吸了口气。从来没听过如此炽热的告白,虽然不是对自己说的,可她还是脸红了。甩甩脑袋,晓晓故作轻松地拍了拍祁北肩膀:“嗨师兄,你哭丧着脸干嘛呢。哈哈,刚才你说那一番话,吓死我了,这是我认识你以来,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还说得这么流利,也不结巴。可能,你真的对她动心了吧。” 祁北使劲儿点头。 晓晓暗自里叹了口气,明明给了他最严重的打击,还是千锤万击的那种,这个铜豌豆砸不烂锤不扁,居然还硬气地声称要追到已经嫁进皇族的完美夫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醒悟啊。 祁北用可怜又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该怎么办呢?支持师兄吗?真是不甘心啊。 晓晓摊开手,终于妥协:“我知道啦,你就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个性,认准了的事情,死也要去做。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啦。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可别人没追上,自己送了命不说,还把整个戏团拉进去。” 祁北立刻摇着脑袋:“不会的不会的。师妹,你们都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怎么会伤害戏团呢。” 她想了想,多了跺脚,好心补充:“百灵夫人不喜欢吃饼。算个提醒吧。” 祁北来了兴致:“真的吗?” “我注意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碰都没碰,饼都叫你给吃了。” “原来如此!”祁北感激极了:“谢谢师妹,谢谢你。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有嘛,”晓晓想了想,又记起来一条,“对,今晚上吃完饭,我无意中听到百灵夫人跟她弟弟聊天,说的是家里的事,他们两个人,好像是火烈鸟族的人。” 祁北显然没听说过火烈鸟家族,一脸懵:“火烈鸟?就那个被打的浑身流血的丹顶鹤?” 晓晓表示无比无语:“师兄给你别瞎扯丹顶鹤啦,什么浑身流血,亏你想得出来,就算不看颜色,两种鸟长得也一点儿都不像——嗨,又被你给拐跑了。我想要说的是,他们两个,居然来自十多年前灭族的火烈鸟大家族。” “原来是个家族得名字啊。”祁北松了口气,还嘿嘿笑着,“你突然提起鸟,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们是鸟变的……” “你才是鸟变的。我跟你说正经啊。” “火烈鸟为什么灭族?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一个家人都没有了?全都死掉了?”祁北十分伤感,“她好可怜啊。老天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她人那么美、那么好、那么善良,为什么叫她得家族灭亡呢?” 晓晓表示也不知道:“对呀,我也不懂,他们都是名门望族,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很强大,为什么会被杀光?总之师兄,你要是追她,可得小心点,别跟她提火烈鸟家族的事情,她肯定会很伤心的。” 听师妹这样一说,祁北更加不知所措了:“师妹,我,我我我……” 晓晓赶紧给他理背顺气:“别着急,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 “呼——”祁北照做,还真的很有效,打结的舌头慢慢捋直,哭丧着脸,缓缓道,“师妹啊,你还不如不告诉我火烈鸟灭族的事情呢。” “你可真不知道感激。我这是在帮你啊!”晓晓觉得自己简直伟大极了,不仅放弃了大笑师兄追百灵夫人的念头,还转过方向来,好心帮他。 “知道我的,我说话会紧张,尤其是一提到她、跟她说话,紧张的浑身冷汗,简直要晕倒,就怕说错话。可我一紧张,就会说错话,什么不该说,我就说什么。你看啊,今天晚饭的时候,我一定把她惹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不该问她年龄的,可是,越警告自己不要问年龄,我就越控制不住会问出口,问出口,脑袋就不会想这件事情了,不然所有精力都用在控制嘴巴不要问出不该问的话上面,真的很累人。” “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讲火烈鸟了。” “可是你已经讲了啊。我也听到了,不可能忘掉。” “我教你个办法。”晓晓脑袋一激灵,十分专业地教导,“这个时候,首先应该做的就是转移注意力,只要不去想‘我要控制自己不问出这句话’,就可以了吧?那你下次试试掐自己的胳膊。使劲儿掐,狠狠掐,掐到把皮拽下来。” 祁北浑身打个冷颤:“会很疼的。” “对!就是要疼。没有什么比疼更能分散注意力了。你把自己掐疼了,脑子就想着‘好疼好疼’,就不会有精力去问出火烈鸟灭族的问题了。”晓晓瞅他一眼,“为了不让心上人生气,这点儿疼痛你能忍吧。” “没问题!没问题!”祁北乐呵呵的,觉得师妹一番教诲很有道理,“只要她开心,我做什么都行,不就是掐自己,我记住啦。” 晓晓很可怜他:“你这个脑子,就是太直了不会转弯。” 祁北抽抽鼻子:“师父从小教育我们,要坚持到底不放弃。” “你又乱引用我爹的话。他老人家让我们不放弃,可不是让我们不识时务。” 祁北非常困惑:“那你教教我,怎么能做到又持之以恒、又随时变化呢?” “……我也不知道。”问题问倒了晓晓,“我的天,我才发现又被你带偏了。我还一直觉得有什么话没跟你说呢,对,说火烈鸟。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百灵夫人真的是火烈鸟族人,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火烈鸟族的秘密。爹爹在世的时候讲过一个故事,说是火烈鸟族的女子以身相许的时候,会对下嫁的男人高歌一曲情歌。这样想想,可能真的有点儿联系。你瞧呀师兄,百灵夫人在嫁给芜荽公子之后,她丈夫给她改名‘百灵’,百灵鸟儿的歌声最动听,有没有可能,百灵夫人在出嫁之前,就是依照族中的习惯,用一首歌定了终身?先强调,我从爹爹那儿听来的,是真是假,我也没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知道真假呀。” 第14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睁大了眼睛,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新鲜秘密呀!他连连鼓掌叫好,不加疑虑地全盘接手:“肯定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师妹,我觉得你说的太对了!怪不得叫‘百灵夫人’。百灵,百灵,百灵鸟的歌声最好听。” 要说的话基本说完了,晓晓开始接二连三打呵欠,声音都轻了半拍:“不行了,要睡了。” 祁北还精力十足地肆意畅想着,仿佛远在天边的歌声已经钻进了耳道,他的耳朵立刻染上了红晕,还延伸到了脖子上:“百灵鸟唱歌,百灵夫人嫁人之前要唱歌,啊,多美啊,她的歌声一定比天上神仙唱得还要好。” 晓晓摆摆手:“不管你了。赶紧请便吧。别耽误我睡觉。” 祁北赶紧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师妹你赶紧休息去。” “你不睡觉?” “我还是睡不着。”想象着百灵夫人醉人的歌声,耳朵就会怀孕,因缺乏睡眠而十分沉重的眼皮跳得快,心脏跳得更快,就好像大半夜喝了大碗浓浓的茶一样,祁北捂着脸,“别管我啦,叫我继续想象她唱歌吧。” “我可把能告诉你的都说了哦。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晓晓期待着他的回答。 “下一步?” “你不准备做点什么?” “做什么?”祁北想了想,好像乌龟短暂露了个脑袋,又缩回壳中,“我先想想一下她的歌声有多么美好吧。她可真是个仙女啊,人长得漂亮,心肠美,唱歌也好。” 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可真是冒了十足的傻气啊。晓晓撇撇嘴:“不是,我的好师兄,你不会以为,坐在这里看着天空胡乱幻想,她就能接受你吗?” “?”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你连要做什么都没想过?你这个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啊?浆糊吗?” 祁北憋屈道:“那我能做点什么?” 真是怒其不争。 “你没有一点儿想法吗?”晓晓按着他的脑袋,举起自己的拳头,示意得去做点什么,“亏我跟你说了那么多。” 祁北恍然大悟一般:“啊,对对,我要让她给我唱一首歌。唱一首歌,她、她她她,就能,就,就能,嫁、嫁嫁嫁……” “不是我打击你,师兄,你的思路能正常一点吗?如果火烈鸟族的女子真的以歌定情,她们对唱歌这件事情,肯定一万分小心。你以为你叫她唱她就唱啊?更何况她已经结婚了,要是对别的男人唱一首歌,谁都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好吗?她会轻易唱歌给你听吗?师兄,拜托你从春梦里醒醒好不好?做点儿实际的行不行?哎,看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上火。” 祁北用双手拖着腮帮,郁闷极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可该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呀。你说得对,百灵夫人不会随便唱歌。我该怎么让她开口呢?哎,好难啊。”这话越说,声音越小。 “嘿!故起劲儿来。”晓晓自己的悲惨心情还没平复呢,还不得不去鼓励他,“你刚才的豪情万丈哪里去了?敢情只会说说啊?去做啊!做给她看啊!想办法追啊。你蹲在院子里光用脑袋想,就能把她想过来?就能用意念让她开口唱歌?” 祁北眼睛里闪出一颗星星:“真的有这种意念吗?我在哪儿能学到?” “你就别做大梦了。这世界上就没有叫别人唱歌的意念。就算有,我先问你啊,你跟爹爹学了多少年,连个喷火都喷不明白,别说那些高深的法术了,你学到老学到死,都掌握不了皮毛。就说口诀吧,每一种法术都有自己的口诀吧。你背得下来么你。” “……那我能做些什么?师妹你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晓晓一摊手:“我没追过女孩,哼,从来我都是被人追的,不知道你们男的该做什么。” 祁北有些惊喜,对付相当棘手的求爱问题,兜兜转转找不到突破口,师妹一句话,终于叫他找到了个切入点:“原来你有被追的经验啊。太好了。那别人追你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好师妹,你别转身,别走啊,回来回来,跟我说说嘛,我也可以跟那个追你的人,学一两招呀。” 为什么世界上有比粘屁虫还粘人讨厌的家伙呢,为什么世界上就是有听不明白别人话的笨蛋呢。晓晓不耐烦地打掉祁北企图伸出来的手,话说的毫不客气:“你脑子不聪明,什么都学不到。” “别生气啊。虽然我完全没有经验,可如果能找个老师好好学几招,比如那个追过你的人,他肯定比我有经验吧,我可以跟他好好学啊。” 晓晓冷笑一声:“就怕他跟你一样烂水平。” “你肯定是故意不告诉我。”祁北嚷嚷,叫不平,“你把芜荽公子看成偶像,所以你保护他,不肯帮我。要不你告诉我追你的人是谁,我直接问他去。对啊,这个办法好,”他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骄傲死了,“你就告诉我个名字就行。师妹,嘿嘿,我真为你高兴,有人喜欢你,这么好的事儿,你从来不跟我们说。我还以为,我没有过恋爱的经验,你也没有过。想不到,你已经有了。那个人到底是谁呀?我见过他吗?认识他吗?”他还越说越来劲儿,一个劲儿往上凑脸,笑嘻嘻的。 “那个家伙——他死啦!”晓晓咬牙,真想拿一面镜子砸他脸上,自己怎么就瞎了眼呢。 “什么?死了?”祁北信以为真地愣了半天,一把抱着晓晓哭,“师妹啊……呜呜呜,你太惨了……呜呜呜,都是师兄不好,师兄过没保护好你。你别伤心难过,这世界上好男人有的是,你别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乌鸦嘴,呸呸呸,谁守寡,你才守寡!”晓晓挣脱开,钻了个空子,逃离祁北天罗地网的唠唠叨叨,砰一声关上门,“你自己想办法追你心上人吧。还有时间管我?哼。祝你成功。” 第15章 情窦初开的祁北(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吃了狠狠一记闭门羹的祁北,挠挠头,搓搓眼,纳闷儿:“我想安慰你啊。咱们不是聊得好好的么,怎么就生气了?” 房门紧紧关着,一个缝儿都扒不开。 祁北回味了片刻,迅速把师妹突然变脸色的部分忘掉了。 哈哈,管他呢。 祁北简直想要大声笑出来—— 初战告捷! 居然一口气说到向来在言辞上占上风的小师妹禁言。祁北得意洋洋,第一步已经成功跨出去了。 看吧,吵架上从来败北,今天居然凭着一番真心反败为胜,这说明什么? 这当然说明,老天就是看人真心的呀。只要怀着这一刻赤诚的红心,努力争取,谁说一定没有机会?谁说百灵夫人对自己,绝对没有一点儿意思?连试试都不试试,怎么知道究竟是不是老天特意安排呢?万一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儿自己的影子…… 啊……万一她……她……她真的喜欢……哎呀~ 不行不行,不能做春秋大梦浪费时间,得赶紧想想,计划计划下一步能做点什么?要怎么才能让百灵夫人为自己高歌一首呢?哎呀,如果她真的唱歌了,是不是就会,就会,嫁…… 祁北兴奋极了,钻在被窝里扭来扭曲,非得用枕头堵住嘴巴和鼻子,才能确保不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草垛里钻出来的白色拂尘悄悄跟在祁北身后,趁着门还剩个缝隙没关严实,呲溜钻了进屋子里去,低低趴在床边,静待时机。它反复琢磨着临行前主人的嘱咐:“……不对劲呀,我养的云驹居然不听我召唤?瞧他眼眶上的胎记,肯定被人封印了记忆,那傻小子又生了情根,这才更难变回来。你不如趁着夜里他睡着,如此如此……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擒回来。” 就从偷听到的师兄妹夜班扯谈来说,云驹肯定是恋爱了,动心了,长出情根了。 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啦。 白拂尘深吸一口气,对准床上翻来倒去兴奋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逼近的祁北,按照主人传授来的擒拿法,猛一下子扑上,长长的尘尾瞬间遮住了祁北的双眼,快准狠地对着右眼框的胎记再一抽,这一抽可真是厉害,近似虚无的意识有一半脱离了躯体,从右眼胎记处被拂尘牵引着徐徐上升。 祁北痛得大叫一声,好像右边眼珠子被人拽出来一样,尚未完全闭合的左眼居然瞥见了个雪白雪白的马头正对着自己,马脖子的根部跟自己的脖子连在一起。 长长的马脸上,两只鼻孔喷出粗气。 祁北惊得积攒了全身的力量到腿部和腰部,从床上一跃而起,打散马头的幻影:“什么东西啊!” 一旦做出个动作,相当于挣脱了白拂尘的圈套,祁北右眼胎记处的吸力突然高涨,相比之下,白拂尘瞬间脱力,这一松手,好不容易从祁北体内拽出的半只马头重新缩回了祁北体内。 白色马头的幻觉消失了。青黑色的胎记终于不再剧痛。 白拂尘见势不好,趁祁北揉眼睛的空当,呲溜一声从窗缝逃走。 隔壁的晓晓受不了了,伸手砸土墙:“你上房揭瓦啊?” “呃,对不起,对不起。”祁北赶紧钻回被窝,“我眼睛疼。” 晓晓用被子堵住耳朵,闷声:“右眼吧?疼多少次了?早叫你去看看。” “对对。明天去看大夫。”祁北囫囵应付着。 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房间也接连亮了烛灯:“师弟吗?怎么大半夜的还不睡觉?明天有的活干呢。”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 破旧的土墙隔音效果真是太差了。 祁北揉着眼睛,睁开眨眨,确定视线没什么问题,静静坐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眼睛没有再痛。恍惚之间,他觉得那正对着自己喘气的马头,应该是自己看错了。今夜可真是奇怪,先在院子里看到长得很像百灵夫人的白衣人骑着马,刚才有看到个马脸—— 唉,马脸,马脸。 他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怎么伸这么长啊。 这夜,疼痛没有再一次袭来。祁北也就没放在心上。毕竟,就像师妹晓晓说的,不是一次两次了。 隔壁的晓晓终于松开了捂住耳朵的被子,呼吸顺畅的同时闷哼一声:“清静了……”头一低,沉沉睡去。 躲在屋外的白拂尘咬了咬牙,暗道,不好,失败了,云驹还是唤不醒,得赶紧回去禀报主人。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白拂尘只好重新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穿出裂开缝隙的柴木门,迅速飞过风临城纵横交错的街道,与打更人再一次擦肩而过。 “唉?好像又看到了?”打更的老人擦擦眼睛,巷子两旁除了金乌神灯柱闪着昏暗的火花,照亮了无边无际黑夜中的一小部分,哪里有什么白色光芒。 “嘿,可别是吃人金鱼怪又出现喽。”老人颤颤巍巍提着夜灯,加快了脚步,“嘿,风临城啊,不安全喽——” 白拂尘迅速在风临城中游走,准备飞回九重天上世界之神居所的时候,听见一阵祈祷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个方向是风临城主太史老爷的府邸。 “……敬启九天金乌神,弟子金鱼族人玄宸幸获神之庇佑,求得十六字预言以警示风临城。弟子玄宸现欲寻找风临城十金乌阵,恳请主上金乌神指点迷津。” 头戴金乌冠的长发黑衣女子,正跪在星辰塔顶默默祷告。星辰塔周围的层层旌旗阵感觉到白色微光是个入侵者,倦怠了的旗子个个竖立起来,开始一波剧烈翻滚摇动,呼啦啦将那白拂尘给抛到了天上。 黑衣女子一个箭步冲到阑干旁,冲着那白色微光打过去一个决,白拂尘擦着边迅速躲过,立刻隐藏了踪迹。 金鱼族女使的法力好生厉害。 玄宸脸色冷冷,正如夜里刮起的风,她裹好了披肩,自言自语:“没有杀气,不是乱世山的亡灵吗?那刚才的又是什么?” 白色微光已经升上云霄去了。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玄宸重新回到星轨旁边,用第六跟魔指拨弄金色的轨道。 “主上金乌神啊,您到底在哪里?两个轮回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年啦,您都不肯再次降临风临城。这次的‘百虺入城’,只怕风临真的要被灾难击垮啦。” 她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夜空。 “主上金乌神啊,请指点弟子玄宸,找到上古十金乌阵吧。等到百虺攻城那日,一切就晚啦。” 说起来的确是个大危机。距离人间越来越远的白拂尘心里道,金乌神女使,不是我不帮你,云驹身上有封印,它自己又不肯觉醒,你再怎么求都没用啦。 第1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雄鸡刚打了第一遍鸣,祁北精神百倍又精神萎靡。 几乎一宿未眠,虽然很困,但美好的一天开始了,大好时光绝对不能浪费。 那么,要做点什么,才能得到百灵夫人的心呢? 祁北半眯着眼睛,眼角被眼屎粘得睁不开,胡乱抹一把,他开始瞎琢磨。 跟师妹彻夜夸海口,立下好几个壮阔誓言,但不实际做点什么,始终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要具体做些什么,才能追到百灵夫人呢? 有点难啊。 难就难在他从来没有追过女孩子,更别说追一位出身皇室贵族的完美佳人了。 多亏了师妹晓晓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说的简单一些,要怎么才能让她为自己唱歌呢? 总不能直接提请求吧,无缘无故的,她一定会拒绝。 那要怎么办呢? 祁北吧全身的力气集中在脖子上方,全部用于驱动脑袋运转,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对啊,人家唱歌费嗓子费体力,不给一点补偿肯定不好,自己可以用什么东西换她一首歌呀。 于是,他开始推己及人地想象百灵夫人可能需要点儿什么。 他的肚子很贴心地,适时叫了一下。 对,比如,早上起来之后,她肯定得吃点早餐吧。 早餐! 祁北一拍大腿。 就给她送早餐!这个想法简直太棒了。她唱完歌以后肯定很累,吃点东西补补身体,多好的主意。 刚从床上跳起来的祁北,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哪有人一大早起来就唱歌的?买早餐作为唱歌的交换,真的合适吗? 要不先抛弃唱歌不说,毕竟唱歌等于嫁人,那是最终的目标啦。自己再心急,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虽然百抓挠心的滋味可真是难受啊。 就说早餐吧。送早餐合适吗? 送早餐?开玩笑吧。她可是皇族哎!难道身边一个厨子都没有?就算没有厨子,可她那么有钱,怎么都能买来早餐吃啊。 哎——好失望啊。连早餐都不能送给她,那自己有什么用处呢? 愁眉苦脸想了半天,执拗的他找不到其他追求的办法,脑海里“早餐”两个字儿像是在沙漠里扎根的仙人掌,没有水也死不掉,不仅怎么都挥之不去,还阻断了其他所有思路。于是,祁北坚持又执拗地决定:就算百灵夫人自带了厨子,又怎么样?做的饭不一定是她爱吃的呀。就算是她爱吃的,可、可、可那是君安城的早餐吧,又不是风临城当地的特色菜!对,特色菜! 好像手握开启宝藏库的钥匙,祁北拍着脑袋,简直佩服死自己了。 对对对,就给她送风临城特色早餐!太聪明了。 那么,风临城的特色早餐有什么呢? 不知道啊。 那怎么办? 赶紧上街找啊! 哦对,还有,百灵夫人不喜欢吃饼。 他小小遗憾了一下。饼那么好吃。怎么能跟我口味不一样呢。 不过没关系,她不喜欢的东西,自己绝对不会强塞给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献给她做礼物。 再说,要是真的有一天在一起了,自己一定会春风化雨般,天天在她耳边细声细语,告诉她、劝说她、说服她,饼有多好吃。 想到就做。 祁北虽然脑子转弯慢了点、生锈了点,不通情达理了些,但好在他执着,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行动力爆棚。当下,不需要师妹或者大师兄、二师兄的指点,祁北迅速拟定计划,因为不知道百灵夫人喜欢吃什么,那自己就替她尝遍风临城的早点好了,最后找到什么好吃,就买给她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十分贴心地想到,除了送早点以外,还可以给百灵夫人送去风临城的各种小吃呀、糕点呀、新鲜水果呀等等,反正什么好吃,什么东西自己喜欢吃,就给她送什么,她肯定喜欢。 哎呀,一想到百灵夫人红着脸,低着头,害羞地说“谢谢你,祁北”的时候,祁北高兴地要在地上打滚了。 啊,她会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二师兄,早啊!” 今天可真是罕见,二师兄居然起床这么早,胡乱穿上衣服的祁北,扯着怎么都摆不正的衣襟,叫住二师兄,“准备出门啊?好早。” “啊!”突然被抓住行踪的二师兄好像心脏都吓停了,他的脑袋顶很尖,额头一片坑坑洼洼的痘印,睁着一双三白眼,对着看了半天,才喘过来一口气,“是师弟啊……” 祁北开心地点头:“对啊,是我。这么早,二师兄干嘛去呢?” “……我,出门看看。” “二师兄要出门找吃的?” “对……” 这不正好嘛!祁北赶紧请求他:“我也想去。风临城有什么早点小吃?二师兄你平时看书多,你知道不?” 二师兄紧张到一哆嗦,立刻回绝:“不行!” 被拒的祁北十分纳闷:“为什么?” “我……我出门,那是有、有我自己的事儿,不方便带你。”二师兄都不给他继续恳求的机会,一步跨出门去。 “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祁北摸了摸已经饿死了的钱袋子。 “要银子干嘛?” “我、我得买点儿,嗯,吃的东西。” “你连买吃的的钱都没了?” 不等答话,二师兄扔出一小包铜板,打发他:“够吗?” “够够!”祁北双手接过,两眼放光。岂止是够,分明太多了! “对,咱们戏团没有拉车的马了,你顺便去市场看看。” 不得不说,怎么就跟“马”这么有缘呢,斩都斩不断。 “快去快去。先挑几匹差不多的,叫上大师兄一块儿看看再决定。别擅自做主啊。吃完饭剩下的铜板都给你了。大师兄要是问起我在什么地方,你跟他说我吃完早,直接去太史府搭戏台,你也别忘了去帮忙。” “好嘞。”祁北捧着铜板兴奋极了,一时间忽视了一向吝啬的二师兄,怎么可能出手如此阔绰。 二师兄迅速院门关上,不见了踪影。 细数铜板的祁北挠了挠头——哎?搭戏台?今天要在太史府搭戏台?哎呀!自己今天要进太史府。 【疫情搞得找不到打印店打印签约合同呜呜呜呜/(ㄒoㄒ)/~~】 第2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昨晚吃饭的时候,好像是秦挚提了一句,今天要去太史府。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百灵夫人今天也去太史府,不就能见到她了嘛!正好正好!早餐就送到她的手里! 兴高采烈的祁北走路都脚底生风,一蹦一跳的,紧接着脚下一绊,怀疑的念头冒出来,咦?百灵夫人今日到底进不进太史府?嗨,管他呢。先去她住的地方打听打听。 夏源之地九鼎国之一的风临城,其饮食一向以口感细腻、种类繁多、做工精致而著称。祁北今天可算见识到了。光附近的早点小吃,满满一条街都是,五花八门,从街头品尝到街尾,腰包里的银子变成了一斤两斤三斤四斤食物装进肚子里,可真是美美的享受,再想想自己是在给心上人精挑细选,那种感觉可真是满足啊。 “新出锅的油条配鲜榨的豆浆,客官,来一份吧,保你一整天精神满满!” 祁北盯着黄澄澄冒着油泡儿的炸油条,舔舔口水:“来一份尝尝。” 早上起来还没吃饭的他真是饿极了,一口气吃完了两大根黄澄澄香喷喷的油条,大口喝完豆浆,顿时浑身热气蒸腾,口中油香回味无穷,手一抹嘴,大叫一声“爽”! “客官,吃得如何?” 祁北连忙鞠躬:“非常好吃。” “要不要再来一份?” 祁北犯了难,该不该给百灵夫人买油条呢?看着那从油锅里拎出来滴着油水的大油条,多诱人啊,可,怎么觉得跟百灵夫人那红嫩的樱桃小口不搭?不行不行,不能给百灵夫人买油条豆浆,要是把油水摸到了嘴角上,弄脏了她桃红色的唇妆,可就不好看了。对,油条有什么好的?油腻腻还硬邦邦的,她的牙齿肯定撕咬不动。再说,油炸面食营养不全,不健康,不适合她吃。还有这个卖油条的,一直盯着我的脸和眼睛上的胎记看,我很不喜欢他这样子。好吧,就这样,拜拜了。 “油条,嗯,不好吃。”祁北立刻摇着脑袋拒绝,往下一家店铺走。 炸油条还一愣,心里纳闷儿:刚才还吃得大口大口,怎么转眼就说不好吃? “热气腾腾的王氏米粉,荤菜的,素菜的,加了城里禁渔期少有的家存新鲜活鱼熬汤!最后库存。客官,尝一碗?” 祁北眼却巴巴望着隔壁没开张的饼店,烧饼、卷饼、煎饼、油饼……自己喜欢的所有饼种,哪儿都有啊。 “他们家什么时候开门?” “客官,你有所不知,这家饼店已经搬走啦。” 啊?搬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为什么搬走?生意不好吗?” 店家左看右看,来客只有祁北一人,生意不忙。他做了个手势叫祁北往前走两步:“传言说风临城马上有灾,他家不是本地的,昨晚走了。” 祁北大为惊讶:“什么叫风临城马上有灾?” 店家更神秘兮兮:“你还不知道那个预言?街上人都传开了。” “您说什么预言?我没听说过。”祁北在心里嘀咕,风临城有灾难?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啊,对了,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百灵夫人骑着白马从天而降来找我,天上不知道怎么会有个老头儿的声音,说风临城有灾难? 梦境里的居然发生在现实中?祁北糊涂了。 “客官有所不知,来来来,进来吃一碗鱼汤米粉,我慢慢给你讲。” 祁北闻着那鱼汤真香,刚吃完油条的肚子还不够饱,在咕噜咕噜叫,于是掏出铜板:“来一大碗。素菜荤菜都要。” 端上来的鱼汤米粉汩汩冒泡,店家吸了口凉气,将那预言告诉了祁北:“街上传说: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懂观星已经说了,天璇阁变的末星都归位啦。” “百虺?”祁北收好找回的铜板,吹吹腾腾热气,小心翼翼尝了口碗边的汤,哇,真鲜美。 “邪物,魔鬼,毒物。都是地鬼,是百虺。” 可真是不吉利的词儿啊。祁北全神贯注听着。 店家阴森森地、像模像样地讲述:“你可能不知道吧?风临城有一个流传到今天的神话,其实城内人很多都纯拿它当故事听,不当真。可是客官,这神话故事总有个来头,而这个来头,其实不假。” “是个什么样的传说故事?” “最开始,那个很久很久远的时候,夏源之地还没立九鼎国,没有风临城。算得上是远古吧。天人和地鬼打了一场争夺地盘的大战,其中的目标就是这片大陆上第一座堡垒,也就是没更名之前的风临城。幸好有高人指点着,风临建造了特别坚固的城防,阻拦了地鬼们一次又一次进攻。那战争耗时特别久,狡猾的百虺想尽办法要进城,全都失败了。但是最终,唉,那些百虺潜入了堡垒,从里往外摧毁了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防线,一夜之间把堡垒给——刷!——全部摧毁啦。你想象不到啊,那个场景有多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满城的妖魔鬼怪,遍地的毒蛇虫豸啊。” 祁北停了筷子,胸膛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抑地喘不过气来,百虺入城虽然是千年前发生的灾难传说,可他分明就觉着,那些个可恶又可怕的毒虫鬼怪,正在后背上缓缓爬动,钻进皮肤里面,啃嗜着五脏六腑。就这么想着,筷子一松,夹起来的肉丸子掉进汤里,溅了他一脸汤汁。 “然后呢?”他紧张无比,眼睛盯着店家一张滔滔不绝的嘴巴,目光动都不敢动,耳朵竖得直直的,甚至忘记了擦擦脸。 店家话锋一转,语调终于明朗了些许:“不过你别害怕,要是真的完全灭城了,就不会有今天的风临,也没有那八个护鼎国,对不对?风临城最后得了救,幸亏有金乌神出现,打败了从地下最深处钻出来的鬼怪,救了我们所有人。” “哇塞。”祁北拍着胸脯,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金乌神!金乌神真棒!” 第3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店家坐到祁北身边,更加凑近:“嘘,我可只跟你说啊,千百年前的百虺入城,恐怕还要再发生一次。你看,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接下来就是到了第三天,死的人啊,可绝对不止三个吧,您要是办完事儿,这两天赶紧走吧。”边说边挥挥手示意赶紧离开。 祁北惊道:“三天?真的吗?说是百虺入城已经发生了?可我没看见城里有鬼怪毒虫。” “现在人人都害怕,防得紧呢。听我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就在昨天下午黄昏时分,地鬼用跟传说中一模一样的法子,已经进城啦!” 祁北惊到:“昨天下午?我们百戏团也是昨天下午的进的城。可我们没听说,也没看见呀。” “嘿嘿,百虺偷偷潜入风临城,难道还敲锣打鼓的啊?” “对对,您说的对。” 店家阴沉着脸色,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突然叹一声:“女人,全都是祸水。” 在店铺后台刷碗的老板娘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双手叉腰,吆喝一声:“说什么呢?” “老婆大人!”店家赶紧陪笑,“开玩笑,开玩笑。这位客官不是本地人,我在讲风临城的事儿呢。” “还不如闭上嘴赶紧煮米粉卖。成天跟着街上那些人传瞎话,吓唬谁呢。” 店家连忙说:“不信的话,今天上街转转看看,能搬走的,拖家带口也都要离开。” 老板娘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走啊?你给我上街看看到底有几家几户搬走?净胡乱嚷嚷。太史府抓的就是你们这群造谣的。” 祁北一直在想店家最开始说了一句话,忍不住问:“您刚才说‘女人是祸水’,为什么说这么一句?” “因为在百虺攻城的传说中,地鬼能进来风临城,就是迷惑了一个女人给开城门。”店家的声音伴随着阴风刮进祁北的耳朵。 “啊!原来是这样。难道这一次的百虺入城,也是迷惑了女人给开城门吗?” “嘿,怎么不是呢。不然,怎么叫‘重现’呢。” 祁北忘记了眼前还放着一大碗香喷喷的鱼汤米粉。 “唉,太史府抓得走人,给他们定上散播谣言罪名,可止不住我们这些人心里害怕啊。客官,我好意劝你一句,你是外人,别在这时候来风临城趟浑水啦,办完事儿,赶紧离开吧。唉,离开了才安全啊。” 祁北坐立不安起来,保命的冲动让他想要丢下筷子,跑回去告诉百戏团里每一个人,大家伙儿卷卷铺盖赶紧撤走,可,他心里转念想,不行,我可不能走啊,还没见到百灵夫人一面,没告诉她风临城有灾难呢。 “可是,还有金乌神啊。您刚才不是讲,金乌神救了风临城?所以还有救,对吧?” 店家的神色暗淡下来:“这一次,恐怕没有金乌神来救了。” 祁北赶紧问:“为什么不来?” “因为——嘿,这个可不敢乱说,不然叫太史府抓去,关进地牢里出不来——嘘,咱悄声的。太史老爷啊,他惹怒了金乌神!金乌神原本每六十年都会降临风临城一回,来保佑我们,可是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没人看见金乌神的影儿!” 祁北也学着店家,埋下脑袋、遮住嘴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一百多年?太史老爷怎么惹怒了金乌神?” “因为——” “我说你,靠卖煮粉活,还是你那张嘴巴子?怎么不去说书啊。造太史老爷的谣能赚钱吗?等太史府给你发银子啊?”老板娘在柜台后狠狠咳嗽两声,瞪眼训话。 祁北和店家赶紧停住,两人话说得太多了。 “不说啦,那些个陈旧事情,跟你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不是风临城人,家不在这里,挺好的,办完事就走。不像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风临城,哪天这座城没了,我们也得跟着没有。唉——” 店家的悲凉长叹让祁北的心更加灰暗。从小跟着百戏团云游四方,居无定所,那儿需要演戏,就拉着马车往哪儿去。虽然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可祁北的内心还是希望有个定居之地,屋子再小也无所谓,只求个安心。可现在看来,就算在风临城这等九鼎国中数一数二繁华之地定居,灾难还是会发生的,而且从安居乐业到流离失所,其间落差之大,当真会令人伤感落泪。 “唉?您不讲了?”祁北还想继续听,被吊起胃口的感觉可真难受啊,他央求,“给我讲讲吧,我再吃一碗鱼汤米粉。” “好嘞,马上就来喽!”店家屁颠屁颠盛了一大碗,“因为啊,太史老爷当年——” “咳咳!还说。”老板娘一甩手里的抹布,使劲儿挤眉弄眼,“眼瞎?没看见外头站着人呐!” 警惕的店家赶紧往门外看,果然,街上两个穿普通布衣的人挨个店铺转悠,可是看上去并没有掏钱买早餐的意思。 他立刻拱手,堆笑:“客官,您慢用。” 祁北急了:“话不能说一半儿啊,您给我讲讲。” “客官,小店还要做生意呐。” “就透露一点。你看,我买了你两碗米粉。” 店家挺为难的,伸脑袋看了看外头,还是觉得远离官司比叨叨八卦更重要:“别问了,外面那两位是官爷,咱们说多了,小心一会儿给抓去关起来。这两天不是有君安城的贵客来访么,城里严得很,是真关人,不放出来那种。您啊,还是好好吃啊。” “啊,真要关起来啊。那我不问了,我吃。”祁北被这句话给吓住,知趣地赶紧闭嘴,要是真给抓走了,谁为百灵夫人送早餐去呢,她可不能饿肚子。 老板娘便擦桌子,边跟祁北说:“小伙子,别信我家那个的满嘴胡话。大老爷们的整天没事儿干,就是把他闲着了。” 祁北点了点头,心里还是觉得,或许信其有会比较稳妥一些。毕竟万一风临城真的有灾难,得赶紧告诉百灵夫人一声。对,正好要给她送早点,顺便告诉她赶紧离开风临城。这个想法可太棒了,街头巷尾传播的消息,百灵夫人那般高贵地住在府邸里,肯定听不到,御官大人和秦挚也没有察觉到吧,等我去告诉了她,算不算救他们一命?她会不会很感激我?她一定会记着我,谢我提醒了她,谢我给她带了好吃的——哎呀,这米粉可真好吃。 第4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鲜美的鱼汤米粉很快冲淡了他对于“百虺入城”预言的恐惧,祁北又开始想,如果真要毁城了,店家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却还在这里煮香喷喷的米粉卖呢? 毕竟不是风临城人,有些东西,并没有深入骨髓。 祁北把松软的肉丸子想象成一问三不知的秦挚,筷子一夹一个准儿,用牙齿狠狠咬。 “哼哼。就知道耍你的金葫芦,有本事用金葫芦打百虺去啊。” 然后挑出碗里的香菜,嫌弃地扔到地上踩两脚,想象着是百灵夫人的丈夫芜荽公子。 “嘿嘿。标榜自己才高八斗呢,雅号就起了个菜名?啧啧,还是人人讨厌的香菜。” 接着把汤里的八角茴香想象成“地鬼”,一个个扔出“城外”,其实是扔出碗外。 “恶魔退散。” 把豆皮海带丝想象成难对付的“百虺”,一口一个准儿,全部干掉。 “气吞山河。” 把米粉想象成毒虫猛兽,呼呼全部吞下肚子。 “排山倒海。” 攻城有这么难抵挡吗?看自己两口搞定。 “哈哈哈哈。”他得意地笑个不停。 最后,祁北把整个一碗汤想象成百灵夫人——虽然这两者之间,暂时没找到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转眼间稀里哗啦全部喝进肚子里。 哇塞,吃得真爽,幻想得也真爽。要是在现实中,自己也有通天神力就好了,不光是拯救风临城,更重要的是从焚烧的烈火中救出美丽佳人。 “他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 “你看他的长相,就不是个正常人。” 店家和老板娘互相对视一眼。 这鱼汤米粉的味道,百灵夫人一定爱得要死吧? 你看啊,有菜有肉有米粉有汤,还是新鲜鱼汤,这在风临城的禁渔期可是很稀罕的呢。 那就买一份米粉给她送去吧。 “老板,再打包一份!” 店家可高兴坏了,来吃饭的人少,可一人就吃了三碗,今天生意应该不错:“好嘞!客官,咱家这米粉要新鲜着吃,给您把粉和汤分开装,吃的时候再放一块儿。本店外带打包,给您配一个专门盛汤的瓦罐。” 祁北赶紧叫停:“等等,我要提着这个汤?吃的时候把米粉倒倒里面?” “当然啊,这跟面一样,泡在汤里时间长了,就坨了。” 不是怕给百灵夫人拎着汤水赶路很累,可汤粉分开,吃起来太麻烦了,吃的时候,总得有地方放汤吧,临时找不到桌子可怎么办呢?再看到那店家的给他大包小包盛了各种煮在锅里的荤菜素菜,祁北心里打起退堂鼓:这汤汤水水的,拿起来真的不方便,颠簸洒漏出来可怎么办。不行不行,不能买米粉。 “哎?客官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店家不乐意了:“不要,那你问什么问?都给你打包好了,怎么着,再倒回去啊?” 祁北赶紧道歉,幸好二师兄给的铜板数量十分充足:“对不起,对不起,铜板给您,这份打包的,我就不要了。” “这还差不多……”店家放了祁北。 两大碗米粉不仅挤占了祁北肚子里的空间,还有他大脑的空间,留给思考“百虺攻城”危机得空间,只剩下那么一点点。 还是没买到适合的早点。 他腆着肚子继续沿街往前走,最初想到“百虺攻城”的可怕传说,祁北还有些腿脚发软、走不动路,但是当腿脚舒展开,祁北不觉得身子无力了,再加上看到行人来来往往,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做生意的正常做生意,逛街的正常逛街,人们表情都还算平和,便觉得事态或许并没有米粉店家说的那么危言耸听。 “不是说三天毁城吗?大家怎么都不逃命呢?怎么还在排队买米团呢?”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肯定是他故意编的故事,骗我在他家喝了两大碗米粉还买了第三碗。唉,不过真心好吃啊,要是汤好拿好带,我就给她带走了。” 咦?前面居然有臭豆腐!祁北小小在心里纠结一下,这叫人欲罢不能的臭臭味道,百灵夫人会喜欢吗?或许她喜欢,或许她没吃过,但是可以叫她试一下,可如果真的吃了,她身上的悠悠花香,是不是就被臭豆腐的臭味给掩盖了?那她身上一旦不是扑鼻香气,而是过了油的臭豆腐味道,那——自己还是会很喜欢她啊。会因为臭味道而更喜欢她! 心里这样放肆地想着,祁北虽然开着花,但并不没有真胆量给百灵夫人买臭豆腐。他抑制不住口馋,给自己小小买了一块。 于是,这一个早上,从街头到巷尾,祁北迷失在了众多早餐选项中,一边走来一边放开了吃,分别品尝了米饭粥面条豆腐脑手抓饼卷饼煎饼烤饼,口味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么就是她不爱吃的“饼”,总之没给百灵夫人挑选出“适合”的餐点。不过也不是一点儿收获没有,不信,看看祁北逐渐膨胀的肚子和慢慢瘪下去的钱袋子吧。 “风记小笼包嘞,热腾腾的小笼包嘞!”店家高声吆喝,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 “这家小笼包,排队人好多。”祁北不由感慨。 “那当然了。”前面的好心大叔告诉他,“这家店是个百年老店,风临城最有名的小笼包和灌汤包,就来风记买,准没错的。” 祁北眼睛放光:“买包子很合适啊,个儿小,口味多,拿着方便,没有汤水,营养均衡,有肉有菜,她肯定喜欢!”于是耐着心排着四五十号人的长队,终于轮到了他,一看光馅料就十多种,这颗怎么挑选?茴香?芹菜?蘑菇?三鲜?蛋黄?百灵夫人爱吃哪个口味的呢?他使劲儿挠着头,责怪自己没能提前问个清楚。 ——还有香菜包子?纯香菜包子?我的天,谁会吃这个啊! 后面排队的大妈着急了:“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站这儿啊。” 祁北摸摸肚子,心一横,一路走来,吃了一路,现在很难往肚子里塞进去什么东西了,连水都不容易,可一想到百灵夫人很有可能喜欢吃其中的某种口味,而且吃得津津有味,并且用那样可爱的期待眼光,跟他说:“这个好好吃哦,为什么只买一个啊,我没吃够呢。” 第5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每样都来一个!”祁北喊了出来,并且一脸抱歉地对后面排着队的人们说,“各位大叔大妈,大哥大姐,弟弟妹妹,我要给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买包子,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打算挨样儿尝一边,哪个好吃就买那个,一会儿我吃的时候,各位就别等我,尽管上来买包子,可等我品尝完了,知道了她喜欢什么味道的,可不可以允许我插个队?时间不早了,我怕赶不上她出门。” “废什么话,给我——”排在后面的大妈虎背熊腰,正要一巴掌排山倒海把这磨磨唧唧的家伙推到一边,但是一看祁北的脸,神色就变得复杂,继而盯着他的眼眶,同情心泛滥,立即转换为笑哈哈一张脸,“小伙子,给心上人买啊?” 本来说话还算流畅的祁北,一提到“心上人”,秒变结巴:“我……我我我……” 大妈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了然的样子:“我懂,我懂,谁没年轻过嘛。想当年,我家那个也是大清早儿的就爬起来给我做饭买菜,哎,怎么过了三十年,他现在只知道早上睡大觉!什么都不给我干!” 祁北在心里美滋滋地想,我比你老公强,要是我能跟百灵夫人在一起三十年,我给她准备三十年的早餐,每天都不落下。 后面排队的几个,饶有兴趣地看着祁北一口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吃慢一点儿,没人催你啦。一会儿你决定了,插个队就行。” “唔……谢谢……”祁北努力往肚子里塞包子,一边想,风临人可真是热情呀。 “怎么样,这家茴香的特别好吃,你就挑茴香的吧。” “茴香的不好吃,配猪肉,猪肉不好吃,吃牛肉的吧,芹菜牛肉的,这个好吃。”热心肠人挑出来芹菜牛肉给祁北塞进嘴里。 “怎么样,芹菜牛肉好吃吧!” 祁北吃个不停:“呜……都好好吃哎。” “切,芹菜牛肉有什么好吃的?芹菜吃完了嘴里一股子铁锈味道,还是三鲜的好吃,一个包子,三种蔬菜,小伙子,尝尝这个。” 茴香依旧在口中留有味道,芹菜牛肉还没完全咽下去,嘴里塞进了三鲜包子。 “三鲜有什么好吃的?最好吃的还是羊肉包子!他家特色,风临城风记羊肉灌汤包,一口一包馅儿,一包汤儿。” 三鲜包子刚刚嚼了一口,羊肉灌汤包勉强塞进嘴里。祁北一张马脸顿时变成了河马脸,腮帮子鼓鼓囊囊,呜呜呜叫唤个不停,好像在说“别给我塞了吃不了了”,幸好他嗓子眼粗大,使劲儿一咽,三鲜包子和半个没怎么咀嚼的羊肉包子全塞进肚子里了,灌汤包刚刚在嘴里由上下颚挤碎的刹那,一股子羊肉味的浓汤喷出。 “怎么样?灌汤包好吃吧。”推荐人整蛊成功,别提多乐意了。 “味道还真不错。”祁北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很满足,但是他思维很缜密地判断:可是,有缺陷。灌汤包里的汤水太多了,万一百灵夫人吃了一口就跟自己一样喷出汤水来,弄脏了那么美那么美的蓝色衣裙该怎么办?岂不是伤害了她优雅的姿态?或许她会感觉到十分不自在,尤其是在自己面前吃下羊肉灌汤包并喷汤水的时候,她大概会脸红吧……哎,这可不好,不能让她尴尬,所以这羊肉灌汤包,就算是天下第一美味,也不能送到她面前。 除了已经品尝并否决的馅儿以外,祁北迅速发现了两种候选:鲜虾仁包和神奇的鲜肉包。喜欢前者,是因为鲜虾的味道实在太好,且在风临城的禁渔令下,鲜虾是很少见又昂贵,正好衬托了自己的心意;而喜欢鲜肉包,是因为这种神奇的包子给他带来了无比的惊喜,就好像百灵夫人让他十分惊艳一个道理——鲜肉包中,居然埋藏了一枚圆圆的、白嫩嫩的鹌鹑咸蛋!祁北特别想要把这包裹着鹌鹑蛋的鲜肉包双手捧到百灵夫人面前,告诉她,这枚与众不同的包子让我想起了你。 鲜虾仁包和鲜肉包,到底要选哪一种?祁北开始了无限的纠结。 “喂喂,你到底还买不买啊?不买的话,我们先排队啦,你到一边去慢慢想。” “就是个包子,怎么这么难决定啊?大家伙儿给你推荐了那么多,这家风记的包子,哪种馅儿的都好吃,随便买。” “不行不行,可不能随便买。大娘您先买吧,我还没决定要哪一个……” 大妈教育他:“小伙子,纠结个什么劲儿,你看你一手拿一个馅儿的,两个都好吃啊,那两个都买啊。” 祁北立刻举着包子摇手,十分严肃认真地说:“不行,只能买一种馅儿。” “为啥啊?”大娘瞪圆了眼睛。 “因为我一心一意啊。” “?” “两种馅儿的都买了,就显得我不专心,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对,三心二意。” “……”愣是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又做了二十多年红娘,也没搞明白眼前这身形的高大比例与脑子内容物大小成反比的小伙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时间悄悄溜走了。 纠结的祁北最终决定选择鲜肉包。他实在喜欢拨开包子皮看到小小的鹌鹑蛋露出脑袋,好奇地眨眨眼睛,张开红嫩的小口,用动听的语调跟自己打招呼的样子,像极了百灵夫人从城门里走出来,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唤自己名字的迷人模样。 终于,挑出了最满意的早饭。 祁北别提有多骄傲了。他觉得自己的策略很成功,用最低的成本和最少的时间,填饱自己肚子的同时精挑细选了著名的风纪小笼包。 但是呢,他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太阳有多高,分明快正午啦。 前面就是太史旧府,心上人来访风临城期间,就住在这里。 躲在巷尾的祁北吸了一口气,提起脚,鼓足所有的勇气走上前。怀中的包子一路颠簸而来,尚且残余一点儿热气。 灰黑色大门紧闭。 第6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小跑而过,在狭窄的小巷里穿梭,以太史旧府为目标,偷偷潜伏在周围。 “……人呢?”盯梢的人收回脑袋。 “不在。” “确定是这儿?” “没错,昨天跟着来到这儿的。”一个较年轻的男子穿着布衣,张望了一眼,确定地点头,从他握刀的方式能够看出,大约出身军营,“也只有君安贵客,才能暂住进太史旧府。” “这种事,我说,还得报官。”同行的大胡子表现得犹豫不决,“一晚上时间,预言已经在城里传开了。这么要紧的事,太史府不行动,只靠我们,能行吗?” “来人是君临城的贵客,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太史老爷又不相信金乌神,怎么可能相信十六字的预言?太史府拒不管事,我们不能不站出来。”出身军营的年轻男子握紧了手中的刀,锐利的目光一刻都不移开太史旧府的灰黑色大门,“风临是我们的城。昨天是进城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我们要赶在预言实现之前,结束这一切。” 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在听到“第二天”的时候,全部变得十分紧张且严肃。 “你说是真的吗?三天?就剩一天多了。” “那个恐怖的灭城传说,难道真的要再发生一次吗?” 男子焦急的眼睛快要冒出火,太史旧府中并没有人走出来,仅凭三人的力量又攻打不进去,他强逼着自己冷静镇定,迅速思考对策:“风临古训不会有错,十六字预言中的第一句,‘天璇阁变’已经发生了。下一个,就是百虺入城,阴物围攻。” 另外两人嘶嘶吸着凉气。 “你确定元凶就是那个人?可麻烦着呢。” “我相信百虺入城跟千年前留下来的传说中一样,虽然相信的人越来越少,但肯定不会出错。”布衣男子恨恨地说,“我们绝对不能让风临——再度毁在个外来祸水的手里。”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第三天日落之前,你,才是唯一的丧命人。”年轻的布衣男子盯着坐落在不远处的太史旧府,面露凶光,“风临城民,一个都不能死。” “我们赶紧回去,把旧府的守备情况跟大家说说。长老重金聘请来的西泽杀手,大概已经到了。” 踏勘完旧府地形,三人准备悄悄隐去。 不巧的是,在这个时候,来了第四个人。 怀里小心翼翼抱着包子的祁北从面前走过,直觉再说,几人偷偷摸摸的样子很诡异:“请问,你们也在等人吗?” 那三人发现了祁北正憨笑着往这边张望,立刻噤声,打了个手势,迅速散开了。 “等等?” 不小心偷听了部分话的祁北,心里有个很大的问号,他们好像提到了风临城的预言?死人什么的?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百灵夫人暂住的太史旧府,就在眼前。 黑色大门紧紧关着。 蓝色华服佳人身影,就藏在门后面。 彻夜的煎熬,思念近在咫尺,退堂鼓打得咚咚响,祁北在原地转悠来转悠去,不敢靠近一步。 真是甜蜜的折磨啊。 要送她包子吗?会不会太寒碜了?难道不送吗?自己呢?直接回戏团?可回了戏团,今天的努力就白费了。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要再身体内寻找四散了的勇气,一星一点拼成一颗勇敢的心,可真是困难。 师妹的话就在耳边:你总得做点什么,光做白日梦,是追不到她的。 师妹还说,天啊,你是真的喜欢她。 是啊,当然是真心实意地喜欢。 深吸一口气,一心一意喜欢她,还犹豫什么呢?越是迟疑,就越胆怯。要知道,精心挑选的鲜肉包子里可是藏了可爱的小小鹌鹑蛋呢,她肯定展颜一笑。 就拿出之冲上前的蛮劲儿吧。 料峭的倒春寒给树枝上新冒出来的绿芽打上一层蔫蔫的灰色。 “我家夫人?夫人早出门啦。”守门的侍卫盯着祁北的眼眶胎记,语气十分轻蔑。 仔仔细细保护在怀中的风记鲜肉包,经过一番折腾和浪费时间,早就凉透了。 士兵们看着他欲哭无泪的马脸。 “什么时候走了?”祁北脑子发直不转弯,只想到,如果距离不远,或许还能追上,赶紧把鲜肉包塞给她? “这都快晌午了,”士兵看了看天色,“我们夫人早离开啦。” 咦?原来快晌午了。可怎么明明记得出门时候天还早?祁北挠着头,一边打饱嗝,一边想不明白时间都去了哪儿。 那这早饭,还送的出去吗?他小小地难过了一下。 “她去什么地方了?” 士兵们警惕地看着陌生年轻人:“凭什么告诉你?你又是什么人?来找我们夫人干什么?” “我、我……我是……”半天,祁北都没能报上名来,更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百灵夫人不在,他难过得一点儿不想开口。从巷尾走到旧府门前,所有的气力都耗尽啦。 士兵们则警惕高涨,刷刷刷,几把刀剑拔了出来,祁北吓得一个激灵,后退几步。 “不是不是,你们弄错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想来问问,她在不在。” 士兵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坏笑着问笨手笨脚的来人:“怎么的,认识我们夫人啊?” “对!”祁北赶紧点头。 “哈哈!认识?确定吗?来攀关系的吧?”侍卫们毫不客气地嘲笑,“你知道这旧府里现在住的是谁吗?君安皇族听说过没?我们家大人和夫人可不认得你这种寒碜怪胎。” 寒碜?怪胎?祁北浑身开始哆嗦。就要来了—— “呦呦呦,你们过来看看他一张脸,长得可真奇怪啊。” “就是啊,咱们夫人怎么可能认得他?” “不会是刺客吧,想对夫人不利——哈哈,哈哈哈哈。”士兵虎虎地瞪了一眼,紧接着笑出了声。 “你瞧他这个呆样子,还杀手咧。” “哈哈哈,就是啊。” 恶笑不绝于耳。祁北脸如火烧,羞愧要死,绞尽脑汁不知如何破局,还没开打就想人数,或许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比较好一点。 第7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等等——你们刚才说,刺客?”反应慢了半拍的祁北,这才抓住已经说过去很久且不太相干的词儿。 刺客。 不知怎么着,他突然想起来躲在巷子里阴暗处谋划着什么的三个人,眼神阴枭,叫人深感不安。 “你们刚才说,是什么刺客啊?” “喂喂,小子,识好歹的就赶紧滚蛋吧。”士兵挥了挥刀,驱赶。 祁北却很不放心。万一有刺客潜伏在百灵夫人住处怎么办?那可太危险了。他必须要刨根问底:“我刚才看到三个人在附近转悠。你们说的刺客,是什么刺客呢?” “嘿,我看你也是在这儿附近转的,你难道不是刺客吗?” 祁北赶紧争辩:“那不就是贼喊捉贼吗?我如果是刺客,怎么可能跟你们自报家门?” “哈,我看着,比起刺客,你更像小贼。” “我家主人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君安城高贵得很呐。总有人想对君安城主不利呗。” 果然!祁北的眼睛雪亮,想到百灵夫人身后很可能有好多杀手潜伏暗中,他就心绪不宁,十分担忧地发问:“要刺杀的是谁啊?” “去去,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士兵们互相看一眼,笑笑嚷嚷着,都没真正把呆脑家伙北当成回事儿,“就算有杀手?你以为我们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吗?用得着你这个小虾来通风报信?看你傻不拉几的,我告诉你吧,御官大人神机妙算,要是真有刺客,那这扇门后,就有个圈套设好了等着。小子,你要不要进来试试?” 一想到进了这扇门,随时能见到心上人,祁北可就开始张口结舌:“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哈哈哈哈——你们看看,看看这个傻X。上赶着要做刀下鬼呢。” 原来是拿自己取乐呢。 “你们大人算天算地,可他知不知道,街上到处都是‘百虺入城’的传说。我、我是来好意提醒你们的,风临城可能不安全,要是真的有人对你们……夫、夫人……” 几个士兵笑嘻嘻的,揪揪耳朵表示听不明白:“什么入城?听说过吗?” “没有。” 连十六字预言都不放在心上?祁北急了:“你们可以不把我当回事,可百虺入城的预言,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士兵们哈哈大笑,一边做出惊悚脸:“哎呀,吓死了,我们去报告大人和夫人吧。哈哈哈哈。” 无情的嘲笑声让祁北这个唯一很认真的人,显得十分渺小。耳边恶意满满的攻击,根本无从停止。 拳头捏紧,祁北又是羞赧又是不知所措,心情复杂:“你们,你们别去报告,别叫她……来。” “呦呦,不敢见我们大人和夫人?说吧,心里藏了什么鬼?” “你不是声称风临不安全?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告太史府?跑来我们大人门前做什么?” “你说的预言,有什么证据吗?”士兵上前一步,逼问,“如果没有证据,就是造谣闹事,该抓着关起来。” 真是有口难辩。祁北暗叫不好,要是在被抓的情况下跟百灵夫人见面,那就太颜面扫地了,还不如一头撞墙死了算了。他越慌张,说话越不经过大脑:“虽然我很想见你们夫……不不,”赶紧纠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是真心为了她好。可你们,还是赶紧离开风临城吧。” “大人和夫人离开君安采风一次,也是很不容易的。”士兵们弯下腰来,眯起眼睛,“你有几个胆子,敢命令大人离开风临城?你怕死的话,自己先滚出城啊。” “别废话了,直接抓起来吧。”闲的没事的士兵哈哈笑着逗弄,挥舞兵器夹击,把狼狈的祁北从东赶到西。 “别打我,别打。”包子要是送到了,祁北或许会转身就跑,可现在,他不能跑,只能尽量躲避周旋。 “真是笨手笨脚,刺客都像你这样子的话,都不用劳烦我们大人动手,我们兄弟一人打你十个都没问题。来来,过两招玩玩看。” “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啊都?”灰黑色的大门终于开启了一条缝隙,从里面传出来了个慵懒又不耐烦的声音,待转眼看去,慢悠悠踱步出来个穿着绸缎睡袍的少年公子,发冠还没梳起,揉着惺忪的眼睛,连连打着呵欠,满相被打搅了的起床气,一只手里还提了个金葫芦。 祁北心里一咯噔,登时头皮发麻——百灵夫人的弟弟秦挚,冤家对手啊,怎么这时候出现了,自己连门卫都还没应付得了呢。 守门的侍卫们赶紧撤回,纷纷向那贵族少年行礼:“秦公子。抱歉打扰您休息。这儿来了个喊着要见夫人的家伙,还扯什么风临城预言。属下们见他呆头呆脑,不知是什么意图,还在盘问来历。” “谁啊,这么放肆?来,过来让我看看。”其实秦挚早就从院子里听到了祁北的声音,抱着狠狠羞辱一顿的挑事儿心态,特意不远万里,癫癫儿从院子里跑出门来。 祁北被士兵们架了上去,怀里还死死保护着凉掉的包子。 挚儿故意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把眼前的人打量一番:“没见过。不认识。” 士兵们立刻轰走:“秦公子说没见过你,你还敢说认得我们夫人?赶紧走,走,别在这儿找麻烦。” 祁北气急了,指着秦挚,结结巴巴:“你说谎啊。谁说、谁说没见过?昨天、昨天,我们见过,你、你……姐……百、百灵灵……还请百戏团,有我,吃、吃、吃吃吃……” 挚儿摇着金葫芦,哈哈大笑,言语无比流畅,弹珠炮似的:“痴痴痴痴,你就是个痴呆。说话我听不懂啦。我不记得昨天见过你。昨天啊,我跟我姐的确请人吃了饭,可里面没有你。啊,不对不对,我再想想,嗯,我忽然记得了,那群人里面,有个马脸胎记的奇葩长相,不过,是你吗?” 士兵们捧腹大笑,指着祁北的脸大加羞辱:“马脸胎记,除了他还能是谁?” 第8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恍然大悟状:“哦,还真是他啊。我都没认出来。因为除了一张状如畜生的脸,他长相我还真没看清。来让我仔细瞧瞧,应该是你吧,你也是马脸啊。这世界上,难道有两个马脸胎记的长相吗?”边说,边贱贱地戳了戳祁北的脸颊。 祁北被押着躲不开,脸腾地一下子全红了。 士兵们跟着起哄:“长成他这样有标志可辨度的,数遍整个九鼎国也就一个。” “你、你……你们。”祁北咬咬牙,“以貌取人!” 挚儿啧啧摇摇头,冷笑着一句句刺痛祁北逐渐变脆弱的心脏:“就是以貌取人,怎么的。长成这个样子,很难叫人忽视。好啦,赶紧说吧,来我家门口,你想干什么?” 士兵们跟着起哄:“秦公子,这马脸小子,刚才说来请见夫人。” 秦挚的左边眉毛,挑到了天上。 “找我姐干什么?”他咬着牙齿。 祁北吭哧吭哧,总不能在这心眼坏透了的小子跟前说,我来找你姐姐,给她送里面有鹌鹑蛋的肉包子。可一转念,觉得也不能不表明来意,万一以后真的追到了她姐姐,跟小舅子是避不开相处的。于是,祁北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冲,不断暗示自己加把劲儿,就算遭受嘲笑,也要直面秦挚并表示自己的真心。 这个时候的他,还是相信真心能够打动一切。 “我、我……我我我。” 决心已经下了,为什么嘴巴还是不利索呢。祁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艰难地说出下面的字。 “我……我想……想,想想想。” 不就是“想送给她早点”这么简单的六个字,可憋了半天啊都出不了口。 聪明如秦挚,在听到祁北膈应人的声音那一刻,就猜出肯定是来骚扰姐姐的,眼下看到祁北视死如归的神情,立刻明白他在往外瘪什么话。秦挚才不会让祁北把完整的话说出来呢,于是挥手打断,毫不客气地定论:“你痴心妄想。” “我……” “呵,我姐姐,不是你有资格想的。”他凑近祁北,捏着鼻子,“没洗澡吧,汗味丑死了。” “……我……” 秦挚后退一步,指着祁北,哈哈大笑:“你们说说,他,配想我姐姐?” 守门的士兵会意,也跟着哄堂大笑:“我们御官大人是谁?哈哈哈,算了吧小子,就你,给大人和夫人看门都不够。” “你看看你自己,吭哧半天说不出半句话,做个结巴,累死个人。谁稀罕搭理你。” “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家门前?”秦挚上前一步逼问。 糟了。面对一群人压倒性的气势,祁北心里叫着不好。谁想得到百灵夫人的守门人这般蛮横,不仅不给解释的机会,还认准了面孔放肆嘲笑。可是,长相不是个人能决定的。哎,要怎么才能反驳得过这么多张嘴呢。他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自己一个人难挡攻势,过于负重的脑袋根本跟不上速度啊。 “说话呀?怎么不说了?” 心中越没谱,腰板就越挺不直,气势上早被秦挚压了好几头。更可气的是,秦挚专门挑了高高石阶上站着,故意凸显实际上比祁北矮一点的身高,鄙夷的目光自上而下倾泻。 “从上往下看,你的马脸更长了。”秦挚闲闲地把金葫芦转在指尖玩。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恶笑。 该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才能不让他们只看到自己的脸啊! “我、我……”祁北简直要抽自己的嘴巴子:就这么被人欺负吗?祁北你能不能干脆利落喊出来:你们以貌取人,肤浅! 可实际上他说的是:“以——以以以……肤肤……” 秦挚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小辫子,狠踹猛踢,就是要让这只癞蛤蟆尝尝被羞辱的痛苦滋味:“衣服?你这身衣服,还是昨天的吧。脏成这样子了,都不知道换吗?” 他这一句话,好像打开了攻击可怜祁北的新视角。士兵们紧跟着各种放大祁北身上的缺点。 “他衣服上的脏点怎么这么多。不会洗洗吗?” “胸口前是喝汤洒的吧?” 攻击长相,还下作到攻击仪表?祁北应接不暇,大脑迟钝地反应:“衣服?” 秦挚伸出手指巴拉巴拉自己的眼皮,故作惊讶:“你眼角是什么?不会打扮,没钱买新衣服就罢了,来见我姐姐,都不知道洗个脸么?哈哈。” “我家大人和夫人可是君安城最高贵的皇族,你这下等犊子都没资格站在大人面前。” “先整整你自己的衣着吧。在君安城里要想拜见皇族,你这副模样是要砍头的。” 秦挚越说越嫌弃:“不过就你这一身的马尿味道,水里加三十斤皂荚檀香也洗不掉吧。” 祁北倒好,从头到尾,连一句完整话都没说出来,好几轮劈头盖脸的攻击都快结束了。 穷奢极侈!还敢狮子口大张吞下三十斤?君安城搜刮了百姓多少银子!祁北捏紧拳头。可是你有没有胆量冲他们喊回去?别只会憋在心里。 于是,带着无比的惊讶,祁北小声地,从贫穷人无法理解的角度,向不可企及的贵族问了个疑问句:“三十斤呀?好贵,得多少银子?” 话一出口,两眼一抹黑,真的有了想死的心啊。 “你,哈哈哈,你穷疯了吧?没看出来,还挺逗?百戏团出身,果真是个倡优。”秦挚指指点点。 无尽的嘲笑还在继续。 好了,祁北你个笨蛋,灰溜溜缩回黑暗中去蹲着吧。他丧气,脸上一点儿都挂不住,唯一黏住他逃离脚步的,可能就是没有见心上人一面的不。 “怀里拿着什么?”挚儿终于发现了祁北死死抱在怀里的袋子,一双魔爪正在伸向无助弱小的可爱包子,“见面礼?我的天啊,”他做出个极其夸张的恶心表情,“不会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吧?快拿走拿走,这种东西只会污了姐姐姐夫的眼。” “我、我。”祁北在心里怨恨着,你呀你,真是太没用了,连好吃的包子都跟着你受欺负。 “给我看看是什么?”挚儿挑衅他。 第9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不行。”绝对不能给秦挚这个坏蛋看,天知道他会怎么嘲笑加了小鹌鹑蛋的鲜美包子,天知道自己一颗快崩裂的心还能不能再多承受一句言语攻击。 一砖一瓦筑起道城墙与炸毁城墙的耗时相差如此悬殊,彻夜与师妹畅抒胸臆,终于鼓足勇气走出了第一步,满心欢喜挑出了早饭,结果连门还没进人都没见到,就被四五人一顿言语炮轰,稀里哗啦输了个凄凄惨惨。 祁北怎么都没想到。 “结巴,哈哈,不会说话。” 挚儿一挥手中的金葫芦,仰着头,把鼻孔冲向他:“让他说,没事儿,小爷我今天有时间,就听你说。什么东西给你壮胆儿了?你觉着自己哪里配得上站在这?” “我、我我我……我。”祁北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如蚊蝇般细小。 终于有了个说话的机会,可,要怎么开口?要豪气冲天宣告吗?就像在晓晓面前站显现出来的那股冲劲儿一般,向秦挚宣告,你不应该这样羞辱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姐姐——? “呀,”祁北突然开岔,抱紧怀里的包子,莫名其妙蹦出几个字,“凉了。” 不等秦挚等人反应过来,他转身拔腿就跑。 挚儿一愣,立刻虎虎生威地转动金葫芦,每一下都要甩出去,打碎祁北的脑袋瓜子:“别跑,过来叫我打,来来来。” 祁北脚下能停? “这金刚葫芦是我火烈鸟家族的传家宝,要不要过来尝尝滋味?告诉你啊,葫芦里面装的是上等美酒,被葫芦打中的脑壳崩裂一嘴血腥,混着美酒,特别不错,你要尝尝不?” 士兵们指着祁北报跑远并越来越小的背影:“夹着尾巴赶紧逃,别惹秦公子发怒了,去去。” “赶紧滚吧,看见你我都觉着恶心。”挚儿翻着白眼,“有病吧!” 转了个弯逃到安全的角落,确保秦挚几个看不见,他才停下脚。 唉! 一口重重叹气,整个人魂儿都叹出来了。 他无力地蹲坐在长满苔藓的阴阴角落里。 思念有多么难熬,感情有多么深切,输得就有多么惨。可是祁北,你怎么不争气地撒腿跑了呢。说好的迎难直上?说好的要对一颗赤红真心有自信? 因为……因为自己已经被贬损得没脸见人了啊。 脑袋埋在双手里,热辣辣的脸触碰冰凉的胳膊和手掌。 到底为什么输得这么惨?为什么不争辩?他无限自责。看看早饭胡吃海喝鱼汤米粉时,和不小心洒在胸前的汤水,再闻了闻多日没换洗的衣服上有没有酸味。哎,为什么没修整一番再来见百灵夫人呢? 秦挚这死小子,无比讨厌的程度堪称世界之最,比沙漠狼里的狼少还过分!天底下最美最好的百灵夫人,怎么会有最恶劣最坏最讨厌的弟弟?老天也太会安排了,这姐弟俩分明是两个极端,专门叫秦挚衬托百灵夫人的好? 秦挚嚣张的声音还源源不绝:“你们几个认准那张马脸,他再敢来,通报都不用,直接打出去,听见了没?” 祁北心里,一个咯噔加一个咯噔。 看来送早餐的策略彻底失败了。就这样放弃吗?会不会有什么转机呢?要不是百灵夫人那般美好,他一早就放弃了。努力撇走所有的悲观情绪,尽量不去纠结浑身上下被贬损了个遍,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开动脑筋—— 对! 百灵夫人大约去了太史府,而今天百戏团正好要进太史府搭戏台,这不是还有机会遇着她吗?而且秦挚在府上,没跟着百灵夫人身边。 绕开难攻的秦挚等人,直接找到百灵夫人,或许这才应该是正确的策略。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压抑到心底,他一拍脑袋,目光无比执着,为自己的百折不挠和聪明智慧小小感到骄傲。 得赶紧把鲜肉包送给百灵夫人呀,凉了就不好吃了,再晚一些,都可以当成晚餐了。 祁北抽抽鼻子,小心翼翼把因失去了蒸汽而慢慢瘪下去的鲜肉包保护在怀里,奢望着体温维持包子别彻底凉透。 她——会喜欢吧? 这个时候的祁北走起路来,脚步是拖在地上的,鞋底和路面摩擦,发出黏黏的声响。 擦干眼泪,擦净眼角。什么马脸、低微,为什么人对人要这么恶毒,只知道揪住根本无法选择的缺点大加攻击呢? 秦挚太可恶了。 不过,百灵夫人应该不会在意吧。昨晚吃饭的时候,她那么温柔善良,见了自己的相貌,非但没有嫌弃,还教育秦挚不能无礼。 对。祁北一遍遍告诉自己。百灵夫人那般神圣完美的女子,肯定不在意长相,不会贬损人,她必定更看重一颗赤诚的心。的确,比容貌,自己输定了;可若比谁的心灼灼拳拳,比谁对她更加真心实意,祁北自信,这世界上,他若是第二,不会有人敢说第一。 他倚着小巷里陈旧的石砌矮墙,正午阳光十分刺眼。 见她一面吧。这大概,是剩下的全部力气了。 望着败犬而逃的仓皇背影,一个白衣身影在山影墙后出现,似锦紫藤,繁花萦绕,遮蔽着他,不容易被人察觉行踪。他的身边,有个绿衫女子似有似无地跟随,脖子上挂着的金质小锁亮闪闪地反着光。 “咳咳……好吵。发生了什么事情?” 分明是花开的春季,他嫌冷,穿着厚厚的白袍。绿衣女子赶紧再给他披上披风。大人的身体已经这般虚弱,连袍子都不够御寒了吗? “是秦公子赶走了求见夫人的来客。” “为什么不允许进来?”白袍公子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气力微弱,“她不在府上,可以先等等。挚儿何必赶人。” 绿衫女子柔声道:“公子可能不知,刚才门前那少年,是昨天与夫人在风临城门口遇着的,他与秦公子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昨天在城门口遇到?他是火烈鸟一族曾经的门人?”白袍公子稍微来了点精神,枯瘦的手略微抖动,好像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打算握剑迎击。 第10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那少年不是沙漠狼。只是夫人偶遇的百戏团里人。”绿衫女子端上杯暖茶,缓缓地开口,“太史府邀请来表演戏目的。” “戏团?”白袍公子接过品了一口,听到是个戏团,他眼睛更加亮了些,若有其思。 风拂过紫藤花,幽香扑鼻,蜂蝶穿梭自在。 “受到太史府邀请,必定是风临城外来的吧。自由来去,可真叫人羡慕。”他微笑着道。 绿衫女子听得心头一紧。 “思霜,他们下一站去哪里?我是说在太史府表演完之后。” 没想到他竟然对一个普通戏团如此感兴趣,绿衫女子略微惊讶:“思霜还真不知。” “他们的戏目里,有没有和词?” 云开雾散似的,思霜明白了,原来是封笔多年的芜荽公子来了诗兴啊。 “思霜并没有具体打听过,公子要不要把他叫来问话?” 他却沉默了。 “不必。” 花瓣萧条,这漠不关心的冷淡,算得上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思霜默默看着似近似远的芜荽公子。 她听说,曾有人折笔焚稿,发誓笔下所有话本词曲,全部随风而逝。就像,那个逝去的幽魂一样。 “那您先回去休息吧。太史府请了夫人用餐,得午后回来。晚上,您还得陪着夫人去风临最好的酒楼品尝这儿的特色呢。”绿衫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那病弱的公子,“昨天还好好的,今日怎么着了凉。要不要思霜找位大夫看看?通知夫人或使者大人一声?” “不用了。”回绝是短促的。白袍公子站定,语气略缓,向她稍作解释:“一身老毛病,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冲到颅内的天旋地转让他无力地扶着山墙。思霜赶紧给他捶背顺气。 停顿片刻,白袍公子忽然犹豫着问:“菱香阁里,那东西不少吧。” 思霜当然明白其所指,低头默默不语。 这个念头也只是刚刚冒出,便烟消云散。不等思霜开口,他就用冰冷的口气自我否决:“算了。魂烟那东西,绝对不能再沾了。”说罢,语气里带上点温度,略微微笑,瞧着思霜,转了话题,问:“不知《木兰调》,思霜姑娘写的怎么样了?” 思霜连忙答道:“昨夜写了十二首。要全部录完,还得些时日。” “唔,那我在风临城暂留的这些日子,就麻烦姑娘了。”他看着思霜脖子挂着的小小金锁,道,“这趟风临城的采风途中,能遇到位奇女子,会唱全套《木兰调》和《减字木兰调》,还做得一手上等易容术,真是在下的荣幸。” “公子说的哪里话。”思霜悄悄低下了头。 小小一朵洁白的花开在绿衫女子心中,她在心中柔柔应道:要说荣幸,那必定是我的。能再见到公子,是老天对思霜最大的眷顾。 细长的锁骨间,绿衣衫衬托着金色小锁闪闪发光,那是一把十分精致的金锁,指甲盖大小,锁孔、锁梁、挂链,一应俱全,七面刻了繁杂的花纹,而—— “姑娘这金锁,昨天见到,还是锁住的。”他轻声道。 一墙的蔷薇花仿佛突然间死掉,枯萎的花瓣簌簌落下。结实的地面仿佛裂开一道大口,从中伸出的鬼爪仅仅裹住思霜的细脚腕。 “咦?居然……打开了。”思霜罕见地,额头骤然冒出冷汗。 她慌不择路,胡乱将金锁藏在衣领里。 举止不雅、衣襟皱了?来不及整理啦,不叫他看到金锁开启,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是,唔,思霜自己不小心,把它碰坏了。今日大人可否准许思霜离开片刻?实在是个不情之请,思霜想把这锁拿去修好,还记得菱香阁有约,也正好回去取来收藏的话本册子,还有做易容面皮的工具材料。供公子把玩。”她一边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一边堆砌理由。 白袍公子见状,当然不会追问下去,相反,他收回了目光,表现得对那金锁全无兴趣,只是颔首:“你去吧。本就是麻烦姑娘来这旧府上小住,免去客人叨扰的烦扰,帮在下完成采风的曲调。姑娘来去本就是自由的,也不必要为了照顾我费心。那些都是侍人们的事情。” “那思霜,告退了。”绿衫女子匆匆行了个礼。 “姑娘若有余力,不如帮我顺便查一查,刚才那人提到城中流传的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思霜明白。”她迅速起身,加快脚步,几乎是逃掉。直到坐上了安排好的马车,抓着车轩的时候,才察觉自己的手居然比那没有温度的木轩还要凉上几分。 七面金锁静悄悄地躺在手中,锁孔朝着第四个方向,开启了。 锁眼里面细小的黑洞洞,抽走了她全部呼吸。 -------- 风临城,太史府。 偏僻的园子入口封锁了,上头贴了辟邪黄符,得弯腰从空隙里钻进来。 院子里头,山墙夹榆树的偏僻角落里,身着白羽纱的美丽贵族女子站在铁架前头,好奇地观察衰老的大鸟,用细铁链拴拴在半个人高的木头架子上,孤零零遗落在此。 这位美丽的女子,便是祁北的心上人百灵夫人。 她正仔细打量着眼前呼噜噜大睡的丑陋老家伙,尖喙长颈,羽翅带尖,看着体型像是憩于东方的鸟儿,可它最初来源于哪里,是个什么品种,许多问题,她都琢磨不透。 百灵夫人决定试试看看。 叽叽咕咕,咕噜咕噜,喳喳啾啾…… 她开始模仿十多种东方鸟儿的鸣叫,试图与老灰鸟沟通,想借由它回应时发出的叫声,判断品种。谁知叽叽咕咕来来回回尝试了十多种声音,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难道它一丁点儿都听不懂吗? 她更惊讶了。 夏源之地的东方国度不过七八十多种鸟儿的声音,要说有些近似绝迹的稀罕品种,也不是不可能,可终究叫声相差不会太大,总该听懂一丁半点。莫非眼前的,是一种连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飞禽吗? 究竟是什么品种呢? 第11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丫鬟小翠紧跟在她身边,见状惊奇道:“它怎么不搭理夫人?” “是呀,好奇怪。”百灵夫人喃喃,“看着有点像乌鸦,可又不是乌鸦。哪儿有这么巨大的。瞧它翅膀倒悬埋头的方式,哎,也不像乌鸦。如果身上的毛没掉光,还容易判断一些。” 脸蛋圆圆的小翠,伸出个细竹竿点点顶着大太阳呼呼大睡老鸟儿脑袋,再捅捅它的肚子,想把鸟儿弄醒。可不管怎么敲打,那鸟儿就是不睁眼。 “喂喂,醒醒,我们夫人跟你问话呢。你到底是个什么呀?” 老乌鸟凶狠地弹出跟身子相比偏小的脑袋,张开鸟喙,差点儿啄中小翠。 “哎呀,还敢凶?咬我?”小翠火气上来,抽着细竹竿使劲儿打那鸟儿的后背。 百灵夫人赶紧阻止她颇为粗鲁的举动:“小翠,不可打扰它。”说着下意识往荷包里摸去,却只抓了一手的香草。她这才意识到,君安城的贵妇们荷包里只放香料,用来喂鸟儿的粟米早就不能随身带着了。这下,她即没法子安慰那被打的鸟儿,也无从跟它更亲近。 小翠没有注意到百灵夫人一瞬间的落寞。小丫头一撇嘴,冲着那鸟儿摆出居高临下的气势,指着它:“这算什么破鸟?还敢不跟夫人回话?” 百灵夫人听不下去,叫她稍安勿躁,走上前再仔细观察一阵,秀眉微蹙,道:“看来,果真不是九鼎国常见的鸟儿。为什么不肯理睬我?刚才分明听见了它的一声鸣叫,似乎在唤什么人来。我还以为,它是在叫我呢。” “夫人确定是这儿的声音吗?小翠怎么觉着这鸟是个哑巴。” 百灵夫人细细回想:“我只听到一声叫,也说不准确。但那声音似乎真的不是听到过的任何一种鸟儿。” 庭院深处的鸟架周围罕有人迹,面对臭脾气的无名鸟儿,百灵夫人也不恼,就这样静静等着,还不停地更换各种方法,或摩擦齿缝,或用胸腔发声,用东方鸟儿几乎能够通懂的语调问它:“你不理我,一开始为什么叫我过来?我应该没听错呀,你在呼救。我现在来了。你说句话嘛,我只要听个差不多,几个音都成,学你的语言很快的。” 老乌鸟听得的翅膀动了一动,头稍微从翅膀里举起来。 小翠惊喜地叫喊:“动了动了,又动了!” 百灵夫人赶紧拉着几乎要冲上前的小翠:“嘘,别吓着它。”然后继续等着,期待它说句话。 谁知老鸟其实没有跟她交流的打算,之所以动了下抬起脑袋,是微睁开眼睛,嫌她烦,恶狠狠白一眼,一脸嫌弃的模样,还以“咕噜”声示不满。 然而,百灵夫人需要的,就是这一声。 她心中大喜,老乌鸟不理她,纵使她通晓九鼎国鸟类语言的发音诀窍,也不知道哪一种才是老乌鸟使用的,只能凭着腹中的呼吸和齿面舌尖以及喉咙不同的发声部位,挨个试探判断,现在好啦,凭着它仅仅一声咕噜,对鸟类声音敏感度极高的百灵夫人立刻判断出鸟儿的发声模式。 飞禽的语言并不如人类语言复杂,天资聪慧如百灵夫人,九鼎国各自通用的九种言语她都掌握了,更别提飞禽的语言。就凭那一声“咕噜”的发声位置和音调高低与节奏,她立刻判断摸清楚了五六分。只可惜手上没有粟米喂它,不然试着引诱多多交谈,就能更快摸清鸟儿的言语模式。她从树枝上摘下片叶子逗它。老乌鸟发泄脾气都是可以的。 可惜的是,在这场较量中,百灵夫人始终没占上风。 鸟儿被树叶骚得很痒,但通晓人性的它好歹活过那么大岁数,比眼前不知深浅的女娃娃多了多少年啊,还不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心思,怎么可能叫她得逞。鸟儿索性一转身,翅膀合拢,背对着她眯觉去了,懒得回应,一声都不吭。它的背部皮糙肉厚,不容易瘙痒。 差一点儿就成功的百灵夫人揪着它的翅膀,带着些委屈,低声埋怨:“你再跟我说句话呀。” 小翠惊讶极了:“夫人,您真的能听懂它说话啊?是什么品种呀?” 百灵夫人想了想:“似乎是东方来的。可我还是不知道呢。恐怕它真说起话来,我并不能听懂。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我只言片语。” 小翠对衰老的鸟儿不屑一顾的神态感到十分愤怒,为自家主子出一连串儿的气:“哼!这破鸟心肠坏透了,假装听不懂。您天生善解鸟类言语,听得懂飞禽说话,又极擅长模仿鸟类的声音,一展歌喉的时候,连直冲云霄的云雀百灵鸟都要逊色不少。这鸟啊,肯定听得懂。我明明看到它刚才脑袋还转动了一下,还叫唤了一声,分明是故意不搭理咱们。” 百灵夫人连忙道:“别打它了。想不想跟我聊天,是它的自由,干嘛强迫?” 小翠转到架子后面,想从翅膀里把鸟头给揪出来,那老乌鸟就跟小翠对着干,把自己裹成一个叫人无从下手的肉丸子,小翠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鸟头究竟藏在哪里。 这下,她更来了火气:“我家夫人奇才,那是绝对不可置疑的。她从小所知飞鸟种类甚多,几乎是过目不忘,区分得清楚雏鸟雌雄,一眼看出灰喜鹊和喜鹊的区别,怎么可能认不出你这个老家伙来?看你老成什么样子,羽毛都掉没了,一揪揪老皮丑的要死,夫人才不好辨认。分明就是炉子里烤老了的肉,嚼不烂。” 百灵夫人赶紧道:“小翠呀,你怎么说话这样不礼貌。” “跟一只破鸟说话,讲什么礼貌啊。” “且不说这只鸟儿自尊极高,恐怕品种稀罕,是个宝物;你这样训斥又骂,它未必听不懂,实属不礼貌。再说,这里是太史府,我们是请来的客人,能养在府中的鸟儿,必定都是一等一挑选出来的,可不能由着性子胡说八道。”百灵夫人悠悠叹一声。 她一直暗自自得,以为自己识得九鼎国几乎所有鸟儿,哪里想到今日在太史府上,居然彻底蒙圈:“不如咱们现在去请教太史夫人。就不打扰它啦。” 第12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听到夫人还不想离开太史府,小翠是一脸不情愿:“夫人您今天分明可以不用来太史府。您和大人马上要收养太史老爷的独女馨小姐,可不管从岁数还是辈份上还是礼节上来说,怎么都得馨小姐去拜见你们。现在到好,一大清早跑来太史府用餐、见馨小姐,多掉架儿呀。您不仅留了晌午饭,现在又要去找太史府人问这破鸟,再一拖时间,就晚上啦。大人可说了,今晚要带着夫人去风临最好的酒楼,您别去迟了,免得被某些人钻空子。” 百灵夫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小翠越说越咬牙切齿,躲着脚为主子打抱不平,一言道破心焦不安的根本原因。 “大人昨天从菱香阁带回来那个装清高的红倌,她今天恐怕一整天都能陪着大人呢!要是没有使者在旁盯着,不然大人恐怕早就宿到菱香阁了吧。您今天啊,应该在府里哪儿都不去,就陪在大人身边,一步都不离开,那小贱人就不会顶替了位置。结果您倒好,早早跑来太史府,现在还不想走了——” 百灵夫人轻捏小翠的脸嗔她,就算她生起气来的时候,说话的语调依旧那般温柔:“好你个小翠,反了你啦?” 小翠摇着百灵夫人的袖子耍赖:“我不是为夫人憋屈嘛。那个女的有什么好的?哼,头牌又怎么了?还不是菱香阁里出来的?一辈子都改不了身份,下贱。” 百灵夫人脸色一变:“菱香阁里的姑娘并非不是好姑娘。” “她?好?她哪儿比得上夫人身份高贵。我真想不明白,她唱歌比夫人您差远了,大人怎么就非得听她那个什么破《木兰调》,却从来不让您一展歌喉?” 颇显落寞的百灵夫人打起精神来,耐心地跟小翠说:“嫁入叶家,我的确不方便再唱歌了。” “哼,再仗着会点儿易容术,中途插一脚,就得了大人的宠爱?大人也不想想,她会易容术干嘛啊?半夜溜出去会男人去啊?” 百灵夫人微笑了下,道:“思霜姑娘的易容奇术,时禹是赞口不绝的,说是就连名家聚集的君安城里,都未必找得到胜过思霜姑娘一筹的人。” 小翠嚷嚷:“夫人呐,我帮您说话,您倒好,还给她说话呢?你不会睡一觉就忘了,昨晚上大人带着那小贱人做的面皮,跳出来吓唬你啦?谁家丈夫这么吓唬自己的妻子?!吓病了吓死了怎么办?御官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百灵夫人毫不迟疑第坚决维护自家丈夫:“难得他心情好闹玩一下,有什么打紧的?我这不也没事儿么。” 小翠依旧愤愤不平:“要不是那个沙漠狼头领领及时搭救,小翠害怕夫人您——” “小翠!”百灵夫人脸色阴沉了下。 “呸呸,我说错话了。幸好周围没有人,大人也听不见,嘻嘻……”她赶紧改口,狡猾地看了看四周,嘴上嬉皮笑脸,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万不可再提嘉扬的名字,不然就是给夫人找麻烦。 “可是夫人啊,您就是太善良了。古人说,心善受人欺。再这样下去,小心大人积难重返——谁都知道,青楼里面不缺魂烟,不缺矫情的心机小贱人。” 百灵夫人神色一紧,复又放松了表情,十分坚定地说:“不会的。在那之前,他都不会再碰魂烟。” 小翠哼一声,小声说:“没娶您进门之前,他是个什么样子,整个君安城,不,恐怕九鼎国都知道的。” 百灵夫人严肃了些口吻,抬了抬手吓唬她:“告诉你多少次了,不可再说那些。我相信时禹。他做事情都有分寸。你现在啊,应该人前人后都不嚼他舌根。刚才那些话,要是敢跟别人说出一个字眼,我一定是要打你的。” “好嘛,知道了。”小翠吸吸鼻子瘪瘪嘴,“反正,小翠的命是夫人救的,我一定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好夫人。” 百灵夫人哑然失笑:“我现在活的好好,哪里要你拼什么性命。” “我听秦公子说,昨天有个丑人对夫人动坏心眼,他给赶跑了。哼,要是小翠在您身边,一定打他几巴掌。”小翠卷了卷衣袖,捏紧拳头,摆出一副彪形大汉的架势。 百灵夫人纳闷儿:“什么人动坏心眼?我怎么不知道?是挚儿跟你说的吗?” 小翠连连吐舌头,跟在宽容的主子身边时间一长,难免说话不注意分寸嘛,她这才记起,秦公子只是捎带一提赶跑那男人的事,他并不想因此打扰姐姐。 “没有没有,夫人您别在意。都摆平了的事儿了。” 百灵夫人疑惑地看着她:“真不知道你跟挚儿又在背地里捣鼓什么” “没有啦~反正,夫人您就是大人的,大人就是夫人您的。小贱货们谁胆敢跟夫人抢大人,小翠打前站,统统给您轰出门去。我打不了的,秦公子肯定都给您收拾了。” 如此直接又稚气的宣言,她还比划比划细小胳膊上的“肌肉”,逗得百灵夫人露齿哈哈笑了。 小翠拍手道:“夫人,您终于笑啦。您嫁给大人以后,小翠都没怎么见着这么开心笑过。” 这发自肺腑的话语,却吓得百灵夫人打了一个激灵。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百灵夫人迅速收敛了自然而然展露的笑容,取而代之是换上了君安礼仪要求做出的标准抿嘴微笑:不得露齿,两边嘴角同等微微上翘半寸,提起红润面颊但不得彰显稚嫩的酒窝,仪态万方,顾盼生姿,方才称得上君安城主夫人赐之美名“醉桃花”。 “小翠,这些傻里傻气的话,你只跟我说就好。叫旁人听去不知又要嚼出什么舌根来。”她完美地保持着“醉桃花”式的标准微笑,“幸好这里是风临城,不像君安城那样。人多了,我可一点儿都说不过。” 小翠心领神会,眨了眨眼:“夫人,小翠明白,嫁给御官大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还求不到的。可小翠还是真的希望夫人能开心。这园子里没有别人,夫人都不敢开怀大笑。没人看着,都要端住君安城的容仪姿态。” 第13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躲在墙后的百灵夫人又是同情、又是愤慨:如果真是金乌鸟,那就是风临城的神物,可如果是神物,哪里容得被侍女们指指点点,太史老爷又怎么会抛弃在后院不好好照顾?虽说平日里太史夫人待下宽容仁慈,颇得府上尊重,怪不得侍女们义愤填膺,可她们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还是不要走出去,免得面对面十分尴尬。她们几个什么时候才肯开?出口只有一个,万一发现我藏着偷听,谁知道火离国的二夫人会怎么借机嘲讽我? 二夫人在石凳上坐着连续磕着瓜子,一边无缝不钻地打听:“你们今早见到百灵了没?快跟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个心善的?还是个刻薄恶毒的?我可不能让宝贝馨儿跟去君安城受苦。谁都知道,君安城就喜欢抢别人家的孩子。唉,馨儿要是走了,你们夫人还不得心疼死。” 百灵夫人黯然想,是了,果然因为收养馨小姐而记恨我,可这也不是我能够作主的,君安城向来有下令贵族夫妇收养其他八个护鼎国子嗣的习俗,我与时禹成亲后并无孩子,君安城主夫人理所当然指派了风临城的馨小姐。 “炒了几个味道的瓜子儿?”二夫人吃完手里瓜子,又翻着袋子看,见五种口味俱全,心中欢喜,“我就爱来风临城找你们夫人。”说完一样抓一小把咯嘣咯嘣嗑个没完。 大家非常喜欢二夫人的亲切不拘束,都道:“您跟我们夫人是最好的姐妹,听说您要来,夫人早就吩咐厨房提前炒了各种口味,备了好多呢。” 二夫人哈哈笑道:“吃不完我就打包带回去。谁叫她不给我配方呢。吃完了下回还来。” 胆子稍大一些的侍女敢把这话问出口:“听说我们老爷当年跟火离国君提过亲,夫人是因为这个生您的气吗?” 提起当年两名女子“争夺”风临城主的往事,二夫人一样的有话直说,毫不避讳:“要不是哥哥瞒着太史老爷去火离国提亲,还擅自做主收了聘礼,我早出面给他回绝了,也用不着后来那么麻烦误会,闹得人人不快。你们夫人可是牢牢记着这段儿呢,对待我们这些道喜新婚的,一点儿都不客气,故意把瓜子炒成辣味。哼,我当然要以礼相‘还’,扔她个满院子瓜子壳。她也不吃素,找了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跟在我身后收拾瓜子皮,想给我脸色看呢。不过我转念一想,有人伺候我吃瓜子,多好呀,这个情一定要领,还得好好还了。那一回道喜,我一口气把她家瓜子都嗑了,就叫她没法子招待别的宾客。一来一去,这么多年,就成现在的习惯了。” 百灵夫人偷听到这段往事,不由暗暗赞叹:火离国的二夫人果真豪爽自在,我就不行啦,在君安城处处都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步子不迈大,姿态礼仪一分一毫都不能缺,还总被人挑刺。要是能跟这位二夫人结识,不失为一件乐事,只可惜她先入为主觉得我不会对馨小姐好,生我的气呢。 侍女们都笑:“您跟我们夫人还真是不打不相识。” 说完嗑瓜子的往事,大家伙又开始说祁百灵夫人。 “我们看那百灵夫人,倒像个和善的人。只不过馨小姐跟她不熟,有些怕生。” 二夫人吐一口瓜子皮:“装装心善的样子,谁不会?君安向来有虐待八国子嗣的传闻,谁不知道?我的侄女——”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侍女们一边收拾,一边道:“您说的也对,当着老爷和夫人的面儿,肯定要表现得温柔贤淑,谁知道她背地里是什么样子?” 偷听到这些恶言恶语的百灵夫人好不气恼,差一点儿上前一步,从墙后走出来喝止她们漫无边际的抹黑,可一想到自己偷听墙角本就不光彩,走出去恐怕只会招来更多嘲笑和瞧不起,便只好忍耐下去。 只有一名侍女说出了不同的看法:“我倒是觉得,百灵夫人或许跟馨小姐很合得来。” “为什么这么说?”二夫人又抓一把瓜子,嗑个不停。 “听说百灵夫人识遍天下鸟儿,还会模仿百种鸟儿唱歌,称得上‘飞鸟之神’了。而咱们府上有位‘花神’,认识风临所有的花草,鼻子一闻就知道叫什么名字,就是咱们的馨小姐。经馨小姐手捂过的花,就算在大冬天也能开在冰雪中呢。一个‘百花神’,一个‘百鸟神’,会不会真的有某种缘分?对动物亲近的,人心不该很坏吧。” 听墙角的百灵夫人在心里感慨,原来这位馨小姐通晓花草的言语,我则通宵飞禽语言,说起来还真是巧。至于馨小姐“语花则开”,我还真是没见过,真想见一见这位在世小花神的奇迹呀。 可惜的是,能有善意想法的侍女还是太少了,大多数人明显夹杂着偏心:“认得飞鸟又怎的?她就是个好人啦?‘鸟神’夫人当然比不上咱们的‘花神’馨小姐。” 清冷的风吹过,山墙的镂空窗棂透过来些光线,眼尖的二夫人瞥见个影子。歇在架子上的老金乌故意泄密似的,脑袋从翅膀里抬起来,低低地咕噜咕噜叫上两声,坏笑着看向山墙后面。聪慧的二夫人立刻猜到躲躲藏藏之人的身份。 呵,我说哪儿去了,原来一直躲着呢。清脆的咯嘣一声,她嚼碎整个一枚瓜子。不敢出来么,那好啊,你可别出来。 没能亲手抓住百灵夫人,二夫人正愁一肚子怒气憋得难受,现在发泄口总算来了。有些话本就要说给某人听的,她更加出言不逊,故意拔高本就洪亮的声音。 “有些人啊,都已经成亲了,自己不生孩子,专门抢别人家的孩子养,算的什么?他们那对夫妻可真够精彩,一个是割了黄带的瘾君子,另一个是出身卑微的‘山菜娃娃’。馨儿跟着他们,肯定学坏了。” 第14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怒气上涌的二夫人干脆一拍桌子,直接扬言:“不行,馨儿不能带走。就算你们老爷夫人同意了,我绝对不同意。她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场,我看着她杖打,就跟亲女儿一样。不如我直接带她回火离国养着罢,还能经常来探望你们夫人。那个叫百灵的,别想带走。她有本事,自己来跟我说!” 突然劈里啪啦一顿痛骂,虽不当着百灵夫人的正面儿,却跟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一样火辣辣得疼痛。她心绪繁杂,不自抚上平坦的小腹,忍不住苦笑一声。孩子? 侍女们都察言观色着,今天的二夫人,脾气可真火爆。没办法,涉及到了她最关心的馨小姐嘛。于是,大家同仇敌忾:“就是,这时候带走馨小姐,百灵夫人太残忍了。君安城坏透了。” “山菜娃娃,哈哈哈哈,山菜,哈哈哈哈。” “嘻嘻嘻,二夫人,为啥她叫这个名字?” 戳中痛处!山墙后头听见此言的百灵夫人脸红到了脖子根。 二夫人故意揭短:“君安城的贵族圈子里都知道,百灵施了勾引的招儿才嫁进皇族,可谁晓得她是从哪个山疙瘩里面出来的?她不是跟群鸟亲近么?山里的野鸟不经常啄山菜吗?所以叫‘山菜娃娃’喽。” 侍女们哈哈大笑,腰都直不起来。一片笑语飞扬在矮树林中,藏身墙后的百灵夫人恼极了!这些个外人,随随便便便把自己当靶子扔镖打着玩? 欺人太甚! 她的左脚向前挪动一步,还是硬生生停下来,难道要跳出去,阻止她们嘲笑自己吗?可是二夫人说的没错,自己就是身份低微,都是事实,不好反驳。再说,为了这等小事开罪火离国,时禹脸上肯定挂不住面子,恐怕还会惊动君安城主夫人呢。 想到很可能给丈夫惹上麻烦,百灵夫人立刻收回了脚,自我安慰:我本不是能言善辩的,在君安城那些刁钻贵妇的面前,也一直只能退让,今天再忍忍又会怎样?听墙角本就不是光彩的事儿,现在站出去,只会给爱嚼舌头根的人更多嘲笑我们的把柄。于是,她习惯性选择了忍气吞声。 忽然间,只听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急不可待,冲着笑得开心的侍女们喊:“她才不是‘山菜娃娃’,她才不是!你们怎么能用‘山菜’形容她呢?” 假寐的老金乌从翅膀缝里透出个眼神。 百灵夫人一愣,谁在给自己出头?不是小翠的声音,是个男声,又不像挚儿? 她正庆幸终于有了帮手,谁知那声音说出来的话斗转之下,语出惊人:“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那么漂亮,为什么是一棵菜?为什么是山菜?为什么不是一朵花呢?” 闻者都呆楞了。 大家齐齐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只见一个满面通红,脸长如马,右边眼眶还长了大片胎记的人,怀里仔仔细细抱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正怒目圆瞪地看着说人坏话的女人们。 百灵夫人一晕接着一晕。这人是谁呀?啊,想起来了,好像是百戏团的,叫——叫什么来着,什么北来着? 大家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气氛十分紧张的当下,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就好像断了线的珍珠接连掉落在白瓷盘上,侍女们全都笑了,就连火离国的二夫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山菜……一朵花……??” 百灵夫人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来那长脸少年的名字。昨天黄昏时分,在风临城门口,的确见过他,晚上还请了百戏团所有人吃饭,也见了他,似乎还说过话呢,可他叫什么来着? 不管他的名字啦。百灵夫人放弃了努力回忆,对那愿意为自己挺身而出的少年人五味杂陈——感激的话可不能说早,因为,为她站队这少年的战绩,上来就是个惨不忍睹,越帮越乱。 “你这是在帮着百灵夫人说话儿吗?哈哈哈。” 年岁较小的侍女轻佻地一指手,点着自己的眼眶,吐吐舌头。 “你的眼睛,怎么啦?哈哈。是不是没睡醒,黛色画眉画到眼睛上了?还是叫人打了一拳?” 百灵夫人眉头一皱,没什么水准的丫鬟,居然对那人发动相貌攻击?这种招数最好化解了,就连总输在君安城贵妇圈儿明枪暗箭下的自己,都完全对付得了——反击的方法,就是直接挑明她的肤浅,人不可貌相,可不仅仅是古书里随便写写的。于是,她满怀希望地看着祁北,在心里默默给他鼓劲儿,想象着肯定能一招制胜,扳回一局。 可惜的是,没人知道祁北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他居然认真地摇头,就怕小侍女没有自己见多识广,十分详细地进行解释:“这个不是打了一拳,也不是我有意画上去的——男人是不化妆的,娘娘腔,而且我也不会画。这个其实是我出生就有的胎记。” 长长一句话连贯地说出,祁北很有自信解释得清楚。 被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击晕的百灵夫人,头痛扶额。这下好了,没帮上忙,看吧,他马上就要被那群侍女扣一身脏东西啦。 小侍女们一愣接一愣,然后爆发出了洪水一般的笑声。就连二人夫人也给逗笑弯了腰。 “脑子傻了吧?以为我们不认得什么是胎记呀?” 祁北愣了半响,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你们知道这个是胎记啊。” “哈哈,哈哈哈哈——这人在说什么呀?” “他说什么化不化妆?哈哈哈哈。他是要化妆吗?” 祁北结结巴巴,越解释越混乱:“我……我刚刚说了,这个是天生的胎记,不是化妆,也不是、不是叫人打了。你们,没、没听明白吗?” 二夫人笑到丢了最爱吃的炒瓜子:“是你自己没明白吧。” “我?”祁北纳闷儿,难道没解释清楚?那么还要怎么解释呢? 侍女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嘲笑:“你这个胎记真的好丑唉。” “喂喂,你们觉不觉得,他的脸好长啊——” 第15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愤懑的祁北捏紧了拳头,原来还是在嘲笑自己长相,为什么总有人嘲笑无法选择的东西呢! 憋了半天,他为自己做的辩护是:“她可不跟你们这样!” 对于已经放话发动了战争的人,小侍女们统一了战线,群起而攻之。 “喂,你谁呀跟我们这么说话?” “谁不跟我们一样?你说谁?” “百灵夫人!”被逼无奈的祁北,喊出了这个名字。结果不但没有任何震慑的作用。 二夫人抬眼看了看他,又向山墙后瞟去几眼。 正藏身着的百灵夫人心中埋怨,干嘛提我呢?这下可要给人落把柄了。 果然,紧接着就是又一阵“哈哈哈哈”。 “百灵夫人呀?那一朵花啊。” “她说没说你很独眼马?” “独、独独独……”真是可恶得造新词! “她……才不会!”祁北努力争辩。 二夫人嚼着瓜子想:是个傻小子,听到诋毁心上人冲动着一步上前,毫无准备,根本不知道一脚踩进了怎样一个大坑——还是一群喜欢串闲话的女人们合力挖的深坑。 “你怎么知道百灵夫人不这么想?” 祁北真的很不平。明明是第一回遇着面,别看个个长相可爱漂亮的,实际上心肠狠毒要命。 “因为她是个好人。” 一阵大笑如同天降阵雨,把祁北打成了落汤鸡。任何努力组织起来的言辞都虚弱无力,他抽了抽鼻子,一点儿没有吵架的力气,心里无比想念那不知所踪的佳人。她是不同的,一定不会嫌弃自己的相貌。唉,百灵夫人究竟在哪里呢?怀里的包子,可已经凉了,去哪儿找个锅蒸一下呢? “二夫人,您给评评理?”侍女们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夫人不再嘲笑,下意识地想要拉她入伙。可她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儿嗑瓜子,独自在旁观察着快被批到无地自容的祁北。 侍女们可不打算松劲儿。 “哎呦呦,你这么在乎百灵夫人呀?刚才还给她辩解‘山菜娃娃’,怎么,你认得她?是她的随从吗?” 百灵夫人透过雕花窗棂看出去,摇头,一面之缘,他是百戏团人,我们根本不熟。 谁晓得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题,都能触碰祁北过敏的神经。他猛地噎住,捂着怀中包子的手紧了一下:“随从……是不是值,跟着她的人?” 咦? 侍女们都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给卡住了嗓子,纳闷着呢。 这小子,说话够奇怪的,动作表情更莫名其妙,干嘛腾的一下脸又红了?本来说话还算流畅,转眼间结结巴巴?还有他佝着腰站不直,怀里抱着什么? “我、我……伺候、伺……” 祁北,他很不适时宜地出现了惊喜的眩晕,要是有人在这时候扒下祁北的上衣,会发现,他的脸可不止红到了脖子根儿。 二夫人脸上没有一点儿嘲笑的笑容,冷眼旁观,第一个看穿了他那点儿别扭的小心思。 “你连随从都不知道?就是跟着伺候主子的,怎么,你不是吗?” 抓着凉透包子的手,握得更紧了:“随……随随随……” “这人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是结巴着重复咱们的话,脸红啥呢?” 年轻女子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呆头心里可能萌生了某种说不出口的羞涩想法,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具一样,一个个开始取笑他逗他。 “你是不是经常脸红呀?” “你是不是跟女孩说话就脸红?” “哈哈,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啊?” 祁北怒道:“才没有!” “那你是不是说起百灵夫人就会脸红?” “我……我……”祁北呆滞状,分明是藏在心里不说出口的,怎么就被一群陌生人看穿了?他死命咬着牙,才不会说出,自己是被“随从”和“伺候”这两个字给深深刺激到了。 躲在山墙后面的百灵夫人可真是心痛又心焦啊。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帮手,结果还没过招呢,就被伶牙俐齿的小侍女给怼了个干瞪眼。她纠结着该不该站出来为祁北说句话。强出头吗?恐怕要被数落个一身灰;继续躲着听墙角?可真不甘心呐! “咦?你怀里拿了什么?”眼尖的小侍女,终于发现了。 “快给我们看看。” “不行!” “呀!是包子?” “你抱着包子干啥?怎么抓得那么紧?油都蹭身上了。” “没有,没有。”被人嫌弃衣衫不干净的祁北,只会闭眼否认,实际最直白无效。 小侍女们抓住一切线索,开始了缜密的分析,痛击他的弱点:“鲜肉包抱到太史府?你没吃早饭?不对不像。你给什么人送早饭?” 随着“哈哈”一声笑,大家全部猜中,齐声叫道:“百灵夫人呐~” “不不不……”不就是送个早餐么,怎么这么费劲!祁北一张嘴打不过五六张,急得快哭了。 “就是就是!你脸更红了!” “把包子还给我!” 侍女们夺过包子,在祁北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来抢的时候,使坏地用击鼓传花的路线丢给下一个人,反正不让他夺回去。 “百灵夫人才不喜欢这种东西呢。她是皇族,锦衣玉食的,吃的饭比珠宝还要精致,怎么会吃街上卖的破包子?” “不准说包子坏话。”祁北扑上去,小侍女把包子扔给同伴,嘻嘻哈哈逃跑,他只好转过身去追另一个,可一圈儿姑娘跳来跳去,好几只包子在空中乱飞,祁北眼花缭乱,根本追不上。 “凉透啦,已经变味道了,坏没坏还说不准呢,这种东西谁稀罕吃?” “还给我!” “来抢呀~” “你们欺负人!” “哈哈哈哈。” 二夫人挑着眼角往山墙后面看,还没动静么,看来并不认得了。她暗自寻思着,莫非是傻小子单相思吗? 祁北发力,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挑出来个小侍女,对准,扑过去!只听“哎呀”一声,把人家撞翻倒地,包子正好向两人飞来,但是两人都倒在地上,没人站起来接住,“啪啦”闷声掉到地上,还正巧撞上石块,碎掉了。 “啊,我的包子!”祁北爬起来,哭丧着脸。 碎包子的馅儿全流了出来,包在里面的欣喜小秘密——鹌鹑蛋滚到地上,沾了泥土,脏掉了。祁北的一颗心,就好像地上的破包子一样。 第15章 就送她爱心早餐(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愤懑的祁北捏紧了拳头,原来还是在嘲笑自己长相,为什么总有人嘲笑无法选择的东西呢! 憋了半天,他为自己做的辩护是:“她可不跟你们这样!” 对于已经放话发动了战争的人,小侍女们统一了战线,群起而攻之。 “喂,你谁呀跟我们这么说话?” “谁不跟我们一样?你说谁?” “百灵夫人!”被逼无奈的祁北,喊出了这个名字。结果不但没有任何震慑的作用。 二夫人抬眼看了看他,又向山墙后瞟去几眼。 正藏身着的百灵夫人心中埋怨,干嘛提我呢?这下可要给人落把柄了。 果然,紧接着就是又一阵“哈哈哈哈”。 “百灵夫人呀?那一朵花啊。” “她说没说你很独眼马?” “独、独独独……”真是可恶得造新词! “她……才不会!”祁北努力争辩。 二夫人嚼着瓜子想:是个傻小子,听到诋毁心上人冲动着一步上前,毫无准备,根本不知道一脚踩进了怎样一个大坑——还是一群喜欢串闲话的女人们合力挖的深坑。 “你怎么知道百灵夫人不这么想?” 祁北真的很不平。明明是第一回遇着面,别看个个长相可爱漂亮的,实际上心肠狠毒要命。 “因为她是个好人。” 一阵大笑如同天降阵雨,把祁北打成了落汤鸡。任何努力组织起来的言辞都虚弱无力,他抽了抽鼻子,一点儿没有吵架的力气,心里无比想念那不知所踪的佳人。她是不同的,一定不会嫌弃自己的相貌。唉,百灵夫人究竟在哪里呢?怀里的包子,可已经凉了,去哪儿找个锅蒸一下呢? “二夫人,您给评评理?”侍女们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夫人不再嘲笑,下意识地想要拉她入伙。可她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儿嗑瓜子,独自在旁观察着快被批到无地自容的祁北。 侍女们可不打算松劲儿。 “哎呦呦,你这么在乎百灵夫人呀?刚才还给她辩解‘山菜娃娃’,怎么,你认得她?是她的随从吗?” 百灵夫人透过雕花窗棂看出去,摇头,一面之缘,他是百戏团人,我们根本不熟。 谁晓得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题,都能触碰祁北过敏的神经。他猛地噎住,捂着怀中包子的手紧了一下:“随从……是不是值,跟着她的人?” 咦? 侍女们都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给卡住了嗓子,纳闷着呢。 这小子,说话够奇怪的,动作表情更莫名其妙,干嘛腾的一下脸又红了?本来说话还算流畅,转眼间结结巴巴?还有他佝着腰站不直,怀里抱着什么? “我、我……伺候、伺……” 祁北,他很不适时宜地出现了惊喜的眩晕,要是有人在这时候扒下祁北的上衣,会发现,他的脸可不止红到了脖子根儿。 二夫人脸上没有一点儿嘲笑的笑容,冷眼旁观,第一个看穿了他那点儿别扭的小心思。 “你连随从都不知道?就是跟着伺候主子的,怎么,你不是吗?” 抓着凉透包子的手,握得更紧了:“随……随随随……” “这人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是结巴着重复咱们的话,脸红啥呢?” 年轻女子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呆头心里可能萌生了某种说不出口的羞涩想法,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具一样,一个个开始取笑他逗他。 “你是不是经常脸红呀?” “你是不是跟女孩说话就脸红?” “哈哈,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啊?” 祁北怒道:“才没有!” “那你是不是说起百灵夫人就会脸红?” “我……我……”祁北呆滞状,分明是藏在心里不说出口的,怎么就被一群陌生人看穿了?他死命咬着牙,才不会说出,自己是被“随从”和“伺候”这两个字给深深刺激到了。 躲在山墙后面的百灵夫人可真是心痛又心焦啊。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帮手,结果还没过招呢,就被伶牙俐齿的小侍女给怼了个干瞪眼。她纠结着该不该站出来为祁北说句话。强出头吗?恐怕要被数落个一身灰;继续躲着听墙角?可真不甘心呐! “咦?你怀里拿了什么?”眼尖的小侍女,终于发现了。 “快给我们看看。” “不行!” “呀!是包子?” “你抱着包子干啥?怎么抓得那么紧?油都蹭身上了。” “没有,没有。”被人嫌弃衣衫不干净的祁北,只会闭眼否认,实际最直白无效。 小侍女们抓住一切线索,开始了缜密的分析,痛击他的弱点:“鲜肉包抱到太史府?你没吃早饭?不对不像。你给什么人送早饭?” 随着“哈哈”一声笑,大家全部猜中,齐声叫道:“百灵夫人呐~” “不不不……”不就是送个早餐么,怎么这么费劲!祁北一张嘴打不过五六张,急得快哭了。 “就是就是!你脸更红了!” “把包子还给我!” 侍女们夺过包子,在祁北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来抢的时候,使坏地用击鼓传花的路线丢给下一个人,反正不让他夺回去。 “百灵夫人才不喜欢这种东西呢。她是皇族,锦衣玉食的,吃的饭比珠宝还要精致,怎么会吃街上卖的破包子?” “不准说包子坏话。”祁北扑上去,小侍女把包子扔给同伴,嘻嘻哈哈逃跑,他只好转过身去追另一个,可一圈儿姑娘跳来跳去,好几只包子在空中乱飞,祁北眼花缭乱,根本追不上。 “凉透啦,已经变味道了,坏没坏还说不准呢,这种东西谁稀罕吃?” “还给我!” “来抢呀~” “你们欺负人!” “哈哈哈哈。” 二夫人挑着眼角往山墙后面看,还没动静么,看来并不认得了。她暗自寻思着,莫非是傻小子单相思吗? 祁北发力,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挑出来个小侍女,对准,扑过去!只听“哎呀”一声,把人家撞翻倒地,包子正好向两人飞来,但是两人都倒在地上,没人站起来接住,“啪啦”闷声掉到地上,还正巧撞上石块,碎掉了。 “啊,我的包子!”祁北爬起来,哭丧着脸。 碎包子的馅儿全流了出来,包在里面的欣喜小秘密——鹌鹑蛋滚到地上,沾了泥土,脏掉了。祁北的一颗心,就好像地上的破包子一样。 第1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摔痛了的小侍女龇牙咧嘴,叫同伴们扶了起来,指着祁北:“你,你非礼我!” “我没有。”祁北愤懑极了——干嘛非礼你? “你刚才扑到我了!” 祁北怒道:“是你们抢了我的包子。” “哼!”挑事儿的人反而占据上风,“抱着你的破包子找百灵夫人去吧。” 看着碎了一地的包子,小鹌鹑蛋还被人一脚碾碎,祁北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我好不容易选出来的,摔成这样子。” “你这个傻子,风记的包子要刚出锅才好吃,凉了就没法儿吃,味道不好,你不知道吗?拿着吧你的凉包子,我们才不稀罕跟你抢。” 本来还想顶着嘲笑声,捡起来爬上蚂蚁的鹌鹑蛋,可上面居然快速爬来一只蜈蚣,完了完了,彻底脏掉,鹌鹑蛋没法儿捡了,费了大半天的心血,到头来居然是一场空。祁北心里隐隐的痛愈发强烈,顿时感觉四肢无力,蜷缩着习惯性蹲下,成了一朵蘑菇。 一直不做声的二夫人拍了拍手上吃剩的瓜子壳,偏偏不放进侍女们提着的袋子里,而是故意随地一扔:“好了,你们别闹了。赶紧把瓜子壳收拾收拾。”侍女们只好全部围上前,蹲下来捡瓜子壳,一时间顾不上嘲笑可怜的祁北。 百灵夫人躲在墙后看到了一切,虽然也为祁北感觉到难过和不忍心,却更加郁闷他的懦弱和不争气,心中埋怨:这个人怎么笨手笨脚、笨嘴拙舌的?就甘心叫人踩头上,任凭她们欺负吗?为什么连个像样儿的反抗和辩解都不会? 侍女们在二夫人的制止下,终于闹腾小了些。可好不容易逮住个笑料,怎么能轻易放过?大家伙儿互相交换眼色,又一个阴谋成了型。默契达成一致,整蛊祁北效果绝对很好。大家伙明明很想笑,却不得不忍耐住,每个人面儿上语调放温和,肚子里的坏心眼儿一点儿不少。 “来来,我跟你说个事。”她们“好心”伸出手,拉他一把。 “要说什么?”祁北甩开。 众人团团围住祁北,浓烈的香气钻进祁北的鼻子,他想,这香味真冲,一点儿都不好闻,比不上百灵夫人幽香。 小侍女眨巴眨巴眼睛:“我们听说,百灵夫人在风临城,缺个贴身的侍卫,这两日正托太史夫人寻找呢。怎么样,你感兴趣吗?要不要我们给你引荐一下?” 一脸不想搭理众人的祁北,这就忘记了悲惨埋进土里的小鹌鹑蛋,他突然热烈地跳起来,紧紧抓着那造谣的小侍女衣袖,一口气没喘上,差点儿晕过去:“缺……缺……” 一肚子坏水的小侍女眯起眼睛微笑着,故意强调那两个字儿:“贴~身~侍卫呦。” “唔……唔……” “就是白天黑夜都要跟在她身后保护,她需要什么,你就赶紧跑腿去做。” “晚上她休息睡觉,你也不能离开哦,要守在门外面,万一来坏人怎么办?” “晚上……门外……”不行不行,正中心怀,太刺激了。 “哎哎哎?他怎么流鼻血了?脑子里想什么呢,哈哈哈哈……” “怎么样?你想不想要呀?” 祁北只剩下呆滞的眼神和僵硬的身子,一想到晚上,两个人门里门外,隔不上几步路,本就不灵活的大脑就开始更加转不动。 侍女抱起双臂,仔仔细细整理了袖口:“不感兴趣呀,那就算了,我们走吧。” “等等!等等等等!”祁北慌了,一个箭步窜到大家跟前拦住,耍猴一样左蹦右跳,“别走,都别走。” 侍女们眉梢弯弯,笑容浅浅,再一勾,就等着祁北说出那句话。 “怎么?感兴趣呀?” 祁北一个劲儿点头。 “就这么想当百灵夫人贴身侍卫?” 点头速度比鸡啄米还快,脖子都快断掉了吧。 侍女们个个掩口偷笑,互相使眼色。 大家好笑地盯着他,烧穿窟窿一样,一人伸出个一个指头轻轻戳破:“你,喜欢——” 看着这少年从脸颊往上到脑门,往下到脖子,甚至延伸到从袖口伸出来的手,一层红上再镀一层,已经很深的红色变成了猪肝血色。他屏息凝神,不敢松口,眼睛却流露出无比渴望,星星闪烁的模样——哈,真是太可笑了! “你真的喜欢——百灵夫人!” 祁北捂着脸,羞愧得快要死掉。女人啊,都长了一双什么眼睛?真的这么容易就看中吗? “哎~呦~”侍女们开始起哄,“喜欢唉~” 山墙后的蔷薇花从一阵稀稀簌簌,二夫人斜着眼一瞧,原来是那人影不想再听,已经走掉了。她兴味萧索,正要遣走围攻祁北的侍女们,只听墙那边传来个十分粗鲁的声音,操着西泽土语:“啊呦,这里原来还有位美人儿。打扮挺漂亮啊。” 二夫人赶紧带着众人跑过去看,在园子大门停住了脚。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挂着伤的黑矮胖,一身西域风的土黄色打扮,腰间别了胡刀,身后跟着的下人包裹着头巾,胡子拉碴,皮肤晒得又粗又黑,正围着刚要拔脚离开的百灵夫人呢。 不明所以的祁北跟了出来。他的眼睛,立刻直了,一步跨出园子外—— 今日,她的着装很不同。 昨天城门下是一身深蓝色长衣裙,头戴闪耀的华丽金饰,而今天的她,竟身着一身飘渺的白羽纱,上面点缀了淡淡的黄色、蓝色和青色的纹饰,显得极其雅致素净,发间全部换成简朴大方的银饰,钗子也特意挑选了磨光不刻花的。以前还觉得她是个雍容贵夫人,比自己大上几岁,怎么今天一见,却发现她刹那间从堆砌出来粉雕玉饰变回亭亭玉立的青春少女一般,跟自己岁数分明差不多嘛。 二夫人立刻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意料之中的呆滞表情,她无奈地摇摇头。 “我说你这身衣裳还挺好看的。”西泽黑矮胖摸着下巴,色眯眯把百灵夫人从上到下看了又看,生怕眼前这位美女听不懂西泽土语,赶紧换成风临荀语,可惜他那一把粗嗓子,加上长年累积的土语粗俗,即使九鼎国中最轻柔的荀语到了他口中,也满嘴土腥子味,情调全无。 第2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时禹……”被围困的百灵夫人满脸尴尬,低声唤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丈夫,才想起御官大人与菱香阁的思霜姑娘翻赏曲谱呢,挚儿在旧府睡懒觉,小翠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还不回来。这人八成是西泽来的二王子多拿吧,果然是个十分好色的家伙。她浑身如受针扎,此地偏远,恐怕没人来救。 西泽蛮子对她左右围堵,故意拦住所有去路。百灵夫人逃不了,开始显露出慌乱。这下更激发了蛮子们猎捕的色心。 要知道在君安城,已婚的女子,尤其是她这种嫁入皇族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随便接受陌生男子拜见,更别说调戏了。她脸一红,看得那黑矮胖多拿捏着小胡子,贼心更痒。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百灵夫人无力地喊出一句,企图吓退他们,可惜没什么气势。 “美人是谁?本王不知道。来来,来本王怀里说说话,告诉本王你是谁?”多拿勾着晒得黝黑的手指,瞅着美丽的猎物吓得完全不知所措,语出轻佻,心情极佳。 其实,多拿若知道眼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女子真实身份,应当不敢冲撞。可差就差在,不管是他本人,还是跟在身边的下人,都不知道眼前的美女是谁,只瞧着她青春貌美,装扮和神色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裹一身白羽纱宛若天人降世,比陪夜的菱香阁里俗气脂粉不知道美了几百倍,于是起了歹心。 百灵夫人哆哆嗦嗦站在众仆人中间。多拿则围着走来走去,一遍遍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返回她脸上,还有她胸口,觉得她姿态甚是高雅,yin心更盛。这就是所说的,越不可攀折的高贵莲花,越要伸手摸黑一把。百灵夫人被迫承受着多拿饥渴的目光,几乎要晕厥,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她逃也逃不出去。 要怎么办呢?情急之下,百灵夫人搬出了丈夫:“我……我是随外子来太史府的。” 多拿更加放肆无礼地指点着百灵夫人,还回头朝奴仆们大笑,荀语发音十分不标准,判断不出来他说的究竟是“有妇的夫”,还是“有夫的妇”。 “不成亲有不成亲的好,成亲有成亲的好。本王都不嫌弃。”百灵夫人顿觉一万分恶心想吐,抬脚要走,几个西泽仆人把她团团围住,筑起一道墙要把她困死在里面。 “哎哎,美人儿别走啊。” 二夫人压低的叹息声从祁北背后传来:“可怜了她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人保护。” 一句话点醒了站在原地不动、如同梦游的祁北,胸膛里腾的一下升起股带有剧烈保护欲望的火气,正好多拿伸出那乌黑锃亮的手要捂上百灵夫人的嘴,他马上明白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张口就是一声大喝:“停下!你不准碰她!” 如此来势汹汹,百灵夫人第一反应觉得心下宽慰好多,可再看来者,不正是被小侍女们团团欺负的祁北吗?她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 扮英雄的祁北冲进多拿带领的仆人中,挡在百灵夫人面前,两人站得十分近。多拿等人都不知道祁北的来历,一时间还没动手。他觉得凭一己之力救下了美佳人,忍不住在心里沾沾自喜。 只听多拿喝一声:“哪个不要命的敢坏本王好事?” 祁北梗着脑袋回答:“我是祁北。” 多拿啐了一声:“祁北是个什么东西?给本王让开。” “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祁北义正言辞地大声争辩,他怎么可能退让呢?百灵夫人气得犯晕,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众仆人也停歇片刻,都等他继续开口。 祁北铁了心一定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最好,胆子逐渐壮了起来,冲那西泽二王子喝道:“你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会去官府告你的!”他自认为说的很有威慑力,也因此颇为自得,悄悄看向百灵夫人时,心上却一凉:咦?她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满脸娇羞,含情脉脉地看着我道谢吗? 打着扇子藏在小拱门后的二夫人在心里一叹,说错话啦呆子,什么强抢民女,百灵夫人是个民女吗?你这样子说,怎么可能从西泽色鬼手里救下她? 只听多拿果然这般说:“是你家夫人?报官?哈哈哈哈。”家仆们也跟着哈哈恶笑个不停。 祁北脸一红,自动把“你家夫人”归纳为“你的夫人”,扭捏着双手开心极了。他昂首挺胸,救世英雄一般保护着身后的美佳人。百灵夫人则完全不想看到他不失适宜的一脸陶醉,正要调转目光从别处寻找个真正的得力帮手,却不由看见了他抹上脏渍的衣襟、以及指甲过长而指缝满是灰泥的手。 “你去报一个官。看谁敢跟本王过不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多拿随身带的奴仆巴旦指着祁北大笑,“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 祁北当然不晓得多拿尊贵的身份,单纯地为了“自家夫人”硬杠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难道是天子吗?敢碰她一下,我就去告你!” 多拿不多说,使个眼色,叫家仆们直接动手把百灵夫人抢过来。 祁北一愣,心里叫着不好不好,他怎么不害怕报官呢?难道是个位高权重,不怕官府的?今天还真是碰上恶徒了。可怎么办好?一定不能露怯,不然怎么护住她?嘴上嚷嚷着:“我真的去报官啊。哎哎,你们怎么能强夺强抢?” 多拿伸了两根指头,意味轻易把你捏碎。 “你们……真要来硬的啊?”算是被逼到必须奋战到底的地步了。祁北想着即便自己死了,也要保护百灵夫人周全,绝不能委屈了她。 一个家仆冲过来,伸手要抓,祁北赶紧推开百灵夫人,顶上前去用身体把那人给撞倒。他功夫没有几分,蛮力到还是有一些的。可这一招带来的问题重重,家仆喊着“假把式”,集体围攻上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凭蛮力只能陷入胶着纠缠,况且一个人再怎么有力气,也当不了两个以上,而把百灵夫人推开,就更加糟糕了。 因为刚才一个没注意,他推开百灵夫人的方向,正冲着多拿。 第3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身上挂着个多拿家仆,另一个钳住他的手,还有一个拖住他的腿,见他使尽了力气也不能挣脱开,眼见着百灵夫人已经身陷险境。多拿追得她不知往哪里躲闪,祁北只能无助地大叫着:“放开她放开她!”实际上早被家仆们按在了地上来了个嘴啃泥。 多拿肯听他话?尾随百灵夫人,一个劲儿调戏:“美人儿,来来。” 百灵夫人也慌了,边躲边求救:“时禹!挚儿!”她的丫鬟小翠恰好在这时候回来,听到夫人惊叫,见她被围困,想都不想直接冲了上来,从背后狠狠撞击多拿,不过黑矮胖长得就是敦实,小翠身材力气都过小,没能把他撞倒,但还是撞得多拿手一松,百灵夫人趁机逃到一边去。 多拿反手甩了小翠一个巴掌:“什么臭娘们敢坏本王的好事!” 忠心护主的小翠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捂着高肿的脸,挡在百灵夫人面前,高声骂他:“反了反了,反了天了!你当我家夫人是谁?居然敢以下犯上!” 多拿拨开小翠:“滚一边儿去。我管她是谁?把你们都收了回去玩耍玩耍。” 跌倒的小翠迅速爬起来又冲上去,想要掰开多拿的脏手:“我家夫人是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妻子,你敢碰她一下?我家大人还不砍了你!” 御官大人的名声如雷贯耳,听得多拿一愣愣:“谁?” “御官大人!” 仅仅四个字,远比长长一串解释“青天白日强抢民女必须报官来抓你”之类,有威慑力得多了。毕竟,御官大人是何等人物啊,九鼎国之首君安城主的亲弟弟!被制服了的祁北气馁不已,师妹的警告历历在目,自己难道真的比不上御官大人吗?他人还没出现,只是听了个名号,这些人就不敢乱动一下。唉,祁北啊祁北,你还给他们按到地上,也太没用了。这样想着,胆怯之心渐起,干脆连奋力反抗都放水,就给人按地上趴着好了。 巴旦赶紧凑上前来:“多拿主子,是御官大人呐?咱可惹不起。您此次来风临城,不还要请见御官大人,转递加尔博王送上的黄金吗?” 多拿看了看百灵夫人,再看看丫鬟小翠,哈哈大笑:“假的,糊弄本王。御官大人怎么可能放着他夫人满院子溜达?不信不信,你们叫御官大人过来认认。” 小翠叫道:“你敢!我家大人脾气可不好的!” 多拿又扇了她一巴掌,百灵夫人惊叫:“小翠!”这小丫头捂着流血的嘴角,眼神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反而冲着多拿冷笑:“你打我不要紧。要是敢碰我家夫人,小心御官大人带十万精兵踏平你们山中狗窝!” 怒气汹汹的多拿哇啦哇啦叫骂一通西泽恶语,冲上前去就要用强,身后及时响起个高亢的女人声音。 “呦,我说这位王爷是谁呢,原来是西泽的多拿王子。” 众人看去,见到个着装华丽的夫人打着扇子,身后跟着群面色恐慌、迈着小步极不情愿露面的侍女们,从小拱门后面走了出来。 百灵夫人赶紧喊:“你别过来,快些离开。” 火离国二夫人看了她一眼,微微欠身:“别来无恙啊,君安城的百灵夫人。我等你多时了呢。”说得百灵夫人脸一红,心里咚咚敲鼓,暗想,莫非她已经知道了我藏着听墙角? 待看清了二夫人的容貌,多拿一双贼眼又开始放光,瞧瞧新来的,看看已经到手的,乐道:“还有一个美女藏着?来来来,一块儿来本王怀里。” 家仆们见状,又去围攻二夫人。火离国二夫人可不是吃素的,扇子一打,临危不惧,指着多拿家仆们,口中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谁,这位夫人是谁,你们下手之前,最好搞个清楚。我哥哥乃是夏源之地正南护鼎国火离国主。你们围攻的这位夫人,她可是君安城主弟媳,她丈夫御官大人的名号,你们哪个没听过,就给我回去掏干净耳朵,好好长长脑子。” 一番言辞威势赫赫,吓得那群家仆一愣一愣,一时间都不敢动弹。 多拿急道:“都杵着干什么?” “主子,她真是火离国君妹妹的话,咱们可别去招惹。” 二夫人明面上继续训斥多拿和家仆,暗中则把这话说给百灵夫人听:“都知道君安城向来讲究儒雅之风,跟你们西泽这帮蛮子都不屑于争论。之前我还不信呢。怎么有人甘愿叫人骑在头上耍威风?今日一见,果真叫人佩服啊。可我火离国不是软柿子捏。二王子,加尔博大人的爱妾最喜欢荔枝,每年从火离国十匹快马连夜送去。你爹爹没少修书,赠送黄金万两感谢我哥哥。他还特意亲自来访,登门道谢。不过我倒不记得他带了你来火离国,回想一下,来的好像是大王子席多。” 巴旦赶紧提醒多拿:“没错的主子。大前年,席多大王子的确跟加尔博大人去了火离国。您忘了没?当时您和大王子都争着去,大王子他抢先一步,暗中下了泻药……” 多拿一巴掌推开他:“呜噜呜噜鸟你个头。席多他那两把臭爪子,本王记着呢。” 二夫人指点着西泽蛮子们,不仅分寸不让,还步步逼上:“不巧的很,哥哥他脾气火爆。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受了气,往西泽输送的大批物资会不会就此断掉?加尔博也就欠火离国一个解释了。呵,其实对火离国嘛,解释起来倒还好说。不过跟君安城主解释,可得费一番功夫。嗨,其实也不必为了这一点小事麻烦哥哥,更不必惊动君安城主,一个远在火离国,一个在君安城呢。山高皇帝远,压不住地头蛇。不过,眼下咱们都是风临城的客人,要不就找太史老爷评评理去,听听他怎么判断?二王子啊,你不认得的人,别人可不会不认得,你身边奴仆个个眼瞎,别人可看得清楚。可千万别到最后,吃没吃上,反而辱没了加尔博多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 黑矮胖犹豫着,看看二夫人,再看看百灵夫人,贼心色心仍旧不死。 第4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听出了二夫人满满讽刺,却也立刻会意,方才想起来自始至终,自己都没报上名讳过,毕竟在君安城里,哪个不知她是御官大人的妻子,还敢对她胡来吗? “外子君安叶时禹。不知西泽二王子同在风临城,改天还望莅临赐教。”她习惯性低眉顺眼地说出这句话。 二夫人更加瞧她不起,暗地里想,这些君安贵妇们,个个说话拐弯抹角、温娴敦厚,火烧眉毛了还拽什么腔调?她摇了摇扇子,泼辣笑一声,道:“二王子啊,百灵夫人这是请你去跟御官大人解释解释清楚呢。” 小翠见状补刀一句:“昨日还听使者大人提了句,西泽二王子送上拜访帖子。不巧我家大人这两日忙的很,先搁置了。您还打算拜见我家大人么?” 各方夹击之下,多拿终于察觉到色心坏事,惹了不该惹的女人,赶紧使个眼色放人,带着家仆们灰溜溜逃走。 还在贴脸摩擦地面的祁北更加懊恼了,怎么我连个女子都比不过?难道这救人也得看位高不高、权重不重?她只搬出了御官大人和火离国君的名字,远远比我拼尽性命往前冲来得奏效。御官大人,哼——唉!也不知这一场下来,百灵夫人会如何看我了。不管怎么说,好歹我努力救过她,可是,唉…… 二夫人看都不看灰头土脸的祁北,上前向百灵夫人道:“早点搬出你家御官大人,也不至于受这口气。放着他名号不用,打算自己扛啊?” 百灵夫人脸一红,低头小声道:“外子向来行事低调,这回赴风临城采风,对外秘而不宣的。毕竟是我太无能了,没能挡住多拿二王子,反倒差点连累二夫人。” 二夫人抓过一把瓜子嗑得咯嘣响,觉得百灵夫人懦弱到出乎意料,挨骂受气都不知反抗,便连连摇头叹道:“怪不得君安城里敢跟你起外号,谁叫你先把头低下了呢。” 百灵夫人只好说:“二夫人教训的是。百灵谢过您。” 二夫人指着祁北:“幸好这人拖了些时间。” 祁北赶紧上前,头低得不能再低,完全没脸看她啊。 百灵夫人倒是疏远地客气:“谢谢小兄弟了。” 他一口的苦涩。 身边的侍女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开口:“我们还以为你是百灵夫人的侍卫呢。” 二夫人立刻喝住:“不得胡说。忘了我怎么讲了?小心打你们嘴。” 小翠从上到下打量祁北:“府上没见过你,你是谁?你不是夫人侍卫。” 这绝对不是祁北设想的向百灵夫人报上名讳的场景。他嚅嗫道:“我是……百戏团的,祁北。” 百灵夫人略一颔首,不再多言。 二夫人全都瞧在眼里,扇子指向小拱门,支开他:“你先到里院等我,我跟百灵夫人说几句话。” 祁北一步三回头,见百灵夫人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别提多自卑难过了。 “我们这边说道。”两位夫人移步外庭轩。 “不知二夫人有何赐教?”百灵夫人心中七上八下,心直口快的二夫人要说什么,猜到了个大概。 果然,二夫人开门见山:“我知道君安城向来嗜好收集别家孩子抚养,跟你说的这些话,绝无粗鲁顶撞之意。你也知道,眼下公子季出海,小公子病着,健康无恙能缠绕膝下的,就只有这么个女儿。你跟御官大人舍得带走馨儿,拆散太史一家吗?” 百灵夫人连忙道:“姐姐,收养馨小姐,并非我本意,是城主大人的意思。” 二夫人冷冷哼了一声:“既然不是你和御官大人的意思,抢去养着做什么?不如把馨儿留下。就凭御官大人的身份,想找个孩子抚养,有何困难?再说,这收养的和自己生的,就是不一样。百灵夫人是不是该往别的方向使把劲儿?” 如此直白的话,说得百灵夫人满面羞愧,红若桃花。 二夫人心下十分奇怪,遣侍女们远离一些,凑近百灵夫人:“妹妹,我随便问一句,你跟御官大人成亲也有几年了吧?为什么不生个自己的孩子?” 这话问得百灵夫人愈发局促,不得已道:“其实,外子还没有此打算。所以城主大人才叫我们领养馨小姐。” 二夫人斜着眼睛打量她:“这倒是君安城主先着急了?”她更加压低声音,用扇子遮住半张面孔,“妹妹,我再说一句不恰当的话。这都成了亲,不生孩子有什么意思?这样,我回去写张方子,赶明儿叫人送你府上,你跟你家官人照着抓药服用,包你们明年抱上大胖小子。生个自己的孩子养大多好,也不讨人家嫌弃。” 百灵夫人别过脸去,从面颊处开始泛红,延伸脖子根。她一个劲儿在心里责怪:这火离国二夫人说话也太不避讳,怎么能跟我讲起这些害臊的事情? 二夫人笑呵呵地看着她懊恼羞涩的模样,又有些怜悯:“怎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成亲了啊。君安城主夫人不是最爱当红娘撮合别人么,妹妹你可别告诉我,她老人家从来没催过你们生娃娃?” 百灵夫人连声叹气,抓了二夫人的手:“姐姐你别嘲笑我。我……” 二夫人直接来了个语出惊人:“不过我听说过吸食魂烟对身体损害极大,御官大人他之前……” “不是不是!!”这下,百灵夫人可慌到胡乱摆手,一副小女孩被人欺负了却不知如何反抗的模样,居然红着脸起身就要走。 二夫人笑吟吟拉住她:“哎呀说笑嘛,妹妹你害羞跑什么?”瞧百灵夫人憋气脸红的表情,她心里隐约有了个想法,可转念想想,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我上赶着掺和什么呢?于是拉下脸色,正言道:“我见妹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还请妹妹好好想想要不要收养馨儿的事情。你们夫妇要是一同向君安城主提了,他必会答应的。而太史一家也就算是完满了。” 侍女们听了,也都上前劝:“是啊是啊,求百灵夫人发发善心,我们夫人病重,要是真把馨小姐带走了,她天天挂念,这病怎么好得了呢。馨小姐可是唯一的女儿呀。” 第5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然而,就这句旁人听上去很正常的话,竟叫嗑瓜子的二夫人突然变了脸色,她将口中的瓜子壳一并吐出,伸手打了那侍女一巴掌。百灵夫人一惊,噤声静待。 “二夫人,我说错什么了?我是心疼夫人,心疼馨小姐呀……” 二夫人皱着眉头,打断她:“打的就是你,你们有几个胆子瞎胡说,只说舍不得馨小姐就行了。” 侍女们愕然。大家全部闭上嘴。一时间园子里静悄悄的。百灵夫人假装没注意到,伸手捡了个瓜子嗑着,心里想,二夫人究竟发的什么无名火?刚才那句话听上去并无差错,唯一的女儿不想送走,难道不对吗——呀,莫非是“唯一”?难道—— 毕竟有百灵夫人这个外人在场,二夫人不方便多说,打着掩饰:“记住就行。不该说的不要说。你们夫人和善,不计较。我偏听不得这些。仔细我再打你们嘴巴啊。” 今日二夫人脾气不稳,算得上火爆,不一定哪下子就踩了雷,侍女们纷纷在心里叫苦。 百灵夫人缓缓开口:“你们夫人到底患了什么病?听说是个不好医治的顽疾。” 侍女们犹犹豫豫,都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丢掉一手掌的瓜子壳,神色也凝重起来:“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小公子,是中了什么邪吗?为什么看了那么多医生都不见起色?” 侍女们互相使着眼色:“二夫人,这事儿说来话长。太史老爷也下了令,不能跟外人说。” 二夫人又抓一把瓜子:“哼。欺负我不知道么。我可听到些说法。金鱼族,异人,太史府上的星辰塔。” 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只有百灵夫人是个不了解风临城的外人,心中思索着,她们在说些什么? 二夫人继续道:“说来话长吗?我认识你们夫人,比你进府的时间长多了。听说你们夫人病了,千里迢迢跑来探病,她居然连个病因都不跟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进城的路上我听到了不少。” 侍女们连忙认错:“我们不敢隐瞒二夫人。我们夫人是被鱼精给吓着了。府上后花园,有一天突然出现了能吃人的金鱼。” 百灵夫人惊道,金鱼吃人? 听了这个可怕的事情,二夫人的脸色十分阴沉:“吃人?金鱼?十年前死光了的东海金鱼族又来向你们夫人寻仇?” “原来您都知道了。” “十年前的灭异,还有太史府副跟金鱼族结下的仇恨,谁不晓得啊。” 百灵夫人默默听着,这一段过往,她还真不清除。 这下,侍女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跟百灵夫人和二夫人讲:“最近闹得满城不安宁,数月前传说有尸骨入城,当年葬着金鱼族的乱石山,据说还长出了引诱人上钩的鱼头果树,要是有过路人贪财,捡了地上的金子,靠近那魔鬼树,会被金鱼族亡灵给杀死的。” 百灵夫人突然想到,进城之前好像挚儿也拾到了掉在地上的钱币,幸亏叫丈夫及时劝阻。那掉在路上的,莫非就是乱石山恶鬼埋下的圈套?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侍女们还在说:“……就是啊,城中水道里也出现了禁养的金鱼。太史老爷才下了禁渔令。” 百灵夫人道:“我说为什么风临城在这个时候禁渔。”心里想,都不能给时禹熬些鲜美鱼汤。 “二夫人您不是外人,我跟您说了吧。鱼精吃人,咬死了家丁呢。就连二老爷的独子公子尨,都差点被咬死。” 二夫人赶紧追问:“难道也咬伤了你们夫人?” “这个倒是没有。夫人是被吓病的,她没进过院子,没靠近水边。” “小公子又是怎么病的?” “老爷立刻命令清理池塘,小公子跑进去玩水,也被鱼精给咬了一下,所以病了。” 二夫人大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请名医来都治不好。这等旁门左道的邪术,常人药方不能医治,还得找个方士来看看,破破晦气。” 有人冲着府上星辰塔的方向一撅嘴:“您在府上看到的黄符和平安结,全是星辰塔里那女人做的。” 百灵夫人赶紧循着方向看去,果然,星辰塔尖隐隐在树林中显现。 “黄符管用吗?压制得住邪灵吗?刚才园子入口的,可被我给扯下来了。” “星辰塔的东西,应当管用。夫人,您别看大家面儿上跟平时一样,其实心里都慌得很。”一个人补充说,“尤其从昨天晚上,城里有一股流言传得飞快。” “什么流言?” “有人说,千年之前地鬼攻破城的灾难要重新发生,还做了十六字预言呢。” 百灵夫人连忙问:“什么十六字预言?” 那侍女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说:“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百灵夫人和二夫人对视一眼,纷纷吸了口凉气。 年轻一些的小侍女显然不相信“迷信”:“虽然说我们从小就听这些故事长大,但故事就是故事,不是真的啦。” “你又没亲眼见过,为什么说不是真的?肯定是金鱼族亡灵要搞事情啦。城里已经有人带着全家离开了。听说就是昨天下午城门放栅之前,那些阴物和脏东西进城了呢。” 百灵夫人心下不安起来,回忆着昨天放栅之前,正好跟挚儿去城门口给百戏团捎文书,还碰巧遇见到了已经成为沙漠狼的——那个人,自己则顺手帮了他个忙,把沙漠狼从西泽带来的五个铁皮箱拉进城;可也没见着什么“百虺”,没见到金鱼族亡灵。 “风临城的传说,我火离国当然不好评价什么。”二夫人神色重重,似自言自语一般,“如果太史老爷当年不那么坚持要娶金鱼女族长,后又灭了金鱼全族,哪儿会有这些烦心事?真是好事不到,坏事成双结对。二公子出海未归,小公子病着,剩下的馨儿还要带走。你们夫人连个宽慰都没有。”说着看向百灵夫人,指意再明显不过。 【最近卡壳厉害::>_ 第6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百灵夫人赶紧表示:“我哪里知晓太史府接连遭遇难关?这个时候再带走馨小姐,的确太过残忍,还是让她陪伴在亲生父母身边的好。我这就回去跟外子商议,一同向城主大人请命,留馨小姐在风临城。” 侍女们闻言,个个内心欢喜。 送走了百灵夫人,火离国二夫人遣散了侍女们,踏进院子去找那憨厚无能的少年人,他正在用包子渣喂架子上的鸟儿。 “咦?想不到你跟这老金乌鸟玩耍的还不错。”二夫人磕着瓜子儿,挑了个石凳坐下。是该清算清算了。 “谢谢您!”祁北对二夫人是心怀感激的,要不是她赶走了多拿、帮自己解了围,真不知道百灵夫人会发生什么事情。 看着祁北手里的脏包子,二夫人道:“你能有这份心,大老远的买来早点,很是难得。” 一句话,祁北信受触动,眼泪哗哗流:“可是她吃不到了……呜呜呜……” “我记得你是百戏团里人?太史老爷请你们来演戏呀?太史府给你们的赏银,应该不少吧。平日里演戏,能拿多少呢?” “我在戏团里打杂跑腿,一个月三十铜板,遇到大方的主,比如说太史老爷,能拿到更多。” “不是很多。”二夫人若有其思。 祁北点头。 “赏钱不多,还给她破费,这剩下的饭钱够半个月吗?” “幸好二师兄借了我一点。” “那你买这包子,是因为她爱吃吗?” “是我觉得很好吃,就想让她尝尝。”祁北默默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当。 二夫人哑然失笑:“所以说,你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而她不知道你要来送包子。你打算直接出现,把包子塞给她?” “我……我本来要送到她住的地方,可她人不在,听说来了太史府,百戏团正好要来搭戏台,我就过来了。” “那我明白了。”二夫人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反射弧过长的傻小子一厢情愿,“别人的事情,我本不该插手。跟那位百灵夫人,我也没什么仇恨,可今天遇到了你,我觉得还是要说上两句。” 祁北端正了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您刚才帮了我。您就说吧。”他抽搭着鼻子,“啊,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她的高贵。”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而且我长得丑,更配不上,对不对。” 二夫人看着他的胎记,似在说祁北和百灵夫人,又好像在说些别的:“我不评价人的长相。一掷千金或许实则吝啬,温文尔雅可能心怀恶毒,平庸无奇也有真诚实意,看似不闻不问、冷若冰霜,谁知是不是痛得撕心裂肺。我要跟你说的,是别的事情。不管你们之间差了多大,不管别人怎么说道,甚至不论她回不回应,你依然想对她好,是不是?” 黯淡的眼睛立刻发出闪亮光芒,祁北好像找到了知音,一个劲儿点头。 “我想也是这样了。可你这样孤注一掷对她好,究竟求个什么结果呢?” 这句话是问祁北当下的心思,不能再简单,他盯着老金乌鸟吃了大半的鲜肉包:“我想叫她尝尝这个包子啊。” “仅此而已?” “对,没有了。” 二夫人补充:“如果只是个送包子,倒还好解决。包子送了,虽没送到,你努力过,就可以啦。要学会适可而止哦。”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他,希望顽石上能出现个缝隙,赶紧开窍。 适可而止。 这四个字深深刺痛这祁北的心。他立刻在心里说,不,不能停止! “我、我还想保护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表现是不是特别差劲?她是不是更看不上我了?” 二夫人轻言道:“多拿位高权重,又是个不识好歹的色鬼,你无依无靠的,拿什么压他一头?肯站出来救场已经很勇敢了。” “那她是不是——” “你期待她怎样回应呢?” 祁北退缩了回去。现实来说,百灵夫人那冷淡的感谢,似乎是自己能得到的所有。 架子上的褪毛高龄鸟儿张开了炯炯有神的双眼,继续盯着祁北手中的包子,嘶鸣两声。 “唉?你还要吃?”对方居然张开光秃秃的佝偻翅膀,亲昵地冲着他连叫数声。 二夫人惊讶:“不是说这鸟儿脾气古怪,对谁都不搭理?怎么想吃你的包子?胃口还不错呢。” 心生亲切感的祁北掰碎剩下的包子,一口口喂给它吃,不一会儿功夫,几个包子居然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只鸟儿好像认人,对你可真亲近。” 祁北茫然道:“是吗?可我不认得它。” 二夫人微笑道:“我听说,飞禽走兽并非无心,其实它们才最有感知,只亲近内心干净的人,这才见了第一面,鸟儿就如此喜欢你,可见你的确是个大实心眼的老好人。” 听了这话,祁北十分感动。他想,要是百灵夫人能在、能听到,就好了。 “看你是个善良的人,我才跟你说这些话来。”二夫人循循诱导,“我不说你没成功从多拿手里救下她。那远在你的能力之外。实际上,有些事情,她并不需要知道。比如,你给她带了包子早点。” “为什么?”祁北睁圆了眼睛,满脸问号。 那就换一种方式继续给他讲明白吧:“不是非得做些什么,才是对一个人好。有的时候,不做什么,也是一种表明心迹的心动。” “可是我不做,她就不知道啊。”祁北执拗地说。 “所以,你做的事情,她必须知道是吗?” 祁北晕了,百灵夫人也可以不知道?她难道不该知道自己想对她好? “那你是不是有所求呢?” “我……” “在乎一个人,想对她好,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你有想过吗?”二夫人轻轻敲打。 祁北老实巴交地承认:“我知道还有别的办法,能想到的,先给她送包子,然后保护她,我还能再做些别的吗?” 果然是个不知退缩的一根筋。 第7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二夫人继续循序诱导:“假如今天这包子送成了,假如她收了。然后呢?你会不会有进一步的期待,你还打算追多久?”二夫人继续提醒,“君安御官这回出使风临,最多个半月吧。” 祁北无限伤感:“太史府邀请百戏团在风临城呆半个月。那就是半个月了。” 二夫人点点头:“半个月之后,她回君安城,你呢?” “我不知道大师兄有什么想法,感觉去君安演戏的可能性好像不大。” 二夫人缓缓打着扇子,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祁北郁闷无比:“有可能,见不到了吧。唉,夫人,我跟您说,这些事情,我不是听不懂,我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她在君安城里住的地方,我大概根本进不去。要不是在风临太史府,我恐怕没机会见到她。” 二夫人点头:“这一点你说的没错。其实见不到的时候,思念就会慢慢消失。人嘛,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见到的第一面,的确会十分心动。但是平静下来,就明白那里面更多的是冲动。” “不不,不是冲动,我对她的思念不会消失!”祁北张口否认,却紧促地握着双手,很想要抓住抓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我更加想要用这点儿不多的时间,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 “你还打算跟她说些什么呢?” “我要说……说……说说说……” 二夫人:“你不会要跟她说出真心话吧?” 如果是小师妹问起,祁北一定会豪迈地喊出“我就是要告白”!可现在,他接连受挫,二夫人一盆盆冷水泼得他慢慢清醒,心里也就逐渐打起了退堂鼓。假如有机会,真的要直言吗?可以向她表白心迹吗?她听了以后会有什么想法?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昨日城门外那般温柔。她分明想远离吧。如果真的告白了,她会怎么回应?而自己,要拿什么、要怎么开口? 看他猛扯头发、抓耳挠腮的样子,二夫人再一次用更加直白的话点醒他:“你要是说了真心话,她会接受你吗?你也看到了,她成了亲,丈夫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 祁北连忙道:“我也没有那么傻。昨天晚上,师妹教育我了。她出身高贵,还有丈夫,不一定接受我。” 二夫人松了一口气:“你说的倒是明白。” “可我要不要试一试啊。”祁北犹豫着,吊起这一口不服输的气,就好像自己为自己树立起来了一个绞刑架,真的很痛苦。 感受到这痴痴呆呆之人的一颗真心,二夫人不由一抖,无限悲凉道:“都知道结局了,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如果不试一试,我会、我会——”祁北涨红了脸,不知不觉中顺着二夫人的思路走下去,明明在跟旁观者聊到百灵夫人,为什么聊出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我会想死。活着很没意思。” 他抹着眼泪,强调:“她不理我,我会想要死掉。” 真是同样的执拗模样。 二夫人咽下口中苦楚,用扇子轻轻敲他脑袋:“‘死’这种字眼,不许随便说。在我们火离国,最忌讳用死咒人,更别提把这个字儿用在自己身上了。当心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真,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祁北赶紧表明心迹:“为了她,我这条命不要了都愿意。” 甘愿置于刀俎之上的拳拳心迹,颇有十匹马拉不回头的势头,可惜的是,山影墙后面的那女子一个字儿都听不到。她带着无限的冷意,早就离开了。 真是怎么点都点不醒他,二夫人瞪着眼睛:“你这条命,她会收下吗?你说说她干嘛收下啊?” 祁北苦笑:“是我贱命不值钱吗?可这是我所有的了。” “对,就因为是你的所有,那更不要轻易献出来。明白吗?” 他当然不明白。 “难道我不应该把自己最好的、最宝贵的东西给她吗?”祁北哭道,“我想对她好,真心实意的好,难道我有错吗?” 二夫人恨得敲了下他的笨脑袋:“人啊,一旦钻进死胡同,就是出不来。是了,你不怕拒绝,鼓起勇气跑人家跟前,当着全天下人说你喜欢她,然后呢?你把她的颜面置于何地?” 祁北愣了:“她的颜面?她会觉得,我告白了,她丢脸?” 二夫人咬咬牙,看来还得从头补课:“告白这种事情,你不得先确定对方对你有意思?要是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你突兀地上去告白,就是给人家凭添麻烦。更别提她是已婚之妇,嫁的人还是君安皇族!你还想给她冠个什么名声?你这一句真心话出口,是,你不怕死,你不把君安皇族看在眼里,你轻松了,可你把她的脸置于何地?” 祁北眨巴眨巴眼睛:“她会很为难?” “岂止为难?君安城那个地方,根本就再难容下她了。” 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祁北坦诚道:“我还没想过,她会觉着为难。可——”不服输的性子又上来了,“夫人,您真的确定,她,她,不喜欢——”用手指指指自己。 这种事情,长了眼睛的应该都能直接看出来。 “可是!”祁北感觉到自己一点点被逼上悬崖边,二夫人手中拉着绳子,将他一寸寸投入崖底,而现在,她就要松开绳子,任凭自己坠下摔个四分五裂。 “真的吗?她对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吗?”他张了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那她为什么昨天看到我的时候,笑得那么温柔……” 二夫人冷言冷语道:“那个笑容叫‘醉桃花’,是才华横溢的君安城主夫人设计出来的杰作。你看没看她对谁都是那副表情吗?” 祁北望向天空,眨眨湿润的眼角。 “夫人,您说,喜欢一个人、想真心实意对她好,难道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吗?她会不开心吗?我觉着,这个世界上,金钱啊、地位啊、权势啊,有的是,可那些重要吗?真心呢?真心真情重要吗?要是她想看,我立刻就把心刨出来给她看看颜色!” 他哭道:“我真的努力了。” 第8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要亲手打灭一份执着和真情,二夫人也是于心不忍的。可是,梦醒时分终究要到来。 “我没有否认你的真心,没有责怪你偷懒。我知道你愿意付出所有。” “她为什么不肯接受呢?” “这就又回到了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这颗真心,真的不求任何回报吗?” “不求!”祁北梗直了脑袋,想都不想张口就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义赴死的勇士。 “真的吗?”就这个眼神、这个口气、这个措辞,二夫人看得不能再明白。 “真的!”他一甩头,鼻孔出着粗气,露怯是无法掩藏的,于是颇有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真的无所求的话,那你何必非要她知道或者看到呢?”她轻声道,“你已经做了,很努力做了,不久应该知足了吗?” “夫人,我……” “你想看到她幸福,对吗?那你可愿意在一个比较远的距离,默默守护她一辈子?”她补上一句。 “什么意思?” “不跟她说话,不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不告诉她或者任何人你的心迹,把你这份感情,永远藏在心底。”二夫人是咬着牙说出这些的。空荡荡的心宛如怎么都填不满的黑洞。 “我不要!”祁北喊得撕心裂肺。可他还是明白了二夫人的眼神,整个人呆愣愣的。 终于捅破了自欺欺人糊上去的一层纸,二夫人这口气舒畅了一半。看着祁北面色如灰,她不由暗暗自责,是不是做的太残忍。 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幻想里。 对,就是哥哥的这句话。 为什么总有人不懂呢! 她咬了咬牙关,该说得还是得说,这对他,对百灵夫人,对自己,对死去的人,对很多还活着的人,都是善事。 “如果她的幸福,就是在君安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愁吃穿,不受外人打扰,你愿意成全她吗?” 祁北低着头,语塞。 “你刚刚说,真心不求回报。”二夫人一再提醒。 祁北嘴巴一瘪,哭道:“她的幸福,不可以是我给的吗?为什么她的幸福里不能有我呢?” “那就说明,你的确有所求喽。” 祁北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还继续狡辩呢:“我没所求。我愿意单方面付出。我就想看到她过得很好。”一句话比一句话声音低。 二夫人用扇子拍拍他后背:“好啊,我也希望看到你给她幸福和开心快乐。你现在做得到吗?” 抬起另外半张脸,充满泪水的眼睛里蒙着很重的自我怀疑和否认的阴影,祁北只觉得自己就跟脚边泥土里渺小的蚂蚁没什么区别:“我——” 他丧气:“做不到。我比不过她如雷贯耳的丈夫。” 啊,终于说开了了。二夫人站起身。虽然交涉过程极为疲惫,点石成金的不是随时随地轻易发生的,看着祁北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眼神,她便知道这少年被爱情冲昏的头脑在一点点清醒。这种感觉又是如释重负,又是深深自责。 “那我能怎么办呢?夫人,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有很多话,你不说出来,就是在心里喜欢她,便不会有人去追究。”她一字一字,说给祁北听,说给自己听,或许也在说给其他人听,“给你自己足够的时间,也给她一些时间。时机不到,强求不来。何不自己赶紧成长起来?至少在她面前,不至于总是垂头耷耳。” “成长起来?”祁北眼睛一眨,重燃微弱的小火苗,“那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有没有本事创造些机会,就看你自己了。”二夫人绰绰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处,石桌上和地面上的不仅仅是瓜子壳,还是一地的落寞。 架子上的衰老鸟儿刚刚啄完最后一点包子渣。祁北盯着它看,鸟儿回盯着他,半响,前者吐出一口气:“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对旁人爱答不理的鸟儿,似乎听懂了?居然应声歪了歪脑袋叫了声。 “我听不懂你说了什么。有机会还是没有啊?” 在祁北没有注意的时候,一条棕红色的小小蜈蚣扭动着身子,匍匐地面,一节节向前推进,悠悠来到坐在地上唉叹的人身边。百余只细小的腿弱弱地扒着温湿的土壤,一副无害的样子,暗中缓缓亮出了尖尖的小毒牙。 “我该怎么办呢?真的要远远看着她跟……跟她丈夫……呜……” 老骨头一把随便碰下好像要散架的鸟儿,突然朝着祁北的方向冲了过来,吓得他捂着脸连滚带爬:“给你吃的还凶我干什么?” 哗啦啦一阵铁链的声音,扯着那鸟儿飞不起来,重重跌落在地上。 幸好幸好,它爪子上锁着链子,飞不到身边,不然的话,刚才那猛虎下山之势,非得把手掌啄出一个窟窿。 秃了毛的大鸟狼狈地一步步爬回架子上,还不忘回头盯了祁北几眼。 祁北蔫蔫,心情悲悲,胆子怯怯,赶紧离开庭院。 衰老的鸟儿重新合上翅膀,看似遮挡着闭目养神,从翅膀的缝隙中,一直盯着祁北的身影。 这傻孩子根本没注意到小蜈蚣的靠近。那可是火离国深山老林里有名的毒物,名叫半炷香。 庆幸的是,被鸟儿一吓唬,祁北慌乱之中,把那还没来得及亮出毒牙的小蜈蚣给踩扁了。他要是抬抬脚后跟,兴许还能看到踩爆了的小虫痕迹。 -------- 大师兄看出祁北心思不在,怕他搭台瞎帮忙,干脆支开去挑马匹。祁北拉着脸,十分不想去挑那些面孔跟自己有得一拼的“同伴”。末了,二师兄跑来告诉他,有好心人赞助了一匹西域的良种马,这笔银子,可以省下了。 然而,这就意味着,祁北眼下无事可做。飞鼎大戏不能上演,布台暂时不需要他。没有杂事分散注意力,难免胡思乱想。 比如,他走在风临城里的街道上,放眼看去,目光所见的所有女子,只要穿了蓝色衣衫,他就神情恍惚,穿了白衣裙的,他就痛苦地心思荡漾,凡是背影稍微有那么一点像,步姿有那么一点儿摇曳,他就百抓挠心,难受要命。 现在好了,就连街上的挂面,都会让他想起百灵夫人。 挂面——? 第9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瘫软的祁北坐在石磨旁边,看着挂满了半条街的白白挂面,风吹过,长长的面条一荡一荡,像极了话本里被抛弃的丽七娘香消玉损时那条白绫。 可不是吗? 白绫,百灵。 唉,他挠挠头发。 挂面——白绫——百灵—— 真是看什么都能联想到她。 街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小木板,讲得天花乱坠,祁北心思飘着,偶尔进耳朵几句,能有个故事解解闷儿,暂时忘了百灵夫人,也挺好。 “……风临城真的大祸临头了!” 祁北嗤笑一下,心里想,我的命里说,不该来夏源之地的东南边,来了风临城,就有灾难,还真的是啊,这场情灾,躲是躲不了了。 怨气、心酸、怒己不争,七八种情绪一并涌上来,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般气恼,连连捶打着本就不聪明的脑袋:祁北啊祁北,你看看你,一点不争气!平时自我感觉良好,到了关键时点,什么都做不成,包子送不到、告白说不出口、多拿打不过,只能远远看着,你可真棒啊。 面红脖子粗的说书先生失去了往日的气定神闲,几乎在奔走相告:“古书有言,‘三日城毁’,今天就是第二日啦,等到明天第三日,纵使天上金乌神也救不了风临城,家有老小的,来风临城做生意的,还是都赶紧离开吧,都快走吧!” 听书的茶客们,方才察觉到先生不是在说书,而更像大声疾呼着某种危险的警告,纷纷放下茶碗,追问:“先生,您快讲讲,怎么个‘三日城毁’?今天怎么就是第二日了?” “诸位朋友可能并非都是风临人,是风临人的,必定听过这座城的传说,‘地鬼吞日’!” 凡是知道这个传说的风临城人,无不面色苍白,而来风临城做生意的外地人则纳闷儿:“先生,怎么个‘地鬼吞日’?” 祁北勉强撑起耳朵一听。今天可有好几个人都传言说风临毁城,什么鬼这么厉害,能把太阳吞掉? 那先生赶紧讲道:“这座城创始于天人和地鬼的一场鏖战。城池固若金汤,又有十金乌阵保护,故地鬼不得从外攻入,只能自内瓦解。那些狡猾的阴物鬼怪乔装成了普通鱼虾海产,在日落时分混入城门。第三天,狼烟四起,百虺入城,风临毁于一旦啊!” 祁北在心中隐隐纳闷儿,原来还是百虺啊,大家讲的版本都差不多,到底是真的假的? 有茶客追问:“夏源之地的九鼎国,每一国都有自己的起源传说,可那些都是口口相传的故事,不能当真。怎么到了风临城,就变成真的了?” 说书先生口干舌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劝走大家:“城毁不保,各位客官保重,来日江湖相见,再听在下说书吧。”说完居然直接背了个布袋抬脚告辞。 慌张的人群里靠后的位置,有三个人影嘀嘀咕咕,再一认,居然是早上趴在百灵夫人歇脚旧府门外不断张望的盯梢人。 祁北立刻警惕起来。 “……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他们秘密传达着某种阴谋,“太史府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呵,太史老爷还算是风临城主吗?” 另一个道:“风临毁城的预言,一定要阻止!必须先杀掉她!” 祁北竖起耳朵:这帮闹事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要杀谁? “可行吗?” “……师父找到了个相当厉害的西泽杀手助阵,不信杀不死。” 西泽杀手?祁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紧接着是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句话:“虽说太史旧府守卫森严得很,但西泽沙手更厉害。” 这下祁北忍受不了了。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太史旧府。 那不是百灵夫人歇脚的地方吗? 糟糕了。怪不得这三个人一大早就在附近转悠,果然不怀好意,看来他们在提前探路、要摸清情况。这些人究竟有什么阴谋?要杀的人在旧府?要杀的是谁?旧府已经全部腾出来让给……他们住着,啊,天啊——可千万别跟……她……扯上半点儿关系! 这样想着,祁北快步跟了上去。人群熙熙攘攘,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那三人着急赶路,暂时没有发现身后尾随了个祁北。这就是祁北的优势之一了,他混在人群中,从来就不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实在太平凡普通。只要不乱开口,不乱动作,不随随便便蹲成一朵蘑菇,或者非要跟人争论自己右眼胎记并不丑陋,低头赶路时基本上可以说是无影无踪。 百八十人在一座废弃的金乌神庙里聚集,席地而坐着。此地称得上十分隐蔽,断裂倒塌的矮墙一重重,其间杂草丛生,隔绝了街上探子们的警觉目光。 环视四周,祁北很惊讶地看到这里不仅有青壮年男子,甚至还有一些老弱妇孺,虽然性别年龄差得很大,大家脸上的不安和焦虑如出一辙。 他暗自道,门口没有看守,出入不查证身份,看上去不像个杀手组织,反而跟老乡赶集一样?咦?这位大娘还给我们每人一碗水喝呢。 祁北赶紧跟上那提水桶很吃力的大娘,伸手帮忙:“大娘你给我们分水吃,您人真好。我力气大,叫我来提吧。” “好啊,谢谢你。你家是哪里的啊?” “后边,后边的。”祁北胡乱伸手一指。 大娘没有深究,让祁北帮忙提了一桶水,叨叨个不停:“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啦。今天早上就二三十个呢。看来那件事情在城里传的飞快呢。” 祁北暗想,那件事是什么事?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指灭城的十六字预言吗?他开口:“我也听说了。好可怕啊。” 大娘舀了几碗水,叫祁北帮忙分给等待中口渴的人们,一边安慰他:“别害怕。几千年了,咱们风临城啊什么灾没遇到过?这回虽然传出来个‘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但玄通居士还是有办法。你别着急,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 “玄通居士?”祁北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对啊。”大娘停下手里的活,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腰,“太史老爷抛弃了金乌神,算不上咱们风临城主啦。这位玄通居士自称是太史家族的旁支,还能得到金乌神的传话,可神通广大着呢。咱们啊现在就靠他了。” 第10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心里十分奇怪,总觉得无意之中接触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向那大娘问道:“太史老爷抛弃了金乌神?可金乌神真的存在吗?” 大娘笑了:“你岁数还小,只听爹娘讲过金乌神的传说吧。其实我们这些岁数大的,生下来到现在也都没见到过。要不是太史老爷娶了外族女子当夫人,咱们啊现在都能见着金乌神的模样呢。” 祁北越听越迷惑,金乌神究竟存不存在,与太史老爷娶了谁做夫人,与十六字毁城预言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吗?毕竟他是个风临城的局外人,而且若不是因为这其中可能牵扯到百灵夫人,他倒也没什么兴趣去探究。眼看着人群越来越庞大,他心想着,得赶紧弄清跟百灵夫人有没有关系。 “大娘,”他央求,“您再给我讲讲吧。” 这位大娘心善,对祁北追问个不停并没有起疑心:“好好,我就给你说说。”她坐在井边上,揉着腰背,祁北赶紧跑上去给她捶肩,这下大娘对他更加友善了。 “咱们风临城啊,其实早在四十年多前就该迎来金乌神了。按照六十甲子一巡回,每隔六十年,金乌神都会降临咱们风临城。你爹娘总跟你讲过这一段吧。咱们生长在这儿的人啊,不都是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的么。” 祁北支支吾吾,努力给大娘捶背。 大娘继续道:“可是啊,上一回金乌神来咱们风临城,是两个甲子轮回之前的事情了啊。一百多年了呢。” 祁北不懂就问:“不是说六十年来一次吗?为什么不来了?” “你看看咱们这些人啊,”大娘欣慰地看着近二百多人把小庙宇挤了个水泄不通,“都是诚心诚意祈求金乌神降临的。咱们这座城,本来就是金乌神建起来的,千百年过去了,要是没有金乌神的赐福保护,不知道得发生多少灾难呢。现在,唉,两个甲子轮回都要过去,金乌神还是不肯降临,大家啊可都急坏了。”大娘说着,开始垂泪,看她的表情,跟在场很多人一样,只是虔诚祈求神灵赐福的芸芸众生,并非心怀恶意的奸人刺客一类。祁北心里不断盘算着。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又笑了笑:“幸好有玄通居士说明了原由,金乌神抛弃了风临城,就是因为太史老爷娶了个外族女子,却不娶他的胞妹。” 听起来越扯越远了,似乎跟百灵夫人没什么关系呢。祁北心不在焉地问:“太史家族原来都通婚啊。” “是啊。族内通婚,传下太史的血统,那就是金乌神的旨意。” 祁北推测着:“那这么说来,太史老爷违背了金乌神的旨意?所以金乌神记恨着太史族,就不肯来风临城啦?” “那是当然的。太史老爷娶错了夫人,生下的孩子也都没有了继承城主位置的权力,唉,怪不得太史老爷请不来金乌神,他的大儿子公子阳出海也请不来,不仅请不来,还死在了海上,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他的二儿子公子季倒是个虔诚的人,可惜流着的血脉错了,金乌神不会被他请来。剩下的两个娃娃,馨小姐是个女娃,没有继承资格,小公子岁数太小,还得几年才能长大?现在的风临城,连个像样继承人都没有。” 祁北深表同情:“太史老爷好可怜啊。” “可怜什么?玄通居士说他色令智昏。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全城人跟着受苦受难,他算得上什么城主呢?”大娘冷冷哼了一声。 “可为什么我听说的太史老爷,是个兢兢业业的好人,全心全意想着风临城百姓。” 提起这话,大娘气不打一处来:“太史老爷抛弃了金乌神,事实就是这样。他如果真得在意我们,为什么听不见我们这些金乌神信徒的祷告声音?他为什么把风临传统的金乌节日数量减掉一半?还全城派出探子严加监视。就连最盛大的落乌岩祭也没有了。海边的落乌石场,居然变成了贩鱼市场和垃圾场。你们这一代长大的,可能不知道,过去的风临城,每一条街上都有金乌神庙,不管大小,街道的入口标志也都是金乌神,风临城内外一共三道城墙,墙上刻的全都是金乌神驮鼎救城的传说故事,现在呢?你看不到金乌神庙,外城墙上的壁雕都磨损成了什么样子?我们每年都要上缴纳税,为什么不用来修葺神庙和城墙?大家都不服的。” 祁北听得有些晕头转向,心里想着,看来风临城真的是一座对金乌神信仰极深厚的城市,这里的人一提到金乌神,眼睛都是放光的,太史老爷取消了几个金乌神节日、不修金乌神像,大家就忘记了太史府的好,反而记恨起来。之前我还总羡慕太史老爷这些九鼎国国主,能站在一国的最顶峰,那是多么无上的荣耀,呼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实际上哪里容易呢? 大娘越说越愤愤不平,八卦的嗜好彰显无遗:“太史老爷下令全城不得提起的禁忌话题,恐怕也是为了掩盖他失去的金乌神信仰。” “这又是怎么回事?” “玄通居士说了,十年前那场金鱼族的灭异,其实灭错人啦。” “灭异?” “十年前,我看你也就十多岁吧?是不是没有什么记忆?” 祁北赶紧说:“我……我不知道。” 大娘喝了口水,继续讲:“金鱼族是个禁忌话题,在外面可不能说,叫太史府的探子们听见了,要把你抓去。不过在这儿,大家都是金乌神信众,心里都清楚得很呢。哼。” 祁北按住自己的嘴巴:“我绝对不说出去。大娘您快给我讲讲。” “其实这事情要追到十一年前,东海金鱼族登岸。那些都是鱼变成的人。” “金鱼也会变成人?” “对,他们都是东桑的奇人,也是金乌神的子民。孩子,你也知道,咱们风临城因为有地鬼攻城的传说,对鱼啊、水产啊这些阴物,心里总是有个梗在那儿。你说,金鱼变成了人,还进了风临城,那还了得?最开始的时候,太史府的确是小心又小心,万一金鱼族人其实是佯装的地鬼要进城,可怎么办?” 【慢慢找回状态中……推荐期间4k/天(ง•_•)ง】 第11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听了大娘的话,不禁寻思,风临城人就好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千百年前的传说流传到今天,大家还是深信不疑,就怕自家城门被攻破。 “然后呢,那些金鱼族进城了吗?” “太史老爷还是让他们进来了。因为金鱼族人自称是受到金乌神的指派,来辅佐风临城主的。” 祁北赶紧称赞:“这不是好事情吗?风临城不是很期待金乌神降临吗?有了金鱼族帮忙,难道不好吗?” “那当然是好了。消息传开,全城上下都特别高兴。太史老爷亲自率领百官打开城门,迎接金鱼族入城。” 迎接入城。为什么现在听到这四个字眼,会有一股子凉意?祁北摇了摇脑袋,应该是风临百虺入城的传说太入脑入心。 “在金鱼族人的帮助下,太史府终于在海边举行了落乌岩祭祀。”大娘神色一变,“谁想到全都是一场空。” “发生了什么?” 大娘捧着水碗的双手开始颤抖:“金鱼族没能请来金乌神呐!” “为什么失败了?”祁北一样的满头雾水,“不是说金鱼族得到金乌神的命令了?为什么还是请不来?” “那一阵子,全城里都是风临将要灭亡的说法。金乌神亲自派来的人都请不了神来,风临城的确被抛弃啦。”大娘说着,开始垂泪,“我们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风临城人,都看不到希望了。金乌神因为太史老爷一个人的过错,要惩罚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难道还是因为太史老爷——”祁北忽然联想到大娘刚才讲的太史府外族通婚。 “对!迎请金乌神失败,太史老爷跟金鱼族女族长面子上都下不来台,太史老爷怨恨金鱼族装神弄鬼,金鱼族女族长确说全是因为太史老爷不肯休妻杀子。两人之间争执不休呀。” “叫太史老爷休妻杀子?”祁北打着冷颤,心想,好个冷血的金鱼族,休妻就算了,还要杀掉孩子吗?孩子是无辜的呀。 那大娘坚信一切都是太史府的过错,反而有为金鱼族伸冤的意思:“都是太史老爷有错在先,生下的孩子当然罪孽重重。”紧接着一叹,“可惜我们这些城民啊,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太史府一纸命令下来,说金鱼族全是‘异人’,我们都以为千年前的地鬼攻城要重现了,以为金鱼族权势地鬼佯装成的,就听信了太史府,把金鱼族全都给消灭啦。那就是十年前的‘灭异’,对金鱼族的屠杀。” 祁北吸一口凉气:“金鱼族人真的全死光了?” “那当然了。头砍下来烧毁,尸体埋葬城西乱石山。真是荒唐可笑啊。直到十多年以后,我们才看清了事情的真相。‘灭异’,明明就是太史府嫁祸金鱼族人。要不是玄通居士提醒了我们,我们这些人还都蒙在鼓里呢。” 祁北连忙问:“说法真的可信吗?金鱼族人都死掉了,死无对证,又怎么证明谁对谁错呢?” “看看太史府现在的样子,看看风临城现在的危难,难道还不清楚吗?”大娘面带怒气,“公子阳死在海上,公子季已经到了年岁,却迟迟不敢迎请金乌神,就是因为他血统不纯正,根本请不来。再看看城外的乱石山,金鱼族的冤魂可从来没消失呢。据说那里的山头长出一棵鱼头果树,树枝上挂着的都是冤死了的人的脑袋。” 枯死的树枝上摇曳着人头果子。这画面感太过强烈,祁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再说这太史府的禁渔令。虽然不敢对外宣告,可消息总得传出来,街上人人都知道太史府里出现金鱼啦。孩子你知道的,‘灭异’之后,整座风临城都禁止饲养金鱼。如果全城都禁养金鱼,那金鱼又从哪里来?而且,据说太史府上出现的不是普通的金鱼,都是吃人的金鱼精!太史夫人和小公子都患了绝症,眼下只剩馨小姐一个健康的娃娃。你说说,风临城多灾多难的,不是金乌神震怒的报复吗?”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大家为什么不跟太史府请愿?太史老爷应该不是不讲理的人。好好说说,总能听进去,为什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说得倒容易,太史老爷听的进去吗?”大娘继续给祁北讲各种旁听来的内幕,“玄通居士说,其实太史老爷早就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但他身为风临城主,又怎么可能亲口承认呢?你听没听说太史府后花园中,建造了一座星辰塔,周围布下了阵法,任何人不能靠近?” 祁北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说过一点儿。” 大娘讲起来这一段的时候,脸上不自由住透露着得意:“孩子,我给你说的这些,知道实情的人可不多。多亏了玄通居士呀,不然我们全都蒙在鼓里。太史府的那座塔里面,就住着金鱼族的遗孤。太史老爷还以为真的能封锁得住消息呢。你想,如果金鱼族真是无恶不作的地鬼,为什么还要留个活口?” “原来如此啊。”祁北恍然大悟,“原来真的是太史老爷知错不改。” “对,就是这样。不信金乌神又违背金乌神旨意的人,错杀金鱼族人,更加让金乌神对风临城失望,我们可不认他当城主。这一切,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幸好有玄通居士。”大娘说着,眼神热切地看着庙中金乌神塑像旁紧掩的侧小门,期待救世之人伟岸的身影,“玄通居士为我们解答了疑惑,传达了金乌神的旨意,他才是金乌神选中的新任城主。他一定能给我们带来金乌神。” 新任城主?祁北环视周围,难道这些聚集着的人,其实是要对抗太史老爷吗?他努力要把种种线索理顺清楚:这么说,那三个人在旧府外面偷偷摸摸,并不是针对百灵夫人?其实是针对太史老爷?况且,大娘讲了金乌神和风临城的历史传说,从中根本没有看到百灵夫人的丁点儿影子。 对,肯定与百灵夫人无关啦。 第12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想到这里,祁北稍稍松了口儿气。肯定是了,金乌神来不来风临城,该百灵夫人什么事儿呢?她从君安城来,恐怕根本不知道金乌神消失两个甲子轮回的事,跟太史老爷娶不娶外族女子,跟风临城请不来金乌神,跟风临城陷入危难,都更加没有关系了。 “大娘,那十六字的预言呢?”为了确保推断万无一失,祁北还是要刨根究底的。 谁知这一追问,可问出个大大的问题来。 大娘喝了一口水:“你也知道咱们这座城刚刚建立的时候,那一场天人和地鬼的大战吧。” 祁北赶紧点头:“听说过,听说过。”他立刻回忆起鱼汤米粉老板讲的恐怖故事,“大家都在讲,要不是金乌神出手相救,风临城就完蛋了。” “这回的十六字预言,就是上古传说的重现。”大娘叹了一口气,“因为太史府屡屡不改,风临城的罪孽深重到洗也洗不清。十六字预言,就是老天降下来的惩罚!百虺入城,是风临城注定的灾难。” 祁北只觉得背后微冷:“风临城真的要毁灭吗?‘百虺入城’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玄通居士说,那些地鬼啊,其实已经进来城里面啦。” 百虺已入城。果然是同样的言辞说法。倘若真要发生灾难,必须当通风报信儿第一人。祁北赶紧跪在大娘身边,央求:“大娘,您再跟我多讲讲。风临城真的要灭亡吗?百虺有那么厉害吗?” “孩子,你别害怕,只要有金乌神在,有玄通居士在,咱们都不会死。”大娘十分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可是您刚刚说,金乌神抛弃了风临城?那金乌神还来不来?” “听玄通居士说,只要有了虔诚的新城主,金乌神就不会抛弃一手建起来的风临!”大娘坚定地点头,“可是,天神怒火不平息,金乌神就不肯来,金乌神不来,风临一旦发生了百虺入城的大灾难,就是最危险的情况。所以啊,玄通居士他得赶紧当上城主。” 玄通居士真的要夺取城主的位置。祁北吸了一口气,感觉脑袋里塞进了无数重大的秘密。 庙中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巴掌大小的空地上,人们都快站不下脚了。看来相信玄通居士的话,认为太史老爷已经失去城主资格的人,不在少数。 他绕不过去旧府外三个鬼祟探子的场景,强迫症似的一遍遍确认跟百灵夫人无关,试着问:“大娘,其实,唔,我今天看到了那三个人,”他指了下等候在金乌神像旁边的三人,示意他们的身份,“在太史旧府外面摸路。” 大娘认了认,了然道:“那三人都是玄通居士的门徒。” 祁北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太史老爷不住在旧府吧? “听说玄通居士找到了位十分厉害的西域杀手。如果能尽快除掉那引百虺入城之人,十六字预言就破除啦。” 祁北暗道:那,最关键的问题就是—— “玄通居士有没有说,要杀的人,就是把百虺引入风临城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祁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喉咙和声带摩擦得有多么艰难痛苦。他十分不想发出声音的,因为他总觉得有些话一旦出口,似乎就会形成定局。而他是多么希望,千万不要听到—— 大娘看了他一眼:“还能是谁?” 祁北的嗓子,忽然发不出声音来。三个探子在旧府门前鬼鬼祟祟,商量着请来西泽杀手杀掉—— 大娘冷着脸,无情地指控引狼入室摧毁风临城的凶手:“住在旧府里的,从君安城来的那夫人。” 祁北窒息了! 劈里啪啦轰轰轰。 五雷轰顶! 什么?!她刚刚说什么?! 祁北浑身不知怎么动弹,他紧紧抓住大娘的袖子,面色如白纸,呼吸短促,舌头打结,喉咙冰冷,脚下站都站不稳。耳朵里跟塞了一大团棉花似的,刚才大娘说了什么?旧府里的谁?君安城来的谁?我刚才听的,是太史旧府吗?是旧府里住着的御官大人吧?是君安城来的秦挚吧? 他剧烈干咳着,嗓子都快咳出血了,却还是觉得跟堵了一块痰一样,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两个道童从侧小门中走出,摇了摇手中铜铃,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玄通居士出现了。 大娘顾不上跟祁北说话,匆匆收好水桶,挤到人群前面,跟所有信徒一样,双手合十,虔诚地跪下,向缓步走出来的玄通居士叩头。祁北只好紧跟着她,学着众人的样子跪下,他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精神恍恍惚惚。 君安城来的,住在太史旧府的,那位、那位夫人…… 天啊,御官大人究竟有几位夫人?一定有两位吧?肯定不止一个吧?肯定不会、不会是、是、是她…… 一身灰袍的玄通居士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淡然接受着眼前几百人匍匐贴地,巍巍然仿佛已登临风临城主宝座一般。霎时间,身后的金乌神塑像发出了金灿灿的光芒,天神显灵一般,虔诚的信众见状,纷纷叩头不停,口中大叫“金乌神”。祁北毕竟出身百戏团,对吐火等把戏熟知于心,偷偷看着身边信徒脸上迷醉的神态,在心里纳闷道,不就是点燃了铜铝粉,为什么大家都相信是金乌神的神力? 只听那玄通居士开口,道:“当今风临城主不仁,弃神于荒野而不顾。如今天璇阁变,百虺侵城,如我等坐以待毙,千年古城必将毁于一旦。” 所有人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就像铁钉一样被玄通居士的言辞牢牢吸住。 “不过,”话锋一转,居士道,“金乌神仁慈,不忍见其子民水深火热,只要我等团结一致,定能维护风临安定。”信徒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居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幸得天神相助,为我们寻来一位刀客,自古英雄出少年,今夜我们就去斩灭百虺,十六字预言不攻自破,当还风临一个繁荣祥和!” “居士,让我们见见那刀客少年!”高昂的欢呼声中,祁北得脸色不能再难过。要杀的人可是他心上人啊。 第13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嗖的一声,一个背影出现大咧咧从金乌神像上跳到祭台上,一脚踩翻了摆放整齐的贡品。众人一片哗然。祁北下意识间,浑身毛孔立刻紧缩,想都不想躲在前面一个高个子人的后面,只敢露出小半个脑袋。 被这人拿大刀追着砍杀的恐惧,可没那么容易忘掉。 原来,众人口中提到武功高强的刀客,居然是西泽沙漠狼中的狼少,是祁北的死敌。第一回见面就挥舞着大刀砍来砍去的,野蛮凶残得很。 沙漠狼,在西泽与石秃鹫和大漠狐并列的雇佣组织,从杀人到抢劫到押运货物,只要住得起高价银两,什么任务都接,狠辣的出手可是声名远扬的。 如今沙漠狼也进了风临城,那个可恶的狼少不改一贯的打打杀杀,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被他瞧见。 既然狼少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沙漠狼,尤其是那个狼头领嘉扬,都在这里呢?回想到嘉扬那张刀刻的脸上,风沙磨砺掉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身隐隐血腥,祁北就头皮发麻。 事情到底在往哪儿发展?西泽的沙漠狼不是声称,来风临城是为了给多拿二王子送日用品吗?怎么跟玄通居士搭上了帮派?狼少居然受雇刺杀百灵夫人?可——祁北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百灵夫人不是认得嘉扬吗?昨天在城门外,沙漠狼进不了城,还是百灵夫人搭了把手,沙漠狼群才不用留在外堡过夜。 忘恩负义的家伙!祁北可生气了:我要立刻告诉百灵夫人去!她一片好心对待沙漠狼,就遭到这么个回报吗?太过分了。 他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以为能寻找到沙漠狼头领的身影,可自始至终只有狼少出现。 “……已经有了消息,今晚我们就得把那引百虺入城的罪魁祸首除掉!切不可等到第三日毁城!” “除掉!除掉!”人们齐声高喊。 妇人们都围上狼少,早就给他备好了丰盛的食物:“小兄弟,此行辛苦,多吃些补补身子,使起大刀来有力气。” 狼少得意洋洋翘着腿坐在祭台上,大刀背在背上,抓过个鸡腿啃得满脸油:“放心放心,交给我。还有什么酒肉,都拿上来。”接着小声哼道,“老哥那个铁公鸡拔不下毛,还是这里吃好的喝好的,还有银子赚。” 祁北心下迅速琢磨着,绝不能让狼少去杀百灵夫人,那我能做些什么呢?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她分明完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引百虺入城的罪人。风临城人对毁城的预言耿耿于怀千百年,不容易打消掉。不行不行,一定要赶紧澄清凶手另有其人,不是百灵夫人。 那么,在如今的局面当中,真的要站出来为百灵夫人伸冤吗?狼少认得自己,万一被他先盯上,挥着大刀来砍,可怎么办? 处于煎熬之中的祁北捏紧拳头,自己给自己鼓劲儿:你不能退缩,不是说不怕舍弃这一条命吗?那就勇敢站出来,跟大家说明白,风临城乱七八糟的传说都跟百灵夫人无关,她就是个外人,是个短居的过客。假使真的站出来澄清,狼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来杀我吧? 想到这里,他勇敢地在跪倒一片的信徒中,站了起来。 “等等——大家是不是弄错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狼少眉梢一挑,眼神充满兴奋。 大娘赶紧拉着祁北跪下:“傻孩子,说什么呢,快跪下。” 祁北甩开大娘:“你们都说引百虺入城的人,到底是谁?” 玄通居士招呼祁北:“年轻人,过来说话。” 祁北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狼少拿起来个苹果,狠狠啃了一口。 “少年,你刚才问什么?” 祁北缩了缩脖子,既然都站到大家面前了,问题不怕问两次:“我是说,你们要杀的人,是——” 狼少哈哈笑了:“就君安城的百灵夫人。” 就这四个字,足以让祁北浑身脱力。 “啊,真的是她……”他鼓足了精神,赶紧解释,“可为什么是她呢?你们确定,真的是她吗?她不是从君安城来的,跟风临城又有什么关系呢?居士,你会不会弄错了?” 玄通居士一指笑着朝祁北打招呼的狼少:“你问那位刀客少年。是他亲眼所见。” 狼少接话:“昨天下午啊。难道不是百灵夫人把沙漠狼拉来的箱子运进城了吗?” 祁北一晕。搞半天是狼少倒打一耙! “你!”他气急了,“沙漠狼昨天下午进不了城,你们不是想尽了办法都没进来吗?百灵夫人是出于好心帮忙!她本来是给我们百戏团送文书的。因为认识你们头领,才发了善心,把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一块儿带进城。你不说感谢她的话?反而一口咬定错全在她身上?” 狼少开始用磨刀石细细打磨刀锋,嘴上欠揍:“沙漠狼昨天就谢过了啊。老哥不是跟她说‘谢谢’了吗?” “可你居然污蔑她,还要杀了她。” “百虺入城的灾难,的确是她引进来的,我也没说错啊。”狼少一脸无辜的模样。 祁北真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可是不能,狼少武功高强,一柄大刀虎虎生威,自己是无论如何武力打不过的:“你这恶人也太可恶了。难道她就该晾着你们在城外进不来,就好了吗?她是看着你们可怜,帮了你们的忙。你倒好,你这是以怨报德。” 狼少抠了抠耳朵,十分无赖:“没办法啊,风临城人来求我,出了不少银子,我能拒绝吗?” “你、你就是个钱眼开的穷鬼。” 狼少哈哈大笑:“我就是见钱眼开,你想怎么的?” 祁北看了一圈其他的信徒,并没有什么人把自己为百灵夫人的辩护当真,大家伙是铁了心要杀掉一个无辜的女子吗?真叫人好不气恼!他转念一想,或许把狼头领找出来,事情就能澄清? “其他沙漠狼都哪里去了?我没看到你们头领。” 第14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狼少继续掏耳朵,装作没听见。祁北恍然大悟,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他一步上前揪住狼少的衣领,大放威胁:“嘉头领根本不知道你要去刺杀百灵夫人,对不对?你背着他,背着沙漠狼,嘉头领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过你。” 狼少狠狠一笑,刀刻一般锋利,用只有祁北能听见的音量,道出了加入刺杀百灵夫人的真实目的:“我正愁找不到老哥弄死他呢。他跟那夫人是老相好吧。我去刺杀她,老哥会不会来救啊?” “你!”原来这个可恶的狼少,夹藏私货! “就算不来救吧。等我杀了百灵,老哥总会认真下来,跟我好好打一场了吧。”狼少垂下眼皮,接着打个呵欠,“不然整日没事做,多无聊。” 祁北冲他一拳打过去:“人命关天,你说无聊?” 狼少哪里会让他这个菜鸟打到?轻身一闪,祁北没了靶子又收不回拳头,跌跌撞撞拱到了案台上面,狼少接着冲他屁股踢一脚,祁北栽倒,别提多狼狈了。 “别打扰我游戏,”狼少吐掉咀嚼的草杆,冷冷警告,“不然用刀剁了你。” 祁北才不顾三七二十一呢,迅速爬起来回身抱住狼少的腰,一口气全部喊了出来:“如果真有百虺入城,那就是装在西泽沙漠狼运进城的箱子里面,我们都看见了。不关百灵夫人的事儿,是沙漠狼要毁灭风临城。你们别去杀百灵夫人,真正的凶手在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玄通居士立刻指挥几名弟子上前拉开祁北,又阻拦住挥着大刀的狼少:“都给我住手!” 祁北在狼少的刀口底下继续告状:“不关百灵夫人的事!她又不知道箱子里面装了什么。错都错在沙漠狼身上!你们怎么不把这家伙给杀了?” 呼的一声,狼少的刀擦着祁北的脸颊而过,几根头发立刻断成两截:“你想先试试我这刀锋利不锋利?” 祁北视死如归一般,干脆全喊出来:“就是这家伙,昨天在城门外要杀了我,还要杀我师妹。他现在还挥刀砍我呢,你们看,他才是最大的恶人。沙漠狼才是真正的凶手,还反咬一口。百灵夫人是无辜的,她好心帮人,难道也是错吗?拜托大家看个清楚。” 大约听了个明白的信徒们开始犹豫起来,纷纷向居士问道:“这人说的是真的吗?难道给风临城带来灾难的,其实是西泽沙漠狼?” 狼少大刀一横,抵在祁北脖子上,刀锋一抹,皮肤见了血色:“怎么,专门跟沙漠狼作对吗?” 祁北梗着脖子:“你杀,有本事你杀了我。反正我就是要说出真相。你们凭什么冤枉百灵夫人?” 狼少觉得好笑:“一口一个百灵夫人,你看上她啦?” 祁北一缩脑袋,慌里慌张摆着手,明明脸红透了还是强行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狼少低头寻思:能迷惑住老哥,那女的可以啊,不过眼前这个呆子又算得上什么?管他呢,只要嘉扬老哥跟我认真打一架就行。 信徒当中出现了小规模的骚动,玄通居士计上心头,面色不急不慌,向众人道:“既然两位年轻人都声称亲眼见到了昨日黄昏时分百虺进城,我们不妨向他们两问个清楚。” 祁北推开狼少的大刀,连忙恭敬地举了个躬,向大家澄清真相:“居士,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昨天沙漠狼群押着铁皮箱子进城,就排在我们百戏团后面。百戏团里除了我和小师妹昨天进城,提前来的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太史府的入城文书只写了一份,叫大师兄和二师兄拿着了。我们不知道风临最近戒严,昨天在城门外,手里没有文书,差点儿进不了城。幸好百灵夫人发了善心、行了善举,给我们送来了通行文书,这才进得了城。可这帮沙漠狼,这些个西泽蛮子,仗着跟百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强行要求她帮忙。百灵夫人她多善良啊,自然就帮忙了。可谁知道,他们箱子里运送了些什么东西!” 讲到这里,祁北一拍脑门:“我刚想起来,进内城门的时候,守城官的确要查验箱子里的内容物。当时,沙漠狼头领嘉扬就说是入药的西泽毒物。” 一听到“毒物”两字,在场的信徒纷纷失色,玄通居士连忙追问:“你可看清楚了?是什么毒物?” “我没有看到。”祁北对答,“狼头领不准守城官查验。” 此时,玄通居士三门徒之一那个子颇高的男子上前一步:“师父,昨日黄昏正好是徒儿轮值守城门,沙漠狼带来的铁皮箱子的确没查验。徒儿与守城官大人抗议,但被压制下来了。” 玄通居士脸色一冷:“胡闹!如此危急关头,守城官玩忽职守吗?太史府的禁渔令称,只要是水产阴物,均不可运入城中。传说中百虺攻城,不就是邪恶的地鬼们佯装做普通水产,混淆人视听才钻了城防的空子?你就不记得吗?为何不坚持查验箱子?” 那士兵赶紧道:“师父,不是徒儿不想查。是因为突然来了个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地位极其高贵,就连守城官大人也要礼让三分。在她的坚持下,就没查成。徒儿力排众议,努力争取过了,无奈守城官大人命令直接放行。” 祁北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回想,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啊,对了!昨天进城时站岗的就是他,守城官大人准了沙漠狼进城,他死抓着不放,还疯疯癫癫冲撞了百灵夫人。他一转念,思绪一飘:可如果没有这人推了百灵夫人一下,我也没机会扶她,她也不会倒在我怀里……祁北祁北!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在想些什么? 那边,玄通居士怒道:“君安城来人又如何?她是个与风临城不相干的外人,还是个女人,你为何松懈了警惕心?传说中的地鬼正是由女人引进了城中,女子本属阴,那些个地鬼、毒物、水产,又是从地下而上,阴上加阴,正与风临城的方位相冲,与毁城的传说极其吻合!” 第15章 不来则已的受挫(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见守城门徒喏喏不敢言,祁北可着急了,强行出头:“但这一切明显是个巧合,我敢打包票,百灵夫人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她哪里晓得‘阴上加阴’这些说法?她连风临百虺入城的传说都不知道。我师父在世的时候总说,不知者无罪,你们怎么能怪罪她呢?” 一番言辞说出口,在场信徒中有少数几个人表示了同情,比如那位得到祁北帮忙的大娘,甚至有的人提出:“这么说来,真正把毒物带来风临城的,是西泽沙漠狼。居士大人,我们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狼少阴森森在祁北后脑勺吹凉风:“你再造谣,就杀了你。” 祁北才不怕他呢:“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位守城的小哥也一样说法。就是你们沙漠狼带来了毒物,跟百灵夫人无关。”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贬损,“反咬一口,无耻。” 金乌神的信徒们很快分成两派,认为百灵夫人无辜的都指着狼少:“你们沙漠狼为什么往风临城运毒物?风临城跟你们有什么仇怨?害人不浅呐!” 狼少掏着耳朵,假装听不见,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坚信百灵夫人该杀的另一派则大声反驳:“百虺入城的传说重现世上,地鬼就是由女人带进城的。如果那位夫人不帮忙,他们也运不进来,或者检查过后,直接把沙漠狼逮捕起来,箱子扣下,毒物就进不来城。反正那女人有罪。” 狼少斜着眼睛:“听见没?” 祁北急得跳脚。 所有人声音此起彼伏:“玄通居士,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找谁报仇?” “时间来不及啦,再不阻止,百虺就真的要灭城啦。”“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这可是咱们的风临城啊。”“说的有道理。” “怎么能伤害无辜的人呢?”祁北奋力辩驳,眼见着支持百灵夫人的一方势单力薄,看来还得另寻办法,打消大家攻打旧府的计划,他努力转动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赶紧问,“话说回来,你们怎么确定沙漠狼运来的箱子装了百虺?” 狼少弯腰捡起根新的草杆放嘴里嚼着,心里想,能告诉你箱子里装了多拿的什么什物?一摊手:“沙漠狼只负责运送,不过问里面有啥。” 祁北继续自己的分析,他的脑袋很少转动如此之快:“能毁灭风临城的百虺,那应该是相当厉害的。我刚才听大家议论说,这些地鬼还能吞掉太阳呢。是不是?” “当然了,那些阴物鬼怪可怕的很。” “那,百虺的个头得很大吧?”祁北比划了一下,“还得数量很多吧?” “没错没错,所以一旦发动攻城,我们根本抵挡不了。” “这就奇怪了,”祁北一拍手掌,拉过来守城门的那士兵,“你说说,昨天看到的铁皮箱子有多大?不过四尺吧?一共才三口箱子,每个四尺大小,里面能装多少毒物?” 迷惑的人们都点头,道:“这样算起来,好像没那么多,毒物的个头也不会很大。” “对吧!”眼见着成功扭转了大家先入为主的论断,为百灵夫人解忧除难眼见就要成功,祁北别提多开心了。 “你说的没错,三个箱子尺寸不过四尺,数量不多,按照个头算,也不巨大。”那守城士兵话锋一转,“可传说中的地鬼能变成毫不起眼的鱼虾混入城中,一旦入城,立刻回复原态并发动进攻。你怎么知道箱子里的毒物有没有乔装打扮过?” “这……” 这样以来,信徒们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说的没错。地鬼阴险狡猾,为了进城不择手段,假装成小鱼小虾。四尺大小的三个箱子里面能装多少鱼虾?数量必定有千百之多。要是都变成地鬼原本的模样,那就太可怕了!” 还能做些什么力挽狂澜呢?祁北不停挠头,狼少在一旁笑话他:“别自添烦恼了,你那个心上人死定了。” 祁北大叫:“不准伤害她。她、她可是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妻子,御官大人是君安城主的弟弟,你们敢杀他弟媳吗?” 狼少耸了耸肩:“这儿是风临的地盘,君安城主说了不算。” 守城的士兵也道:“原本百灵夫人带沙漠狼的箱子进城,就是违反了太史府的规矩。这件事情又不是偷运走私那般简单,百虺入城,关系到整座风临的安危。她就是罪魁祸首。真的追究起来,还是君安城理亏。” 人们都叫道:“对,她闲着无事,为什么要帮箱子进城?” 祁北好不生气,孤军奋战着真是心神劳苦,他伸手指着狼少脑门:“等等,等等。箱子是沙漠狼带来的,你们为什么不追究沙漠狼?就是他,就是他们给风临城带来灾难,应该先杀了他们。难道就因为传说里面,有个女人带进了地鬼,现在就非要找另一个女人顶罪?你们也太不讲理了。” 此刻,玄通居士出面喝住祁北:“少年人,你不懂风临的传说,也不了解破除预言的方法。只有杀了引祸入城之罪人,才能打退百虺进攻。沙漠狼运送毒物,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可眼下要紧的,是尽快破除三日而亡的十六字预言。” 狼少趾高气昂的:“而且我现在是帮他们杀人,那个词是什么呢,将功补过,哈哈。” 祁北直骂狼少后脸无耻:“你分明怀了私心,想跟狼头领打仗。” 狼少咧开嘴嘿嘿一笑:“是又如何?我要给爹报仇。” 祁北赶紧把狼少的阴险公之于众:“你们听见没有,他公报私仇,根本不是真心实意为风临铲除灾难,他要给他爹报仇来着。” 可惜的是,没有人在意祁北的这些话,大家纷纷道:“只要杀了引祸水入城的女人就行。” 祁北遭受四面围攻,局势已经失控,他焦急万分:“可……可……我不管,你们不能去旧府杀人。” 狼少:“口口声声离不开百灵夫人。到底是谁藏有私心啊?” 祁北张开胳膊想拦住众人,可众人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要如何化解这场危机?要怎么救下百灵夫人?他焦急如同火烤蚂蚁:“没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要杀人?沙漠狼的箱子已经进了城,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去把箱子找出来,丢到城外不就行了吗?不就是不准进城么。” 第1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风临城中偏僻角落里的金乌小庙中,争吵还在继续着。 见守城门徒喏喏不敢言,祁北可着急了,强行出头:“这一切明显是个巧合,我敢打包票,百灵夫人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她哪里晓得‘阴上加阴’这些说法?她连风临百虺入城的传说都不知道。我师父在世的时候总说,不知者无罪,你们怎么能怪罪她呢?” 一番言辞说出口,在场信徒中有少数几个人表示了同情,比如那位得到祁北帮忙的大娘,甚至有的人提出:“这么说来,真正把毒物带来风临城的,是西泽沙漠狼。居士大人,我们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狼少阴森森在祁北后脑勺吹凉风:“你再造谣,就杀了你。” 祁北才不怕他呢:“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位守城的小哥也一样说法。就是你们沙漠狼带来了毒物,跟百灵夫人无关。”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贬损,“反咬一口,无耻。” 金乌神的信徒们很快分成两派,认为百灵夫人无辜的都指着狼少:“你们沙漠狼为什么往风临城运毒物?风临城跟你们有什么仇怨?害人不浅呐!” 狼少掏着耳朵,假装听不见,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坚信百灵夫人该杀的另一派则大声反驳:“百虺入城的传说重现世上,地鬼就是由女人带进城的。如果那位夫人不帮忙,他们也运不进来,或者检查过后,直接把沙漠狼逮捕起来,箱子扣下,毒物就进不来城。反正那女人有罪。” 狼少斜着眼睛:“听见没?” 祁北急得跳脚。 所有人声音此起彼伏:“玄通居士,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找谁报仇?” “时间来不及啦,再不阻止,百虺就真的要灭城啦。”“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这可是咱们的风临城啊。”“说的有道理。” “怎么能伤害无辜的人呢?”祁北奋力辩驳,眼见着支持百灵夫人的一方势单力薄,看来还得另寻办法,打消大家攻打旧府的计划,他努力转动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赶紧问,“话说回来,你们怎么确定沙漠狼运来的箱子装了百虺?” 狼少弯腰捡起根新的草杆放嘴里嚼着,心里想,能告诉你箱子里装了多拿的什么什物?一摊手:“沙漠狼只负责运送,不过问里面有啥。” 祁北继续自己的分析,他的脑袋很少转动如此之快:“能毁灭风临城的百虺,那应该是相当厉害的。我刚才听大家议论说,这些地鬼还能吞掉太阳呢。是不是?” “当然了,那些阴物鬼怪可怕的很。” “那,百虺的个头得很大吧?”祁北比划了一下,“还得数量很多吧?” “没错没错,所以一旦发动攻城,我们根本抵挡不了。” “这就奇怪了,”祁北一拍手掌,拉过来守城门的那士兵,“你说说,昨天看到的铁皮箱子有多大?不过四尺吧?一共才三口箱子,每个四尺大小,里面能装多少毒物?” 迷惑的人们都点头,道:“这样算起来,好像没那么多,毒物的个头也不会很大。” “对吧!”眼见着成功扭转了大家先入为主的论断,为百灵夫人解忧除难眼见就要成功,祁北别提多开心了。 “你说的没错,三个箱子尺寸不过四尺,数量不多,按照个头算,也不巨大。”那守城士兵话锋一转,“可传说中的地鬼能变成毫不起眼的鱼虾混入城中,一旦入城,立刻回复原态并发动进攻。你怎么知道箱子里的毒物有没有乔装打扮过?” “这……” 这样以来,信徒们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说的没错。地鬼阴险狡猾,为了进城不择手段,假装成小鱼小虾。四尺大小的三个箱子里面能装多少鱼虾?数量必定有千百之多。要是都变成地鬼原本的模样,那就太可怕了!” 还能做些什么力挽狂澜呢?祁北不停挠头,狼少在一旁笑话他:“别自添烦恼了,你那个心上人死定了。” 祁北大叫:“不准伤害她。她、她可是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妻子,御官大人是君安城主的弟弟,你们敢杀他弟媳吗?” 狼少耸了耸肩:“这儿是风临的地盘,君安城主说了不算。” 守城的士兵也道:“原本百灵夫人带沙漠狼的箱子进城,就是违反了太史府的规矩。这件事情又不是偷运走私那般简单,百虺入城,关系到整座风临的安危。她就是罪魁祸首。真的追究起来,还是君安城理亏。” 人们都叫道:“对,她闲着无事,为什么要帮箱子进城?” 祁北好不生气,孤军奋战着真是心神劳苦,他伸手指着狼少脑门:“等等,等等。箱子是沙漠狼带来的,你们为什么不追究沙漠狼?就是他,就是他们给风临城带来灾难,应该先杀了他们。难道就因为传说里面,有个女人带进了地鬼,现在就非要找另一个女人顶罪?你们也太不讲理了。” 此刻,玄通居士出面喝住祁北:“少年人,你不懂风临的传说,也不了解破除预言的方法。只有杀了引祸入城之罪人,才能打退百虺进攻。沙漠狼运送毒物,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可眼下要紧的,是尽快破除三日而亡的十六字预言。” 狼少趾高气昂的:“而且我现在是帮他们杀人,那个词是什么呢,将功补过,哈哈。” 祁北直骂狼少后脸无耻:“你分明怀了私心,想跟狼头领打仗。” 狼少咧开嘴嘿嘿一笑:“是又如何?我要给爹报仇。” 祁北赶紧把狼少的阴险公之于众:“你们听见没有,他公报私仇,根本不是真心实意为风临铲除灾难,他要给他爹报仇来着。” 可惜的是,没有人在意祁北的这些话,大家纷纷道:“只要杀了引祸水入城的女人就行。” 祁北遭受四面围攻,局势已经失控,他焦急万分:“可……可……我不管,你们不能去旧府杀人。” 狼少:“口口声声离不开百灵夫人。到底是谁藏有私心啊?” 第2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张开胳膊想拦住,可众人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真是叫人抓耳挠腮!要如何化解这场危机?要怎么救下百灵夫人?他焦急如同火烤蚂蚁,大喊:“没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要杀人?沙漠狼的箱子已经进了城,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去把箱子找出来,丢到城外不就行了吗?不就是不准进城么。” 信徒们听了,又去围着狼少,连连发问:“他说得对,沙漠狼究竟把箱子藏到哪里去了?” “你们说箱子啊?可我怎么知道?昨天进了城,箱子就给老哥带走了。我没见着。”烦到用手指堵住耳朵的狼少,一个眼神杀向祁北,臭小子,敢把我拖下水,活得不耐烦啦? “那得赶紧找到沙漠狼头领问个清楚啊。” “对对,问个清楚。赶在第三天之前,把箱子丢出城外。” 狼少得意地看着瘪脸怒气的祁北:“可老哥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呀。咱们还是赶紧攻打太史旧府去。我敢说,老哥肯定藏在旧府附近,暗中守着他的相好。我们发动攻打,老哥就得出面,对不对?到时候我把他擒住,你们不就能问出箱子在哪儿了么?”说完还比划了比划出三根手指,“一箭三雕。” 玄通居士连连点头,站出来主持大局,就此敲定了刺杀的计划:“诸位请听我一言。引祸入城之人务必要除去。已经入了城的毒物是否能找到,仍旧未知。况且,万一已经开箱,毒物四散,就算我们齐心协力,也不能赶走它们。所以,如今最佳之计,就是从根上破除百虺入城的预言,将那女子杀掉。” 这下子,攻打旧府的方案更凿实了。 “对对!玄通居士说得对!” “玄通居士,风临安危,我们全城的性命,您可一定要守住啊!” “玄通居士才当的上我们新城主!太史老爷摒弃金乌神,金乌神震怒,接连两个甲子轮回都不肯降临,风临早该易主了!”玄通居士的几个门徒趁机煽动情绪。 “说的没错!” “咱们干脆反了。玄通居士才应该入主太史府!玄通居士才是我们的城主大人。”信众们立刻如山洪倾泻,完全一边倒。 玄通居士抬起双手示意,激情的人群才停止了叫喊,他含着热泪煽情道:“且不说老朽我进不进太史府,当下危机,便是尽快破除百虺攻势,风临全城百姓的安危,才是我昼思夜想之挂念。” 就这么巧合,金乌神像又一次发出了金色光芒,众信徒们沐浴在金乌神的光辉之下,个个涕泪交织,纷纷跪拜,口中喊着:“金乌神再世,金乌神再世。” 这回祁北的眼睛挺尖了,他可看到从塑像后面悄悄溜走的玄通居士门徒,他们又玩点着铝镁粉末的招式,玄通居士这老头还真会作势。为什么大家偏偏吃这一套? 有一门徒此时来报,在玄通居士耳边窃窃私语。居士高声向信徒们说:“我们今夜便去铲除那妖女,还风临城一方平静。此事至关重要,大家万不可泄露出去,免得引君安人起疑心。” 众人拧成一股绳似的,都道:“守护风临城!守护风临城!” 那三个门徒上前请教:“师父,我们去攻打旧府?” 玄通居士摇头,一边招呼来狼少:“侠士,小徒刚刚得到情报,御官大人夫妇今晚在醉仙楼用餐,我们不如这般这般……” 祁北就跟在狼少后头偷听,不去旧府了?要去醉仙楼埋伏?这么说,百灵夫人今晚去醉仙楼?可不行,我得赶紧去告诉她一声,今晚她哪里都不能去,就在旧府呆着好了,周围必须严加防备,绝对不能让狼少带人打进去。他踮起脚尖来,瞧瞧后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如此重要的情报得手,他命在旦夕还。没迈出几步,狼少一个转身,大刀逼在了正要溜走的祁北心窝上,嘿嘿的冷笑叫后者不寒而栗。 “漏网之鱼赶去通风报信吗?” 祁北知道自己逃不了,干脆两眼一闭,索性鱼死网破,就跟狼少一决高下、同归于尽!他一头撞向狼少怀里:“我跟你拼了!” “你个不会功夫的呆子,耍蛮力吗?”狼少倒是没想到懦弱的祁北不畏惧刀口锋利,反而主动发起进攻,他哈哈大笑着,用胳膊肘狠揍祁北的后背,祁北背部挨打,疼痛难忍,可他闷声不吭,绝不放手。狼少飞起一脚踹开祁北,大刀虎虎生威,朝着祁北的脸就砍去。 “早看你那胎记不顺眼了。” 鲜红的血色覆盖了祁北右眼的视线,然后,意识一黑,麻痹了神经的疼痛让他失去了知觉。 其实,在狼少这种手起刀落利利索索解决掉性命的刀客手里,感受到疼痛只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死亡真的十分简单。 -------- 近似虚无的轻飘意识离开躯壳,随着风直接卷到九天之上世界之神的居所去了。 一阵恍惚间,丧失了所有的感触。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他只能跟着白色的微光,机械地挪动脚步。 “嘻嘻,嘻嘻嘻嘻……” 一个哆嗦! 面前铺长开了一张巨大棋盘。 垂手观棋的公子神色紧张,目光聚焦,或许是棋盘战局惨烈,又或许察觉到世界之神的居所竟然被一个陌生人闯入。 轻飘飘的,他一步步走近。 “你是谁?”观棋的公子不由退后一步,声音十分警惕,但仍保有习惯性的温和与教养。 飘来的一屡意识张张麻木的嘴巴。 “我?我是——” 自己是个什么名字来着? “我是,我是,我是——祁北。” 完整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刻,他才开始恢复知觉。首先感觉到的,是没有尽头的阴冷,耳朵里听见的,是永无声息的肃静。紧接着,就是右眼睛无比的疼痛,用手捂上,手掌都能感觉到冰冷又粘稠的血。 该死的狼少!那一刀刺得可真挑地方。现在好啦,不仅一张马脸要顶着眼眶胎记,上头还得留个伤疤。呃?狼少是谁? 第3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一抬胳膊,立刻牵动着全身疼痛起来,低头一看,原来身体上也有深深的刀痕。看来,那狼少下手特狠呢。 “这是哪里?我刚才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意识一点一滴浮现出来的时候,迅速意识到环境陌生到不对劲,“咦?我应该还在风临城,在小金乌庙里。刚才,唔,刚才我跟金乌神的信徒们吵了起来,发生了什么来着?对,狼少、狼少要杀百灵夫人,我没能阻止他,他把我给……” 说着说着他就哭嚎着垂泪了:狼少刺瞎了右眼睛,现在好啦,只能用左眼视物,虽说胎记丑陋,可好歹是一颗眼睛啊。沙漠狼心狠手辣的,说弄瞎就弄瞎,说杀人就杀人!这还不算最可怕的,自己既然已经死了,就不会有人去告诉百灵夫人她将被刺杀,玄通居士的计划很大可能上得逞。救不了心上人,连自己的性命也赔进去了。自己真是没用透了。 世界之神的寂静居所里,祁北嚎啕哭声让阴沉的气氛更加诡异。 “我不想来这儿,我要回去。” 观棋者看着慌慌张张的闯入者,同样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是好,他试图比划了个制止的手势:“此地不可大吵大闹。” 祁北一抹鼻子,哭诉:“我心里难受啊。公子,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请你相信我。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了。如果我知道这地方是我不该来的,我是肯定不会来的。可是我不知道这里不欢迎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再说,我也不喜欢来这个地方,所以我其实真的不想来,可是不知道怎么这就来了。” 好一个说话啰里啰唆的人。 观棋者皱了皱眉头,从上到下打量这个衣着简陋的祁北,简短地打断他,问:“你也是‘亡王者’?” “亡王者?”祁北指了指自己,不懂他说了什么意思。 “只有亡王者才能进入世界之神的居所。”观棋公子愈发警惕,看看祁北,再看看面前的棋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紧张起来,声音渐冷并且充满了怀疑,“你?你不会是风临城的下一任‘观棋者’吧?那你究竟是太史族里的谁?我们之前有见过吗?难道我们是血亲吗?” “太史族?观棋者?血亲?”祁北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就在双方彼此怀疑身份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从黑暗之中,第三个声音传过来。 这是个十分稚嫩的声音,可听上去,不管是他的语调还是口气,都显得非常老成。 “公子阳你紧张什么。没听见他自报家门不姓‘太史’?” 公子阳?公子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的名字?似乎是个太史族人? “阳不知来者何人,亦未能阻止其扰乱神之居所的安宁,来者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原谅。”公子阳朝着那黑暗一拜,替祁北致歉。 不管是头脑还是四肢都处于飘忽忽的状态,浑身的刀伤似乎麻木掉了,右眼睛的刺痛却是真真正正的。 “我在哪儿?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祁北眯起眼睛来,努力在黑暗中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 从深邃的高空泻下一道狭窄的弱光,一丝不苟服着衮冕的小童面如玉脂、仪态威严,手里拿着的朱笔不停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只能在拆解和合起卷轴的片刻之间,抽出空闲抬头看一眼棋盘旁边的两人。 小童快速打量了祁北,他的脸型、胎记和刀伤以及灵魂的形态,一眼就看出了个大概。 “这个都看不出来?”小童嗤笑一声。 公子阳连忙恭敬请教:“阳初来不知,愿闻其详。” “你为什么拜他?他明明比你小。”祁北惊讶地看着比自己岁数还大的观棋者公子阳,居然对那小不点儿娃娃行大礼。 “初来之人不可无礼。”公子阳发出了警告,“在大人面前,阳只是个后辈。” 小童则笑道:“公子阳,咱俩好歹小时候见过面。” 祁北听了更加奇怪,注意力稍稍从刀伤疼痛上转移了些,指着那小童:“小时候?可你现在不就是小时候吗?” 公子阳对他的无礼十分头痛:“你不要随便言语了,只说出你真正的身份就好。” 祁北反问:“你呢?公子阳,公子阳——”他开始认真寻思着,到底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呢? “啊,对了,聚集的金乌神信徒中,那个给大家分水喝的大娘曾经提到过你的名字,公子阳——”祁北拍着手大叫,原本幽静到凝固了一切动静的神之居所,再一次掀起了波浪。 “你是风临城太史老爷的大儿子公子阳?”祁北指着他,想看见了鬼一样尖叫,“你就是出海死在海上,没找回尸首那个?” 面对颇为粗鲁的举止和言辞,观棋者公子阳还是保持了良好的教养,垂手而立,稍带责怪的眼光里,祁北看到了深深的落寞与无助。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风临城的公子阳。” 祁北一个没忍住,围着他转圈打量的时候,捏了一把公子阳的手:“可你皮肤还有温度,还是个活人吧?他们怎么说你死在海上了?难道鬼也有体温吗?” 看到名叫祁北的粗鲁家伙两脚飘飘,自己则两脚稳稳着地,到底谁更像鬼呢。 公子阳抽回手:“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这里是何地。” 祁北打个寒颤:“是什么地方?” 公子阳暂且不理睬,继续向那小童请教。小童正忙着翻看奏折,没空理会,可叫公子阳等了好一会儿。 既然风临城的大公子都保持了静默的站立,祁北跟在后面,也不敢多说话。 很久很久,他数数到忘记几百几千了。小童还专注于批阅奏折,公子阳站着完全不动,周围的空气好像凝结成了石块。祁北难得地感觉到了腿脚站麻,悄悄抖动了一下,舒缓舒缓筋骨,既然尚且有知觉,是不是说明自己并没有死掉?再看手掌心血迹斑斑,自己可怜的右眼睛就这么没有了啊。用刀刺中眼睛,再砍上好几道,人有可能活下来吗? 第4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答案尚未得到,却从寂静无声的黑暗中继续隐隐传来“嘻嘻,嘻嘻嘻嘻……” 祁北浑身发抖。 到底是什么嬉笑的声音?如影随形一般,总跟在身后不消失。 可反观公子阳和那小童,两人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似的,一个垂手候着,一个埋头批阅奏折。祁北的心里打出了一百个问号:那小孩究竟什么身份,居然这般耍大牌,埋头写写画画什么呢,连风临城的大公子都敢晾在一边不搭理,声音到底来自何方,两人都没听见? 终于阅完了另一叠奏折,那小童好容易得了空,见公子阳已经站成石雕,而旁边的祁北姿态举止还是瑟瑟缩缩,一点儿不舒展大方。小娃娃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开口,口吻十分老道,给公子阳阐释疑惑:“来到这里的,不全都是亡王者。” 公子阳不懂了:“除了夏源之地九鼎国里千百年来的亡王者,来的还会有谁呢?他入了风临城的棋局,可又不是太史族人。他究竟是谁呢?” 祁北很不好意思地插话,指了指自己:“呃,那个,我叫祁北。” “祁北又是谁?”公子阳很不解,也猜不中祁北身份,见眼前年轻人整个右眼框被捅进一刀,身上严重挂彩,瞧着刀口的深度,大约当场断气了,死相颇为惨烈,死后能来到这神之居所,他大约不是个普通的人。 在公子阳期待的目光中,祁北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对啊,祁北是谁呢?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百戏团的万年打杂跑腿? 小童暂停了手中不停圈画的朱笔,笑了:“对啊,祁北是谁?祁北为什么会来这里?” “嘻嘻,嘻嘻嘻嘻……” 又听到熟悉偷笑声!祁北后脊梁一阵毛骨悚然。 “谁在笑?赶紧出来。” 他看向公子阳,后者面色严肃,哪里像是发出笑声的样子;再看小童,正低着脑袋迅速圈阅奏折,嘴里时而咕哝,评价奏折文章:“不就是报告个天气么,这点儿破事儿,一句话搞定,还洋洋洒洒写出一整卷奏折来?晴天写一卷,雨天写一卷,刮风写一卷,下雪写一卷,无聊死了,谁有功夫看啊。” 祁北对政事插不上话,自言自语地重复:“不对不对,就是有人在笑。而且这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嘻嘻嘻,嘻嘻。”声音更加靠近。 祁北一拍脑袋:“啊,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在院子里跟师妹聊天,也听到了阴森森笑声,现在想想,好像就是这个声音。师妹还以为我听错了。呜呜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不想在这儿呆着。我要回风临城,找师兄师妹去。这儿到底是哪儿?到底是谁在笑?” “嘻嘻嘻嘻。”声音不绝于耳,可就是不露面。 祁北转身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着急了:“快现身!” 右后方什么都没有。 “嘻嘻嘻嘻。” 再往左后方看,黑洞洞的仍旧什么都没有。 “嘻嘻……” 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好像环绕了他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周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干脆大喝一声,伸手往黑暗里去抓,还真抓到了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有了!” 如果不凑上去看还好。 一张栩栩如生的石雕老人面孔正对着他。 要不是掌心分明是大理石的冰凉坚硬触感,祁北会以为自己抓上了张活人的脸。 他惊恐地盯着那沉睡过去的老人石像。 刹那间,石像张开了空洞的双眼。 “啊——鬼啊啊啊啊啊——” 公子阳皱着眉头,立刻把祁北推到一边,自己向那老人石像赶紧行跪拜大礼:“祖父在上,请原谅阳儿不孝,打扰了祖父的安宁。” 祁北惊愕地指了指连连磕响头的公子阳,指指那瞪眼瞪到眼眶周围老朽皮肤如同沙皮狗皮般堆成一块一块的老人:“那个是什么东西?” 听不下去的公子阳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训斥:“休得无礼!” 祁北不敢随便指指点点了。 “嘻嘻”的笑声好像升上高空,祁北后退一步,仰头往上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周围哪里只有一尊石像?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亡王者的石像排山倒海一般层出不穷,就围绕在风临局棋盘旁边,隐身于黑暗之中。既为石像,为何还能时而睁开双眼,投射出叫人读不懂什么情感的空洞目光,欲罢不能地注视着棋盘上和人间里发生的一切风吹草动。 “你们……你们都是什么呀?”祁北挪了下脚,说了句话,不动不说话还好,这一动一开口,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尊亡王者的石像目光,从原来的散射四方,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祁北快要被烧成筛子了。 “哈哈,吓着了吧。你可别胡乱指。这里的石像,就算地位最低的,如果还活在人间,也是个受万人跪拜的大公。”小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们都是‘亡王者’。自夏源九地立鼎封国之日起,所有立王者死后都会来这世界之神的居所,观看九鼎棋战况来啦。人间看不到的哦。” 话音落下,除了风临城棋盘之外的八个封鼎国棋盘全部浮现在了祁北眼前,总共九盘同样大小的棋局,每一盘棋对应着一个封鼎国。围绕在正中央是个巨大的九格棋盘,与其他九盘棋不同的是,上面并无任何棋子,原来是九鼎国的各自战局还没有决出胜者,故而最终盘的战局迟迟未能开启。在这里,没有风临棋盘的黑云压城,没有北域水泽边惨烈厮杀,没有火离国领土内的地壳崩裂,肃静一片,萧杀万物。 “九国各自的棋局尚未结束,能站上最终棋盘的九枚棋子还没完全挑选出来。”小童淡淡一笑,“名叫祁北的,你开眼界了,能看到这些棋盘战况的,只有神和死人。” 祁北本就不懂下棋,现在更是被一共十盘局势复杂的大棋和棋盘上连年兵伐、百姓叫苦连天的混杂声音给搅和得晕头转向:“……咦?神和死人?” 好一个寒颤! 第5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阳。 看向依旧跪拜安抚亡王者石像的太史族大公子,祁北咽了下喉咙,记得大娘说过,太史老爷的大公子出海死了,尸首至今未寻得。可如果他还活着,将来是要继承风临城主之位的,死了以后来到这里,正好印证了小童提到“亡王者”的说法。 这么说,公子阳果真是个死人。 “来这里的,只有神死人。”他重复道。 “对呀,”小童点头,“这里可是神之居所,还能有谁来?” “那、那你是什么?”祁北颤颤巍巍地指着小童。 小童一挥朱笔,隐没了除去风临棋局之外的九盘棋,哈哈笑了两声:“我?当然是死人喽。” 祁北的手心出汗,嗓子好干。 死人?死人还会说话?还会活动?还有功夫批阅奏折? 那么这位小娃娃,是九国中哪里的亡王者呢?这么小的年岁,他是怎么死的呢? 诸多的问号在祁北头脑里冒出。 灵巧的小童瞧出了祁北心里所想,哈哈笑了声,却觉得跟一个外人说下去很浪费时间,于是继续埋头案间。 “公子阳?”祁北笨手笨脚地向他拜了拜。 公子阳合上了祖父石像的双眼,低声道:“不必。我已经死了。在这里,我有一个新身份,是风临城战局的观棋者。等下一位风临观棋者到来,我就会化作亡王者的石像,加入到风临千年以来无数祖先的牌位之中。” “风临城的下一位观棋者?” “对。或许是出海未归、消失无踪的二弟,或许是树敌过多的年迈父亲,可能是从未谋面、现已病重的小弟,或者族中任何一个人。风临遇难之际,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只怕全家人——唉!” 祁北的心情一沉。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就连公子阳都提到了十六字预言。他身处九天之上,看得到风临大局棋盘,这是不是等于凿实了毁城的说法? 公子阳还在道,语气缓和了不少:“方才是阳无礼,十分抱歉了。你突然出现,我还以为你是太史族人,是新的观棋者。可我的确没有在家族中见过你。” 祁北摇拨浪鼓一样摇头否认,自己不是太史族人,再说,加入亡灵之列、变成死人?他可不要,他还没活够呢:“不是不是,我不是太史族人。我是祁北,我家特别普通一户人家啦。这个吧,其实我从小就父母双亡了,我都没见过他们。是百戏团的师父收养了我长大。所以我肯定不是太史族的人。再说,观棋者都得死了才能当上吧,我不想当什么观棋者。” 公子阳惨笑:“成为观棋者又非我所愿。生死大事,谁能主宰?” 谈及了生死,祁北赶紧问:“那我怎么来这儿了?” “对呀,奇怪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你是——不,你不可能是神。” 批奏折的小童哈哈一笑,扇一句风凉话:“瞧他那张脸和胎记,他当然不是。” “我的脸和胎记有那么难堪吗?”祁北有些愤怒,为什么不仅在人间,就连在天上地狱,总有人追着自己的相貌不放?可下一秒钟,他忽然意识到,既然手贱又残忍的狼少一刀捅了右眼,自己半张脸血淋淋的,刀口还大张着,眼皮子上面的胎记必定看不到,那小童又是怎么知道了胎记?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小童眯着眼睛笑,“我没有鄙视的意思哦。” “胎记还看得见吗?” 公子阳奇怪道:“你在说什么?” 祁北连忙向小童说:“你看,公子阳看不见。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童转着朱笔,喃喃着低声重复祁北的话:“我怎么知道啊。因为实在太明显了。哈哈,怪不得你能来这里呢。” 一句一句跟猜谜语一样,把祁北转晕了:“我怎么来了?难道我真的被狼少那个混蛋给杀死了吗?” 小童开玩笑着吓唬他:“你说呢?” “啊啊,不要啊,我不要死!我还没见她一面,我不要死啊。你们放我回去,求求你们了,快点快点。我要见她,我要跟她说话,我还没跟她告别,金乌神信众要杀她,她处境很危险啊我要去告诉她!”祁北一听,爆发地嚎啕大哭。 公子阳插话问:“她?你要见谁?” 祁北大叫着喊出那个名字:“百灵夫人啊!” “哪个百灵夫人?”小童一顿笔,好奇地发问。 “就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啊,特别漂亮,心肠特别好,还会唱歌的那个。”祁北蹲下身子,抱头痛哭,“我要告诉她风临城危险,有人要杀她。公子阳,就是你说的十六字预言啦。我真的死掉了吗?这可不行,我完全没有准备,连遗言都没留下过。早知道潜入小庙里会送命,我早就什么都不管了,第一件事就是跟她告白,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可现在好啦,到死都没说出来,呜呜。” 小童咬了咬朱笔末端,若有其思:“你说的是,君安城叶时禹前年刚娶的妻子?” “是啊,你知道她?”祁北鼻涕一把泪一把。 “能不知道?”小童冷冷嗤笑一声,“叶时禹什么时候休妻了?轮到了你去保护她?” “呃,御官大人他没休妻。”在小童和公子阳密切关心和探听的眼神下,祁北缩了缩脖子,很为难地承认,“是我,我单相思呢。” 公子阳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那坏脾气小童,后者则悄无声息盯着祁北,等他开口坦白。 “不不不,我不是破坏他们夫妻感情,唉,如果百灵夫人真要选择他,那我、我……你们别这样看我啦,我都藏在心里,没跟他们说出来。火离国二夫人的话,我、我都听进去了,她说,只要我不说出来,就可以在心里想想,可以在心里爱她。该退出我会退出的。我是好不容易下了决心,默默守护她。然后我就发现,玄通居士合伙沙漠狼要攻打旧府,说什么她带进了百虺攻城,她明明是被冤枉的,我给她出头,打不过沙漠狼杀手,给他一刀砍死了。” 祁北松开捂着右眼的手,鲜血淋淋,整个眼睛已经稀巴烂,公子阳不忍直视,小童默不作声。 第6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长长一大段哭诉,祁北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对百灵夫人隐藏许久的感情吐净为快,心里一直压着的巨石好像排山倒海瞬间移开了,只觉得十分舒爽。虽然两人从见面到现在不过两天时间,虽然两个人并没有真正说上几句话,他却把追她的八辈子辛苦历程全都脑补完了。 整个过程中,观棋者公子阳神色越来越紧张,来回观察着毫不察觉的祁北和面无表情的小童,多次想要伸手制止祁北继续向百灵夫人表示爱意,无奈他太过沉湎于哀思忧伤,注意不到公子阳的手势和眼色。 一无所知的祁北还在倾心相诉着:“……那十六字预言,还有金乌神来不来风临城,本来就是风临城人自己的事情,要说做错,明明是太史老爷自己的错,为什么要把她拉下水呢?我、我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来这个地方了?不行不行,我还不能死啊,我要回去,要是还能重回人间,我第一件事就去跟她表白……” 公子阳尴尬地看看小童:“祁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原谅他吧。” 小童反而向公子阳投以密切关注的眼神:“听听,祁北在抱怨你爹哦。” 公子阳略带不悦,但还是诚恳道:“父亲身为风临城主,一生牵挂子民安危,其诚心天地可鉴。若定要论对错,阳试问,天下何人无过?” 小童冷笑一声,紧追着问:“你难道想否认太史娶了你娘,却抛弃他胞妹?” 公子阳闻此立刻噤声。看来那小童正好说到了他的痛处。观棋者不肯认输,仍旧为太史族人辩护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太史族人不会否认。可该洗清的罪孽,由阳一人承担,还不足以吗?一来,家中父母年事已高,阳却不能在身旁悉心照料,反倒让年迈父母牵挂,已是不忠不孝,实为阳心头之痛、终生遗憾。二者,风临棋盘有了今天的局面,各方互不相干的棋子纷纷卷入战局,太史族仅占五枚,风临城西的鱼头棋子种下鱼头果树,西方的棋子带来浓雾席卷风临,东海海上也有……” 说到这里,公子阳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脊背像要断掉一样,一口口吐血,祁北慌忙道:“你怎么了?”话音刚落,只见风临棋盘光芒大显,正如公子阳所言,数枚棋子厮杀一片,祁北只看了一眼,那棋盘便在小童挥臂之下再度消失。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数的时间,他还是看到了公子阳所描述的棋盘战况,的确,西边而来的棋子席卷漫天黑沙攻来;城西近处的鱼头棋子蠢蠢欲动,伺机破土而出;东方海浪一重重,阴郁的叫嚣压抑在浪的深处。位于正中间的风临城四面八方受敌,被密密麻麻袭击来的黑点笼罩住了,由于太小看不清,祁北不能分辨那些危险又密集的究竟是什么,可一个词语立刻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百虺。 传说中攻城的地鬼,百灵夫人惨遭诬陷带进风临城的邪物,难道真的有棋盘上所示那般众多吗?宛如蚂蝗铺天盖地,只只邪恶剧毒! 小童看着喉咙被“禁言咒”卡住的公子阳:“你身为观棋者已有十年之久,怎么还是不懂规矩,随便把棋盘上的战局透露给别人?” 公子阳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阳知错。” 祁北在小童如炬的目光下退缩了,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小童咧嘴笑一下:“你看到了,只是看不懂。” 祁北的声音戛然而止。这小娃娃究竟是个什么怪物,竟然能看穿人的心思?他害怕跟公子阳一样遭到“禁言咒”的折磨,跪地哭求:“我真的看不懂!也不会往外说的。” “要是别人,偷看了泄露的天机,早该死啦。”小童哈哈笑一下,“可是你不同。” 祁北泪目:“我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小童瞅着他:“不一定哦。” “啊?” 小童不理睬他,朝向公子阳道:“观棋者就该有观棋者的样子,静观,不言,待太史族下一任观棋者到来,你再化作亡王者的石像。这次‘禁言咒’只是切断了你的声音,要是有下次,直接把你打成石像!” 公子阳忙道“不敢”。 祁北问道:“太史族的下一个观棋者是谁?” “谁知道呢。棋盘上五枚太史族的棋子都是亡王者,就看他们谁先死喽。”小童不痛不痒地评价着,仿佛口中说到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冰冷渺小又毫无生命的黑白棋子。 这下,祁北十分同情公子阳了。观棋者,虽然能自神界眼观人间九盘大棋,瞧得清战况变数,可天机不能泄露,就算看到了下一个粉身碎骨的棋子是谁,既无法重回人间告知,也不能伸手挽救,只好眼睁睁看着血亲陨落,升天化作下一任观棋者,代代相传,默默无言相对望。 “你别太难过啦。没准儿太史族都不会死,至少这盘棋上大家都能活下来,活到长命百岁。”祁北好心告诉他,“我在人间见到了太史老爷,他可真是位和蔼的老人,一点儿都没有架子,不像二老爷那样。” 公子阳喜道:“你见了我父亲!他身体可好?” “很好,很好。” “母亲呢?” 祁北犹豫了下,不知要不要告诉他太史夫人病重一事。 显然,观棋者早就看出了端倪。由于不可讲述棋盘上的战局,他只能隐晦着说:“母亲和那个人——我猜想必定是她——终究命中相克。其实这一点,早在十一年前太史族就知道了。” 祁北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要如何劝他。 “我二弟公子季如何了?他出了东海,可还未归来?”公子阳目光变得悠远。 祁北想了想:“并没有听说二公子回来。” 公子阳长长叹气一声:“怕二弟要步我后尘。” 祁北连忙说:“怎么会,我听说公子季领兵出海打海盗去啦,连连胜仗,厉害得很。” 第7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阳惨笑一声:“你不必刻意宽慰我。那,在我死后,母亲生了一儿一女,我的……妹妹和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馨小姐特别好。她是风临城的‘花神’,据说能让死掉的花重新开放呢!”祁北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述,特别希望以人间乐事给可怜的公子阳鼓鼓劲儿,“她特别乖巧,特别讨人喜欢。今天我还听说,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好像要收养她……”哎,该死该死!跟公子阳说这些干嘛!祁北又犯下口误,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公子阳听到家人尚且平安,乍喜乍悲,闻言馨儿要送去君安城,更加难过了:“带去君安城抚养吗?爹娘怎么舍得呢。你可知道,在阳垂髫之时,他们便屡屡来跟我风临讨要过太史幼子,阳还险些被送到了君安城主的手里。后来是母亲出面,才平息了那一场争夺,阳也幸运地留在了风临城。看来君安之人抢夺风临城之心不死,如今这命运落到了妹妹头上,父母恐怕难以拒绝了。这都是阳的过错。” “你放心,百灵夫人特别善良好心肠,馨小姐跟去了风临城,在她身边,一定不会受委屈的。” “如此下去,棋盘上属于我太史族的棋子便要再少一枚。那我的小弟弟现在如何?我从棋盘上瞧得出代表他的棋——”想到方才“禁言咒”的威力,他不得不硬生生切断了这句话,转而去说,“我看得出来,他大约不太好,你与我说实话吧。” 祁北老实道:“小公子病重了,听说是叫鱼精咬了一口。” 公子阳以愤怒之拳捶地:“就是东海金鱼族的亡灵吗!” 祁北看向风临棋盘曾经出现的位置,断章取义出来的碎片似乎正在逐渐组成一副完整的棋盘战局图,他当然记得风临城西潜伏待出的鱼头棋子和乱石山的各种可怕传言。 小童向公子阳直接发出警告:“小心你的嘴巴哦。说多了,害你自己也害他。” 祁北为公子阳辩驳道:“他不会说的,你别用禁言咒掐他的脖子。” “又不是我施展了咒语。这是所有观棋者的规定嘛。”小童嘀咕了一声。 公子阳只好以一声叹息匆匆结束掉对此生的无奈:“身为长子,早年出海死于海上,不能承担家族责任并为父母尽孝,反倒叫族人一直挂念,是阳之终生遗憾。” 祁北为公子阳感到悲伤,又开始思念百灵夫人了。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她会不会有所怀念、为自己流下眼泪呢?只有一滴也行呀。 公子阳见他抹眼睛,力不从心地安慰:“莫要伤心。我初来这里的时候,不能接受自己死了的事实,从棋盘上看到家里父亲、母亲还有弟妹,步入迷局险境而不自知。身为观棋者虽然看得清楚,却因天机不可泄露,话语不能传达人间,无法助他们一臂之力,每每念此,痛心彻骨。就如同你明知道她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一样。” 这一安慰,祁北感同身受,哭得更惨。 “唉,”公子阳也跟着潸然泪下,寥寥叹息,“在此世界之神居所,我已然没有了时间觉,复看人世,已过十年,于我来说,恍恍惚惚却如转眼之间。时禹曾说,在这里观棋的时间长了,感篆五中渐渐钝化,最终便与这八千八百万亡王者的石像无异。见你哭泣,方知我尚存一息烟火气。” “税收这么大缺口,君安的人都是瞎子么看不出来。”两个大男人正在抱头痛哭,忽然听见一声怒喝,同病相怜的他们均吓了一跳,赶紧看那冷酷到不近人情的那小童,还是副老气横秋的姿态,颇有些烦躁地合上看了一半就读不下去的奏折,非常不耐烦,“你们两个别唧唧歪歪了,吵死人啦。刚才我都把税收算错了,得重算一边。” 公子阳赶紧擦擦眼泪。祁北问公子阳:“他这会儿都在看什么呢?一直埋头写来写去。” 小童正抓耳挠腮计算税收,公子阳低声道:“他本该是统一九鼎国的王者,可惜遭人陷害,早早就来了这里,依然心系天下。你看他脚边堆积如山的是人间九国国君每日批阅奏折,他坚持要自己重新批阅一遍。” “人间奏折?”祁北看着小童丁点儿年龄,居然懂得批奏折?自愧不如的尴尬化作嘿嘿一笑,“我这么大点儿的时候,只会上树掏鸟窝。我比较笨,还爬不上树,总摔下来,师妹就嘲笑我。” 公子阳轻吐一声:“作为夏源之地的‘天降神童’,当然名不虚传了。” 祁北愣住,顿时联想到另一个名字:“天降神童?我听说过‘天降神童’,天降神童不应该是君安城的叶时——” 小童顿一下笔。公子阳一个眼神制止了祁北这个大嘴巴。 又说错话了。祁北乖乖闭上嘴巴,懊恼地自责:祁北啊祁北啊,这娃娃怎么可能是叶时禹?你脑袋生锈了吗?他娶了我最爱的女人,快乐跟个活神仙似的。 他又问公子阳:“那批完了以后有什么用呢,是不是要跟人间的王们交流一下治国理政?” “怎么可能。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涉及天机,一切皆不可外传。我来这里已经十一年之久,他在这里时间更长。我们两个都无法返回人间,也无法以任何方式与凡人说话。说起过去的十一年,我大多数时间只能跟他聊聊天。世界之神曾经出现过一回。除此之外还有个掌管‘七杀棋’的白衣鬼魅。而你,是与我说话的第四人了。”公子阳幽幽道,“坚持批阅奏折,是徒劳无功、心念不死罢了。” “原来是在自娱自乐呀。”祁北感慨连连,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小童的举动,还是说,果然天才的思路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唔,一般来说,他比较喜欢首先自己阅一遍,然后跟人间九鼎国的帝王们批阅结果对比一下,”公子阳皱了皱眉头,“接着会跳脚骂他们白痴……” 第8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还真让公子阳给说中了。 “混蛋啊!都TM是一群瞎子。”眼见着某大臣在眼皮子底下贪掉万两黄金修河堤款,还顺利避人耳目,对比之下,君安城主睁眼瞎一般画圈批准,小童怒不可遏摔了朱笔和奏折,气得抡起小拳头一个劲儿砸那冰冷的世界之神宝座。 “……”祁北和公子阳知趣地躲到一旁去。 “那个,”祁北忍不住,把声音压到不能再小,“他这不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地上的人又不知道批了个结果,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会照着做吧。你瞧他就是个小娃娃。” “他看上去年龄很小,是因为人间肉身死掉的时候,就这么点岁数。实际上,他与我同岁。” “啊,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容易理解小童的甘之如饴,祁北的心思当然自动地飘到了对百灵夫人的想念上。他抑制不住,悄悄向公子阳坦言:“我真的好想她。要是能再活一次,能再回到人间,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她。以前我就是太犹豫了,怕这怕那。她弟弟说我马脸胎记很丑,我就不敢去面对她。火离国二夫人说我们成不了,我就听她的话了。我为什么要放弃呢?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跟她当面表白。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大胆一些。相貌并不重要吧,有一颗真心才要紧。你说呢?” 公子阳慌得就差直接捂住祁北的嘴:“他正在气头上,你能不能别提百灵夫人了。” 祁北躲开:“为什么不能说?” 听见了声音的小童瞅着祁北,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喂。你,就这么喜欢她啊。” 祁北推开企图挡在面前的公子阳,昂首挺胸冲那小童高声道:“当然了!” 这一声宣告喊出了祁北心底的声音。 “当然了,当然了,当然了……” 九天之上世界之神的居所里,他的大嗓门回声不断。 “我后悔没跟她表白啊!” 原本在此地,人间所有的灵魂都被吸入无尽深渊,所有的声音、气味、时间和空间都应当全部消失。现在好了,来了个扯嗓门高呼的祁北,又是哭着疏泄悔意,又是高声发誓此生挚爱只有一人,小童的清净全被打扰了。 小娃娃冷冷地冲着黑暗里的某个影子,下令:“你,还不出来,准备藏到什么时候?赶紧跟这个马脸小子说清楚他的胎记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们该干啥去干啥去,省得在这儿哭闹叫喊个不停,我心烦。” “嘻嘻,嘻嘻嘻嘻……” 毛骨悚然的笑声,久违了。 祁北龇牙咧嘴一哆嗦:“这谁啊?赶紧出来。躲在别人背后没完没了笑笑笑,瘆人!你算个什么好汉?” 千呼万唤始出来,追查许久的笑声终于现身了。 “哇!” 祁北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指着面前的,带有雪白光泽的拂尘。 这拂尘就跟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不需要人手持,自个儿就能漂浮在空中游来游去,还跟自己似乎很亲昵似的,围着全身转来转去,时不时用毛尖儿逗逗搔搔、挠挠痒痒。 “嘻嘻嘻嘻。” 祁北,在这时候再一次充分证明了何为“开口死”,何谓一句话惹毛好脾气,他很是时宜紧跟上一句:“……鸡、鸡毛掸子会笑!” “……” 嬉笑声戛然而止,拂尘缠着他的亲昵顿时化作云烟。 被称作“鸡毛掸子”的拂尘、观棋者公子阳以及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位亡王者石像般的灵魂,清一色沉默了。 可怕的沉默。 “啊哈哈哈哈。” 坐在世界之神宝座右边金乌扶手上的小童笑得翻身掉下来,就落在不知堆积有多厚的人间奏折上面,刚才的王者风范一扫而光,转瞬恢复了顽童模样,踢着小短腿儿打滚儿,“鸡毛掸子,哈哈哈哈,鸡毛掸子,啊哈哈哈哈!” 拂尘气得白毛微红,就好像涨红脸的人类,缓过神儿来的第一时间,围绕风临城的巨大棋盘,死命抽打着祁北的屁股,追杀着转圈儿跑。 “你找死!” “哇——救命啊!鸡毛掸子还会说话!” “鸡毛掸子?鸡毛掸子!说我是鸡毛掸子??你要死!要死!!” 公子阳咳了一声,主动给你追我撵的一人一“鸡毛掸子”让开路。 祁北摸爬滚打,边跑边喊痛,被抽了的手、脖子和屁股火辣辣得疼:“我想不起来那个词儿是什么了,不都是掸灰的么。” 怒发冲冠的白拂尘把掸灰的“鸡毛”一下子伸长出八丈,大白蛇一样死死卷住祁北:“往哪里逃!” “饶命!饶命!”祁北憋气咳嗽,“我喘不过来气了。” 白拂尘龇牙咧嘴,顶着祁北的鼻子搔他痒痒,故意让他不能喘气,还不忘恶狠狠逼问:“哼。鸡毛掸子。你说你自己是鸡么?” “啊、啊、阿嚏!”祁北喷了白拂尘一身唾沫星子,很郁闷但是很认真地回答,“啊?我不是鸡,我是人。” 浑身颤抖的白拂尘就像落水的狗一样抖掉长毛上的水珠,一边死死卷着祁北,一边用手柄连续狠狠杖打他屁股:“你还喷我唾沫?你怎么不是鸡了?我是你尾巴上的毛。说我是鸡毛掸子,那你就是鸡。” “疼疼。”祁北捂着屁股直抽凉气儿,敢情这该死的鸡毛掸子下手这么狠呐,跟狼少有得一拼了,“你跟我有什么仇怨?干嘛说我有尾巴?我哪儿有尾巴?请你看清楚了,我是人不是畜生。别打了,疼死了。” “打的就是你。记忆封印在这儿就罢了,就这儿的胎记。封印叫人砍破了,你怎么还不恢复记忆?”拂尘尖儿在祁北脸上搔来搔去,这里正巧是被狼少一刀戳中的右眼框,现在还鲜血淋漓,伤口里的肉往外翻呢,眼眶里的眼珠子大概已经碎掉了吧,哪里还看的出来胎记。 小童从奏折上移开了一点儿眼光,偷笑着看祁北。 公子阳吸了一口气,看着祁北血肉模糊的右眼,惊讶于小童的说法居然得到了印证:“他眼睛上真的有胎记,就是所谓的封印吗?” 第9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什么封印?可真能瞎说。 祁北非常想要推开拂尘,可惜失败了,亏他苦练“飞鼎”大戏多年,力气居然没有一支鸡毛掸子大,这可叫他颜面扫地,只剩比较嗓门了,于是他大喊:“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别碰我眼睛,伤口还疼着呢。” “怎么啦,你不相信吗?” 莫非是听错了,为什么鸡毛掸子也能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来? 唤不醒祁北记忆的白拂尘不肯放弃,左挠挠被狼少捅了个粉碎的眼睛,右拍拍祁北的脑门,祁北还是大喊大叫着,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啊啊啊啊啊——妖魔鬼怪放开我!” 真不晓得一旦传出去,高高大大的祁北败在一只不到他手臂长的拂尘手下,会引来怎样的嘲笑笑声。 “你个呆瓜,小点声啦。真是奇了怪,封印明明破除掉,你怎么还不认得我?” “走开走开,谁认得你?别拿我的眼睛说事。呜呜,可恶的狼少,为什么专门捅我的眼睛!真的有那么碍眼难看吗?”祁北恼怒自己不争气,在沙漠狼面前就像个三岁孩子任打任砍。 白拂尘摸了摸他的头顶,算是安慰他:“别伤心啦。要不是沙漠狼恰好破了你的封印,我们还找不到你呢。你就没想过,自己为什么眼睛上长了胎记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天生的。”他郁闷地抽抽鼻子,委屈道,“老天故意跟我过不去,一万个人里面也没有我这样长相,简直丑死了。” “不不,”白拂尘摇晃着脑袋,着重强调,“当然不是天生的,不然的话,生胎记的位置也太巧了。” “你的意思是?”祁北左眼微微一亮。 “我问你啊,你这右眼睛就从来没有过什么异样吗?” 他想了想,悲伤道:“胎记很丑,秦挚没少嘲笑我。” “不不,比如说视物模糊,或者莫名疼痛之类?” “啊,”经过这一提醒,祁北忽然想起来,“对对,右眼经常莫名其妙疼一下,有时候疼厉害了,连带着整个脑壳也跟着疼。师妹提醒过我很多次要去看大夫,怎么可能没去呢,是因为看过很多大夫都诊断不出什么病症来。” 白拂尘:“这就对了!胎记就是封印留下来的痕迹,之前疼痛的时候,大约是压制不住你体内的力量啦。” 这话听上去还算不错,先不管可信不可信,至少给丑陋的相貌和惹眼的胎记找到了个说辞,祁北在心里暗喜着,忽听白拂尘自言自语:“真是奇了怪了右眼碎裂,封印破解,你怎么还不恢复真身?” “咦?真身?” 不等祁北明白过来,白拂尘围着他转圈观察,看到祁北脑勺后的位置,不知道做了什么,后脑勺好像要被撬开一样,祁北立刻大叫疼痛。 终于,白拂尘破解了这个困扰它很久的谜团:“哈!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现真身,怪不得你仍旧没什么力量。风临百虺入城,金乌神无迹无踪,你怎么不以大局为重,在封印保护下吃吃喝喝过得挺好呢,对凡尘女子生什么情根呐?”边说边弄乱祁北后脑勺的头发,回想起偷听到祁北跟晓晓夜聊,十分不客气地冷笑道,“你,看上的还是别人家老婆!” “啊啊啊疼疼疼。” 白拂尘再缠绕祁北一圈儿,绕到了他眼皮底下,伸出一撮软毛轻轻挠他右眼伤口,真是奇怪,眼睛受伤处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连主人都唤不醒你,你可真越来越牛了。”白拂尘愤愤地教训祁北。祁北则瞪大眼睛,看不出来没长嘴的拂尘从哪里、如何发出来声音。 这下,公子阳也一头雾水:“你到底是谁?” “我是祁……”祁北咳着嗓子,明明重复好几遍了,怎么就是听不进耳朵呢? “你是云驹!”拂尘不客气地打断话。 “云驹?”公子阳跟着重复。 云驹?祁北浑身一冷,好熟悉的字眼儿。啊,对了,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梦里,自己也被叫做云驹。 “我不是、我不是,我是百戏团的祁北。”他委屈极了,明明有个人类的名字,干嘛非给按上个兽名? “祁北你个头。”白拂尘怒道,“云驹啊云驹,你聪明狡猾得很呐。” “不要诬陷好人,师父教导过,做人要忠厚老实善良。”祁北不悦地反驳。 “切,你看上人家夫人,好意思说自己忠厚老实善良?好,我们再说说清楚,你知道用封印藏起行踪,还把封印给化装成胎记的模样,多聪明,以假乱真呐你。叫我们一点儿都不好认出茫茫人海里究竟哪个是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祁北大叫,“什么封印?什么隐藏行踪?我堂堂顶天立地一条汉子,才不会偷偷默默躲躲藏藏。” 白拂尘冷冷哼道:“那你的胎记是怎么回事?” “天生的啦!” “让我来看看。”白拂尘不客气地出手将祁北血肉模糊的右眼皮撑开,看到了里面残留的封印痕迹,渐渐明白了原委,“你在阿岭跟主人走丢,那里是夏源之地的西北国度,你这封印似乎是个逆向的‘艮’,把你眼皮封上的可真是位高人呐。我问你,没人告诉过你要想不被发现,就不能来东南边么?” “痛啊!放开!”吃痛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祁北呆愣道,“我师父曾经叮嘱过,‘命中有灾在东南’。跟这个有关系吗?” “你师父在哪儿?他是什么人?你没有父母吗?”白拂尘紧追不舍地问。 “是百戏团里好心收养我的师父,我是孤儿啦。我的师父已经去世了。” “他真的说过不准你来东南方的话?这下我终于明白了:九鼎国中除了位于正中心中心的君安城外,其他八国均按照八卦图的方位嵌字起名,其中,东南‘巽’即风,就是风临城,与西北的‘艮’正好相对,你这个封印在必定是在阿岭结下,遇到东南‘巽’最易破解,所以你师父提醒你,命中有灾在东南,就是说,你要想保持人类的形态,防止封印被破解,就不该往东南边走,高!你师父给你下的印,真是高明!幸亏你不听他的警告,来了风临城,立刻触发了对于你而言的一系列灾难,比如沙漠狼杀掉你。可是,对金乌神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你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多苦呀。” 第10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醍醐灌顶一般地,忽然联想到,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可真是无比后悔啊。风临城真是个鬼地方,根本与自己八字不合!怎么就忽视了师父的千叮咛万嘱咐,癫癫跑来东南了呢? 相互独立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成一串儿,祁北在潜意识中其实已经明白,这根吱吱哇哇烦死个人下手还无比重的鸡毛掸子说的好像并非假话,他更加慌张了,拼命摇着脑袋连连否认,可惜软弱无力的声音让他更露怯:“不是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白拂尘冷笑一声:“主人吩咐我把你擒来这里,如果你不是云驹,你的魂儿怎么跟过来了?” 大个儿男子汉对着一根细小的拂尘,理直气壮地反驳:“还不是你抓我来的?我又打不过你。” “你以为随便抓个人都能来这儿啊?世界之神的居所哦,他们也说了,只有亡王者才能来。你算是什么呀来到了这里?” 祁北硬着头皮胡扯:“或许我是流落在外的王子……” “流落你个头啦还好意思说王子呢!”白拂尘猛敲击祁北的脑袋,“你是云驹,驮着东海金乌神降世的云驹!” 公子阳惊道:“金乌神降世!” 祁北依旧处于蒙圈状态:“什么东西?云驹是什么?” “你自己从来没照过镜子吗?”白拂尘鄙夷得要命,“你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长得像什么?” 祁北一张嘴,悲哀道:“秦挚说我长了一张很丑的马脸。难道……难道是因为……” 白拂尘愤愤道:“现在知道啦?秦挚?哼,哪个不想活得居然敢说你长得丑?在主人饲养的十万匹天马中,你是最帅气的!”一番夸赞下来,自觉与祁北亲密不少,还不忘蹭上去补充,其实是自夸,“我是你尾巴上剪下来做拂尘的毛,当然也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拂尘。” “……” 难道因为自己本就是一匹马,人形状态时长的一张马脸,就变成朵花了?白拂尘的赞美并没能安慰祁北多少,反而叫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长得再帅气,也是一匹好看的马吧。” “喂,我警告你啊,不准看低自己。你知道从十万匹天马里面生出一匹云驹有多不容易么?你知道六十一甲子,金乌现世一次,你能成为金乌神的坐骑,有多光荣吗?你自惭形秽,也拉低了我的档次。” 祁北真心不想当任何神的坐骑,也丁点儿觉不出拂尘与拂尘之间有什么档次之分,掸掸泥土之后不都一样的灰不溜秋的? 公子阳听闻祁北的身世,连忙把他敬为贵宾,以礼相待:“原来是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大人。东海金乌神接连两个甲子轮回未能降至,父亲日夜祈求上天,依旧不见踪迹。阳奉命出海寻找,依旧不能得见。今日居然能够见到云驹大人,实乃阳之三生有幸!” 祁北得下巴快要掉了:“你刚才,喊我什么?” 白拂尘瞧不起他呆滞的模样:“云驹啦,人家已经说了。赶紧承认吧你。” “不不,云驹后面两个字,你喊我什么?” 小童跟着嗤笑一声。 公子阳连忙道:“金乌神乃我风临城之庇护神灵,威力无穷之宏大,光泽万丈之雄厚,您是金乌神唯一的坐骑,十万天马中独一无二的云驹,阳自然要敬称您一声‘大人’。” 白拂尘:“‘大人’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么,你喊他‘云驹’就足够了,不就一匹马么。” 祁北咬了咬牙,被人如此恭敬对待,且还是九鼎国之一城主的长子,可算得上活这么大岁数以来,第一次叫人高看眼了。戴上“大人”的尊贵称号,他不自觉地,胸脯更加挺了起来,后背也更直了,都能抬起头来看人了。 ——虽说如此啦,其实他心里还有疙瘩,因为实在不想当什么“云驹”,明明是个大活人,为什么非要说是一匹马?一匹天马、金乌神的坐骑,说到底还是个畜生,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公子阳的尊敬称呼,或许拒绝了比较好。可以但拒绝了,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用“大人”称呼自己。 他就在两难选择中无意义地煎熬着。 “您还是,”祁北咬了咬牙,做出决定,“叫我祁北吧。我终究是个人。你称呼我‘大人’,我真的,唉!可我要是成了一匹马,我还怎么追她呢?” “这?”公子阳很为难。 白拂尘敲祁北脑袋一下,跟公子阳道:“别理这个呆子。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胎记封印不仅压制了灵力,还拉低了智商。啊——烦死个人了,这个碍眼的胎记封印明明破除掉,你却偏要生情根,现在好啦,你还没有记忆,怎么不生个慧根呢?瞧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祁北小声叨叨:“你就是个鸡毛——” 公子阳好意及时提醒:“拂尘。” “你就是个拂尘。”祁北赶紧更正,“我不认得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你们肯定弄错了。” “跟傻子说话就是累。”白拂尘也不多争辩,毛尖冲着祁北右眼的胎记一挠,“不信我说的?那你自己过去看,亲自认认身份。” 被勾了痒痒的祁北,天旋地转之间跌落九霄,原来身处世界之神居所里,五感会消失近半,一旦离开,疼痛再一次袭来,右眼被狼少的刀刺中,分明是忍耐不得的痛苦啊,痛得他简直想要赶紧死掉算了。 而这还不是终点。 白拂尘所言后脑勺的情根居然也被扯脑壳的疼痛给撕裂,那便是钻心底的痛楚。情根一动,他眼前走马灯一般全是百灵夫人的身影,从她窈窈窕窕出了城门,送给百戏团入城文书,到碰见同样等待进城的沙漠狼,她看去狼头领的眼神,两人之前必定认得。 两人果然认得,似乎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然的话,怎么会帮陌生人进城呢? 祁北太过喜欢她,假装看不到狼头领嘉扬的存在。 第11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的走马灯继续播放着—— 入城通道上,她被报信的快马撞倒在自己怀里——虽然小师妹坚称那个不算“抱”。 世界上怎么会有美好到极致的女子呢?她居然还主动请戏团吃了饭,风餐露宿多日后终于能填饱肚子,看着她还能饱眼福,难道不是人间喜事吗? 一个个有关百灵夫人的片段闪过的速度越来越快,祁北脑壳欲裂,脸上的皮肉好像已经脱离了贴附着的骨骼,风由下而上呼呼灌入,双臂不自由住地张开,浑身却动弹不得:“啊啊啊啊,掉下去啦——要摔死啦——”头面朝地,还不得先把这张马脸摔个稀巴烂? 他正冲着一棵枯死的树撞去,正是刚才棋盘幻境中偷偷看到的,位于风临城以西的鱼头棋子——在人间对应着的便是乱石山鱼头果树了。 不好不好,要变成一具被树枝戳穿的死尸啦。 可骤然间,下坠的速度停止,身体好像失去了重量融入空气,祁北早被呼呼大风给吹傻了,双目圆瞪,嘴巴大张,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浑身麻木到完全没有知觉,察觉不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然后,从高空往下的跌落,停止了。 白拂尘用雪白长毛勾勒出个亦真亦幻的黑夜,在这漫漫长夜之中,祁北看到低矮的荒凉山头上飘飘然来了个出窍的魂魄,原本没有形态,稍过片刻凝结出了个女子的模样,跪倒在一树鱼头果子下,开始祈祷。 “她是谁?” “嘘,别说话,仔细听。” 祁北竖起了耳朵。他很不明白,为什么那女子明明没有张口,自己却能听见那她默默祷告的声音。难道,自己有了倾听人心声的超能力? 白拂尘问:“她在说什么?” “她说……诸神在上,弟子玄宸祈求金乌神指点迷津。风临城正遭遇十六字毁城预言,弟子该如何才能阻止攻城百虺?……曾有东雷震国老前辈留下的两柄七节杖,却让弟子不慎浪费了一把,才叫这乱石山长出棵鱼头果树。眼下一枝七节手杖,仅能暂且压制金鱼族冤魂,对战百虺恐无效,弟子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听着玄宸内心的祈祷声,祁北眼前一个恍惚,带着小碎进入了黑衣女子的意识,通过她的眼睛,看到这个名叫玄宸的女子取出一枝七节手杖交给两个门徒,那两人正是风临城世家公子徐奕和辛林,自己同狼少在城外打斗并处于下风时,两人恰好路过并制止了狼少。 原来,徐奕和辛林听从玄宸的命令,原本计划以法器七节杖镇压乱石山的亡灵,哪里知道当手杖插入山头地面,反而破土而出长成了恐怖的鱼头果树。 死去的金鱼族女族长就站在这树底下,满树的死人头颅,她随手摘下一个,捏成金子形状,丢到进风临城的路上,好骗人来捡,趁机夺取马车,运送尸骨进城。 祁北发抖不停,不由叫了出来:“天啊!铺在路上的金子我见过。进城的时候,师妹先看到了地上有人掉了金子,她还想多捡一些。幸好我记得师父叮嘱,不发不义之财,好说歹说劝阻了师妹,不然的话,我们百戏团就进了乱石山恶鬼的圈套。” 白拂尘道:“别着急啊,你继续看。告诉我玄宸还说了什么?” 祁北听玄宸继续祷告:“……后有不肖门徒崔凝背叛,险些成功引乱石山尸骨入城,幸得城西门外十金乌阵阻挠,弟子才赶得及制止。如今百虺入城,风临的劲敌远不止乱石山一家,弟子欲重启上古十金乌阵,配合最后一根七节手杖,小心精准使用,弟子私认为此上策必可行。苦在眼下无从下手寻找上古十金乌像,还请金乌神降旨指点……” 九天之上,风临棋盘边的公子阳听到了祁北传来的话语,不由掩面而泣:“风临城遭遇百虺进攻,已经危在旦夕,乱石山金鱼族还要横插一脚找我太史家族报当年灭族血仇。” 白拂尘问:“她提了十金乌像?” 祁北:“对,说不知道去哪儿找。” 白拂尘:“十金乌像哦。瞧瞧你多重要?” “十金乌像是什么?我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们别使障眼法蒙骗我。” 祁北不信,扭过脖子不看玄宸,背对着她。可是奇怪了,不管他怎么扭过头别过脸,只要张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永远都是黑衣玄宸在鱼头果树下祈祷。这可叫他又气又吓,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可耳边还是能听见玄宸从不告人的心声,就算堵着耳朵,那声音也能从皮肤骨骼传进来。 “她现在在说什么?”白拂尘继续问。 “……弟子玄宸身为选中金乌女使,十一年前随族人登岸辅佐太史老爷,玄宸性命便与风临系做一处,为风临肝脑涂地,死不足惜。可惜玄宸无能,无法更正太史老爷的罪过,无法为风临城请主上金乌神降临,更不能保风临城长久太平。风临即将易主,弟子法力随之式微,已不足以独力抵挡乱石山亡灵,更无力对抗百虺入侵……” 祁北一边听一边复数,逐渐很同情身材瘦弱、满面疲倦的黑衣女子,心中暗想,原来玄通居士的话也不完全是瞎编,太史老爷自己犯了错,还要其他人一同承担,风临城或许真的要换个新的城主了,就是可怜了她,瞧着岁数不过二十出头,就打算为风临城献上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玄宸凝神沉思的时候,忽然有个幽幽女声飘荡而来。 “宸儿?宸儿?” 这个声音,不仅玄宸听到了,连祁北都听到了。 生命中为数不多能够登上星辰塔的人中,太史老爷唤她“玄宸”,五个门徒唤她“师父”,那么能叫出“宸儿”的,究竟是谁? “咦?是谁在喊她的名字?” 白拂尘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听见有人喊她‘玄儿’?” 白拂尘沉思片刻,惊叫:“赶紧告诉她,千万别应答!” 第12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正专心于向上苍祈祷,不经意间中了亡灵的圈套,她在潜意识里辨析出是多年前死去的亲人们的声音,意识中却根本没有防备,宛如被母亲喊回家吃饭的孩子一样,在祁北来得及劝阻之前,就已经脱口答道:“是我。” “哎呀,不好!她回答了。” 白拂尘:“糟糕。” 等玄宸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她的肩膀上连遭重击,乱石山金鱼族亡灵已经在她开口的同时,给她身上种下了“应声术”,使用这种术法,能够模仿最亲近之人的声音,只要被唤名字之人张口回答了,鬼魂就能黏附在应者身上,由此紧紧跟随,甩都甩不掉。 潜入风临城,这不就是乱石山谋划了很久的阴谋吗? “哈哈!”鬼哭狼嚎的声音狂笑着,“玄宸啊,可逮住你啦!天璇阁变,百虺入城,等了十一年,怎能少了我乱石山的份儿?” 祁北吓得大叫,揪住白拂尘不放手:“快帮帮她。” 白拂尘呲溜一声脱离开他的手:“怎么帮啊?别急别急,看看情况再说。” 玄宸的左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的面色惊恐万分,祁北听得见她心声。 这黑衣女子正在惊讶道:怪了怪了!我明明逼意识出窍,来乱石山查看金鱼族亡灵镇压情况,难道这份虚无的意识也会有痛楚?莫非是我道行变浅,以为清清楚楚分离了魂魄和躯体,实际上仍旧带上了部分肉身?不然的话,就是乱石山亡灵变得太强,能烙刻灵魂、伤害我留在星辰塔中的躯体?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自己的法力与乱石山相比,已经衰弱了太多。 玄宸来不及多想啦。现在的她只是空中漂浮的一抹空气,没有躯体力量的支撑,没有根基的情况下要是真打起来,根本不是乱石山的对手,能做的当然是立刻逃回风临城。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祁北看着陷入险境的玄宸,自己也跟着手足无措。 白拂尘冷静道:“先跟上。” 如同野风蹿过树林,乱石山周围成片的哭死杨树都感受到了这一场逃亡。 白拂尘带着祁北,悄然跟随玄宸身后。 风临城高大的城墙,就在眼前。 玄宸不敢松气,她知道只要进了城,就有救了。 倘若是在白天,往来于城墙下的行人,都看得到墙面上鸿篇巨制的巨大雕刻,九金乌从遥远的海洋东边托鼎而来,拯救夏源之地。她的金乌神,就定格在那里。 玄宸边逃边将灵力凝聚指尖,轻点在左肩膀的伤口上,念动咒语,催使皮肉迅速愈合。 “往哪儿跑!” 一只鬼指甲牢牢抠进玄宸左肩的烙印上。 那鲜血淋漓的指甲啊,带着整个鬼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蒙着大婚的红盖头,乍然出现在玄宸身后。 玄宸惨叫一声,挥手捏一个决,打断鬼爪,女鬼没了手,身体的速度毕竟跟不上玄宸的灵力,自然而然落了后,可鬼爪指甲仍然留在玄宸的皮肉之中。 “啊啊啊!”叫出声音来的其实是祁北,他正跟白拂尘紧随玄宸逃往风临城,故而也觉得自己同样被那可怖的红盖头女鬼追杀,鬼爪好像随时会抓到自己身上。 玄宸当然听不见祁北的声音。白拂尘嘲笑他:“这么胆小啊?” “啊啊啊啊啊鬼啊——”祁北根本停不下尖叫,身穿血红色嫁衣的女鬼就在他旁边,一人一鬼几乎处于并行的水平线上,她的红盖头上用黄金丝线绣着游弋的金鱼,尾鳍摆动,栩栩如生,在狂奔时挂起来的猛烈风吹动下,还能牢牢盖在脑袋上,不会被刮跑。透过飞扬掀起的边角,隐约能看得到女鬼柔美的下颌线条和烈焰红唇。 那必定是一个清清凉凉的美丽女子。正如在太阳下闪现寒光的鱼鳞,有着本该柔美的弧线型状,实际上却兵甲一般坚硬地带着棱角。 “别喊啦!”白拂尘恨不得堵住他的嘴巴,“万一被发现了——” 女鬼侧过来脸,正好面向嗓子眼喊到冒烟的祁北,后者“吱——”的一下子,原来白拂尘干脆就塞进他嘴里,叫他发不出声音。这个时候,行踪千万不能泄露。 就在女鬼奇怪地侧头看向身边的“虚无空气”时,迎面而来的风掀起了她半张红盖头。 祁北并没有在红盖头下面,看到任何人形或者鬼形的面孔。 就连刚才瞥见的下颌线和红唇都一并消失了。 原本应当生有头颅的脖子,被锋利的砍刀齐齐割断,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吓到丢魂的祁北拼了命地大叫! 没头的鬼!这女鬼没有脑袋!没有脑袋为什么还顶着张红盖头?为什么刚才看到了下巴颏?为什么、为什么? 白拂尘死死堵住他的嗓子眼儿:再叫?再叫就被发现啦! “怎么总觉着,身边有什么声音呢?” 她自言自语——没有头颅的女鬼,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啊? 祁北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快掉出来,别说高喊着救命,他连鼻孔里的气都不敢喘。 直到确定了身边的确没有任何东西,女鬼这才重新腾飞起来追逐玄宸。可她被那片刻之前似有似无的动静牵制住几秒钟,分了下心,结果让玄宸趁机拼命逃跑,双方之间的间距扩大不少,不容易立刻追上。 “哎呀你别跑啦!好歹我是你小姨,不用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啊!”女鬼开始扯着嗓子,用风声送入玄宸耳中,喊她停脚。 白拂尘裹挟着祁北,加快了速度,呲溜一声,跑在了红嫁衣女鬼的前面。 可不能跟她距离太近,万一真被发现,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随着与玄宸之间的距离缩短,祁北又听见黑衣女子在心里喊:拜托!你现在不是鬼,那是什么? 好一场生死追逐!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祁北一点儿都不想掺和。 玄宸头也不回,驾风逃窜。眼前就是风临城墙了,高耸的城墙如同堡垒一样守护着城中居民,在黑暗中彰显着更加膨胀的轮廓,巨大无比。她属“灵”的双眸睁了睁,并不能看清楚城墙上细致刻画了的神话传说中九金乌救风临城的故事。 第13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属“灵”的双眸睁了睁,毕竟不是肉眼,无法看清楚城墙上细致刻画了的九金乌救风临城的传说。 再者,现在也不是歇足欣赏城墙浮雕的时分。 逃亡中的魂魄卷着一股风冲进城门,没有惊动任何守城的官兵,城楼的烛火仅仅轻轻摇曳了下。祁北跟白拂尘也及时冲进了城门。紧紧跟在身后的女鬼却“呲”的一声,好像被挡在门外。 待祁北回头看去——这个时候,城楼上守夜的士兵也发现了异样,几盏灯笼熄灭了,从城垛探身往下瞧一眼——全都惊叫起来。 红嫁衣女鬼正站在城门外一步之遥。 不,其实除了她,身边还有三四个无头的鬼魂。而在他们的身后,在进城的路上,无头马拉着破旧的奢华马车,蹬着蹄子缓缓而至。 “又有恶鬼企图入城!” 值夜士兵赶紧敲响皮鼓。 西城门所有官兵都醒了过来,趴在高耸城墙上,胆战心惊看着城门前骇人的景象。 “半年多前,就有过尸骨进城,今夜怎么又出现了?” “快看为首的那个,是个女的?还穿着红嫁衣?” “天啊!” “你们听没听说过,城门外的乱石山,就是埋葬金鱼族异人的地方!当年太史老爷要娶女族长,最后杀光所有金鱼族人。那女的砍头时,身上还穿着嫁衣。” “难道你是说……”一个士兵浑身僵硬,指指城楼下。 “快看!那红衣服女鬼要冲进来!” 可不是吗,女族长的亡灵停歇片刻,竟然直接对西城门发动了进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旦城门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那铁城门外一丈距离处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似的,屡次把亡灵反弹了回去。红嫁衣女鬼一次又一次冲击,都不能靠近城门半步。 “咦?金鱼族怎么攻不过来?” “不准造谣!金鱼族异人,是不准提起的禁忌!身为风临的守城者,连这点儿鬼怪都对付不了?看好了,鬼怪虽在城下,但是进不了城门。那还惊慌什么!来人,立刻把他们都驱赶走。” 守城袁官命人一马当先,自上而下丢去火把,打算吓退群鬼,士兵们纷纷给箭头点火,朝城下乱射一痛。火攻的效果简直不要太好,其中一支恰好射中为首的红嫁衣女族长,那鬼怕火和光亮,顷刻间化作一团烟雾,随同她站在城门外的无头金鱼族人、拉车的无头马,以及从马车上一个个走下来的尸骨,全都消失不见。 “唔唔……”整个过程,白拂尘都塞在祁北口中,免得他大吵大叫,引城楼上的士兵发现。 “立刻去禀报太史府。”守城袁官下令。 看着几名士兵从面前经过,祁北大气不敢喘,幸好在此地的他并非人类肉身,跟白拂尘一样,都不会被发现。 白拂尘抽离开来,祁北终于可以大口喘着粗气,长牙舞爪的恐怖恶鬼们消失不见,就差那么一点点,乱石山的鬼怪就进了城。他被狼少砍死的时候都没这么害怕过。 “安、安全了?” “金鱼族亡灵跟不进来。”白拂尘用手柄敲了敲祁北的肩膀,似在安慰。接着它把自己拧成麻花,甩干身上沾着的祁北的口水. “真没想到,他们好厉害。再过些时日,鱼头果树怨气进一步凝聚,恐怕那些鬼怪威力更强,到时候,就不是用火能驱走的。” 想到了“百虺入城”的预言,祁北心下发慌:“喂喂,刚才那个就是百虺攻城,对吗?” 从白拂尘的语调里听得出事态危机,它道:“这么简单就好办了。” “那要不,”祁北缩缩脑袋,“我们赶紧离开吧,太危险了,万一亡灵们又杀回来冲进城门,我们可怎么办?” “不急。等一下。我得弄明白为什么鬼怪进不来。”白拂尘环视四周,算了算方位,胸有成竹道,“啊,知道了,原来‘那东西’在城西门呀。” “咦?你在说什么东西?城西门怎么了?”。 西城门,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女鬼被挡在门外进不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嘻嘻,其实,这就有风临城著名的上古阵法——十金乌阵呀。” “十金乌阵!听起来好厉害!”祁北比画个大拇指。 “那必须的,因为是金乌神留下哦。组成十金乌阵的是十尊精心打磨的金乌神石像,神离开风临城的时候,用于保护这里平安呢。据说,就是启用了威力无比的金乌阵,肆虐的百虺全被驱逐了出去。” 白拂尘越说越兴奋,左右找来找去:“按照布阵的某种方位,十尊金乌石像遍及风临城,看来城西门就有一个。哈!” “果然好厉害!那西城门的金乌石像在哪儿?”祁北紧紧跟在它后面。 “……不知道。真奇怪。” 他们两个找了一圈儿,都没能再一次察觉出石像的存在。 白拂尘停止了找寻,了然地叹了口气:“啊,我明白了。怪不得我现在明明身在风临城,都察觉不到十金乌阵的力量,更不知道石像的方位。” 祁北急着指出白拂尘话里的矛盾之处:“怎么会找不到呢?你刚刚说,西城门就有一个。” 白拂尘给他解释:“只有在女鬼冲向城门的那么一刹那,阵法得到触发,展示出了威力,我才能察觉到。而现在鬼怪退散了,阵法力量消失了。看来是石像有了损坏,或者放置位置不当,不能完全发挥出力量来。” “居然是这样。” “不,实际上并不该这样。依我分析啊,阵法的岁数有好几千年了,肯定被后世的人们认为是没用的老古董,现在估计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吧。哼。” “那你是说,现在已经没有十金乌阵来抵御恶鬼了?”祁北紧张极了,“连西城门的也找不到?” “反正我是找不到西城门的啦。听说一尊石像只有半个人高,体积不算大,一旦出现腐蚀破损,法力就会变弱。还有啊你瞧,西城门的官兵们看上去都不清楚可以用十金乌阵法御敌,那就是阵法没能流传下来了。太史府当真废弃了这么重要的防守,很是可惜。不过石像法力犹存,真值得庆幸。仅仅一尊石像就能挡住恶灵,削弱女鬼的力量,所以一把火就烧得干净。” 第14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望了望城楼上紧张兮兮的士兵们:“要不要去提醒他们?” “怎么提醒嘛,我又不知道石像的具体位置。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是冥冥之中有老天保佑,才捡回一条命。也真是赶巧,倘若此地附近没有金乌石像,或者石像早就破烂不堪失去了法力,女鬼一定进门啦。或者,如果女鬼从别处进攻十金乌阵的缺口,也很容易攻进来的。” 祁北提议:“是不是应该赶紧找出十金乌阵来?” 白拂尘接连摇头:“哪儿有你说的容易?石像保留下来了多少,不确定;留下来的破损了多少,残留多少法力,不确定;究竟位于何处,也不确定。如果早就埋在了地下,风临城这么大,难道要挖个底儿朝天吗?” 听上去果然是个完不成的浩大工程。祁北点了点头,精神萎靡:“也是呀。” “嘘——别说啦,她醒了。”白拂尘指指逐渐苏醒的黑衣女子。 玄宸的意识跌落在登上墙垛的厚实石梯上,冰凉的石面触感清晰。左肩膀火辣辣疼痛,伸手摸去,那是个被金鱼吻过的小小圆形。 她的情绪变得十分复杂,祁北听到了她的心声,赶紧转述给白拂尘听。 “……虽然时隔千年、早被风临城弃用,幸好十金乌阵威力犹存。不然,黏上我身的女鬼会又一次潜入城中,乱石山的恶灵不断强大,一旦进城,与百虺并做一处,风临牢固的防线绝对会在顷刻间从内部瓦解。刚才真是……存亡一线啊。” 白拂尘立刻评价说:“看吧,我没说错。” 祁北继续转述玄宸的心声:“……如果没有崔凝背叛在先,试图引入乱石山的恶灵,却正巧被埋藏在西城门附近的金乌石像及时阻止,连我也根本不知去哪儿寻找寻找失落的十金乌阵。” 祁北接着小声跟白拂尘讨论:“她提到的崔凝是谁?看来是个背叛了她的坏人。原来是有了先例,玄宸才知道西城门有残留的十金乌阵。” 白拂尘沉思片刻:“我也不知道崔凝是谁啦。看起来,玄宸也是赶巧才发现了西城门有金乌石像。她判断得没有错,十金乌阵不好寻找。石像大多放在隐蔽位置,比如埋在地里或者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在不知道位置的情况下盲猜,是根本没有用的。只有像刚才那般,有女鬼攻击,触发阵法,才能感受到石像位置。可这儿就很矛盾了,因为我们不可能冒着城墙被全面攻破的危险,让恶鬼一个地点一个地点尝试。” 祁北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事情的确麻烦。”他指着玄宸,轻声道,“她现在非常害怕啊。” 独自一人面对攻城百毒百虺,的确让人害怕。而更让玄宸感觉到不安的是,明明使用了意识脱壳的抽离术,却还是带出了部分肉身和五感,这就说明自己力量衰弱得太过迅速。 风临城马上要变天了。 黑衣女子的幽魂跌跌撞撞在风临城中游荡。 祁北和白拂尘悄悄跟在后面,如影随形。 玄宸幽幽叹息声传来耳边:“风临城啊,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真想、真想好好看上一眼啊。” 不是因为月亮暂时在多云的天空不见了,地上的人们才失去了明亮的视线,而是因为她现在仅为出窍的灵魂,虽然把古老的风临城游荡了千万次,却仍然带不出肉身,没有涌动着血液的眼球,她就不能够看真切城里的一草一木。 祁北忽然说:“我觉着她好可怜。” 被女鬼击伤的玄宸摇摇晃晃,魂魄轻飘飘,好像随时都会跌倒,好像随时会消失。 “喂喂,她好像有点支撑不下去了。”祁北心疼地看到她的肩膀鲜血外流,染红了小半个后背,又顺着手臂从指尖滴在了路面上。 她跪下来祷告:“金乌神啊,请告诉弟子玄宸,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乱石山趁百虺攻城时作乱,弟子一人之力完全抵挡不了!不,也可抵挡,但是需要十金乌阵——弟子需要找到十金乌阵,巩固好城墙防守。” 黑暗的夜空笼罩在风临城四周的大地上,永无天日一般。祁北恍惚间听到了四面八方的遥远之地传来隆隆声。 “你听到了吗?” 白拂尘点了点头。 同样听到异样声响的玄宸,整个身体随之变得更加紧张,语气甚至流露出了无助:“……刚才的,仅仅是乱石山的恶灵,那入城的百虺呢?地鬼攻进来的时候,弟子要怎么阻挡?九天之上金乌神,弟子必须要重新启用十金乌阵,把那些魑魅魍魉全部挡在外头。求您帮我!” 无法忽视以包围之势向风临袭来的杂乱声响,祁北吸了一口凉气,问白拂尘:“我们听到的是什么?” “即将兵临城下的百虺,就像城门前站满了乱石山的亡灵那样。”白拂尘道,“看起来,她也听到了。” 地平线上的隆隆声贯彻了漫漫长夜。虽然城中依然喧嚣,夜市的灯火通明,小吃街上煮饭和炸肉的油火声劈里啪啦,城中的居民分毫没有察觉。 独力支撑不住了,接近崩溃玄宸干脆抱头痛哭起来。 “弟子、弟子究竟该怎么办?十金乌阵哪里寻找?十六字攻城预言要怎么破除?敌人就在眼前,要怎么击退?金乌神拒绝降临的甲子轮回年中,风临遭灾,弟子还能做些什么?没有了背后强大的庇护力量,这座城经不起百虺再一次侵袭了。传说中的灾难绝对不能重演。就算拼尽性命,也不能让他们进来!唉,要怎么做,才能破除我自己的预言呢?” 祁北的内心十分触动,思绪繁杂冒出,除了赞叹和同情玄宸为了护城不惜牺牲自己性命,还有其他烦乱的想法,比如他哀叹灾难降临下,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沙漠狼运送十分危险的铁皮箱子进城,自己从旁观察到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相比起来,玄宸才是真正的大义凛然,自己高声宣告愿意为了百灵夫人献上性命,最终只能落个自惭形秽。 第15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过,玄宸的脆弱只是一瞬间。 祁北惊讶地感受到这个瘦弱的女子身上散发的气场出现了变化。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不可以,玄宸,你是金乌神派来代替守护风临城的女使,是太史老爷的辅佐,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坚强! 祁北浑身一震,对从正式未谋面的玄宸心生十足敬意。 白拂尘也感觉到了:“气场强大不少。她有没有说什么?” 祁北含着泪道:“她说死也要守护风临安全。”顿了一下,补充,“她比我勇敢多了。我经常把‘愿意一死’挂在嘴边,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好像更多是为了说出口时感觉很好。” 白拂尘唏嘘了下,安慰他:“别这样说。你为了给百灵夫人打听消息,死在狼少刀下了,很勇敢啦。” 祁北哭道:“可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到人间了。还是说,我只能灵魂一样飘来飘去,就算飘到她身边,她也感觉不到。” “十万天马中唯一的云驹这么容易死?那太可笑了。”白拂尘哈哈大笑。 “咦?” “先把眼前的事情结了,你再复活,回到人间也不迟。” “啊!你是说——”祁北兴奋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真的要死而复生了吗! “嘘——赶紧跟上。”白拂尘招呼他。 飞在空中的魂魄落在了星辰塔顶层,与囚禁在塔中的身体相融合,玄宸站起身来,肉身与灵魂结合松垮,意识有些带不动躯体,而肩膀上留下的伤口更加疼痛。带着浑身酸楚,她一瘸一拐走到桌边,用第六根魔指拨弄一根金色的星轨。 祁北捂住了嘴不叫出来,喊白拂尘来看:“你快看她的手,看她的手。” “怎么了?” “六根指头哎!” “有什么惊讶的?”白拂尘当然见多识广了,“那个是标志啦。她是东海金鱼族里金乌神挑选出来的风临女使。第六根指头,称作‘魔指’哦,你看她手边金色的星象仪,只有使用‘魔指’才能扳动星轨。她占卜的时候,也是用第六根指头启卦。” 玄宸拨弄星象仪,一切果然如白拂尘所言。祁北看得目瞪口呆。 她稳住了心情,不浪费一分一秒部署作战计划:“眼下最紧迫的,是寻找十金乌像。城西门外确定有,只是具体位置尚不得知。不如明日叫徐奕辛林来确定位置,一定要把那石像给挖出来。那么其他的九尊呢?” 白拂尘敲了祁北的脑袋:“别光看着人家的手指发呆,她心里在想什么,赶紧告诉我啊。” 祁北“哦”了一声,及时给白拂尘转述。 玄宸叹道:“盘点算算,收了五个门徒,出海了公子季,判死了崔凝,对崔凝爱意拳拳的公子柯精神萎靡不振,也指望不上了。眼下手里能用的只剩两人,徐奕和辛林。可他们道行不深,助力不大,仅靠两人去寻找不知埋在何处的十金乌像,风临城地盘如此广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祁北又听她的心声道:“我可以启卦占卜,虽说灵力已不足够,但总得试试。毁城的十六字预言,我尚且不知道怎么破除,只能寄希望于一卦看破了。” 白拂尘听完了的转述,立即把祁北推了出去,笑:“该你出场了。” “啥?我?” 不给祁北一秒钟时间反应、或者拒绝、或者以任何理由拖延时间,白拂尘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围绕星辰塔的旌旗阵感受到外力入侵,呼啦啦全部飞到空中企图拦截,可是在星辰塔主法力式微的前提下,旌旗阵连阻拦金鱼族女首领都稍显吃力,又怎么能拦得住金乌神坐骑呢? 跪在星辰塔顶的黑衣长发女子眼见着从天而降的金光落地,正巧落在眼前。 祁北不得不双手双脚着地,浑身自带火力,将那一大圈的旌旗阵烧起熊熊大火,整座阴冷的星辰塔披满了摧残金光。 玄宸惊叫着,双手合十,全身匐地,口中大喊:“金乌神!金乌神!弟子玄宸迎候金乌神降临!” 玄宸跪拜的正是自己的方向。她抬起头来,面孔因多年足不出户缺乏阳光而过于苍白,颤抖的面部皮肉和眼睛里的火光都浸透了喜悦的疯狂。她冲着祁北一个劲儿叩头,脑袋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祁北慌里慌张,想要摆手澄清自己并不是金乌神——可奇怪了,身体怎么动不了?好吧,那只能寄希望于张开嘴动动喉咙,结果“错啦错啦,我不是你说的金乌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嗓子哪里发得出来人类声音? 他发出来的声音,是骏马的嘶鸣。 黑衣女子喜极而泣,大滴大滴的泪珠滚滚落下:“金乌神,金乌神!两个甲子轮回,您终于肯降世了!” 祁北心急火燎,拼了命想要喊出声来解释:“哎呀我真的不是啦。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你听不见我说话,可总能看见我吧?看看我的样子啊,我不是个神,我就是个人。你看清楚我不是金乌神啊。” 他以马儿的声音嘶鸣着,低头看去——这个低头的角度怎么十分奇怪?四肢支撑着、面朝地,再看所谓的双手双脚,哪里还有人类手足形状? “蹄……蹄子?” 不会真的变成马了吧!! 这么说来,玄宸跪拜的对象,看上去好像是自己,其实只是她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别的东西。仔细观察判断一番,她略微向上的眼神看到的是—— “金乌神!”玄宸高呼,“金乌神!” 祁北心里冰凉冰凉,难道自己真的是天神的坐骑?其实是个畜生? 驼在背上的“金乌神”开了口:“东海金鱼族玄宸——” 咦?祁北抖了抖耳朵,这个声音好熟悉,他想要抬头看个究竟,无奈现在已经是云驹的形态,马脖子抬仰不到上面,看不见后背上坐了谁,他只能干翻白眼儿。 玄宸叩头,高呼:“弟子听令!” “风临灾难之际,你身为风临使女,必须以身作则,护全城之平安无虞。”那声音装模作样,还挺是那么一回事儿。 “喂,别乱动啊,”那声音又变得十分细小,原来是专门说给祁北听的,“先蒙混过这一关啦。你要是给我捣乱,我就不帮你复活!” 第16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仔细辨认——该死的,还能是谁的声音啊?呵呵,装神弄鬼,粗声粗气,掩盖不了鸡毛掸子其实十分幼稚的事实! 他觉得深受羞辱,抖抖身体想把驮着的“金乌神”给摔下去,白拂尘好不容易做出个金乌神四面发光的威严形态,怎么可能让祁北把自己给甩下去?悄无声息中,白色鬃毛延伸得很长,卷住云驹的四肢,叫他老老实实呆着。 玄宸连忙问道:“弟子请求金乌神指示,要如何寻找到十金乌阵,阻拦那攻城的百虺?” 气闷的祁北只能在心里发泄了:来不及啦,沙漠狼的箱子已经运进来了,你现在阻拦有用吗?他一面在心里祈祷,赶紧结束这一切吧,我要去找百灵夫人,告诉她有人刺杀! 金光灿烂之中隐藏着的白拂尘威严赫赫,道:“这个无妨,假以时日,自然有人来相助。” 祁北听着,心里升起不祥预感,你个白拂尘打算叫谁去相助?怎么就感觉自己要被卷进漩涡里了? 果然,白拂尘憋住了笑意,张口胡说八道:“你去找个生了马脸的人——” 玄宸信以为真,十分疑惑:“生了马面的人?” 你个破鸡毛掸子!还在取笑? 这可气得祁北大吼一声,不,是嘶鸣一声,他拒绝继续四肢着跪着,抬起了胳膊,不抬起了前蹄,那雄壮的奔腾气势叫玄宸更加匍匐在地,口中大喊:“弟子得令,即刻寻找马面人,粉身碎骨也要护风临平安!” 云驹挣扎半天还是牢牢被束缚着,不过白拂尘也知道捆绑不了他多时,心里暗想:果然是云驹,力量真大,其实说白了,我就一尾鬃做的,云驹还算得上是我亲主人呢,还是赶紧完事儿,带他离开比较好,不然由着他这样挣来扎去,早晚要露馅。 说时迟那时快,白拂尘卷着云驹形态的祁北,不等玄宸苦苦哀求多给一些指示,一道金光飞回九重天上去了。 风临城棋盘边,观棋者公子阳震惊地看着连喘粗气的祁北,大大跪拜:“云驹大人!拯救风临城就拜托你了!” 埋头批阅人间奏折的小童也拍手笑道:“哈哈,威风威风。气势远胜十万天马。” 白拂尘听到夸赞祁北,别提有多开心了,哪里晓得还没乐出声来呢,就被祁北拎在手里,抓住雪白的鬃毛蹂躏半天,手上的灰尘沾到雪白的鬃毛上,都给它搓脏了。 “你敢把我变成马?你敢把我变成马!” 白拂尘委屈道:“你本来就是呀。” “我才不是!” “要不是你自己显出原形,我根本没本事把你变成马啦。” “胡说,就是你搞鬼。”祁北气极了,“我是个人。是你用妖法把我变成马。你坏死了!” 白拂尘不慌不忙,亮出铁证:“哦?那金鱼族女使的心里话,为什么只有你能听见?” 祁北一愣:“什么?” 白拂尘赶紧抽回被祁北抹上灰的鬃毛,都给拧的乱七八糟啦,它心疼极了:“观棋者,你能听见金乌女使的心里话?” 公子阳赶紧说:“听不见。” “神童您呢?” 小童一摊手:“听不见。” 白拂尘:“要不是你做了转述,我也听不见。” 祁北:“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的祷告声只说给金乌神听啊。” “那我为什么能听见?”祁北问,“我又不是金乌神。” “可你是神的坐骑,跟老大在一起时间长了,蹭上点儿金光法力呗。”白拂尘笑嘻嘻的。 “不对不对,肯定是你搞了什么鬼。”祁北摇头表示坚决不相信。 白拂尘鬃毛一卷,团出一面镜子来:“好吧,那你自己过来看。这个总该相信了吧?” 往里面看去,镜子里浓眉大眼的人已经全然不能认得,祁北生生看了半天,惊得差点儿摔了镜子。 这个……这个有两只眼睛,脸上——尤其是右眼睛——并无伤痕,难道这个人,是自己吗? 怎么可能呢? “咦?我右眼的胎记呢?哎?不对不对,我右眼怎么能看到东西了?刀伤呢?我这只眼不是瞎了吗?”他赶紧闭上左眼睛,眨眨右眼皮,居然有视线,仍能视物,伸出手摸摸,手上没有血渍,捂住右眼,看不见了,移开手掌,眼睛看得见了。 “天啊!”他惊喜道,“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了,我的眼没瞎。而且……而且连胎记都没有了?” 白拂尘很自得:“忘了我跟你说,胎记实际上是个封印。现在解开啦!” 祁北一溜小跑去问公子阳:“我怕它骗我,我知道您不会骗我的,我右眼的胎记真的没有了吗?” 公子阳含笑道:“云驹大人,真的没有了。” 祁北又跑去问小童同一个问题。小童才不陪他玩游戏,毫不客气地白一眼,捡起本新的奏折看上两行,觉得单从文字上看,东雷震国国主还算英明,敢于剜除腐肉,惩治贪官,顿时间心情大好,这才拖着语气,慢悠悠跟祁北答话:“眼见为实,现在相信了不?” 兴奋的祁北摸着失而复得的右眼,简直宝贝极了,冲着镜子看了又看,脸上没有胎记,嘿嘿,果真没有呢,整个面相随之清爽不少,看来自己并没有那么丑嘛。 白拂尘笑嘻嘻的:“云驹你看清楚呀,我没骗你哦。要是你的体内没有神力,眼睛怎么会重新睁开呢?” “是真的呀!” 然后,他又一次想起了百灵夫人,无限开心的同时,又无限伤感:没了右眼胎记,自己长相就不那么的丑陋,她或许更容易喜欢上自己,可:“我真的是头云驹啊?” “用‘匹’啦不用‘头’,又不是猪。”看出祁北心思的白拂尘不留情面抽他一下,“你小子又在想啥?什么便宜都想占啊。好啦好啦,胎记封印解除,你也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了,赶紧变回云驹的形态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呢。主人都等急啦。” 祁北瘪着嘴巴:“可我不想变成马。” “这由不得你,赶紧变回来吧。”白拂尘将他团团围住,复又纳闷儿,“咦?奇怪。怎么还是人形呢?你这个情根为啥还在啊,太碍事了,我给你拔了算了。” 第18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惊讶到说不出话。面前的白衣少年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与正常人无异,谁能想到居然是一柄拂尘摇身变的? “对呀,变成人的形状,就不容易被怀疑喽。”少年哈哈笑着。 公子阳大喜:“果然是神力,这样就不会被识破身份了。” “我的眼睛花了吗?”不可置信的祁北把双眼揉来揉去,“你不是——你到底是人是鬼?” 白衣少年咯咯笑道:“云驹能变成人,我是你尾巴上的鬃毛,咱俩法力出自一处,我当然也能变成人啦。” “可、可……” 小少年颇为自负,贬损起云驹的时候,简直就是胸有成足、张口就来:“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尾巴鬃毛变成的人,比云驹变成的人好看?嘿嘿,你那张脸就是你的标志啦,云驹马儿哦~~你看我这身白衣服,就是我的标志喽。你可不能怪我长得比你好看,我本来就是拂尘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可真是一张讨人嫌的嘴! 祁北气愤地攻击他长相:“瞧你瘦巴巴的,跟个女娃娃似的娘里娘气,一点儿男人样子都没有,我跟你比好看?” “哈哈,不逗你了。祁北,你打算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呢?”少年笑嘻嘻问他。 “名字?” “对呀。我得有个名字。” 祁北暗想,鸡毛掸子不是挺好的么,不过不敢真的叫他“鸡毛掸子”,一来怕被打,二来当众喊一个人“鸡毛掸子”,也太奇怪了些。 对起名字既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文化的他只能胡乱说:“你一身白,叫小白?” “不好,叫这名字的太多了。”少年不满意地撇嘴,润粉的唇色可真得很像女孩子,叫祁北越看越不顺眼。 哦?鸡毛掸子还挺挑剔。他挑了挑眉毛,努力转动脑子起名:“小拂?” “不好,一听就是个女孩名。” 女孩名字应该挺衬你吧。 “小尘?” “喂喂,你好好起个名字不行啊?” 敢情就是把“白拂尘”三个字拆开,也太糊弄人了。 “那,小鸡小毛小掸子……” “我揍你!”白衣小少年扑上去冲着祁北乱打一通,他还是白拂尘的时候,祁北就打不过,现在变成人了,且拳脚并用,祁北更加打不过。 “饶了我、饶了我。” “好好起名字!” “你自己不能想一个啊?” 白衣小少年的眼神有点失落:“你好歹也算我的小主人,给我起个名字都不行啊?” 祁北生闷气:“有你这么打你主人的么。”然后,他看见小少年刘海几根碎发飘飘然,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白拂尘十足光泽的鬃毛,细细碎碎,来回甩动的时候甚是好看,宛如流光一般,他脱口而出:“叫你小碎好了。” “哎?这个名字好别致哎。”小碎得了新名字,十分开心。 祁北在心里阴阴笑道:说白了你就是个“碎”嘴巴,小“碎”太合适你了。 “我这个装扮,跟在你身边不算丢人吧?”小碎看看自己洁白整齐的袍子,挺自信的同时,不由嫌弃地瞅瞅祁北脏脏的衣服、乱乱的头发、黑黑的指甲。他叹气:“就你这副模样,别说人家贵夫人了,连我都看不上你。赶紧跟过来吧,可得给你好好打扮一番。” 观棋者公子阳连忙恭送两位远行:“云驹大人,愿此行一切顺利。阳早逝,不得陪伴父母身边为其分忧,更无法拯救风临城于水火之中,还请云驹大人历完情劫之后,为风临城请来东海金乌神。云驹大人大恩大德,阳没齿难忘。” 祁北可从来没受到过如此尊重,正摆着手打算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您是亡王者,别给我行大礼”,小碎上前一步替他回答:“我家少主说了,大恩不言谢。就请观棋者在这里观战风临棋局吧。我等去啦。”说完拉上祁北,化成一道白光,从天降落至风临城去了。 小童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向祁北告别。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不礼貌呢?”两人驾着白光,祁北忍不住埋怨两声,“他是公子阳,风临城主的长子,我们要尊重他,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小碎哼了一声,反驳:“你是云驹,金乌神的坐骑。怎么,难道比他地位低了?” “我……” “真正论起身份地位,当然是他要跟你行大礼。如果反过来了,那叫做‘怠慢’,才是真正的不礼貌。” “咦?是这样吗?” 从小野孩子长大的祁北、百戏团万年打杂跑腿祁北、在百灵夫人贵族身份光芒万丈照射下低微到尘土里的祁北、被秦挚骂成马脸加胎记而十分自卑自贱的祁北,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还真是不习惯突然扣在脑袋上的高帽呢。 送走了两人的背影,公子阳面带忧虑,小心翼翼地转去问小童:“你真的放心云驹历情劫吗?那位夫人,可是你——” “关我什么事。”小童不客气地堵住了他的话,初始还是副无所谓的表情,末了,他撅了撅嘴,声音听不出悲喜,“反正我是死了以后过来这边,地上活着的那位,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啦。” 嘴上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糟糕的情绪。 小童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怒气手甩掉本新的奏折,把刚夸赞完的东雷震国国君骂了一通。原来是嫌那国君以举国之力,为亡姊举行的冰湖祭祀,整场算下来太过破费,恐惹起民怨。公子阳捡起奏折阅过,不由感慨那国君亲笔撰写悼念亡姊的祭祷辞文采十分催人泪下。 燃灯引魂弃执念,只因黄泉无故人。 “说到东雷震国的冰湖祭祀,你不想去看看吗?”观棋者试探着问。 恍惚间,小童了无兴致,失去了批阅奏折的动力。 他大约是累了。 “有什么好看的?”从小童的声音里听得出沧桑与辛酸,实在与稚嫩的年龄不相符。 他用手指敲敲脑袋,自言自语:“今年是她死了多少年来着?我都记不清啦。” 接着凛然道:“可地上活着的那位总该记得清楚。” 第17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眼前是逼近的白拂尘,脑海中是就要“消失”百灵夫人。 祁北吓得面无血色,手掌护住后脑勺,对百灵夫人的爱意全都在这里了:“不准碰!我不要忘了她!” “哼,看上人家老婆,你好意思吗?” 祁北红着脸狡辩:“我是远远的喜欢她。不打扰她的生活的那种。我是真心的。”说罢撒腿就跑。 白拂尘又追着他围绕棋盘绕了一大圈,两个都气喘吁吁:“我就不信了还真拔不掉?给我过来。”于是甩开摆鬃毛拴住祁北的脖子,冲着他后脑勺一把抓,也不知道揪住究竟是头发还是情根,反正狠命拉扯就是了。 “疼疼疼!”顿时间,祁北痛到脑壳碎裂心发慌,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烧过的炽热铁链勒碎似的,这可不是普通拽拽头发闹着玩儿,该死的鸡毛掸子来真的!走出城门得百灵夫人,给百戏团送文书得百灵夫人,倒在自己怀里香气扑鼻的百灵夫人,善良的百灵夫人,美丽的百灵夫人,高冷不爱搭理他的百灵夫人……都要消失啦!那鸡毛掸子再一拽,祁北一口气被了过去。 早就看透一切的小童冷不丁开口:“没看出来吗?你生硬给拔下来,他会失心疯,到时候就算打会原样,也是一匹傻不拉几的马,你敢叫他驮金乌神吗?把神从背上摔下来可怎么办。” 白拂尘叫道:“你别乌鸦嘴嘛。云驹真出了事儿,主人要一块责罚我的。” 公子阳在一边看着祁北和白拂尘瞎闹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童都有掺和的意思,他自然跟着着急。 听观棋者开口,要比小童稳重得多:“两位大人,时间宝贵,耽误了金乌神的大业,可如何是好?整座风临城都盼望着金乌神呢。” 一听神童和公子阳这样说道,白拂尘赶紧收了鬃毛,祁北的整个胸腔腹腔似乎全被掏空,只剩一具骨架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千万个百灵夫人的模样,差一点儿强行从脑壳中抽离走,这下子,慢悠悠重新进入了祁北的记忆。 “云驹云驹,你醒醒。” 见他昏迷不醒,白拂尘有些害怕了,不断围着打转儿,探鼻息、挠痒痒,就是叫不醒。 “都是情根惹的祸。你闲着没事儿对别人家夫人发什么情嘛?呜呜呜,好不容易说服了你你是云驹,可你却变不回来了。呜呜呜,你可别死,我、我就是随手那么一拔,拔一拔玩啦……你要是死了,主人非把我一把火点着烧了不可。呜呜呜,我不拔你情根了还不行嘛。可你不变回云驹,谁驮金乌神来呀?难不成主人又要从头养大另一匹吗?好麻烦,时间好漫长,几率好渺茫的。” “唔——呼——” 见祁北好不容易回过口气,可情根仍在,一旁的观棋者心中焦急,赶紧帮忙出谋划策:“有什么办法能把情根消除,还让他不受伤害,好尽快变会云驹吗?既然金乌神要由云驹驮来,祁北越晚变回云驹,风临城蠢蠢欲动的敌人就一日不能消灭,城中百姓便一日得不到和平。” 白拂尘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就是啊那怎么办。” 爆冷门的还是批阅奏折的小神童,他提了个十分可行的建议:“情根只有在历完情劫才能自动脱落。那就让他把情劫历完呗。” 公子阳吸了一口气,噤声退下,站在一旁观战。 白拂尘显然不明白小童在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样的关系,觉得办法挺好,不知趣地一个劲儿追问:“能行吗?那个女的可是君安叶时禹的老婆,不好搞到手的。” 它一边说,还一边用拂尘手柄踢了踢晕在地上不起来的祁北,嫌这家伙给自己惹不少麻烦:“你瞧瞧他,切,就这个样子,虽然胎记没有了,能好看那么一点点,可笨手笨脚的心智跟个傻子一样,说他三岁都嫌大,追到天涯海角能追上吗?叶时禹能拱手把老婆让他?笑话。” 公子阳一个劲儿咳嗽,都阻止不了白拂尘吐槽。 小童倒是淡定:“你主人没嘱咐你什么吗?” “主人去风临城啦。他最喜欢说天书,这会儿功夫,估计找了个酒楼茶馆的,跟人讲故事玩儿呢。” “你说的办法是不错,”白拂尘转转脑袋,冒出个点子来,“可我还是去问问主人,对呀,我可以带着云驹去找主人。主人肯定有办法搞到百灵夫人。对对对,就这么办。他丹药葫芦里好像还有狐狸精魂炼成的药丸,吃下去迷惑神智,叫她从了云驹,不就成了么?哈哈。” 公子阳拼命使眼色,劝白拂尘打消邪恶念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男女情爱最讲真心,不会有人答应的!” 白拂尘张口道:“主人不答应啊?那我就去偷来。反正搞上就行了呗,找个僻静的地方,事先把她丈夫支开,准备好主人的丹药,简单得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行、不行,”公子阳只想把白拂尘一张什么都敢说的嘴给堵上,无奈想不出也找不到一根拂尘的嘴巴能在哪里。他偷瞄着面无表情的小童,还是赶紧把白拂尘连带祁北都赶走吧:“你赶紧去找你家主人商量吧,可一定要如实相告,且万不可犯下暗昧之事,免得他日金乌神来追究,你们难逃其责。” 白拂尘点了点脑袋,敲打祁北:“喂,起来啦。咱们找主人去。你的心上人不是有难吗?有空咱们也去瞧瞧啊。” “唔——?先去风临城。对对,我要回去就她,玄通居士要杀……”祁北还是晕头转向,好歹他终究清醒了一些,他可真是不管清醒还是昏迷,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百灵夫人。 公子阳问白拂尘:“可你这样子,走到哪里都叫人怀疑。” 也是了,大白天看见一柄拂尘飘在空中,动不动还说得出话,谁都会吓到尖叫不止吧。 白拂尘哈哈笑了:“好好,那我变个样子。”说罢弹出一团白雾,散尽之时,里面站这个面向清秀,衣着讲究,眼露狡黠的白衣小少年。 第17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眼前是逼近的白拂尘,脑海中是就要“消失”百灵夫人。 祁北吓得面无血色,手掌护住后脑勺,对百灵夫人的爱意全都在这里了:“不准碰!我不要忘了她!” “哼,看上人家老婆,你好意思吗?” 祁北红着脸狡辩:“我是远远的喜欢她。不打扰她的生活的那种。我是真心的。”说罢撒腿就跑。 白拂尘又追着他围绕棋盘绕了一大圈,两个都气喘吁吁:“我就不信了还真拔不掉?给我过来。”于是甩开摆鬃毛拴住祁北的脖子,冲着他后脑勺一把抓,也不知道揪住究竟是头发还是情根,反正狠命拉扯就是了。 “疼疼疼!”顿时间,祁北痛到脑壳碎裂心发慌,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烧过的炽热铁链勒碎似的,这可不是普通拽拽头发闹着玩儿,该死的鸡毛掸子来真的!走出城门得百灵夫人,给百戏团送文书得百灵夫人,倒在自己怀里香气扑鼻的百灵夫人,善良的百灵夫人,美丽的百灵夫人,高冷不爱搭理他的百灵夫人……都要消失啦!那鸡毛掸子再一拽,祁北一口气被了过去。 早就看透一切的小童冷不丁开口:“没看出来吗?你生硬给拔下来,他会失心疯,到时候就算打会原样,也是一匹傻不拉几的马,你敢叫他驮金乌神吗?把神从背上摔下来可怎么办。” 白拂尘叫道:“你别乌鸦嘴嘛。云驹真出了事儿,主人要一块责罚我的。” 公子阳在一边看着祁北和白拂尘瞎闹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童都有掺和的意思,他自然跟着着急。 听观棋者开口,要比小童稳重得多:“两位大人,时间宝贵,耽误了金乌神的大业,可如何是好?整座风临城都盼望着金乌神呢。” 一听神童和公子阳这样说道,白拂尘赶紧收了鬃毛,祁北的整个胸腔腹腔似乎全被掏空,只剩一具骨架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千万个百灵夫人的模样,差一点儿强行从脑壳中抽离走,这下子,慢悠悠重新进入了祁北的记忆。 “云驹云驹,你醒醒。” 见他昏迷不醒,白拂尘有些害怕了,不断围着打转儿,探鼻息、挠痒痒,就是叫不醒。 “都是情根惹的祸。你闲着没事儿对别人家夫人发什么情嘛?呜呜呜,好不容易说服了你你是云驹,可你却变不回来了。呜呜呜,你可别死,我、我就是随手那么一拔,拔一拔玩啦……你要是死了,主人非把我一把火点着烧了不可。呜呜呜,我不拔你情根了还不行嘛。可你不变回云驹,谁驮金乌神来呀?难不成主人又要从头养大另一匹吗?好麻烦,时间好漫长,几率好渺茫的。” “唔——呼——” 见祁北好不容易回过口气,可情根仍在,一旁的观棋者心中焦急,赶紧帮忙出谋划策:“有什么办法能把情根消除,还让他不受伤害,好尽快变会云驹吗?既然金乌神要由云驹驮来,祁北越晚变回云驹,风临城蠢蠢欲动的敌人就一日不能消灭,城中百姓便一日得不到和平。” 白拂尘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就是啊那怎么办。” 爆冷门的还是批阅奏折的小神童,他提了个十分可行的建议:“情根只有在历完情劫才能自动脱落。那就让他把情劫历完呗。” 公子阳吸了一口气,噤声退下,站在一旁观战。 白拂尘显然不明白小童在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样的关系,觉得办法挺好,不知趣地一个劲儿追问:“能行吗?那个女的可是君安叶时禹的老婆,不好搞到手的。” 它一边说,还一边用拂尘手柄踢了踢晕在地上不起来的祁北,嫌这家伙给自己惹不少麻烦:“你瞧瞧他,切,就这个样子,虽然胎记没有了,能好看那么一点点,可笨手笨脚的心智跟个傻子一样,说他三岁都嫌大,追到天涯海角能追上吗?叶时禹能拱手把老婆让他?笑话。” 公子阳一个劲儿咳嗽,都阻止不了白拂尘吐槽。 小童倒是淡定:“你主人没嘱咐你什么吗?” “主人去风临城啦。他最喜欢说天书,这会儿功夫,估计找了个酒楼茶馆的,跟人讲故事玩儿呢。” “你说的办法是不错,”白拂尘转转脑袋,冒出个点子来,“可我还是去问问主人,对呀,我可以带着云驹去找主人。主人肯定有办法搞到百灵夫人。对对对,就这么办。他丹药葫芦里好像还有狐狸精魂炼成的药丸,吃下去迷惑神智,叫她从了云驹,不就成了么?哈哈。” 公子阳拼命使眼色,劝白拂尘打消邪恶念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男女情爱最讲真心,不会有人答应的!” 白拂尘张口道:“主人不答应啊?那我就去偷来。反正搞上就行了呗,找个僻静的地方,事先把她丈夫支开,准备好主人的丹药,简单得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行、不行,”公子阳只想把白拂尘一张什么都敢说的嘴给堵上,无奈想不出也找不到一根拂尘的嘴巴能在哪里。他偷瞄着面无表情的小童,还是赶紧把白拂尘连带祁北都赶走吧:“你赶紧去找你家主人商量吧,可一定要如实相告,且万不可犯下暗昧之事,免得他日金乌神来追究,你们难逃其责。” 白拂尘点了点脑袋,敲打祁北:“喂,起来啦。咱们找主人去。你的心上人不是有难吗?有空咱们也去瞧瞧啊。” “唔——?先去风临城。对对,我要回去就她,玄通居士要杀……”祁北还是晕头转向,好歹他终究清醒了一些,他可真是不管清醒还是昏迷,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百灵夫人。 公子阳问白拂尘:“可你这样子,走到哪里都叫人怀疑。” 也是了,大白天看见一柄拂尘飘在空中,动不动还说得出话,谁都会吓到尖叫不止吧。 白拂尘哈哈笑了:“好好,那我变个样子。”说罢弹出一团白雾,散尽之时,里面站这个面向清秀,衣着讲究,眼露狡黠的白衣小少年。 第18章 死而复生的祁北(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惊讶到说不出话。面前的白衣少年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与正常人无异,谁能想到居然是一柄拂尘摇身变的? “对呀,变成人的形状,就不容易被怀疑喽。”少年哈哈笑着。 公子阳大喜:“果然是神力,这样就不会被识破身份了。” “我的眼睛花了吗?”不可置信的祁北把双眼揉来揉去,“你不是——你到底是人是鬼?” 白衣少年咯咯笑道:“云驹能变成人,我是你尾巴上的鬃毛,咱俩法力出自一处,我当然也能变成人啦。” “可、可……” 小少年颇为自负,贬损起云驹的时候,简直就是胸有成足、张口就来:“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尾巴鬃毛变成的人,比云驹变成的人好看?嘿嘿,你那张脸就是你的标志啦,云驹马儿哦~~你看我这身白衣服,就是我的标志喽。你可不能怪我长得比你好看,我本来就是拂尘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可真是一张讨人嫌的嘴! 祁北气愤地攻击他长相:“瞧你瘦巴巴的,跟个女娃娃似的娘里娘气,一点儿男人样子都没有,我跟你比好看?” “哈哈,不逗你了。祁北,你打算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呢?”少年笑嘻嘻问他。 “名字?” “对呀。我得有个名字。” 祁北暗想,鸡毛掸子不是挺好的么,不过不敢真的叫他“鸡毛掸子”,一来怕被打,二来当众喊一个人“鸡毛掸子”,也太奇怪了些。 对起名字既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文化的他只能胡乱说:“你一身白,叫小白?” “不好,叫这名字的太多了。”少年不满意地撇嘴,润粉的唇色可真得很像女孩子,叫祁北越看越不顺眼。 哦?鸡毛掸子还挺挑剔。他挑了挑眉毛,努力转动脑子起名:“小拂?” “不好,一听就是个女孩名。” 女孩名字应该挺衬你吧。 “小尘?” “喂喂,你好好起个名字不行啊?” 敢情就是把“白拂尘”三个字拆开,也太糊弄人了。 “那,小鸡小毛小掸子……” “我揍你!”白衣小少年扑上去冲着祁北乱打一通,他还是白拂尘的时候,祁北就打不过,现在变成人了,且拳脚并用,祁北更加打不过。 “饶了我、饶了我。” “好好起名字!” “你自己不能想一个啊?” 白衣小少年的眼神有点失落:“你好歹也算我的小主人,给我起个名字都不行啊?” 祁北生闷气:“有你这么打你主人的么。”然后,他看见小少年刘海几根碎发飘飘然,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白拂尘十足光泽的鬃毛,细细碎碎,来回甩动的时候甚是好看,宛如流光一般,他脱口而出:“叫你小碎好了。” “哎?这个名字好别致哎。”小碎得了新名字,十分开心。 祁北在心里阴阴笑道:说白了你就是个“碎”嘴巴,小“碎”太合适你了。 “我这个装扮,跟在你身边不算丢人吧?”小碎看看自己洁白整齐的袍子,挺自信的同时,不由嫌弃地瞅瞅祁北脏脏的衣服、乱乱的头发、黑黑的指甲。他叹气:“就你这副模样,别说人家贵夫人了,连我都看不上你。赶紧跟过来吧,可得给你好好打扮一番。” 观棋者公子阳连忙恭送两位远行:“云驹大人,愿此行一切顺利。阳早逝,不得陪伴父母身边为其分忧,更无法拯救风临城于水火之中,还请云驹大人历完情劫之后,为风临城请来东海金乌神。云驹大人大恩大德,阳没齿难忘。” 祁北可从来没受到过如此尊重,正摆着手打算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您是亡王者,别给我行大礼”,小碎上前一步替他回答:“我家少主说了,大恩不言谢。就请观棋者在这里观战风临棋局吧。我等去啦。”说完拉上祁北,化成一道白光,从天降落至风临城去了。 小童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向祁北告别。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不礼貌呢?”两人驾着白光,祁北忍不住埋怨两声,“他是公子阳,风临城主的长子,我们要尊重他,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小碎哼了一声,反驳:“你是云驹,金乌神的坐骑。怎么,难道比他地位低了?” “我……” “真正论起身份地位,当然是他要跟你行大礼。如果反过来了,那叫做‘怠慢’,才是真正的不礼貌。” “咦?是这样吗?” 从小野孩子长大的祁北、百戏团万年打杂跑腿祁北、在百灵夫人贵族身份光芒万丈照射下低微到尘土里的祁北、被秦挚骂成马脸加胎记而十分自卑自贱的祁北,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还真是不习惯突然扣在脑袋上的高帽呢。 送走了两人的背影,公子阳面带忧虑,小心翼翼地转去问小童:“你真的放心云驹历情劫吗?那位夫人,可是你——” “关我什么事。”小童不客气地堵住了他的话,初始还是副无所谓的表情,末了,他撅了撅嘴,声音听不出悲喜,“反正我是死了以后过来这边,地上活着的那位,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啦。” 嘴上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糟糕的情绪。 小童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怒气手甩掉本新的奏折,把刚夸赞完的东雷震国国君骂了一通。原来是嫌那国君以举国之力,为亡姊举行的冰湖祭祀,整场算下来太过破费,恐惹起民怨。公子阳捡起奏折阅过,不由感慨那国君亲笔撰写悼念亡姊的祭祷辞文采十分催人泪下。 燃灯引魂弃执念,只因黄泉无故人。 “说到东雷震国的冰湖祭祀,你不想去看看吗?”观棋者试探着问。 恍惚间,小童了无兴致,失去了批阅奏折的动力。 他大约是累了。 “有什么好看的?”从小童的声音里听得出沧桑与辛酸,实在与稚嫩的年龄不相符。 他用手指敲敲脑袋,自言自语:“今年是她死了多少年来着?我都记不清啦。” 接着凛然道:“可地上活着的那位总该记得清楚。” 第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漆黑幽暗的九重天上,世界之神居所寂静无声。 “我来这里太久了,身体不会长大,也没有了时间觉,哪里还记得她死了多少年呢?” 一个孩子的稚嫩声音响起,伤感之际,对自己提出的新主意挺显热情。 “不如叫‘那个人’来问个明白。我也想顺便打听,他这趟去风临城有什么收获呢。” 观棋者公子阳当然知晓小童暗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可毕竟生死两端,地上活着的“那个人”已转为凡骨俗身,难道随时召唤得来? 他惊讶道:“祁北能来神之居所,因为他身为金乌神坐骑。可那个人也来得了吗?” “哈,我叫他,他当然会来啦。好歹,我曾是他,他曾是我。难道你忘了,他动身去风临城之前,还跑来跟我告别呢。” 小童笑一声,复又严肃道:“告别,告别,他是准备赴死么。” 说着,伸手打个清脆的响指,只见风临棋盘上腾然升起一阵青烟,稍过片刻,果然见到其中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仔细看去,是个神色黯然的成年男子。 公子阳默默地望着命不逢时的烟雾中人,十分同情其摧心断肠的际遇。回想起他曾呓语般的喃喃,声音悲戚寂寥,仿佛开了个永远都填补不满的黑洞—— 我要去风临城,我要去风临城,去找到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 观棋者不由黯然神伤。 “我问你,”小童倒是干净利落地指了指青烟中的来者,“你借口去风临城采风,现在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青烟中的人影缄口不言,只是注视着童年时期的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光阴荏苒,穿梭如流水,脱皮换骨的刹那之间,早已阴阳相隔。 看着成年的自己,小童的心脏砰砰一跳,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想象着倘若自己还活在人间,或许早就继承了君安城主之位,该修生养息的、该澄明内政的、该严肃法纪的、该出兵平叛的,应当都会一点儿不差全部做到。 环视四周,冰冰冷冷,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亡王者垂手矗立,九张棋盘上的风起云涌近在眼前,却伸手不可及。家人的貌是情非、众臣的百般吹捧、八个护鼎国的心惊胆战,各种阴谋诡计算计人心,全部都消失啦。也只剩下脚边一堆堆批阅不完的奏折,可供打发无聊的漫长时间。 他忽然觉着所有事情都了无生趣了。 已经死了的人,还那么多牵念干什么呢。 小童退缩着摆了摆手,有些躲避着,驱散那人的影子:“哎呀我不该把你找来,找来干什么用呢?你赶紧回去吧,该找谁找谁,该去哪去哪。” 虽然被下了逐客令,青烟尚未消散,人影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还有诸多话语没来得及倾诉,似乎有太多复杂记忆里的沉疴往事不能出口。 毫无边界可言的偌大空间里,小神童、公子阳和青烟中的人影仿佛全部化作石像一般,孤零零、一动不动地立着,快要与亡王者融为一体。 青烟中,空虚的声音幽幽回荡着—— “我要去风临城,我要去风临城,找到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 果真如此啊。 隐忍不住的公子阳偷偷抹了眼泪。 无尽头的悲伤宛如冰冷的梅花瓣染上小童衣袖,他没办法继续装冷脸,抽了把鼻子,蹬腿跳下世界之神的宝座,扭扭捏捏朝向冒着青烟的风临棋盘走去。 “好啦,看见你这个样子,搞得我也很难过。”小童往腹中沉沉吸了一口气,叫出个曾经属于自己,但已经属于别人,故而无比陌生的名字。 “叶时禹。好多年啦,你还好吗?” 随着这声问候,青烟消散了不少,男子的形体更加清晰可见。 “找到她的尸骨了吗?”小童轻声问。 “……” “还没有啊。”他挠了挠头,头发有些抓乱,“非要赶在东雷震国的冰湖祭之前吗?” 没有答话。 小童接着自言自语:“这是她入轮回唯一的机会了。我知道你铁了心,可一定要万分小心。她的尸骨葬在东海下,听说那里有很多神秘危险的海怪。你找到办法了吗?” “……海神娘娘……”青烟中的男子有在开口,但是声音并不能完全发出来,果然,此处并非随便召唤来凡人的地方。 “看来你已经找到帮手了,那挺好的。”话锋一转,小童担心道,“其实取回尸骨以后,派人送去东雷震国就行。你不必亲自露面啦。他们国君记恨你多年,连你绕路走个风临城都叫人追杀,更别提羊入虎口了。” “……不……” “好吧,明白了,劝不了你。”小童利索地摊了摊手,“听说冰湖祭轮回开启的时候,能见亡者最后一面。我猜,你是想在被东雷震国国君砍头之前,再见她一次对吗?” “她……她……”那影子哽咽着,不能完整言语,“不要……阻拦我……本就欠她一命……” “我不拦你。”小童一笑,叫他放宽心,“我啊,忽然连那堆批都批不完的破玩意儿都不想碰了,你的事儿我更不想管。不过——” 他道:“拉你出鬼门关、破除七杀咒、执灯屠海龙,这女子算得上传奇了,更别提还能叫君安城的叶时禹、九鼎国中大名鼎鼎的芜荽公子,割黄带断绝血缘、吸魂烟堕得个不成人样,还发毒誓终生不娶。虽然没能救活我,可要不是她粉碎七杀棋,才留下了我在人间的肉身,也不会有今日的叶时禹。说到底,也是咱俩的救命恩人。” 青烟变得浓郁。小童缓缓抬起了手,看着成年了的自己,凄凄切切:“你嗜烈酒吸魂烟以麻痹神经,从来不敢让她入梦,是因为无法面对吧。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所以还挺好奇。如果能活到冰湖祭,见了她的模样,可一定给我好好形容形容。我真想知道,你心里那个世间绝美的女子阿执,到底有多好看。” 绵长又哀伤的气氛,在沉沉的黑暗中,突然危险地搅动起来! 第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就在小童的指尖差点儿触及虚幻的人影时,黑暗中电光火石袭来某种可怕的凶器,直挺挺穿透了差一点儿便能够现身的叶时禹的影子影,残忍地将之打了个粉碎。 弥漫着的悲伤气氛顷刻消失了,世界之神的居所里满是杀气。 幸好能够及时躲开!不然那凶器,也要将站在叶时禹幻影面前的小童打出来个窟窿。 定睛看去,将地面打出来个坑洞的凶器,居然是一枚正常大小的棋子。然而,与普通棋子不同的是,这是一枚有棱有角的七面棋子。 七面棋子出现,不必想都知道下杀手的是谁。 “你!”小童气得大喊大叫,“只会耍阴招!有本事露脸出来啊。” 公子阳神色复杂莫辨,在两个选择中十分纠结着:他想找个地方暂时藏起来,又定足原地,十分渴望地看向抛出棋子的方向,渴望见那“行凶之人”一面。 “很好的味道呢~这可是棋子儿嗅出来的。” 从黑暗中,一袭白衣鬼魅飘飘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容颜似男似女,声音阴阳不定,性别雌雄莫辨。 小童怒目圆瞪,拾起来地上的七面棋子,朝那鬼魅投掷过去,尽管他的力气也很大,甚至算得上有些神力,抛出去个什物击穿个人间普通围墙,都不在话下。而七面棋子本就是白衣鬼魅守护着的所有物,鬼魅一个抬手,轻飘飘接住了小童的杀气。 “哼!”知道对战不过的小童识趣地躲避着冲突,“这回又盯上谁了?” “呦~”说话的声音与长相一样得阴阳怪气,甚至到了瘆人的程度,经常前一个字儿是妇人家碎碎念唠家常,后一个字则有金戈铁马的硬气,比如,“美味的猎物啊!” 小童怒而斥责:“你破掉叶时禹的幻影,又盯上他啦?哼,还想连带着杀我啊?不过我告诉你,死了一次的人不能死第二次。难道你狂妄到逆天而行么?” “哎呀~”白衣鬼魅化作女声吃吃笑着,动动鼻子,好像当真闻到了诱人的美味,居然还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重复个不停。 “七杀棋有七面,每面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同一个人只能杀一次,同一笔账只能记录一次。当然有新的猎物出现。”他阴森地笑道,“不过,已经煮熟的肉,我并不介意回锅。” “真恶心。我警告你,敢再动叶时禹,我去请来世界之神灭了你。”恶心的小童听不下去啦,干脆甩手离开。刚走出去一步,立刻折回,“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是不是盯上金乌神的坐骑了?” “哈哈哈!”粗犷的男声从白衣鬼魅的喉咙里发出,“十万天马中唯一的云驹,味道不会错。” “喂,痴心妄想也要有个限度。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杀的!难道你敢凌驾于天命之上、胡作非为吗?” “哈哈哈——” 同样察觉到白衣鬼魅心里盘算的观棋者,这回则不好为云驹出声了。他更加为难地站在旁边。 小童寒声发出警告:“你最好区分清楚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碰。用七杀棋打金乌神的云驹,嫌事情不够大吗?” “呵呵呵……” 白衣鬼魅转换成了阴柔女声,手里把玩着七面棋子,原本七面白色,现已有三面是黑色,第四面忽明忽暗,叫小童看了跟着提心吊胆。 “死了三个人了哦~第四个,第四个~第四个可能就在风临城~” 小童一刻都不想跟那鬼魅呆在一起,不是对手的他既然打不过,只能先走为快,逃离之前,本能性地从地上抱起一摞奏折,还一边担心着赶往风临城的祁北,如果他多停留片刻,很可能被七杀棋给大中了,就好像那形状微小但威力极大的棋子打穿叶时禹的幻影一样。非常可惜的是,神之居所发生的事情不可泄露到人间,公子阳就曾以身试法,结果被“禁言咒”折磨得很惨。 祁北,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小童的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点庆幸白衣鬼魅追杀的不是叶时禹,而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外人——倘若白衣鬼魅盯上的目标是人间叶时禹,自己会冒着被“禁言咒”撕裂喉咙、被神之居所扫地出门而魂魄无处依附的风险,去向叶时禹通风报信吗? 幸好,眼下不用做这个两难的选择。 而观棋者,确确实实正面临着两难选择。 尴尬了的公子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百般苦恼地,时时刻刻关注那鬼魅时而阳刚、时而阴柔的面庞,不敢轻易上前说话。 白衣鬼魅显然注意到了他,此时正好是女人的形态,所以向他投去的目光是柔和的,这就勾起了公子阳人间的回忆,他两眼泛泪,扑通一声跪在白衣鬼魅面前,哭道:“母亲……阳恳求您,不要伤害云驹大人。整座风临城就靠他带来金乌神了。求您了……” 抬起眼来,那变成雌性时,容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白衣鬼魅消失掉了。 -------- 风临城的夜晚似乎一成不变的万家灯火。 风刮在祁北的脸上,鼻腔里吸入空气,胸膛起起伏伏,心脏鹏鹏跳动。 真的是在活着。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味道新鲜的空气——为什么活了这么些个年头,从来都没有真正关注过自己的呼吸,张口闭口之间,肺里的浊气排干净,新鲜的味道涌进来。原来起死回生之时会发现,就连最简单、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呼吸,都是难得的享受。 “让我看看你。” 小碎拉过来祁北,十分亲昵又十分急切的样子,借助街道上通明的灯火打量着他。在世界之神那个幽深黯淡的居所,就算是绝好的眼力,都不一定看得清一个人相貌。 “嘻嘻,我们的云驹果然是十万天马里最出色的!” 又到了评价相貌的阶段,祁北习惯性地垂头丧气:“我就是马脸加——呃。反正她不会喜欢。” “哀伤个什么劲儿呀?你的脸虽然像马、但又不完全是马。十万天马神力统统不如你,要它们有本事变成人类模样,肯定个个歪瓜裂枣,连马脸都保留不下来呢。”小碎给他打劲儿——虽然这话在祁北听上去,并没有什么效果。 第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补充:“再啦,脸型而已,我就觉着你长挺好,我就喜欢,谁说没有别人喜欢?” 祁北也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到小碎的长相和装扮。 果真,打扮得文文弱弱,很女孩子气的家伙。 不知道怎么着,他的心里挺不屑: “瘦弱到这程度,风一吹就倒吧?脸上皮肤那么好干嘛?其实是个女孩吧?经不起风吹日晒的那种。哼,男人,就该跟我这样粗糙一点,这才叫汉子。小碎,嗯,碎嘴、碎碎念、碎碎叨叨,这名字算是起对了,跟你整个人一样,一点儿没有气吞山河的金乌神坐骑尾巴鬃毛该有的气势。” 小碎倒是善意地打量着他,全心全意为祁北服务,当然不知道这面相憨厚老实带傻气的云驹,脑子里正吱吱嘎嘎转个不停,贬损自己长得女性化呢。堪称精致的眼睛眨了眨,他迅速对祁北做出判断,好意提醒:“你的衣服、鞋子、发型、妆容都需要改改。” “……啊,什么?” “不然的话,这副样子形如乞丐,百灵夫人怎么可能青睐你?”小碎打了个响指,改造计划就此定下。 祁北立刻喊着打住:“等等,等等,为什么要买衣服?我这身穿着挺舒服的。你不能说我是乞丐,我在百戏团里是有正当职业的。” “看你这身,跟街边乞讨差不多了啦。听没听过,人靠衣装马靠鞍。”小碎坏笑一声,“主人给你准备上好的马鞍,我就给你做个最好的打扮。咱们云驹收拾收拾,绝对不比别人差。” 祁北听着就脑门发怵,手臂抱在胸前,很舍不得自己一身脏衣服似的:“我不去不去。我一个大男人打扮好看了干什么啊?” 小碎戳他一手指:“当然是打扮了好看啊。我说,你能不能先直起腰板挺起胸膛,这么个大个子,一缩缩脖子还能比我还矮。” 他还故意模仿祁北转头转脑的模样,那小心翼翼不知安放在何处的眼神临摹得惟妙惟肖,的确挺像小老鼠。 “就这猥琐样子,谁家姑娘看得上你?缩着脑袋、弯弯脊背,人家以为你营养不良。” “我……”嘴上不愿意承认,可看到了小碎模拟神态的祁北,顿时意识到的确难看,赶紧照小碎说的摆正姿态,继而失落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神态畏缩,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过,也没人提醒我看看镜子里面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小碎,我身上是不是有很多缺点,比如站姿坐姿,比如不会说话,跟君安城温文尔雅的御官大人根本每办法比,她一点儿都看不上我,对不对?” 小碎嘻嘻一笑。 “那我是来这儿干啥的?别自怨自艾啦,今天登场的是一个全新的云驹,哦不,登场的是全新的祁北。”不由分说,拉着祁北就走,“再说去找主人,也得把你收拾干净了,不然主人看到最心爱的云驹一副脏乎乎惨兮兮模样,会责骂我啦。” “找主人?不行不行,时间来不及。” “放心啦,我都想好了。可就凭主人喜爱人群堆儿里凑热闹,扮成说书先生吸引众人目光的脾性,也算好找。但我不确定他身在何方,找起来大概要花些力气。我们先给你的百灵夫人解围,你也能安心跟我走。来来来,我们先去成衣铺。” “我的天,你别闹了,咱赶紧着去醉仙酒楼。救人要紧。还顾得上穿什么衣服?”心上人大难临头,祁北实在没心思挑选衣服打扮自己,浪费的一分一秒,都意味着赶不及救人性命,他好不容易才起死回生,从只有亡王者死后才能到达的神之居所重回地面人间,还寻找到了云驹神力。历经一番大生大死,他正无比想念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想用自己的真本事救她呢。 “你说——”他思考着,仍旧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右眼睛,世上居然有此等罕见事儿,眼珠子能重新长出来。 “我这算是活过来了吗?狼少一刀砍了我,刺了我的眼睛,我怎么还活着呢?” “你当然活过来啦,呼出来的气儿都是热的呢。我们的云驹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那我的胎记,真的就没有了?” 看来,右眼睛位置上大片胎记,当真是他迈不过去的坎儿。 多亏秦挚“好意”反复提醒,他意识到大约所有人看到这特殊的相貌,都会施以惊讶、同情、厌恶、恶心、贬低等等。他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祈祷着,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法,把碍眼的胎记给消除掉。而这个渴望,其实也让“胎记是我的一部分”的想法在脑子里根深蒂固,就好像变成了相貌的标志一样,比如对于秦挚来说,叫他的时候基本以“马脸加胎记”替代了“祁北”这个还算好听的名字。 如今胎记当真消失了。他不断触摸着右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反而不能认得。 “你在想什么呀?表情这么悲伤?”小碎蹦到他跟前,问,“不去救你的百灵夫人?” “忽然间我有了个问题。你帮我分析分析。” “说说看。” “没有了胎记的祁北,还是祁北吗?”他慢吞吞道,“胎记虽然消失了,有没有可能再长回来?” “噗嗤”一声,小碎忍不住捧腹大笑。 祁北觉得自己态度端正,抱着一颗信任的心求助,问题还关乎绕不过去的坎儿,实在不该被轻浮对待。他习惯性缩缩脑袋:“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嘲笑我。算了,不问了。” “别别别,”小碎拍一下他的后背,“挺胸抬头啊你。看来真得拿个小鞭子抽打你往前跑,嘿嘿,毕竟是云驹嘛——不开玩笑不玩笑,你别生气呀,别走啊。喂喂,祁北——” 小碎拉住祁北的胳膊,叫他停下脚步,玩笑的神态一扫而空,他很认真地告诉自卑到骨子里的云驹:“你啊,是苦日子过惯了,给点儿甜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咱们是云驹,名号响当当呢。十万天马里挑选出来的金乌神坐骑,十万分之一哦。这要是换算成十万黄金的聘礼,皇亲国戚都不一定出得起。不过是小小封印,打得倒你吗?对自己有点自信好嘛?” 第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在小碎狂轰滥炸的安慰下,祁北听着一脸懵,根本没什么脑力去思考为何类比成下聘礼,而不类比成挑选媳妇,毕竟九大国度的人口没有一个少于百万。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一张小喇叭在耳边唧唧呱呱打气,他那颗易受伤的心灵多少舒缓了,可又习惯性地自怨自艾,老毛病不容易该:“反正我就是长得丑。” “不要这样子嘛。还记不记得咱俩在星辰塔上,虽然那一刻十分短暂,可你化身云驹,那冲天的气势多帅气啊!因为你很与众不同,你超级厉害,所以我也跟着沾光享福呢。” “真的吗?” “别的马尾鬃做出来的拂尘都是破烂儿,我不放在眼里。”小碎嘿嘿笑着,对自己高贵的出身感到十分满意。 祁北实在很难从马鬃毛品级高低的角度给自己打气,毕竟,鸡毛掸子和鸡毛掸子,有什么本质差别呢? 小碎继续给他疏导,可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你知不知道,万天马里有多少母马都……” “打住打住!” “哈哈总之呢,我想给你点儿自信啦。再加上现在的你脸上胎记已经消失了,别总是疑神疑鬼,整天瞧不起自己。百灵夫人能嫁给君安皇族,想必见过不少大人物。你想想看,哪个有点地位能力的大人跟你这样畏缩?先从挺直腰板儿做起吧。” “你说得对。”祁北难得遇到个耐心开导的好朋友,从前跟师妹晓晓之间更多是贬损式互相斗嘴,而自己基本上完败。 小碎出冰凉的手指摸了摸祁北的右眼皮,那好奇的样子很像只精神头儿十足的小猫。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忘啦,我是拂尘变成的,你眼见到的我呢,实际上不是活人,当然就没有体温啦。”小碎开心笑着,“云驹,能找到你,我真开心。” 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把自己当成回事儿。祁北被小碎的笑容感动了。 “究竟是谁给我下了封印呢?”想起曾经的自己呆呆傻傻在街上乱跑乱逛,遭遇众人冷眼却不自知,他忍不住还抱怨,“胎记放到哪里不好?非要搁在眼皮子上,太明显了,看着真丑。” 小碎一耸肩:“这就要问给你下封印的人了。” “会是谁呢?”祁北回想着,“师父吗?可惜他已经过世了。不然我还能问问去。” 小碎拉了拉祁北的胳膊,以示安慰:“别担心啦,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在小碎的不断鼓励下,祁北终于展颜一笑,这好像还是人生中,第一次觉着前路有灯光。 “我们快走。”浑身是力气的他一马当先,宛如飞箭般冲了出去。 “喂喂,”小碎扯住他,可真是匹没啥脑子的云驹啊,“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祁北跟个牛一样使蛮劲儿,居然能拉着小碎向前趔趄一下,后者暗叫:“云驹破除封印之后,力气果然逐渐变大。”一边悄悄使出白鬃绊脚死死勾住祁北。这时候的祁北尚且没有完全觉醒为云驹,一来二去,当然就扯拽不过小碎。 “你放手啦,我要去救她。” “怎么救她?” 祁北的脑袋果然还是一根筋,整个人尚处于蒙昧阶段,提出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还能怎么救?当然是打晕狼少那个混蛋,保护百灵夫人别被杀了啊。” 小碎白他一眼:“对手只有狼少一个人吗?你准备往哪儿找他们呢?” “玄通居士雇了狼少当杀手,他还杀了我,当然要打回去。我听到他们提起醉仙酒楼,肯定是那儿。你快点的,别站着不动,赶紧跑起来。” 小碎冷哼一声,心里想:我身为尾巴鬃毛,智商情商都很高,你这云驹怎么能没脑子、没智慧、还没耐心听别人分析局势呢?真是拉低了我的身价。不行,得好好治。 想到这里,他伸手变出个石凳子放在路边,一屁股坐下来歇息,顺手给自己使了个定身术,任祁北推拉拽都纹丝不动:“你打算怎的,闭眼斗敌、盲目跑场吗?我说祁北啊,能不能转转脑子。” 祁北拖拽不动小碎,左看右看,纳闷儿:“哪儿来的凳子?别坐着快站起来开路。” “你先停下着急忙慌的,听我说完再冲刺也不迟。我们先说你这直接冲去醉仙酒楼吧。人家夫妻俩岁月静好地去酒楼吃顿晚饭,你一个外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直接冲上前去给她挡刀挡箭?有没有想过会闹出多大动静?” “我管不了那么多,不能浪费时间了。该冲上前就冲上前,该挡刀挡箭就挡刀挡箭。” 小碎不客气地评价他:“茫无目的,苍蝇一样乱飞,难道不是浪费时间吗?会有好结果吗?你还摇头?好吧,那我继续问你,你知道敌人的行刺计划?比如,确定会在他们用餐的时候下手吗?地点一定在醉仙酒楼吗?” “我亲耳听到了呀。” 小碎咬了咬牙:“先不说人家夫妻俩就不能突然想在家里吃顿热乎饭,咱们就说玄通居士的刺杀计划都被你听去了,难道没有一点儿调整?如果你直接冲到人满为患的醉仙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一圈,发现没有百灵夫人,也没有玄通居士,可怎么办?” 祁北晕了:“什么意思?不在醉仙楼吗?” “哎呀跟你说话很费劲哎。我是说,我们要全盘考虑,制定一个完美无缺的作战方案!凡人性命只有一次,万一因为我们掌握敌人情报不够,致使百灵夫人遇难了,你不该自责一辈子啊?” “救不了她,那我也不活了。”祁北一听可能失败,泪珠都快滚落下来。 “呸呸呸,什么破乌鸦嘴。老天不会让它成真的。你还要把金乌神给驮来呢。” “那你快点儿想想办法,别让百灵夫人死了呀。” “我们现在面临的不确定性太多了,”小碎目光凝聚,两根手指支着下巴,做沉思状,“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而且刺杀计划还被你一个外人听了去,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调整。” 第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努力贡献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力:“所以狼少要杀我灭口,也是怕走路风声吧。他们不知道我能活过来,以为我死了,那刺杀计划还是原来的,对不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刺杀计划还是有可能调整。你怎知杀手不会从某个人少又黑暗的街角直接冲出来下手?为什么要选定风临城第一大名酒楼?这不是给隐藏杀手行踪制造麻烦吗?” “醉仙楼里会有很多人吗?” “那当然了!每天晚上,那里少则八九十桌,多则上百,算上包间和大堂上下一共四层楼。先不说狼少在那里行刺方不方便脱身,就说你你盲目冲进去了,打算怎么找人?” 祁北一晕又一晕:“百八十桌?四层楼?这可到哪里去找她?” “就是呀,你连醉仙楼位置情况都没搞清楚,闭着眼睛冲过去有什么用呢?两眼一抹黑的,打算从一楼找到四楼?挨个包间进去看一眼?估计你还没找人呢,狼少已经刺杀成功了。” 祁北恍然大悟状,赶紧哀求小碎:“是我考虑不周,你给我指条明路。” “那你叫我一声师父?”小碎笑嘻嘻的打岔玩闹。祁北心急如焚,顾不得跟小碎争辩这个“师父”叫的值当不值当,张口就是:“师父你赶紧帮忙。” 这下小碎不敢继续逗他,换了张严肃的脸,不客气地提条件:“呃,什么师父不师父的,跟你闹着玩啦。想让我帮忙,那就得要答应我:以后做事情前先动脑子想明白,别一股子蛮劲儿冲过去挨箭头,这次要不是我提醒你,恐怕还要再死一遭。” “好好好,答应答应答应。”祁北一口气说了三遍,但是谁都看得出他内心很不服气,被迫低头只是为形势所逼。 小碎暗笑一声,心想,你还是倔头。逐渐摸清了祁北的思路和心思,可以说他是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擅长对付云驹,逐渐开发出了整整一套手段。 只见小碎眯起眼睛,轻飘飘补上一句话,正中了祁北心窝:“你觉得,百灵夫人的丈夫御官大人是个莽汉,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会更喜欢莽汉吗?” 祁北张口结舌,红着脸支支吾吾:“小碎,好小碎,这回我知道错了。请你一定帮我救她,就给我讲讲,你有什么办法?” 心满意足的小碎这才开口:“我们先假设地点定在醉仙楼,如果你有个刺杀目标,会怎么执行刺杀任务呢?难不成冲进大门,从一楼杀到四楼?对方真正的刀客只有一人,好钢用在刀刃上,怕他们要做的是精准袭击。那总得先搞清楚目标所在具体位置吧?简单来说,就是在第几层,哪个包间。” 祁北连声叫道:“对对对,这个得搞清楚。” “一共有四层楼的包房,挨个查看是不现实,动作太大,容易引起人怀疑。” 祁北出主意:“要不问问酒楼掌柜。” “你觉得,掌柜会不会怀疑打听御官大人用餐地点的你?” “好像会怀疑我。那要怎么办?” 小碎捡了个树枝,在路边的沙地上画格子:“醉仙酒楼每晚都安排先生说书,酒楼回型结构,入口在南,先生的位置一般在东。” 祁北“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小碎笑道:“咱们主人闲来没事的时候,最喜欢给人说书。今晚还不知道他在哪里酒楼打小板儿呢。来来,我们先分析出百灵夫人可能在的位置。” 祁北连连点头:“要是能把范围缩小,找她就更方便。” “你看出来什么没有?”小碎指了指画的酒楼平面示意图。 祁北绞尽脑汁看门路,一拍手找到了,兴高采烈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百灵夫人身份尊贵,肯定坐在最好的位置。这酒楼里最好的位置,一定是看说书先生最方便的位置,比如正对着台子的西边包厢。” “对啦。西边包间位置的确好,是上等的座位。有了大致的方位,四层楼找起来也更方便。我们继续想,一楼人多嘈杂,四楼过高,这两层楼的包厢往往价格最低廉。她用餐的楼层,最大可能是二、三楼了。”小碎迅速推断出答案,转而赞美祁北一句,给他点儿信心,“其实你也不是很笨啦,我刚起了个头,你就能推理出来。” “小碎师父你更聪明。”祁北腼腆地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小碎又开始冲刺,“赶紧的。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咱们马上过去。” 小碎又一次拉住他:“等等啦呆子,万一我们的假设不成立怎么办?” “怎么个不成立?” “就算我们推断出百灵夫人了可能用餐的地点,可万一不在醉仙楼呢?我们也分析过,酒楼食客数量颇多,行刺不够隐蔽,还容易招来官兵。” 祁北紧皱眉头:“分析了半天,什么都分析不出来。那我们赶紧报官吧。” “不能报官。”小碎断然拒绝,“手里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有人要刺杀她?怎么指证玄通居士?御官大人恐怕非但不信你,还得把你也当成刺客抓起来。” “那怎么办啊?”祁北已经着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干跺脚却不知劲儿该往哪里使。 小碎支着下巴,目光如炬,盯着地上画出来的方格子平面图:“别急,别慌。让我好好想想。把时间花在推测对手可能的刺杀策略上,总比你闷头闷脑跑去闹酒楼要好。你别围着我转,会堵塞我的思考啦。” 祁北只能停下脚步静下心来,不敢打扰小碎的推理。 “刺杀目标是君安城皇族的来客,身份尊贵的很。如果我是杀手,为了尽量减少行踪好路,会尽可能避人耳目,挑选不起眼的地方行刺,或者乔装打扮一番,这样不管行刺失败还是成功,都好脱身。” 祁北听着小碎身临其境的分析句句在理,好不佩服,追问:“然后呢?” “酒楼人多眼杂,虽然可能混入人群,但难免引起骚乱。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行刺?不,对刺客不利。”他忽然眼睛一亮,追问祁北很多细节,“对方只有一个刺客吗?” 第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答道:“我知道的只有狼少一人。有可能换人或者雇佣更多吗?” “不大可能。”小碎否认,“玄通居士身边还有其他人?” “对,他收了几个弟子,今早在旧府门外鬼鬼祟祟,其中还有当兵出身,恐怕也会些功夫,到时候帮着狼少一起打。” “这么说,也有可能形成夹击。不过他弟子不大可能比狼少厉害,估计只是从旁协助。因为如果在武力上已经占优势,就不需要请沙漠狼来当刺客。找外人来做就有风险。” “沙漠狼都是见钱眼开的蛮子。”祁北十分不屑地评价。 “我记得你还说过,叫狼少的那人,使的是一柄大刀?” “对。好沉一把大刀。他总喜欢扛在肩上。”被大刀砍中的痛楚历历在目,祁北赶紧捂住右眼睛,好像又一次被刺中。 “兵器体积过大,太过明显了。”小碎断定,“如果让狼少主导行刺,八成会挑选来去酒楼的路上。去时天色不算晚,街上人依然较多,动手不便。我猜,他们会在百灵夫人用完餐后回程路上动手。” 祁北鼓掌,跟着说:“对对,我也这么觉得。你分析的太好了!今天白天那三人在旧府勘察地形,或许也是为了晚上动手。他们会选择旧府,对吗?” 小碎对自己的推理略有保守:“还不知道。” “不管了,我们赶紧去告诉百灵夫人吧。” “你又慌张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拿什么说事?万一我分析有偏差呢?”小碎喃喃道,“总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真的会是旧府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反正都是原地浪费时间。被玄通居士蛊惑了的信众可等不到第三天,他们只想她今晚就死呢。不管你了我走啦!” “等等,你说什么?”听了祁北没头没尾一句话,小碎灵光一现,突然几个打结处全都想明白,他跳了起来,冲着相反的方向,“我知道了,走!” “去、去哪儿?”祁北惊讶地看着小碎坐过的椅子凭空消失,来无影去无踪,觉着自己眼睛花了。 “醉仙楼。” “可你不是刚推断出来行刺的位置在旧府?” “你的话让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小碎拉上祁北,驾着白光冲向醉仙楼。 与此同时,夜幕上的某颗微亮星辰闪烁过后,化作一道长尾流星坠落至风临城。 从星光之中出现的,便是在世界之神居所中,以棋子打碎叶时禹幻象的白衣鬼魅。 男女莫辩的白衣幽灵着地时悄然无声。实际上,他的双脚仍然漂浮在距离地面五六寸的空气中。 张开手掌,掌心安静地卧着一枚七面棋子,其中,三面已变为黑色。 风临城中街道两旁的树叶随之摇晃三下,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街道上的灯火忽明忽暗三下。 出乎白衣鬼魅预料的,是七杀棋子忽然从城中得到了回应! 与此同时,城中某个人烟罕至的角落里,破旧、阴暗又狭窄的酒馆中,眉头紧锁的男子蒙了一身灰尘和杀戮气息,正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大盘牛肉,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胸口就接连三痛。他下意识地拔出新月弯刀,刀锋三闪,薄薄的刀片映出了他隐居西泽多年来,饱经风霜的面孔。 而在菱香阁里,披着水绿衫的女子娉娉婷婷从楼上走下,哪里知道某个步子没能踩稳,鞋袜一滑,溜空了两三层楼梯,险些崴断脚腕。身边的小丫头赶紧扶好她:“思霜姐姐你没事儿吧。慢点,别摔着。” 思霜将手按在胸口,只觉得心脏急速跳动三下,她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心里连叫糟糕。 不明所以的小丫头好奇地问她:“咦?思霜姐姐,你脖子上挂着的小金锁,还会闪闪发亮呀?” 绿衫女子面色苍白。 白衣鬼魅望着匆匆赶往醉仙楼的祁北和小碎背影,似男似女的他鬼魅一笑。他张开了双臂,整座风临城里四处流窜着呜呜的声音,与城外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暗中阴物互为响应。 “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 “世间有如此巧合之事吗?夏源之地九鼎国,从东至西十万九千里,大家居然心照不宣,都在风临城中。看来这一杀招,走的是上苍的棋呀!” 白衣鬼魅收回掌心的七杀棋。 “既然两人都在,免去了我寻找的很多功夫。那,究竟由谁来出手呢?” 毒辣的目光追随着浑然不知身后事的祁北和小碎,那两人还在继续商讨营救计划。 白衣轻飘飘的,尾随追踪而去。 “我的什么话让你想明白了什么?” 小碎赶在路上给他解释:“你说过,玄通居士称百灵夫人是引来地鬼的罪人,从而导致了十六字预言的实现。而他提出来的破解方法,就是杀掉百灵夫人,对不对?” “对呀。”祁北神色暗淡,“可我觉着她就是无辜的。谁知道沙漠狼的箱子里面装了什么呢?为什么大家不去找沙漠狼报仇,反而盯上了她?更可怕的是金乌神的信众们都对玄通居士的话深信不疑,说什么风临的创城神话里,就是个女子带进来了乔装打扮成海产的地鬼。他们都被蒙蔽了心智,玄通居士说什么,就信什么。百灵夫人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还要杀掉她?真是没天理。我听着玄通居士的话,肯定都是一派胡言。遇到沙漠狼分明是巧合,如果知道带进地鬼会摧毁风临城,她一定不会做的。” 小碎断定:“所以今晚的刺杀地点,只能在人多的地方,那就是醉仙楼了。” “为什么?”祁北懵了圈。 “因为,”小碎自信地笑了,“玄通居士正是要向整座风临城证明,只有他,而不是风临城主太史老爷,才能够正确解读并破除预言,从而拯救这座遭灾受难的城。行刺的场面必须盛大,过程必须被人看见,数量越多越好。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能产生想要的轰动!” 第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听了小碎惊天动地的猜测,祁北茫茫然然:“竟然是这样?” “对!我还敢说,今夜的醉仙楼恐怕有不少金乌神信众造势吧。如果成功了,正好达到玄通居士想要的效果,所有人都瞧见了。而万一行刺没成功,可以借由民怨一说脱身,或者逼迫百灵夫人就范。” 听上去似乎是个滴水不漏的刺杀计划。祁北一边觉得不寒而栗,一边不可置信:“真的吗?” “再者,一旦身份特殊的百灵夫人死在风临城,或者她不死逃了出去,都很可能引来君安的兵马,上升到两国之间的战事。” 祁北戏凉气,完全没有小碎那么深思熟虑:“还有这些?” “如果事情发展到了那地步,风临城肯定要给一个说法。那么玄通居士可以以民众情愿为由,自称替天行道。毕竟百灵夫人帮沙漠狼进城是既定事实,否认不了。君安城总得衡量一下孰轻孰重,在面儿上估计不好保她,最后只能吃哑巴亏。所以我敢断定,玄通居士一定会在醉仙楼进行刺杀。” 看清了老谋深算的对手进行周密布局,祁北恨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太阴险了!太恶毒了!” “摸清楚了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那就剩下一个问题:到底怎么救下她。”小碎解释,“我不是指抓住狼少或者玄通居士之类,那都是扬汤止沸。百灵夫人卷入的漩涡可以说席卷了整个风临城。在金乌神的幻境中,你听到星辰塔主玄宸说了,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四伏的危机。如果不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朴实的城民仍然被蒙蔽,仍然想要她死,就算平安过了今夜,第二轮、第三轮刺杀仍然会发生。” 多亏小碎缜密的分析和提醒,不然祁北哪里想得到这么深远。看来打败狼少只是最简单的一步,扳倒背后的玄通居士才是保住百灵夫人的根本办法。这就更增加了问题的难度。 大脑中的思绪乱麻一样搅和成团,祁北紧张得额头冒汗:“那可怎么办啊?” “你赶紧变回云驹,驮来金乌神呀!”小碎居然还有心思一本正经儿逗他。 “……” “不是我故意说了下糊你哦。只有金乌神顺利出现,风临城才真正免于毁灭。” 听上去,好像的确是依照釜底抽薪了。可是真的要变回云驹吗?情劫还没历呢,好不容易起死回生,都没能跟百灵夫人说上一句话,立刻就要变成马了吗? 小碎沉思了一下,一句话释放了祁北:“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啊——那太好了。我们要怎么救她?” 小碎一字一句道:“金乌神暂时找不来。要根除危机,我们就破除十六字预言。” “好,就听你的。怎么做?” 足智多谋的小碎咬着牙关,沉默了。 “你说话呀。”祁北跟着着急。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破除十六字预言。”他坦言。 “啊?”祁北惊讶,“你难道不知道?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只有神是全知全能啦。我就是你尾巴上的鬃毛。” 着急的祁北开始催他:“你是神一样的鬃毛,应该有办法。” 小碎不痛不痒补充一句:“对啊,我一根鬃毛化作人形,了解的比你这匹云驹还多,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星辰塔主做的预言,是不是只有她本人能找到办法?”祁北一拍脑袋,提议,“我记起来了,玄宸说过要开卦占卜,我们去问问她。” “恐怕来不及。” “那怎么办啊?”祁北急得团团转。 小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既然猜出了对方的底牌,我们就有对付的办法。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一件事,人云亦云,口口相传,终要失真。风临城虽然一直有地鬼攻城的传说,可千百年来各种细节删减添加,最后的版本只能保留个大概模样。你瞧,现在大家一提起地鬼百虺,使用的是套固定说辞,比如‘地鬼攻城’、‘引地鬼入城的是个女人’之类。可流传下来的说法究竟是真是假,历史上究竟是不是因为女人毁城,根本无法考证,只不过因为玄通居士说了,大家就说;而大家都在说,我们就相信了。可是我们自问一下,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祁北连连点头,坚称:“我不管他们讲的故事真假。反正百灵夫人一定是无辜的。” 小碎点出祁北的莽撞之处:“想要证明百灵夫人无辜——虽然不能说完全无辜,她的确帮了沙漠狼进城——我们就要证明传说失真。这一点你可得区分清楚,不然在众人眼中,明目张胆袒护百灵夫人,他们会说你黑白是非不分。如果真的被问到有没有帮沙漠狼运箱子进城,我们就回答:事情全部赶巧了。不正面承认也不否认,轻轻带过就好。语言艺术,懂吗?” 祁北:“需要这么麻烦?” “假设你是个深信金乌神传说的风临人,会不会觉得一个女人不管有意无意,在天璇阁变的时节带阴物进城,就是一种预示呢?” “好像会的。”换了个角度,祁北慢慢听懂了小碎的话。 小碎把设计出来的应对战略给掰碎,讲解很明白:“就是这样。前有天璇阁变的星象归位,后有百灵夫人违反禁令运进来神秘箱子,外有乱石山金鱼族亡灵虎视眈眈,内有城中水道突现禁养的金鱼。风临城人在古老传说阴影的笼罩下,总爱疑神疑鬼。硬说说这些东西之间没有关联,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你家百灵夫人啊,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还不巧做了件错误的事情。说到底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我们具体该怎么办?” “字面意思,给大家解释清楚呗。” “字面?” “别忘了,我这个法子的前提是:没有人知道千万年前的历史当中,地鬼究竟怎么攻破了风临城。所谓有女子引入,没有人确定是不是以讹传讹。我们干脆就抓住这一点回击他们。” 牵强附会地玩文字游戏吗?祁北摇着头,仍旧觉得不太可信。 第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继续听我说。预言中的第一句‘天璇阁变’已经完成了。百灵就是被玄通居士给诬陷在第二句‘百虺入城’上面。如果我们关注如何进城的问题,就算一百张嘴巴绕来绕去,百灵夫人毕竟还是出手帮忙过,她脱不了干系,那还不如干脆回避掉。我们就来说十六字预言的最后两句‘日落之前,三人丧生’。预言中并没像玄通居士说的那样‘三日毁城’,你注意到了吗?” “啊!”祁北拍着脑门儿大叫,终于看到破绽,“是这样的。” “他们有他们的解释,我们当然要有自己的解释来回击。所以可以对准这一点,反扣玄通居士妖言惑众。十六字预言大家都知道说了什么,可预言中有提‘毁城’吗?虽然有设定时间,可说的是第几天的日落呢?有说第三天日落之前吗?再者,只说了有三人会死。可每天城中寿终正寝的或者意外身亡的,哪儿止仅仅三个?” 祁北拍着手大叫:“对对!你说太对了!我怎么没仔细想想呢?预言的确没说第三天日落之前。那风临城不会明天灭亡。而玄通居士深信不疑,所以要在第二天晚上,也就是今晚动手杀人。” 祁北搓着手大声表示感谢,他心情特别畅快,可总算把十六字预言搞明白了。 “城中盲目相信玄通居士谎言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人都是屈向权威的,官方说法大多会通盘接受,不容易提出质疑。”小碎补充说,“我们就从字面上分析回击,证明玄通居士趁机煽动恐慌,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觊觎城主之位,然后把这烂摊子丢到太史族里面内斗去,咱们跟百灵都好脱身。” 祁北学着小碎的长远思维,又想到一事:“说祁真正脱身——不行,她在这里多呆一天,都有可能面临刺杀的危险,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回君安城比较好。唉,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吗?小碎,如果百灵夫人了真的走了,那我想……我、我我我,我想……跟她一起,唔,去君安城……你能跟我一起吗?你得帮我啊。” 小碎挥了挥手给他保证,一边大步流星要走进醉仙楼:“我肯定助你顺利历完情劫啦。你先想想今晚怎么个闪亮登场,事成之后,她肯定把你视作救命恩人。要是个未出阁的女孩肯定以身相许了。不过她已经嫁了人,重嫁是比较麻烦。” “呃……” “喂,你别死命抓着我,掐的疼疼疼。”小碎一回头,惊叫,“你发烧啦脸这么红?你眼神怎么了怎么这么迷离?” “……” 小碎迅速反应一个,半秒钟洞察了祁北的胆小如鼠的羞耻心,简直对他是十分无语了:“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刚才那句‘她以身相许嫁给你’又刺激到了你。” 祁北红着一张大脸,无地自容地憋闷:“你别说出来啊!” “其实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小碎喃喃道,“就是怎么彻底解决风临城的危机。只怕云驹尚未彻底觉醒,金乌神还没到来,百虺就攻入城中,把这里夷为平地。” 眼界尚且狭窄的祁北只念着百灵夫人,还不觉得自己身担大责,无心说了句:“管不了那么多啦,我只要她平安就行。” 小碎不满道:“我知道对你来说,百灵夫人大过天。可有私心的不止你一个啦。我还想快快乐乐逍遥自在去,结果却必须来这儿帮你这颗笨脑追女人、历情劫。” 祁北在心里嘟哝,鸡毛掸子有什么逍遥自在的,生来掸灰的嘛。 醉仙酒楼就在眼前。一如既往地食客数量繁多,热闹非凡。 曾经,他是那般想要奔赴百灵夫人身边,去守护她的平安。历经生死,脚下的路似乎漫长延伸到无穷无尽。深感疲惫的他迟缓地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现在,她近在眼前了。 酒楼灯火通明。 他的心上人就在酒楼的某个包厢里。 “我还是害怕见到她。”祁北的脑海中接连闪现各种画面,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动弹。 “为什么?” “因为我太没有用了。” 实在害怕看到她冷冰冰的表情,甚至瞧不上的眼神,反复咀嚼曾经的屡战屡败,祁北自己吓唬自己到浑身脱力,干脆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没钱没能力没相貌,她根本看不上我。在太史府里多拿欺负她,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她身边的小丫鬟勇敢。她看我那眼神——唉!狼少特别厉害,从城门外遇见他,他就一直要杀了我。面对面打,我根本不是对手,还叫他给一刀砍死了。火离国二夫人说得对,我还是远远看着她、默默在心里暗恋好了。” 他碎碎叨叨,对小碎坦诚相告。 “呆子。”小碎轻轻评价,并伸出了手指头。 “啊——痛。”祁北捂着脑袋,仰头看他,“你干嘛弹我脑壳?” 站在祁北面前的小碎卷起衣袖,叉着腰提着他耳朵吼:“我不管你之前遇到过什么,做了什么、做不成什么,也不管之前她对你是个什么看法,都已经过去了,听见了吗?从现在开始我在你身边,明白不?你要历情劫才能变会云驹,我堵上拂尘的尊严也要助你成功!” 虽然不确定一柄拂尘的尊严有多少,虽然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可祁北还是点了点头。 “别蹲着啦。这个姿势你也要改。”小碎把他架起来,“刚刚还自称是个真男人,这么点事儿就站不直腿了?怎么?吓得发抖啊?瞧你这点儿出息。百灵夫人会喜欢胆小鬼吗?” “不喜欢。” “那你愿意一直当个胆小鬼吗?” “当然不想。”他抽了抽鼻子。 “好。那快点站直了,抬头挺胸。醉仙楼到啦。”小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站姿坐姿,一身毛病得慢慢改掉。别着急,我们有时间。” 祁北心里一暖,不由说道:“二夫人的确也说,我要变得更好、更强,变成能配得上她的人。” 这样说着,四肢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 【深切哀悼在对抗****疫情斗争中牺牲烈士和逝世同胞~~/(ㄒ·ㄒ)/~~】 第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我当然想要变好,可没人告诉我怎么变好。小碎,多亏了你在。”他由衷说道。 小碎听着挺感动,鼓励他:“打起精神来啦。我在旁边帮你,不会有问题。” “我要打赢狼少和玄通居士。”他捏紧拳头,浑身是力气,“一定救她。” 小碎打一个响指:“这个状态就对啦。” 刚好了一点儿的祁北,仍旧习惯性缩了缩脑袋:“能成吗?” “……” 小碎霸气地拍他一巴掌:“你不成,可我成啊。狼少再能打,打得过我?” “是是是。” “都说了肯定帮你。你听我指挥就行。第一,别缩头缩脑的,姿态一点儿不大方。我又了说一遍哦。谁家姑娘看了喜欢?” 祁北赶紧挺直腰板,他的后背很僵硬,直起脊柱来十分费劲,还发出格拉格拉的骨头拉扯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多年来佝偻腰背,好像的确不是个好习惯,导致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士气精神。 “小碎!”祁北严肃地叫住他。 “又怎么了?” “我要跟你约法三章,哦,不,其实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章。” “你快说。” 祁北深深吸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心慕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自己不好,配不上她的高贵……” 小碎毫不客气打断:“你是金乌神的云驹,地位比凡间那些世家高出多少?不准看低自己。我又说了一遍哦。” 毕竟祁北多年来固执在一种思维模式上,大脑僵化得比较严重,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接受新观念:“不不,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我地位卑微,能力太弱,脑袋又笨,嘴还不会说话,反正哪儿都不好,哪儿都配不上她。可是现在,你肯留下来帮我。我对你感激不尽的。” 小碎不耐烦地插话,打断他:“到底要说多少遍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总是觉得自己不好,又怎么会变好?你这个自暴自弃的心理病啊,咱们慢慢克服。你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相信我,能做到吗?” “我当然相信你。你的法力那么高。我想求你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你都要答应我。” “唉,那你赶紧说吧。我来这里不就是助你一臂之力的吗?不过,不准再自我贬损了,直接说要我做什么,别唠唠叨叨铺垫一大段没用的东西。” 祁北义无反顾道:“我要护她安全,这一点必须做到。所以,如果有危险的时候,你不准来救我,你可以不管我,但是她、她绝对要平安无事。” 惊讶的小碎连忙摆手拒绝:“不行。” 祁北牛脾气上来,倔强无比:“她要是死了,哼,我就跟着一起死。你打死我也不变回云驹,叫你没法跟上面交差。” 小碎咬牙切齿:“你数数吧,咱俩认识才几个时辰?我帮了你多少?而你威胁我多少次了?” 祁北摆出一副哭丧的表情:“可我不想她死啊。小碎你行行好,你那么那么厉害,那么那么聪明,那么那么善良,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我自己太烂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可全靠你了。你一定会答应,对不对?” 小碎被他一番自贬和诚恳夸赞塞满了耳朵,暗想,这云驹莫非真是个窝囊废,改造起来可得费大功夫,要不看在他还算我主人的面儿上,要不是为了跟上头讨赏,我吃饱了撑着找这么堆麻烦。 “好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可是很厉害的,真到了危险的时候,不用舍你保她,你们两个都不会死。” 祁北嘿嘿一笑,开心道:“你答应了?” “是了啦。快走吧。还说耽误时间呢。时间都叫你浪费了。” “太好了!”祁北乐得跟在小碎后面蹦高,“我就知道你能力强、心肠好,肯定愿意帮我。” “可是你必须要做一件事情。”小碎眼珠子滴溜转,心里咕噜一下,想:为什么不趁机捉弄他玩? 话锋陡转之间,面孔上闪过调皮和狡黠。 祁北身上几根汗毛倒立,听了小碎几句嘀嘀咕咕,顿时神色大变。 “真要这么做?”他不可置信,“你、你叫我变成金乌神欺骗大家!?” “对嘛。不然的话,谁相信你对十六字预言的解读呢?”小碎扳着一个个手指给他数,数到祁北无法质疑,“比玄通居士更有权威的,在风临城中只有太史府了。咱们说不动太史府,只能请更高地位的来,那不就只剩金乌神了嘛。驮来金乌神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眼下你还请不来金乌神,自己的过错自己填补,那你就扮一扮呗。我看啊,就你最合适。” -------- 正是晚餐时间,热闹繁华的风临城第一醉仙楼里更加座无虚席。一群群举杯欢庆、品尝美食的宾客中间,一位穿着长褂子,身材精瘦的说书老人,拿着醒木、方帕、扇子登场。 “老先生,给我们说个有趣的吧!” “说个我们没听过的。” 老先生哈哈一笑:“你们想听什么?咱们就来个劲爆的。” 赶紧凑上来的酒保笑脸相迎:“您就挑拣说个欢快一点儿的。喏,您看角落里那两位爷了没有?他俩可能是太史府的探子,整天挨个酒楼穿梭,专听有没有人造谣。这两天城里气氛不好,要多加小心。咱们的前一位说书先生,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叫太史府提走啦。” 老先生从袖子里拿出一摞话本,其中抽出一个。酒保眼睛花了花,赶紧往他袖子里面看,不明白看似轻飘的布料中怎么能藏如此多沉甸甸的话本。 “近来风临城闹最凶的,莫过于十一年前登岸的金鱼族吃人鱼精,连带着太史老爷当年要娶的金鱼族女族长,还有大婚当日的血腥‘灭异’,咱就讲这个?” “哎呦您可别毁咱们酒楼生意啊,老先生!”酒保满头大汗,差点扑上去捂他的嘴,“就这个东西,禁言!不能说。我可刚告诉您了,之前的说书先生怎么给带走的?” 第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被否了的老先生丢掉第一本,翻开第二本:“那咱们讲讲风临城西边的乱石山?那个地儿出现了挂着人头的鱼头果树,有鬼在树下往地上撒满金子,引诱马车上钩。” 酒保立刻打断他:“嘿,老先生,您不知道吗?那鱼头果树不就是十年前太史府‘灭异’的时候埋金鱼族的地方么。您怎么尽挑这种来讲?” 老先生丢掉第二本,翻开第三本:“咱讲太史老爷府上养小三?星辰塔里那个?” 酒保脑袋嗡翁,头痛得要命,真不知道是谁请来这么个老麻烦,专门来找茬吗? “也不行,星辰塔里那位,大家都说她就是金鱼族后裔。你以为两位官爷来这儿干什么的?太史府早就禁了金鱼族一系列话题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先生哼哼两声,“限制太多了,叫人一点儿不愉快。那就讲讲十六字预言喽?” “哎呀我看您真想叫那两位官爷带走啊?”酒保连连翻白眼。 “眼下风临城最流行的就这几个话题,人都爱听。”老先生扁着嘴,“偏偏你这里管束多,我在别处都可以讲。” “我求您了老先生,您本子那么多,不能继续找找吗?咱就要个合适的就行。” “不不,这说书就是讲个劲爆。平平凡凡、家常便饭,讲了谁听?” “您就找不到其他准许讲的,还是个劲爆的?” “那我再看看啊。这个呢?夏源之地九鼎棋盘开启,第三盘,君安城与西泽国联手瓜分风临城?” “你!”酒保的脸都成了苦瓜,要不是临时找不到别的说书先生替补,他真想把这个存心闹事的老家伙给轰出去。 “您这不是专门儿蹦上铡刀砧板的肥鱼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行不能讲。君安城刚来了极其尊贵的客人,西泽二王子也来了,你偏偏点他们俩的名字?这不仅挑拨风临西泽两大护鼎国不和,还扯上君安城呀!太史老爷放的过你吗?到时候不仅太史府要治你的罪,西泽国和君安城也饶不了你。哈,别说你了,我们整个醉仙楼都得给抓起来。关门大吉吗?” 酒保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叉着手:“我说,你不是对头芝阳楼派来的卧底,暗中搞垮我们的吧?” 老先生哈哈一笑:“这个话题起的好,不如咱们就讲讲醉仙芝阳的世代仇怨?就从争夺一个女人说起?” “哎呦喂,您啊别闹事儿啦。您要是不讲,我只能请您走了。” 老先生拍着醒木,不悦道:“本子都被你否啦,我还能讲什么?” “讲点儿喜庆的吧,您脑袋里装着的故事这么多,怎么可能没了呢。” “喜庆的本子说起来不够精彩。不如刚才几个话题吸引力大啊。”他摇着脑袋,对开讲的话题精挑细选着。 下面的食客们已经等不及了:“老先生,您快开讲吧,大家伙儿等着呢。没有故事佐料难下菜。” 在这热烈的气氛下,酒保都不好赶走说书先生,心里骂骂咧咧,不过嘴上哀求:“您行行好,就随便挑个才子佳人的吧,两家互掐,最好是灭族世仇的那种,结果一见钟情拦都拦不住,可小姐被迫跟别人定亲,俩人互虐一通,最后私奔,被抓回来打死断腿的那种,不管多套路都行。” “我看还不如你来讲。”老先生想了想,“要狗血的啊?那就讲讲当年风临城的太史老爷,怎么在本该按照族规迎娶胞妹的时候,强行甩了可怜的未嫁娘,坚持娶回外面新认识的女人。他妹妹深感羞辱,自杀洗冤。他弟弟恨他一辈子。可以不?这个总算狗血吧。” “……苍天老爷啊!!”酒保都快给他跪下了,“不能讲不能讲!” 他心中恶狠狠骂道:“这个老不死的长了张什么嘴、生了个什么脑子?等我去跟那两位官爷告他一笔,直接踢他出门,也省了今晚说书付的的银子。” 老人盯着他的心窝窝,一瞪眼:“你嘴皮子这般伶俐,要不你来登台罢。哼,敢骂我‘这个老不死的长了张什么嘴什么脑子,等我去跟那两位官爷告他一笔,也省了今晚说书付的的银子’。怎么,赖我银子啊?没那么容易!” 酒保吓得一身冷汗,张口结舌间,在心里大叫:这老家伙是个什么鬼怪,居然能把我刚在骂在心里的话一字不差全说出来?难道我说漏嘴了?其实发出声音了? 老人阴阴坏笑一声,指指他的心窝:“你刚在这儿骂我‘是个什么鬼怪’。哈哈,奇怪吧,你这儿想的什么,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酒保指着他:“你、你、来人,来人,轰他出去……” 说书老人不慌不忙,收起所有的话本,塞进衣袖里,稍显破烂单薄的布料轻飘飘一甩,几摞沉甸甸的本子全都不见了,衣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重量。 “要么我就讲讲,一个李姓嗜赌酒保出轨三个有夫之妇的故事,其中一个还是他掌柜的老婆,人家一定爱听。” 酒保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下,揪着老人的衣襟痛哭流涕:“老大爷!老先生!老人家!您行行好饶了我!随便讲,您随便讲,爱将什么讲什么,就是最后那个的不行。” “好好,记得多给我五十两银子。”老人也不强人所难,直接提条件。 “五、五十两!”这是狮子口大开,明目张胆打劫啊。 “要不咱们去问问酒楼掌柜的,这个故事适不适合讲?或者跟在场的各位直接说来听听?兴许有人愿意付我五十两银子得个好故事?” 老先生不动声色间步步威逼,李酒保无路可退,后者咬牙切齿,赶紧求饶:“别说五十两,我自己出钱,多给您一百两!只求您别告到掌柜那里去,也别说给任何人听。小人还要挣钱养家,以后一定好好对待老婆孩子,再也不出轨了……” 老先生哈哈大笑,冲着等待焦急的宾客们,亮开浑厚的嗓子,所选的话本并不是都弄李酒保的任何一本,而是—— “我就给大家讲一个兽人恋的故事!” 【研究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互动……只能在这里向一直支持我的、收藏的、投票的、打赏的、留言的各位表示深深感谢~】 第1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兴奋的宾客们个个睁大了眼睛。 “好!”酒楼里掌声雷动,十分兴奋。 李酒保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评价一句:“兽人恋是不是有伤风化啊?” “想听不伤风化的?那就出轨的故事吧。”老人踢了踢他屁股,“鼓掌啊。” “对对对,鼓掌,鼓掌……”酒保一张苦瓜脸,哭求,“风化那东西,伤了就伤了吧。” “你笑一下不行?瞧你这样子丑死了,我都没心情讲了,还是说兽人恋其实不如出轨掌柜老婆的好听?” “前一个好听。老先生,我笑、我笑,我这不正笑着嘛。您别总拿这事儿卡我。”酒保扭曲着一张苦笑脸,啪啪啪使劲儿鼓掌,掌心通红通红。 老人终于满意了。 梨花木桌子上的金猊兽中十里香散发着淡淡的烟雾,包厢中的白袍公子支着脑袋,昏昏沉沉打了个盹儿。 他身边的一位贵夫人,穿着与丈夫十分般配的一身白羽纱,窈窈窕窕,影影绰绰,宛如降临人间的天女一般。 这不正是百灵夫人。 丈夫在热热闹闹的醉仙楼里安然入睡,怕他非常疲倦吧。百灵夫人贴心地叫小翠掩了屏风,尽量隔走外面吵闹的噪声。 御官半睡半醒之间双唇微启,好像说了些什么。百灵夫人以为丈夫想要喝水,轻轻凑近点儿去听,复又收回姿势,神色波澜不惊。 邻桌的君安使者一直盯着御官的背影,十分放心不下,可不敢上前打扰,只好再一次拉着秦挚问:“大人可是身体不适?昨日他去菱香阁了,下官真是担心。” 挚儿满不在乎道:“你是说西泽的多拿以下犯上,惹姐夫不快啊?放心啦,凭姐夫的身手,轻轻松松给他个教训,累不着的。” “大人的身手我当然不担心。可,是不是有可能,”使者正色道,“秦公子,你知道,菱香阁那种烟花之地,会不会有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挚儿正要了美酒往金葫芦里装,这金葫芦盖上盖子,就是打人的凶器,取下盖子,里面尽是上等酒酿:“你说魂烟啊。姐夫说过不再碰,就是不会碰啦。怎么,你不相信他?” “不不,下官怎敢不相信御官大人呢?可大人跟夫人终于来醉仙楼用餐,他怎么就睡着了?下官琢磨,要么就是大人跟那不知好歹的多拿过招,体力透支,要么就是碰了魂烟。” “姐夫单纯是困啦。喂喂,你怎么不去问他,总来问我干什么?” 使者尬笑:“御官大人这不休息着么。我不好直接过去问,只能麻烦秦公子了。” 始终没把御官昏睡过去当成太大回事儿的挚儿探身看了看座无虚席的风临城第一大酒楼,叫一声:“人好多!听说这儿的饭菜最正宗美味,我都等不及要吃了。” 飘散十里的煲汤香气钻进御官的鼻子,他缓缓从幽冥之界晃过神来,幽幽睁开眼睛。正陷入沉思的百灵夫人一惊,见他醒了,连忙端来温茶,十分关心问道:“是不是路上太累了,一直没休息好?” “唔……”御官眼神仍旧迷蒙着,看向周围陌生环境的时候一脸茫然,好像不知道身处何地。他甚至觉得光线刺眼:“这是在哪儿?怎么这么亮。” 百灵夫人纳闷儿,四下看看,觉得鱼脂油灯和蜡烛的亮度都正好:“这里是醉仙楼。觉着很刺眼吗?我这就叫人取来灯罩遮挡一下。” “没事。”御官揉着眼睛,清醒了一些,“梦里去到的地方太黑暗了。” “咦?”百灵夫人挺好奇,追问,“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御官轻轻揉着太阳穴:“好像见到个年岁很小的娃娃。” “小娃娃?还有呢?” “其他想不起来了。” “还有呢?比如有没有什么故人?”百灵夫人其二不舍却欲言又止,只好掩盖道,“来,喝口清茶吧。堂下说书先生要开讲了。你特意随身携带纸笔好做记录。我还纠结要不要叫你醒来。” “当然要叫醒我了。错过先生的好故事,岂不是太可惜?”御官一听,来了精神,问从外面回来的挚儿,“外面讲什么故事?” 挚儿大声道:“先生在讲兽人恋!” 听到这三个字,御官兴趣大增,立刻提笔侧耳倾听,打算记录下说书老先生的兽人惊天恋情。 挚儿回了包厢,四仰八叉坐着,拎起一串儿葡萄一颗颗挑拣着吃,很是自在。 现在,包厢里唯一面露难色的便是百灵夫人了。 站在一旁的丫鬟小翠忍不住偷笑。 “时禹,”见丈夫全神贯注侧耳倾听,她有些忍受不了说书老人的“低俗”故事,暗中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这种故事听不得,更笔录不得。万一被城主知道了,又要滔滔不绝教育你。” 大堂里的食客们兴致高昂,都在喊着问:“老先生,您要讲的这人兽恋,是个什么兽啊?男的是人,还是女的是人啊?” 老人故意卖关子:“提前给你透露了,怎得,不听了,都想跑啊?” “哈哈哈,哪儿啊,您讲吧。” “那就听我细细讲来。这个曾经啊,在夏源之地的某个地方,有一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丽贵族女子,她的歌声比鸟儿还要悠扬动人。” 食客们已经开始猜想了:“这女的肯定是个鸟妖变的,男的是人。” 另一人则道:“我看非也。女的是个大家闺秀,男的是个妖兽。” 包厢中的御官神色专注,笔耕不辍,对百灵夫人的善意提醒嗤之以鼻:“城主?那就让使者去告状吧。我一没吸食魂烟,二没乱跑逃离,三没挑起九鼎国君之间不快,不就是抄了个鬼怪故事的本子,城主能把我怎么的?夫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百灵夫人听出来了丈夫的鄙夷,抬眼一望,特意安排到旁边去自成一桌的使者大人,正瞪着两只眼睛,急嗖嗖往这儿看呢,丈夫这番气话并非针对自己,实乃与使者、君安城主之间仇恨太大。 第1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依旧语气温柔,细细给丈夫解释:“这回咱们能来风临城采风,都是好不容易向城主求来的。一路上有使者盯着,行动已经很束缚了。他再去添油加醋,恐怕采风之行要提前结束。” “他敢。”御官一顿笔,纸张浸透了墨汁,小翠赶紧铺好新的一张。可惜的是,纸张可以换新,滴在衣服上的墨水不易洗掉。 “就跟这个墨点一样讨厌啊。”御官盯着袖子上的墨迹。 百灵夫人赶紧宽慰丈夫:“使者很多举动虽然不很适宜,可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 御官冷笑:“我瞧他除了会给我添堵,其他什么都做不好。” 一个劲儿吃葡萄的秦挚把丫鬟小翠喊道一旁,嘀嘀咕咕,一来是问小翠今日姐姐都去哪里玩了什么,二来是想要转移姐姐姐夫小小吵嘴的尴尬。 “你说什么?有人敢调戏我姐?”挚儿一把抓住小翠,“快说个明白?是哪个不要脸、不要命的?是不是一个长了张马脸,右眼有个胎记的丑八怪?” 小翠连忙说:“不不,是西泽二王子。” “西泽二王子?”挚儿惊讶了。 乍一听来,西泽二王子很是位高权重,算得上风临城客人,怎么会人品烂、眼睛瞎到调戏姐姐?挚儿还有点不信,反复确认了之后,捏着金葫芦,低声咒骂:“那个死胖子多拿。姐夫不是刚收拾了他?一个破二王子有什么了不起?谁给他的胆子?我姐姐是谁,他不长眼睛么?小翠,这事儿先别告诉姐夫,我瞅准机会,看看怎么曝出去收拾他。” 小翠不懂:“挚公子,这种事情就得短平快,咱们赶紧告诉御官大人。等到明天再炒冷饭?黄花菜凉了可不好热。” 秦挚挠了挠头:“你以为我不想马上让姐夫知道,叫姐夫给姐姐出气呀?可是你看,姐姐自己没跟姐夫说,我总不好直接跑去吧。” 小翠鼓着腮帮,为百灵夫人抱不平:“夫人就是心肠太好了,她都想忍耐了完事儿的,受了什么气都往自己肚子里咽。那不就得咱们替她出气嘛?” “别慌别急。我记得使者说过,西泽二王子提出想拜见姐夫,姐夫一直拖着不见。昨日姐夫碰巧了罢他教训一顿,看上去多拿还不知道姐夫身份。咱们先搞清楚都有些什么曲折,没准儿能抓着多拿把柄,咱们就好好利用。”挚儿思量着对策,“现在贸然说出口,恐怕效果不好,白白浪费一个机会。姐夫那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怕他知道了以后的反应多半是一笑带过,恐怕还会给多拿挨打道个歉?反正不会跟我这样跳出去给姐姐报仇啦。我还得先布好几根线再拉着动一动,才能给姐姐报仇,还拉近姐姐姐夫的感情,明白吗?” “明白明白!挚公子就是聪明,小翠全都听挚公子的。”小翠憋住笑,连声答应。 挚儿低声跟她通报今日的侦察情况:“我在旧府假装睡懒觉,一直盯着姐夫和那个叫思霜的。姐姐要是问起,你就如实说,思霜一大早回了菱香阁,跟姐夫一整天没见面。叫姐姐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小翠刚刚面露喜悦,接着就愁云密布,“估计夫人都不会问吧。她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我今天旁敲侧击着,提醒她好几回了小心菱香阁的女人,夫人倒好,总是打岔,还帮着思霜说话。” 秦挚叹一声气:“姐姐不懂得争斗,咱们俩得给力一点,打好配合战。” 看着御官大人和百灵夫人之间略微疏远的座位距离,挚儿一个劲儿吞葡萄解闷儿,接连摇头,暗恼姐姐行为举止太过死板:哪有夫妻坐这么远的?姐姐你个木头啊,就不能往上靠一靠?瞧那个思霜,笔录《木兰调》的时候碰碰手,端上茶来的时候放放电,看似无心,全是有意。男人不就这么勾上来的么。 外面的老先生继续讲:“各位客官,请先想一想,要追求一位身份高贵的皇族美丽女子,会有多困难?” “那可得看这男的是个什么样的。如果是位世家翩翩公子,两人倒是相配,可谓才子佳人;可若是个贫贱的,也得是个志气高、才学好的,所谓当垆卖酒。”食客们答道。 “那要是个没才没钱没相貌没家世的臭小子呢?” “那——那必定懂得甜言蜜语,把这位富家小姐给哄开心了吧。” 老人一拍堂板:“这个人吧,是个口吃。” “……” “那这人的长相必须出众喽?貌比潘安的那种?” “这个嘛,之前他长相根本不入眼。”老人盖了盖眼睛,一副不堪入目的表情,“后来能好一点。” “……那得是个什么长相?有多丑?追得上人家吗?”人们开始嘘个不停。 毫不保留地把兽人恋中男主角点评一番的老人发问:“各位客官觉着,他能追上吗?” “呃……这相差悬殊的,要怎么追啊?” “不一定,不一定,没准儿情人眼里出西施,那贵族女子就看上了。” “那贵族女子吧,一开始还真没看上。” “嗨,那就是追不上了啊。” “要不……难道这男的是个会迷惑人法术的兽?男狐狸精?把那小姐给迷了?” 老人呵呵笑着:“不会不会,要使用法术直接迷晕了抱起来扛回家,追姑娘来还有个什么意思?” “说的倒也是。”人们纷纷道。 秦挚偷偷瞄向御官夫妇的方向,竖起耳朵偷听两人说话。 说书老人问出的问题兽人恋十分尖锐挑衅,百灵夫人坐立不安,劝她丈夫:“……这等、故事情节,根本上不了大台面,你记录下来了,日后恐怕也用不上。就算写出来了个本子,万一在君安城传开,那些人必定嚼舌根子损你名声……” 御官挑挑眉毛,大大方方道:“怎么了夫人?兽人恋有什么问题吗?” 百灵夫人了脸又一红:“这个,本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就不好吧。” 【谢谢亲~不灰心~】 第1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御官笑笑,用笔一指包厢外:“可那位老先生已经开讲了呀。你瞧瞧楼下的食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大家都觉着挺好玩。要是能在君安城讲讲,效果肯定也不错。” 百灵夫人在心里暗道:真是恼人啊,有什么好玩的?如此令人羞于启齿的脏东西为什么搬得上台面来?为什么还有人乐意听?时禹你好歹也有过“芜荽公子”的文采美名,怎么能听进去这等下烂东西呢? 御官不理睬她,情绪盎然,继续笔录。 外面的食客们纷纷点头:“先生说的倒是。那怎么办呢?” “莫非——有仙人帮忙?话本里都这么讲。” “对,肯定有高人指点。” 老人一拍醒木:“高人不指点。高人叫他自己想办法。” “这可不太妙啊。”人们纷纷扼腕叹息,“退路都堵住了,追不上了。” “是啊,这两人身份差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要怎么追求呢?首先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个问题,一般而言,要怎么把富贵女子追到手?”老人继续放饵。 不等众人抓破脑袋想办法回答,说书老人再一拍醒木,自问自答:“步骤嘛,简单来说,第一步:下决心追到手;第二步,采取措施追到手;第三步,成功追到手。” 食客们开始起哄:“您这讲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追起来那是困难重重。” “喝呀,说的对呀!隔靴搔痒,简直该打!”老人一手拍醒木,一手摇扇子,手舞足蹈,表情极其夸张,“这个求爱,向来说着轻飘飘的字儿,做着沉甸甸的绝望。不是吗?怎一个‘难’字了得呐。” “就是就是。”在场的男性宾客中,感同身受者纷纷点头。 “如果按照男追女隔重山的铁律,并遵照夏源之地最高峰天山北峰算,他俩之间隔了几十座吧。” “哈哈,老先生您真逗,怎么也得几百座吧。” “就是啊,那么遥遥无期的路途上,踏破铁鞋只是最小的代价啦。” “对对,先生说得对。叫我们觉得啊,这男的根本追不上。” 老人嘿嘿一笑:“各位客官,如果还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儿追上的可能性,不妨咱为这男方女方加上点儿条件,毕竟一封情书抱的美人而归,简单到清水一般太没意思,不如陈年的酒味道浑厚,是吧?” “哈哈,老先生您可真有趣。眼前的困难已经不小啦,您还要给他加码?” “那当然了,”老人哈哈笑着,疯狂加天价码: “——比如说,这个戏团穷小子是个笨嘴拙舌、反应木讷的老实娃,从来不会花言巧语说情话,他没有过恋爱经验,在遇到这位女子之前,都不知道男女有差。” “哦哦哦,”哄堂大笑声中,有人高喊,“那不就是个傻瓜吗?心智未开,他才三四岁吧?” “——比如说,他也没有一技之长,没志向,没本事,目前看就是个最不起眼跑腿打杂,不知道以后发展怎么样。” 人们已经开始摇头唏嘘了:“这肯定不行啊,绝对没戏。” “——比如,那位贵族女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甚至瞧不起他。” “肯定的了。人家姑娘肯定喜欢才貌双全的,凭什么看上那种不起眼的?”人们哈哈大笑。 “——比如说,他爱慕的那位美丽女子,早就成亲啦!” 劈里啪啦,不仅筷子汤勺酒杯摔在地上,还有从所有人张大了的嘴巴中,差一点儿咽到肚子里饭菜汤水也都喷到了地上。 “这,老先生,别看您岁数大,够前卫啊。女的已经成亲啦?抢别人老婆?爽!来来来,您快继续讲!” “老先生,您难不成还要继续加码啊?” “当然加码!”说书老人拍拍桌子,来一个更劲爆的。 “——再比如,她的丈夫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手握兵权的那种!” “啊?”所有人瞪着大眼珠子,耳膜一震一震,紧接着劈里啪啦追问,“女的生娃了没?” 包厢中的御官顿了下笔,微笑:“天下有这等奇事。真有趣。” “时禹,这、这种东西。”百灵夫人臊得简直想要把耳朵堵上,不听那老人讲的脏秽情节;又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丈夫兴致勃勃一边记录、一边发挥想象补充各种走向和细节。她细腻的肌肤白里透红,红晕延伸到了脖子根。 “夫人难道不感兴趣这男子追不追得上?”御官笑道。 “关……关我什么事?这本来就该算作禁书,讲不得的。” 御官抬眼看了看慌乱的她,有些疏远:“我忘了夫人喜欢阳春白雪,要是夫人听着不适,叫他们换个故事讲讲?” 御官稍微一松口,百灵夫人反倒首先放弃了,还赶紧说:“可别,酒楼请来老先生说书,说什么内容当然是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只是来品尝美食,贸然出面指责,叫人家看了不好。” 早就料到妻子会是这么个回答。御官笑笑,不说什么,继续笔录。 挚儿在小翠耳边低声道:“姐姐脸皮特薄,一点儿开不起玩笑。兽人恋多好玩的啊,姐夫那么有才,写出个新本子肯定轰动九鼎国。” 小翠叹息着赞同:“挚公子你听听,夫人都不敢提‘兽人恋’这三个字,总用‘那个故事’、‘那种情节’代替。她就是这么端着,跟御官大人才说不到一块儿去呀。哎呀急死个人了。” 百灵夫人回头瞪了他们两个一眼:“小孩子家的,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挚儿吐吐舌头:“兽人听着好玩嘛。其实姐姐,这类故事一点儿不少吧?不是经常听白蛇精跟人相恋什么的,流传挺广泛。姐夫之前不是还写过一本狐狸精打龙王的嘛?对吧姐夫?” 御官忍不住笑一声:“你看过了?” 小翠十分好奇:“狐狸精怎么打龙王?” “挚儿别乱说话。”百灵夫人故意抬抬手要打他。 挚儿很配合地缩成一团:“姐姐别打我,我错了。”接着撒娇,“其实姐夫那个狐狸精打龙王的本子写的特好,姐姐你平时都不看这些,错过多少呀。我给你大致讲讲,姐夫写的,不是狐媚子勾引人的那种讲了八百六十遍的老套故事,他写的本子里头,是一个好人家姑娘跟个逍遥公子相恋,却遭人嫉妒给变成了狐狸精。狐狸精帮着斩了龙王除害,结果没得好报,最后还给人打死了。你看,姐夫的本子思路新奇少见,词句凄美得很呢。” 第1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还是红着脸,不管好狐狸精还是坏狐狸精,都觉得不堪入耳。她教育起弟弟很上手,一时间忘记了会连带上坐在身边的丈夫:“小孩子家的,整天狐媚子、狐狸精,你都看了些什么呀?回去把四书五经好好读熟了背下来才是正经事。” 小翠着急得直搓手。挚儿看向御官大人,吐吐舌头。 白灵夫人一愣,方才记起本子实际上是丈夫写的,对弟弟的一顿训斥,实际上把丈夫的本子贬了个一文不值,便赶紧解释:“挚儿岁数还太小。要看那些……得长大几岁再说。” “玩玩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御官并不跟岁数小了很多的妻子计较,反倒觉得百灵和挚儿斗嘴挺有意思,两人在他看来,岁数小到都跟孩子一般。 御官转着毛笔,灵机一动,给手头本子里被追的那位加上了个设定:岁数还比兽男子还大上一岁,贵族女子就仰仗这一年岁数扮起前辈,净爱教训兽男追求者。 秦挚偷偷跟小翠说:“看见没,我姐就这么一本正经的。你看思霜,她在菱香阁里呆的时间长了,装装温婉也会,讲段子也会,逗得姐夫哈哈笑呢,啧啧,不愧是头牌,懂揣摩人心思。我很久没见姐夫笑那么开心。” 小翠急得抓耳挠腮:“夫人根本听不得段子,更别说讲了。掐着她脖子也说不出来。” “对呀,姐姐这种大家闺秀,贤良淑德品行好,谁都想娶回家做夫人,可就是太严肃无趣,干什么、说什么都端着放不开,在那群媚眼儿狐狸精面前特别不占优势。思霜俩眼睛水灵灵,冲着姐夫眨巴眨巴,跟开了朵花似的。姐姐呢,从来都是低着头,都不敢看他。他俩是夫妻啊,这样怎么行。小翠,咱俩得加快行动了。”挚儿越说越紧张,好像姐姐姐夫的感情立刻就要破裂了一般。 小翠一个劲儿点头,捏紧了拳头誓要全力相助。秦挚一口吞下整把的葡萄,用上下口腔和牙齿将葡萄粒一股脑儿挤碎,啊,酸味挺重,要是所有问题都能跟葡萄一样容易碾压破解,那不全没事儿了? 包厢外面,酒楼里的客人们高喊:“抢夺别人老婆本就不光彩,还是个兵中大官的夫人?这也太奇怪啦!妖兽男子哪里还有胜算呢?老先生,不用看就知道胜负已分呀。” “就是啊,这追起来哪儿还有一点儿希望?”很多食客们都在摇头。 “别打岔,叫先生继续讲,听着新鲜,多有乐儿!” “可这军中大将一旦派出人马,还不直接把那男的给围剿了?” 老人正色道:“诸位客官,一眼见分晓的比试有什么意思?军中虽有战马,可各位怎知这个兽变作的男子就逃不过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兽男子引来狂风大作,强夺过来那贵夫人,腾云驾雾,扬鞭起尘,转眼就跑了个消失不见,军中八百匹战马根本无处寻找。” 剧情斗转之下,食客们纷纷叹息:“这下可坏了,妇道人家叫妖怪给夺了去,只怕清白不保。老先生,有什么办法营救没有?” 御官停笔思索:“原本看起来将军占据所有上风,哪里知道兽男子懂的法术,顷刻间扭转局面,还夺走了夫人,凡人之力无法较量,恐怕还得请来术士才可一战。”、 说书老先生语出惊人:“大将军还不知道自己夫人被拐跑了,更不知道头上长了片青草。” “啊??”又是叽里哐啷一阵掉杯子掉碗掉筷子的声音。 十分想知道御官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使者小心翼翼上前打搅:“大人和夫人看这菜色还可以不?风临城三大名菜:水晶小笼包、梅酒醉虾、龙须风爪都上来了,两位尝尝?” 百灵夫人很应景地拿起筷子夹了个醉虾,衣袖遮掩小口品尝,以清茶送下后才开口说话,这些举止动作都是君安城中贵族夫人们的标配要求。 她赞不绝口:“这手艺果然好,梅子清香扑鼻,干爽可口,虾肉甜而不腻,十分鲜美。时禹,你也尝尝?” 御官大人正专心编写将军邀请山中道长协助夺回妻子、大战妖兽三百回合的本子,还不停自言自语:“如果已经注定兽人恋有个结局,莫非这位夫人在这反反复复挣扎中,最后爱上了那兽男子?夫人你觉着呢?” 百灵夫人差点叫个虾仁儿噎住,脸颊通红:“你、问我做什么?” 御官暂搁笔墨:“一位成了亲的夫人,要怎么才会爱上抢她逃走的妖兽?” “那绝对不可能!”百灵夫人有些生气,理直气壮道,“《仪礼》中的三从四德足以约束任何不端行为。既然成了亲,必须一心一意,万万不可想念他人!” 御官觉得回答好生无趣,鼓动她:“你就放开想想,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女子有可能打破礼教束缚?” 百灵夫人的脸颊红比醉虾,挚儿在一边干着急:“被兽男强了呗,有什么难说出来的。” “除非被迷惑了心智?”百灵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胡猜。 御官先笔录下来,又分析道:“当然可以直接动用法术,甚至用强。可这就没什么意思了。感情之事强逼不得。若要相恋,大约那位夫人终于在兽男身上看到了什么闪光点?” “怎么可能。人兽相隔,妖怪有什么值得赞赏?更别说她已经成亲了!”百灵夫人一点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紧去品尝水晶小笼包。 御官继续思索如何写出荡气回肠的兽人恋本子。 见御官毫不理睬,使者更加恭敬,整个请安的过程都弓着腰,比坐在位置上的御官大人还低一截:“大人在录话本呐?您要是觉得这位说书先生好,下官就请他到府上专本给大人说书,您看如何?” “不必。”御官换了张脸一般,冷淡回绝使者贴上来的热情,“我家夫人听不惯这出兽人恋,请他回去讲什么?” 第1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御官居然拉来了百灵夫人挡箭,搞得她好不尴尬,连忙澄清:“你要是听着欢喜,那就请回府里吧。” 御官含笑问她:“你不是最不爱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戏?” 尴尬的百灵夫人低声说:“若你要我陪着,我便陪你听罢。” 挚儿和小翠互相使个颜色,助攻队该上场了。 先是小翠抢着开口:“夫人,您不是特别喜欢听戏嘛。对吧对吧?” 紧跟着挚儿也叽喳,帮姐姐开脱,给两人撮合感情:“姐夫听戏肯定是姐姐陪着。说书先生又不只有这一本可讲,他脑子里肯定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故事。再说,同一个故事讲两遍,也挺没意思的,是吧姐夫?” 使者连忙应声:“下官这就去安排。” 御官冷笑一声,突然跟使者说了句:“今晚能安排明白就好。” “大人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使者严肃起来,赶紧对答。 见两人神神秘秘打谜语,挚儿纳闷:“今晚有什么事?” 使者笑了:“这等小事交给下官就好,可不能叫秦公子劳心劳智。小公子和夫人只管安心品尝风临美食。” 厌烦使者的御官开始下逐客令:“您再不回桌,菜就凉透了。怎么,使者大人是想紧跟着查看我这饭菜里有没有魂烟呐?” 他搁置下纸笔,从袖子里面伸出手来甩了甩:“看清楚了,没私藏魂烟,同桌的还有我夫人,我不会撒魂烟进饭菜里给她吃。” 使者立刻哭丧着叫屈:“没有没有,下官怎敢怀疑大人?” 百灵夫人过来圆场:“今晚能来醉仙楼,还多谢您安排周到。时禹这里我照顾着就行,大人您回桌,也好尝尝风临的菜色。” 使者得了个台阶,很感谢百灵夫人:“夫人有心,下官谢过了。下官是担心大人食欲不振,要是这些吃不太惯,我便吩咐带来的厨子露几手,做大人最爱吃的菜。” 百灵夫人心下想,时禹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与使者关系很僵,可也不至于步步紧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御官就提高了声音,摆明了要怼到底:“这一桌美味佳肴,看了着实叫人心动,本想尝尝鲜。可惜现在食欲不振了。多亏某人特来问候。” 不过,好在使者早已习惯被御官狠骂,一脸尬色能迅速转换笑脸相迎:“好的,下官这就离开,这就离开。大人慢用,慢用。” 御官紧紧盯着他退下的影子,厌恶至极的同时,胸口翻上真真恶心,头脑和双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别走呀。你那桌子菜色是不是没有我的好?不然跑来干什么?要不要给你也添把椅子坐这儿,看着我吃啊?” 丈夫不悦到有些反常。 百灵夫人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越是给他穿小鞋,”她提醒丈夫,“他把控你越严格。说到底,咱们采风的行程都在他掌握之中。你想下乡听田间小曲,想去东海——” 百灵夫人顿了一下,明显想起来有些事情是不小心听来的,不可说出口,转而道:“想去东海海边听渔歌,使者都不准许的。” 御官逐渐表现出烦躁不耐的样子,言辞中也有了些混乱,似乎心绪十分不宁。 “出来吃顿饭,好不容易来风临城一次,他倒好,就知道把我关在府上,做饭的厨子都是从君安带来的,来风临城只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监禁,说什么采风?他想毒死我吗?一看到那家伙我就心烦。” 百灵夫人暗道,也难为了使者大人叫城主派了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不知道两人究竟有什么过节,时禹平时很宽待他人,可偏偏对使者变着花样嘲讽。可我明明听说,时禹小时候,那使者还是他身边的近随呢。 再看旁桌使者很担心得模样:伸长了脖子,吊着眼珠,恨不得坐到两人身边听听。百灵夫人更加疑惑:看他的神态表情,其实对时禹很关心,那时禹为何这般厌恶? 叶时禹的火气大到反常。使者距离稍远怼不了,他居然忍耐不住,把怒气发泄在了百灵夫人身上:“他最擅长卖主求荣,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挺赞同,他没说这兽人恋有何不妥,哪儿像你,不过是个故事,有那么听不进耳吗?” 挚儿和小翠两人立刻噤声,面面相觑。 御官一脸忍受不了的痛苦模样,胡乱丢下手中的笔,手骨分明的手微微颤抖着,将纸张抓皱。 “夫人可能没读过我之前写的本子,不了解我曾经的风格。不管什么话题,只要我想写的,城主也管不了,管他男情女爱,还是兽情兽爱。现在可好了,有管我行踪的,有管我饮食的,有管我说话的,有管我听了什么故事,还有管我些什么字的。你们干脆把我大卸八块,你们来替我活好了。” 这可真是把战火烧向无辜的妻子。 承受了烦躁和火气的百灵夫人,胸腔里一颗心脏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辛亏她心细如发,一早察觉到丈夫的状态不对劲,直觉一般地捕捉到了个很小的细节:丈夫将大半张手缩回袖口,不想让人看见手指颤抖,他的面色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嘴唇微青,眼神游移,稍显浑浊。 她立刻明白了。 他每每犯了魂烟瘾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快,快吃下这药丸。”百灵夫人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了个小瓶子。 御官神色复杂,因为痛苦的缘故,整张脸很快出现了麻木:“跟你,唔,说很多次了。这药……” 百灵夫人焦急道:“可它的确能压制住魂烟的痛苦。时禹,你相信我,城主他怎么会害你呢?” “呵,真是天真啊。”御官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不做言语,也不接药丸。他强忍了一会儿,手腕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个水晶小笼包送入口中,本想借由美食分散下注意力,可没想到,过于敏感的味觉只捕捉到了包子的油腻,顿时间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变成了要命的疼痛,还迅速从腹部蔓延至全身,不是一般的疼,而是剧痛,从血液渗入骨骼,进了皮肤,火辣辣地叫嚣个没完没了。 第1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和小碎躲在醉仙酒楼的二层。 两人早已经把醉仙酒楼四层楼所有猜测的位置翻找了一遍。正如小碎预料,百灵夫人和御官就在二层正对着老先生讲台的包厢里。 一阵剧烈又压抑着的咳嗽。 “别……让使者知道。”御官吃力地吐出一句话。 “呵,看来她丈夫是个病秧子?有趣有趣。”小碎嚼着从别人盘子里顺来的虾饺,目不转睛盯着包间里的一举一动。 百灵夫人赶紧靠近,暗中轻轻扶住丈夫,借此遮挡了使者试图看过来的视线,低声道:“要不我们回去休息吧。” “不回去。”御官直接回绝,大概觉得口气吓到了妻子,叹了口气,“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实在是……” 他的手腕颤抖得厉害,身子也慢慢弯了下去。 “我没怪你。你好好攒攒力气,别说话了。”百灵夫人着实心疼。 “使者的脾气,知道了必定小题大做,看守严格再加上一层,我就更不能……”御官吃力地说出这么一句。 “我明白的。又怎么会去给你告状呢。你现在没力气,赶紧靠着我歇一下。”百灵夫人连忙低声唤挚儿,“哎呀你别偷吃啦,一盘子葡萄全叫你独吞了,去叫人再拿些过来。” 挚儿嘴里还塞着虾饺,一时间咽不下去,“哦哦”两声,叫小翠赶紧吩咐跑堂的拿来更多水果,心里酸溜溜想,连葡萄都不让我吃,成了亲你就偏向姐夫,都不管我这个亲弟弟啦。 “有趣啊,有趣。”小碎侧身让小翠小跑出去找跑堂端水果,从她哪里顺来两块糕点。 “有什么趣……”祁北颓废极了。 小碎有多精神,祁北就有多萎靡。一道目不可见的裂缝在两人之间缓缓延展,这条岸上的去不了对岸,祁北埋怨小碎不理解自己,小碎奇怪云驹为何打不起精神。 对于没有见过如此豪华、食客纷纭而至之地的祁北来说,若不是人命关天,会很想在这里好好逛上一番,若是能跟小碎要些银子,还得好好品尝些美食。 现在可不行,祁北对美味珍馐完全丧失了兴趣,远远偷看御官跟百灵夫人举案齐眉,恩恩爱爱的模样,心里仿佛有着千万只蚂蚁在撕咬。 备受折磨的他居然在心里有了个坏想法,玄通居士安排的刺客怎么还没出现?刺客不登场,就没有打断他们夫妻恩爱的机会,更不可能在百灵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云驹神力。 有了这个罪恶念头,他又开始不断自责:祁北啊祁北,你怎么能让嫉妒心蒙蔽了眼睛?难道你真的希望刺客出现吗?难道你真想看她靠近死亡吗?当然不是,大家平平安安就最好了。可一切平安无事了,就没有自己露面的机会。然而不露面,又怎么追她?唉,好矛盾,好纠结,好难过。 这些心里话,都是专门喜欢从别人桌上和盘子里顺东西的小碎没有察觉的。 百灵夫人不懂自己,连小碎都不能明白自己,祁北觉得自己简直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小碎吃到打嗝,见云驹半天没吭声,才开始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眼神闪烁,八成自信心又开始缩水了,于是拍拍胸脯主动向他保证:“放心啦,我帮你抢。肯定没问题。肯定能得到她。” 祁北抽了抽鼻子,心不在焉地说:“要不算了吧。我不想要了。” “咦?打退堂鼓呀?你这反反复复的,真的好烦人。能不能坚定一点儿?怎么个算了?怎么不想要了?眼前多好一机会,人不救了?”小碎瞪大眼睛,还没出师呢就偃旗息鼓了? “我们换成简单的办法,比如直接去告诉御官可能有刺客,然后我们就离开。”回想着接二连三的开场挫败,还有小碎热情洋溢提出的看似并不靠谱的方案,他再一次心灰意冷,好像不管多么周密的安排,到了自己手中都会搞砸。 “不如让御官大人想办法对付吧。他不是君安城主的亲弟弟吗?身边肯定有武功高强的侍卫,肯定打得过几个杀手吧。” “喂喂,你不打算英雄救美了?”小碎被他的翻来覆去搞了很火大,嚷嚷起来,“我们都来到这儿了。按照我计划,一切进行顺利呢。你打算把机会拱手相让吗?美人儿也不争抢了?白白让给他?你甘心?瞧瞧她丈夫现在的状态,正病着呢,随便一推,肯定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更别说保护他夫人了。到最后还不得靠你?” “我……我……不是不是。” 小碎叹了口气,知道祁北天生自卑的顽疾不容易改掉,只能拿出十倍百倍的耐心来就鼓励他:“你听好,勇气、信心!睁开眼睛看清楚啦,天助我们的大好机会,我们一定能成功。” 远远观察百灵夫人安抚丈夫的亲密,再想想自己本质上还是个破落户,祁北就是忍不住地没信心啊。 唉,怎么这么窝囊呢,为什么自贱到了如此地步呢?他都为自己的无能羞愧死了。接连抽着鼻子,鼻腔口腔里面都酸酸的,祁北无能为力之时,反而攻击自己,故意说气话:“她已经对我印象不好了。她不会喜欢我,估计还很讨厌我。我出现在她面前,撒着弥天大谎,惹她更加不开心?” 小碎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什么弥天大谎啊?请称呼它全名为‘金乌神首降醉仙酒楼之作战计划’。” 祁北咚咚打退堂鼓:“我很担心,就是因为你提的点子不太靠谱啊,直接查出来狼少在哪里不行吗?直接跟百姓解释清楚不行吗?直接把玄通居士抓起来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我假扮金乌神呢?” 小碎哈哈笑道:“这不想着,给你来个光辉闪亮的登场嘛。” “可我又不是金乌神。”祁北开始较劲儿,“不能骗人。被识破就完蛋了。” “不接受反驳。”小碎叉了手,根据经验,在这种时候跟祁北较劲,只会被带偏节奏,所以快刀斩乱麻,抛给祁北两个选择。 第2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哈哈笑道:“这不想着,给你来个光辉闪亮的登场嘛。” “可我又不是金乌神。”祁北开始较劲儿,“不能骗人。被识破就完蛋了。” “事已至此,不接受反驳,不接受说不。”小碎叉了手,根据经验,在这种时候跟祁北较劲,只会被带偏节奏,所以快刀斩乱麻,直接跑出去两个选择。 这两个选择就是: “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要么听我的。如果选择听我的,就别碎碎叨叨没完没了,一天说八百遍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烦死个人了,你知不知道,越说自己不行,就真的不行。我耳朵磨出茧子来啦。” 跑堂的从楼下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楼上,给三、四楼的包厢客人们送去各式美食,小碎熟练地伸出胳膊,迅速点了一下跑堂的左肩膀,待他转了脖子往左后方看去的时候,从右边出手,盘子里再顺走两个水煎包。 从进了醉仙楼,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味开始,祁北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小碎全都听到了。 “尝尝。”小碎躲到一边,看跑堂的一脸莫名其妙,偷笑着跟祁北分享战利品。 “我这个‘金乌神首降醉仙酒楼之作战计划’,绝对能让你抱得美人归。今晚就是你的闪亮登场,是计划的第一步哦。让你扮扮金乌神有什么难?一会儿你要听我指挥,叫你出场你就出场,叫你展现神力,你赶紧加把劲儿,把金光放大了,大到亮瞎所有人眼睛,你就站在金光中间,稳稳当当落在她面前,准保直接给她留下个最好印象。不准搞砸了哦。” 祁北干瞪眼,饿的前胸贴后背,还是一脸严肃,不肯伸手去接。 “好吃的很呢。来来,尝尝,吃饱了才有力气。”反观小碎,心宽体胖,该吃吃,该喝喝,该出手就出手,眼下正手舞足蹈兴奋地比划着,“……放心放心,你瞧,我推断出百灵夫人包厢的位置,给你设计的登场也绝对没问题。女孩子一看金光闪闪的首饰眼睛都发亮,等她看到你金光璀璨地、天神一样来救她,眼睛还不得更加发光发亮,还有心思观察细节?识不破你的啦。你叫所有人敬仰,比她犯魂烟瘾的丈夫不知道高大多少万倍,还不得对你另眼相看?” 既然不接水煎包,小碎干脆都塞进自己嘴里去了。祁北深吸一口气,盯着他沾了油渍的手指,忽然开口:“为什么你偷别人的东西这么顺手,吃得无牵无挂?” “什么?”水煎包还没细细嚼碎,小碎瞪了瞪眼,试图一口咽,可有点呛着,赶紧倒点儿放在隔壁包厢门口的桃花酿,大口喝下,终于把堵在嗓子眼儿的水煎包送进肚中。 偷吃、偷喝,顺溜得紧啊。祁北咬着牙:“你不经允许,随便拿别人点的菜,就是‘偷’,自己不干好事,还教育我学坏撒谎。什么作战计划,说白了就是信口雌黄,说谎不真诚。我师父说过,做人要挺直腰杆,不能说谎,谎话连篇之人不可信,反而遭人唾骂。我师父他……” “喂,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吃光喝光。”从来不觉得顺手拿食物吃有什么问题的小碎,难以置信地盯着祁北不断眨闪的眼睛和他的欲言又止,回想起他打死也不接递过去的食物,念头一转,轻轻道,“别着急,你慢慢说。你师父怎么了?” “我……我我我,我师父,”祁北深吸一口气,“小时候戏团生意不好,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十岁那年冬天,北泽国下了好大的雪。师父去跟官家讨要演戏得银子,被赶了出来,只领了几十个铜板。我们师兄妹四人,一人只能吃一个菜包子。那时候食量大,菜包子一个根本吃不饱,师父就掰了一半他自己的包子,可是还不够。” 他抽着鼻子,十多年后,明明已经身在风临城,可整个人恍惚之间,还是大雪中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那个时候实在饿啊,就……就……就趁着师父不注意,偷了铺子上的肉包子吃。那个包子可真好吃,好多好多肉,特别香。”他说着,垂头丧气的就说不下去了。 “然后呢?”小碎悄无声息地把已经顺到手的酱鸭掌扔回去,轻声问。 “师父发现嘴上有油。谁敢承认呢?他更生气了,从来没发那么大火。做人要正直,饿死事小,也不能偷吃,更不能撒谎。这些都是师父的教导。”他眼睛有些朦胧,几乎是咬着牙问小碎,“可是你!你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偷一个吃一个?” 小碎默默使了个小法术,在祁北指向自己前,把嘴角和手上的油渍全部擦除掉。 “所以我对你提的醉仙楼计划,一点儿都不相信。你叫我假扮金乌神撒谎,师父如果在世,肯定要痛骂我!” 小碎不说话,只是倾听着祁北一口气倒出埋藏在心里许多年的伤痛。这一刻,他并不觉得云驹窝囊,虽然碎碎叨叨跟个立不起来的老婆婆似的,可一旦细究下去,他的每一次犹豫和反复背后,或许都存有一道童年的伤疤。 “我终于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小碎打了个响指,手指间捏着几枚铜板,“偷人家的就是不对,我们付钱给他,算是我们买的,这样可以吗?” 祁北一听,脸上乌云顿时消散一半,连连点头。 小碎轻笑一声,弹指间铜板准确无误落入隔壁食客的钱袋子中。 “你说得对,我们有足够的银子,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点菜吃。事成之后,咱们就在这酒楼里挑一处你最喜欢的地方,菜单上的随便点,堂堂正正叫跑堂上菜上饭,撑到你扶墙才能走路,然后用咱们的钱付钱结账,你说好不好?” 挣到足够的银子买来吃的东西,这不就是经常风餐露宿、时时一贫如洗的百戏团人最渴望的吗?小碎描绘的场景实在太美好,习惯了食不果腹的祁北眼睛一花,鼻腔更加酸涩,又小声道:“好是好,可你那个作战计划呢?” 第3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机灵的小碎决定不犟嘴,而是换个思维方式,首先认同祁北的说法,极力贬斥说谎的不良行径,进而换个角度看问题:“你说得对,撒谎不能原谅。但是呢,我们也没撒谎呀。我们只不过要戳破玄通居士的谎言,让被蒙蔽的群众看清真相呀。你说是不是?” “……咦?好像也没错。”祁北顺着引导,渐渐茅塞顿开。 “那当然了。我们可没坑蒙拐骗哦,我们没向金乌神信众撒谎哦。怎么可能不真诚呢?难道让全城人继续以为三日灭城,伤害无辜的百灵夫人,就是应该的喽?” “当然不应该。” “那我们该不该戳穿谎言?” “应该!”祁北信服了,握紧了拳头。 成功搞定!小碎在心里复盘,暗暗笑道:得了,我算知道怎么对付你了。傻呆呆的云驹,看来你心里有不少道坎儿,才反反复复举棋不定,不过只要我稍作变通,都能说服你。等着看我的吧。 祁北寻思道:“我认为你说得对。可我还有个问题:追求心上人的石猴,我觉着要讲诚心和诚信,我师父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讲的就是诚心。所以,我想让她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你把我变成光芒万丈的神一样的神仙,可那个不是我。” “你的真身就是金乌神坐骑啦,金光闪闪的,法力强大,这就是事实,是真相,否认不了。被封印的你习惯了低人一头的生活,就算我告诉你真实身份,都接受不了。”小碎很不客气地告诉他,“又或者说,百戏团里寒酸的万年跑腿,就是她喜欢的喽?你的寒碜和不自信,才是不属于云驹的品质吧。用你的真身去追求她,不是更真诚吗?” “你说的好像也对呢。”祁北心里极其不愿意承认,小碎可能并没有说错。这个时候的他,心情是十分复杂的:话说回来,真正的祁北又是谁呢? 他陷入了苦恼和想太多的杂念之中,不得不甩甩脑袋,努力理清思绪。 “小碎你说,我是不是个特别纠结的人?”他搓着手,看上去十分紧张自闭,“以前没觉得。” “对,”小碎不客气但不带敌意地评价,“你自卑,自怨自艾,还是个纠结帝。虽然你人不坏,但是这些缺点真的阻碍到你追百灵夫人了哦。” “那我……” “跟我学着点儿:不多想,不多虑,计划是什么,就坚决执行。” 祁北神吸了一口气。眼前没有更好更快解决自卑问题的方法,他只能先接受了小碎的建议,努力不让自己掉进胆怯自责的泥潭中。 他转换了个思维方式:的确是,就不能麻利一次吗?不就是想要得到百灵夫人的心吗?只要目的达到了,管他用了什么方法呢。对,暂且听了小碎的安排吧。 祁北这样想着。 堂下说书老人拍着醒木大讲兽人恋,食客们捧腹大笑,分散了他些许注意力。 “诸位或许觉得好笑,可老朽要告诉各位,这并不是个编造的故事,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实。” “哈哈,老先生,您太会开玩笑了。这世上哪儿有兽人拐走良家女子回窝生娃的?还是个马男?” “兽……人?马……??” 不听不要紧,这一听就听来个震天动地的雷。 祁北心里慌得一匹,立刻有了十分糟糕的联想:“马男?他他他、他们在说什么呀?” 楼下的食客们捧腹大笑:“老先生,您越说越离谱了。变成一匹马的兽男居然拐走了位国君的正室夫人,还生了孩子?生的孩子长得像人还是像马?还是个人头马?” 天啊!祁北缩成一团,只觉得所有人都在——谈、论、自、己! 方才只顾得楼上楼下寻找百灵夫人,全心沉浸在对御官的嫉妒和对自己无能的失望上,居然没发现说书老人可能是个最大漏洞?这、这都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祁北登时心慌如鼓捶,脸红如猪肝:“他他他……他们都在说什么?他们在说谁?说谁呢?” “哎?不信?你们不信?你们都觉得我在胡吹吧聊?我告诉你们呐,这个本子是真实故事啊!就发生在眼下的!不说远了,就在风临城!”老先生一拍醒木,夹杂着暗中笑意,大声道。 风临城,发生在风临城! 祁北双脚发麻。他无比希望自己踩着的地块不属于风临地界。 “绝对不可能。”宾客们起哄叫道,“风临城里哪儿会有此等奇事?” “怎么,非要我说出来他们的名字,你们才肯相信吗?”老人一瞪眼,再一拍醒木。 “小碎小碎,他们说的是谁?”祁北心里的预感更加糟糕了。坏了坏了!完了完了!那老人究竟在胡扯些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说!说!”嘴上过瘾兴奋,其实食客们心里都认为,这些不过是说书老人为了吊胃口制造出来的噱头,怎么可能是风临的真人真事? “我真的说了哦。说出来,尤其是那夫人的丈夫,名声能吓死你们。老朽敢说,在座的各位一定都听过他名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还能是谁啊——苍天大地啊,老人是要暴露御官大人的名讳吗?祁北慌了,直拉小碎的衣袖:“你快看啊,就他。他不能讲啊。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有人要说出来我的秘密?现在可该怎么办?” 小碎被祁北拉扯到楼梯跟前,往下看一眼,终于瞧见了台子上拍着醒木说书正到兴头上的先生,他登时嘻嘻笑着冲着老人挥挥手:“啊,看!那不就是——” 挥动的手刚举起来,小碎哪里料想得到,身边的愣头青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已经冲出去了。 ——可不能让说书老先生高声喊出自己、或者百灵夫人、或者御官的名字! 来不及阻拦祁北的小碎瞬间目瞪口呆,接着转为痛心疾首地喊:“喂,云驹你往哪儿跑?哎呀不是,那个人是——回来,计划!遵守计划!哎呀你冲出去就全乱啦!” 第4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根本不听小碎,也完全顾不上什么金乌神降临醉仙楼宣告三日毁城为假的作战计划了。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阻止不该出口的名字被说出来。 搅局的老先生呐! “喂傻瓜,别冲过去。他逗着你玩的!没看见他在笑吗?回来!”小碎抓也抓不住他。 笑?非得要暴露祁北、百灵夫人和御官身份的恶笑吗? “我可真的说啦——”看吧,看吧,说书老先生向周围好奇的宾客们继续卖关子,做出一副必须要透露当事人姓名的表情。 “您快说吧,别吊我们胃口啦。”食客们用筷子勺子敲着瓷盘酒杯。 “这小子和那美妇人以及美妇人丈夫的名字就是——” “是谁?究竟是谁?” 老人还在气定神闲:“咱们先来说,这个故事里头,那傻小子的名字就是——” 怎么能让他说出来?! “不准说!” 一声怒吼。 “就是——” “不准说啊啊啊——!!!!” 稀里哗啦,叽里哐啷,咚咚咚咚。 “喂!笨蛋祁北!别擅自行动啊!!”祁北出人意料地从楼上跃下,彻底打破了小碎的计划,就算卷起一道白光都来不及拦住他冲上台子,“你别跳下去——小心摔着!” 火急火燎的祁北来不及一阶一阶楼梯走,干脆落在大堂中某一桌比较倒霉的食客桌子上,两脚稳稳。 小碎惊呆了。祁北不是完全没练过把式吗?从高层楼跃下居然毫发未损?他一拍手,哈!封印破除后,云驹的力量逐渐苏醒啦。 真是个旋风一样冲过来的莽撞影子。 祁北从人群中冲撞出来一条就近的路,也就踩碎了二三十个碟盘,撞歪了七八桌精美菜肴,掀倒了五六个听得津津有味的食客,还差点撂翻了个端着水果盘子往楼上去的跑堂。 叮当咣啷,盛了葡萄的果盘翻倒,隐藏在水果盘下的薄刀脱手。 祁北慌张不已,只想阻止说书老人讲出不该讲的话,要是他能回身道个歉,定会发现,佯装成酒楼跑堂的人,正是狼少那张熟悉的脸。 “快,快。” 混在食客当中的玄通居士门徒,赶紧趁乱围过来,给狼少遮人耳目,一边招呼少年刀客隐藏好行踪,赶紧上楼完成刺杀。狼少险些暴露身份,幸好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说书老先生和楼上突然跳下来的莽汉吸引走了,没什么人注意到一个跑堂的手里居然暗藏薄刀。 该死。狼少心里骂一句,手里捏着可怜的小不点儿刀,找不到感觉:这么小的刀用着一点也不顺手啊。他迅速环顾四周,并没有如同预料那样找到嘉扬藏身人群中的影子,消极的念头迅速闪过,又很快被打消掉——老哥是百灵夫人老相好,不可能不来救人;就算一时半会儿没赶来,只要杀了百灵夫人,嘉扬一定会找来报仇,呵呵,就可以痛痛快快对打一次了。 “趁场面混乱没人注意,赶紧上去。”三个门徒连忙打掩护,给他拾起掉在地上的葡萄粒,重新放回果盘,“记得快准狠,动完手赶紧撤。” 这点儿小刀还快准狠?怎么能做到? 狼少咬着牙,一脚踩在楼梯上,忽然下意识地回头,刚才撞到自己的那人,似乎有些面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低下脑袋,匆匆行动。 祁北已经冲到了台前。他也不知自己怎得,突然间力大无比、身轻如燕,说书老人气定神闲,含着看闹剧的笑容,眼见莽汉冲到台子前面快来抓自己,都不躲闪。 鲁莽的祁北一见,心里大叫不好,这老人难道跟我作对呢? 就算借了云驹神力,祁北动作变快变迅速,也比不过字眼从唇齿间吐出来快呀。 老先生张嘴了,转动舌头了,抵住上牙龈了,眼见着阻止不了。祁北干脆从桌子上拿一个大鸡腿朝着老人的嘴巴里扔进去,居然不偏不倚正巧堵住他说不出一个字儿。 楼上的小碎吓得脸色发青,抱头大喊:“傻云驹!他是主人啊啊啊啊啊!” 这下子,酒楼里面开始了一阵阵混乱。 说书老先生不慌不忙,大模大样啃着鸡腿,冲着祁北张张嘴,叫出了一个名字。 祁北脸色发白,脑子里嗡嗡的,耳边全是周围人惊叫。 “哎呀这人是谁?” “快拦住他。” “可别打人。”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闹事啦。” 看说书老先生的唇形,明显唤的名字是—— 云驹。 他感到无比难过,胸膛里的怒火催使他打出了拳头。 小碎大喊一声:“傻瓜!那是主人啊不能打。”说罢就要往楼下面跑,正巧经过百灵夫人包厢的门口。 就在这时,乔装成跑堂送葡萄的狼少已经来到御官包厢门口,挚儿早拉着小翠跑了出去,正兴致勃勃观看楼下热闹大戏,小碎还与两人擦肩而过。 狼少低着头进入包厢,眼角余光瞅准主桌旁只有御官和百灵夫人两人,使者等坐的另一桌距离稍远,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防护力量。 百灵夫人丝毫没有察觉杀气在逼近,还赶紧给犯了魂烟瘾而面色苍白、已经喘不过气的御官拿了串儿葡萄:“要不吃点水果缓一缓?” 低调的狼少趁送上果盘之际,御官却直觉到了某种气息,果然,假扮的跑堂翻手从果盘下抽出薄刀,对准百灵夫人的心窝口扎去。 那百灵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到“啪”一声,紧接着她被眼前可怕的场景吓到四肢麻木,当场惊叫起来! 狼少当然没能一刀击中。 体力虚弱的御官赶在在紧要关头,强行运气按压住魂烟瘾,仅一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下刺客,将狼少手慢的暗刀牢牢定在桌子上,刀刃向下插入花梨桌面,御官紧紧锁住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瞬间。 惊呆了的狼少迅速反应过来,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好,立即使出一个扫腿企图脱身,被御官抬手挡了下来,大有擒拿之势头。可他本就发着魂烟瘾,方才两招救下自家夫人,基本到了可控的极限,身体瞬间浑身脱力,胸口陡然恶心,登时头晕眼花。 第5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知道御官犯了魂烟瘾的人,只看得到他莫名其妙趔趄一步,拳头和刀还没落到他身上呢,就站立不住了。狼少没时间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出手推开的同时,重新拔刀刺向百灵夫人。这个时候,御官头晕眼花,已经招架不住,抬手摔了墨玉酒杯发出围剿的命令。 虽说犯魂烟瘾的御官只能屈居下风,但仅仅两招已经挡开了狼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百灵夫人也得以赶紧躲闪开,挚儿刚刚察觉包厢中有异样,大叫着“姐姐”冲了进去。 狼少一步上前奔向百灵夫人,就差落手的短短距离,她便会一命呜呼。 说时迟那时快,御官砸碎墨玉酒杯的刹那间,从包厢四方突然跳出了数十个隐藏着的侍卫,将狼少团团围住,齐齐出刀出剑干扰了他的行动,其中几人将百灵夫人和御官保护好,不让狼少轻易靠近。 听从御官的安排而早有准备的使者冲着他喝道:“把这胆大包天刺杀大人夫人的凶手拿下!” 狼少环顾下四周严密的攻势,这些人原来早就藏好了。哈! 他耸了耸肩,脸上没有任何畏惧的表情,反而觉得很有趣,细小的刀片在手指间翻动,说实话,真的不顺手。 沙漠狼少年笑道:“原来你们有准备啦。真厉害,我早早潜伏进来装扮成跑堂,查看了包厢三遍,居然都没发现潜伏的士兵。玄通居士的计划泄露了?” 御官扶着桌子勉强站立着,连喘粗气,看来魂烟瘾的确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他当然不会花费时间和力气去解释如何从菱香阁的思霜姑娘那里得到了情报,只道:“唔,瓮中捉鳖罢了。” 狼少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眼所谓在外头后备援助的三门徒,均已经不见了身影,看来是刺杀败露,已经逃命去了?真是一帮缩头乌龟!他在心里大骂。 小翠哭着跑到百灵夫人身边牢牢保护住她。挚儿冲着狼少甩出金葫芦:“敢伤害我姐姐姐夫,吃我一葫芦!”说罢一跃上前跟刺客交手,严阵以待的侍卫们也纷纷从旁协助,使者即刻命令另一队人马从外封锁醉仙酒楼,内外夹击,共同清除敌手余孽。 藏在沉石盆景后面的小碎牙齿咬着衣袖,心痛地看看包厢里打乱一片,明明已经开打了,真正该登场的人在哪儿? 呵,那个家伙在底下大闹酒楼呢,还敢对主人打出了大不敬的拳头! 与此同时,楼上包厢里,御官早就安排好的侍卫分出一波,已经开始满楼上下搜人了,整个醉仙酒楼里的宾客看着呼啦啦冲下来的士兵,全部一头雾水,不知道周围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碎绝望地在心里叫:完了完了,全乱了,搞了半天御官早就知道今晚有刺杀,我还跟云驹瞎忙活!可不好,可不好,不能让云驹和主人被抓着。这头死云驹,现在还在—— 见百灵夫人被御官早已安排好的人手成功救下,自己留下也没什么用处,小碎当即决定不顾百灵夫人这一摊,而是去阻拦懵了脑袋的祁北殴打说书老人——也就是云驹的老主人! 就在他匆忙冲到祁北身边去劝架的时候,忽视了同样隐藏了行踪、尚未被人发现的另一刺客,那便是极力主张刺杀百灵夫人的玄通居士门徒之一,也就是在城门前宁可顶撞上司和君安城贵夫人也要阻拦箱子进城门的守城士兵。 早就观察好一切的门徒见包厢正门不能进入,狼少不敌众人,干脆跃出回廊的窗户,身体紧贴酒楼外墙壁,踩着木檐,三步两步移动到了百灵夫人包厢的窗户外面。而此时,屋子里所有人,要么神色匆匆关注着狼少左冲右突抗拒被捕,要么专心致志跟狼少交战,要么全心全意保护御官、百灵夫人等的安全,可巧了,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背对着墙壁上大开着的窗户。 潜伏而来的门徒瞅准了百灵夫人的位置,迅速掠去,从背后刺向她的心窝。 进入酒楼之前,玄通居士就以刀身太大,目标容易暴露为由,要求狼少更换为易于隐藏的匕首,可狼少使唤大刀最顺手,当下面对挚儿和重重士兵的攻击,仅凭手里一柄小刀实在难以发挥威力,攻击和防守范围都小到可怜,只好凭着较好的底子勉强迎战,借助包厢空间狭小、出入的门只有一个、御官等一众要人尚在屋中没有撤离所以侍卫们受到空间局限不能大动兵刃以免误伤的优势,尚且能跟左右冲上来的打个平手,一边在心里问候玄通居士的祖宗和关键时候没了影子的三个门徒,一边快速寻找出口——醉仙楼里已经铺开了御官手下,往门外逃显然跳入虎口,狼少立刻盯上了可供逃生的窗户。 所有敢伤害姐姐的全部该死。挚儿恨他入骨,哪里肯放过? 金葫芦在秦挚手里虎虎生威。狼少跃上桌子,踩碎了玉盘珍馐,挚儿一葫芦打过去,狼少躲开,桌子哐啷一声碎成几瓣,狼少窜到屏风后面,挚儿怒喝一声用金葫芦砸了屏风,接着出手打中墙角的紫玉覃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葫芦打出去,金链条形成个攻击半径,虽然威力极大,但出招收回之间有时间延迟,不像出刀出剑那般快,百灵夫人又时不时叫一句“别砸坏了酒楼摆设”,本意虽好,可难免给挚儿设限,这就为狼少留出些躲避的空袭。挚儿往死里击杀狼少,所以出手极狠,御官的手下侍卫们不得不保持些许距离以防误伤,远远躲着那金葫芦挥出去的击杀半径,可这更就给了狼少可乘之机,简单来说,金葫芦若在空间较大的地方与狼少手中的小刀过招,那是必然占据上风的,可在较为密封的包厢里,挚儿的招式更像乱打一通,狼少钻空子躲闪。 御官看出来此情此景下不易逮捕凶手,他撑住气,强忍着魂烟瘾带来的痛苦,勉强开口:“挚儿收手,交给王尉官。” 第6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打红了眼,哪里肯听?王尉官使刀,得了御官的命令正要上前迎战,挚儿收手金葫芦,呼啦啦一声差点误伤王尉官。 狼少不急不慌,脚下动作加快,一个蹲身躲过从脑袋上飞来的金葫芦,迅速掠到窗户边准备逃走,可就是又一个无比巧合了,打算从背后偷袭百灵夫人的门徒正从窗户外面闯进来,碰上了狼少要从窗户里面逃出去,两人你挡了我的入口,我挡了你的退路,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一起,捂脑袋嚎叫的同时,抬头一个对视,居然发现都是自己人。 挚儿指着窗户大叫:“还有一个,两个都别想跑!” 使者指挥道:“快上!” 狼少急了眼往外冲,可准备偷袭的门徒也是个直脑筋不愿退让,甚至还问责他:“沙漠狼还能办事不利?”狼少来不及跟他争辩,伸手一推,力气当然大过那偷袭的门徒,且占据了室内地面宽阔平稳的优势,企图闯入的门徒脚踩飞檐,贴着墙面的身子稍微向后一探就会失去平衡。狼少这一掌将他打出窗外,正要跳窗而逃之际,挚儿又是一记葫芦打来,来不及回头的狼少只听到了背后风声,赶紧侧头闪开,双脚蹬着窗棂跃出醉仙楼,虽然躲过了葫芦,可刚刚落地就被御官早已安排埋伏好的士兵们冲上来团团围住,同样遭到逮捕的还有玄通居士的三门徒。 狼少泄气倒在地上,干脆一动不动,任凭一圈儿刀枪指着脑袋。他眨了眨眼睛,居然有了雅兴,看着那夜空里微微可见的星辰,伸手摸出顺过来的一根筷子放在嘴里嚼着,心里还有不少埋怨:嘉扬老哥怎么不出现?百灵夫人不是他老相好吗?害我白跑一趟。 御官扶着窗棂看到楼下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咳嗽不止:“别杀了,留活口。”百灵夫人赶紧来给他理背顺气。 “都抓到了?” “目前一共抓了四名刺客,王尉官还在带人搜查整个酒楼里的可疑者。”使者赶忙查看御官是否有受伤,这下子,魂烟瘾发作是掩盖不了了。 “大人,您身体可还好?刚才下官看着您与那刺客动手,简直快要吓死了。下官这就亲自请见太史老爷,风临城必须给一个说法。若贼人不得铲除,为了安全着想,大人还是早日返回君安城为好!” 御官张了张嘴,疲惫地坐下,这回发作的瘾头似乎还算好控制,当前已经平息了一些。百灵夫人明白丈夫有心愿未了,不想过早返程,正欲为他说几句,御官挥了挥手,示意使者和百灵夫人都不要多言,给自己些清净。 包厢中的刺杀暂时安停下来。 再说祁北和小碎。 反正,两人的伟大计划在祁北莽撞冲下楼要堵住说书老人嘴巴的那一刻,就泡了汤。百灵夫人的包厢里打到热火朝天,都跟祁北没有半毛钱关系。 小碎简直要恨死这头云驹了——多么好、多么难得一机会,云驹你还真是懂得怎么搞砸事情——擅长!真是神来之笔的擅长。 就在小碎站在包厢外面犹豫着该救百灵夫人,还是先阻拦云驹冲撞主人的时候,祁北正要冲上台子去堵住老人一张什么话都往外冒的大嘴巴。小碎哪里还能耽搁?赶紧去拦住以下犯上的傻云驹啊。 他这一个慌忙,不留神之间,没有注意到嘈杂混乱的食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站在东湖沉石盆景后面隐藏了半张脸的白衣人,那面孔既有女人的妩媚,又有男性的阳刚之气。包厢里传来十分清晰的打斗和砸东西的声音,宾客阵阵骚动,都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并第一时间逃命去。只有那白衣身影鬼魅一般,倚着廊柱不移不动。 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七面棋子。七个面上,已有三面变黑,第四面忽明忽暗,预示着生死之间的游移不定。 似男似女的白衣鬼魅远远看着说书老人台子的方向,嘴角流露出阴森的笑容。 说书老人握着醒木,冲祁北绕了一个圈子。 说起来也十分有趣,前一秒钟祁北只觉得双手十分有力量,通过双臂带动胸膛扩张,里面似乎蕴育着冲天的霸气,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冲着老人的嘴巴捂过去,这辈子活了近二十年,动作没有这么舒畅过。 白衣鬼魅瞄准莽撞的背影,急速抛打出棋子。 多么爽利的七杀招,出自白衣鬼魅本人之手的七杀棋! 七杀棋出招,打神杀魔,招招致死。这要是击中了祁北,还不得顿时灰飞烟灭了去。 仅凭祁北现在那点儿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功力,不稳不定的状态,怎么可能察觉到背后有人下杀手;就算察觉到了,把他和小碎叠加在一起,也完全没本事躲开。 而就在这一秒钟,老人一口把嚼了过半的鸡腿肉吐出,差点儿喷到祁北脸上,祁北想要躲开那口鸡腿肉,身子自然向下蹲,这才意识到背后带着杀气的凉风飕飕,心里一个咯噔,慌张之间,正准备登台的脚步借助了从楼上飞身而下的流畅动作,原本应当顺利踩稳,结果卡了壳,身体一磕绊,脚踩歪在最后一台阶上,差点跌在老人跟前摔个嘴啃泥。 七杀棋当然落了空,与祁北脑袋顶的头发擦过。 在祁北倒下之前,他好像看到说书老人从衣袖里抽出个话本,挡开撇走了什么东西。 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祁北命大,根本不知道要是没有老人吐出一口鸡腿肉,只消电光火石的一秒钟,自己就得在阎王爷的往生录上签字去了。 白衣鬼魅睁了睁眼,认出说书老人身份,咬牙切齿地藏回沉石盆景后面。 然后,祁北的耳边就传来小碎“他是主人”之类的大喊大叫。老人气定神闲地挥了挥衣袖,收回被击穿了个窟窿的话本——七杀棋果然威力无穷,向上击沉九重天,向下打穿十八层地狱,花了一万八千年炼制的超级三层加厚法器居然一击即废。 第7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白衣鬼魅隐隐笑着,远远看着台上的说书老人和险些躲不过厄运的祁北。七杀棋出招落空,白衣鬼魅却不躲不闪不逃避,不远不近地站在沉石盆景后面继续偷偷观察,伺机而动,姿态明显在挑衅。 ——好罢,敢打我养的云驹,慢慢找你这个不男不女的算账。 说书老人嚼一口鸡腿肉,冷笑一声。 打到台子上的七杀棋消失不见,翻手张开,已然静卧在白衣鬼魅的掌心。 ——该死的不男不女,准备瞅空继续打吗? 老人跟没事儿一样,摸一把嘴角的鸡油,继续啃食香喷喷的鸡腿,暗中早已给祁北周身结界,面儿上却指着仍旧趴在地上起不来、好不容易抬了头却面如土色的狼狈祁北,哈哈大笑。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眼下是多么危险的场合啊,可老人仍然在开玩笑,还煞有介事地向惊慌骚乱的宾客们正式介绍:“各位,这个就是我说的——” “别说别说别说!” 实际上此时醉仙楼里乱成一团,楼上的侍卫冲下来搜查刺客,宾客们大惊失色到处躲闪,而太史府的官兵终于也赶来护驾,食客们争先恐后,就怕来不及逃出醉仙楼呢。混乱局面中,怎么可能有人还注意着台子上的说书老人讲了些什么。 跌倒了怕什么,大不了卷土重来,祁北一门心思只想阻止老人开口,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引发了连锁反应,直接破坏整个营救计划,所以,在百灵夫人跟前大放光彩的机会溜走不复返了。他心里慌慌张张地念叨着:不好,不好,捂不住他的嘴了,要怎么办怎么办? 其实祁北并没有真正想要殴打或者冲撞老人的意思,只是动作姿态鲁莽了些。小碎则误以为他真要打主人,这还了得?!转眼间化作白光出现在祁北背后,拦住他出拳,抬手冲着他后脑勺狠狠一巴掌,警告:“这个是主人不能打!” 生怕祁北红了眼听不进去,宛如脱缰野马一般冲着老人过去,小碎一股脑儿地使出白鬃卷缠他全身四肢,祁北跟他较量力气,云驹神力尚未完全开启,两人就已经到了僵持不下的地步。小碎灵机一动,在祁北耳边大声喊,试图让他神智清醒:“刺杀都开始啦,你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哎?” 看来,没有什么比百灵夫人的安危更牵挂祁北的心。 此话出口之前,祁北似乎失去其他意识一般,满脑子想着的只有拦截说书老人暴露自己身份。多亏小碎一句话,他彻底清醒过来,似乎塞进棉花的耳朵终于畅通了,眼睛也明亮了,浑身庞大且不可阻挡的力道也变小了,小碎终于能够彻底控制住他。 “什么?”他两眼迷茫。 小碎一指周围,痛心道:“你看看吧!楼上,刺客!” 醉仙酒楼早已乱成一团。 祁北心里咯噔一下,慌慌张张就要折回去,冲到楼上去救百灵夫人,小碎拉住他:“晚啦!” “啊?”祁北面色崩了。 晚了?怎么个晚了?难道、难道…… 骤然间,祁北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居然得依靠小碎扶着。 “我……我……我该死!” 莫非佳人已逝,这一切错都在自己,为什么白痴一样莽撞冲下楼,离开了她的身边?为什么没有能够保护好她?为什么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顷刻间,祁北满眼泪水,悔恨之情狠狠侵蚀着脆弱的心脏,一拳一拳砸向脑袋。 小碎连连叹气,拦住他的拳头,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一打更要变傻:“不是你想的那样啦。百灵夫人没死。” “没死?” 看他迟钝的眼神,明显转不过来脑筋,也是了,一个接一个打击,一个接一个反转,少有人能承受得了。 “看包厢里的情况,御官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早就知道会有刺客,一圈儿侍卫安排的明明白白。放心啦祁北,你心上人安全着呢。” “没死啊。” “她没死。” 失魂落魄的祁北终于松了一口气。 “狼少呢?” “抓住啦。” 君安城的侍卫们快要搜查到三人附近,说书老人朝着沉石盆景看了眼,那白衣鬼魅仍旧躲在其后阴森微笑。老人不再继续调侃祁北莽撞搞砸了一切,袖袍一挥,三人顿时从台上消失,瞬移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白衣鬼魅四下张望,不得不从混乱的人群中重新锁定目标位置,看来说书老人此举也是为了帮懵不拉几的云驹躲开七杀棋。 不晓得还有七杀棋这一招杀手的小碎连忙俯身,向老人道:“谢过主人!见过主人。” 坐在地上的祁北仍旧呆滞状,心里想着:完了,完了,一切都被自己给搞砸了,本来能在她面前好好展现一把,多好的机会呀!这要怎么弥补?——苍天老爷,赶紧出个招儿吧,只要时间能倒流到听见说书老人要喊名字的那一刻,我一定不冲动跳楼,让时间倒流吧,把我这条命送上都愿意!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碎翻翻白眼,可见他这般自责难过,不忍心再加训斥:“还能怎么办?你为啥不听我指挥?” 祁北指着身边笑呵呵的说书老人,气愤不已:“他要说出我的名字!” 小碎打他脑袋:“笨瓜啦看不出来吗,主人逗你玩儿呢,他要想说出你名字,开篇就喊出来啦,还用得着吊人家胃口那么长时间?主人他怎么可能暴露你身份。你就是个傻。”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又不认识。”祁北生气盯着啃食鸡腿的老人,看他吃得挺美,可自己心里呢?别提什么滋味了。 “我的云驹乖儿,你真不认老主人啦?人老了健忘很正常,不过你今年贵庚啊?”老人弯下腰来回盯着,这要是在平时,他绝对会以云驹为主角,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即兴来一大段大闹醉仙楼的评书,肯定讲到精彩绝伦。然而眼下,酒楼中的白衣鬼魅迟迟不肯离去,正手握七杀棋四处寻找,一旦发现了,随时可能从暗中抛出棋子,打祁北个脑袋开花,看来还得先解决掉他,再全心全意调侃云驹不迟。 第8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说书老人转向去问小碎:“醉仙楼乱到此地步,太史府官兵也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碎哼了一声,戳戳捅了大娄子的祁北:“我第二次帮你哦。”然后向老人诉苦,“主人呐,为什么我要给云驹收拾烂摊子。” 老人大笑:“你们两个都是云驹本体,你就是它的马尾巴鬃毛,你不给他收拾,谁来收拾?而且你不也想要——” 祁北连忙哀求:“好小碎,你最好了。快帮帮我,百灵夫人那边现在还能怎么办?快给我想想办法,叫我死了也愿意。挽救不回局面的话,要不我们跑路吧。” 小碎不慌不忙,两眉一收,旁人观之,似乎都听得见他脑子里格拉格拉快速转动,随即做出决定:“你别动不动就死呀死的,常挂在嘴边不吉利。要是死能解决问题,倒好办了啦。我们可不能这么走了。你想,就算抓住了刺客,可还是没解决‘三日灭城’这句错误预言给百灵夫人造成的威胁。也就是说,虽然你不能出面拦下狼少救下美人儿,可还得出场澄清误会。” 自责要死的祁北听了小碎的分析,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既然机会尚存,而且是个不用自己送命就能轻松抓住的机会,当然要拼尽全力抓住啦。 这下子,他也不纠结假扮金乌神是不是“撒谎骗人”了,当着说书老人的面儿一口气答应了小碎的计划。 “对对!我怎个笨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跟你之前说的那样,我要扮成金乌神,咱们一块儿跟大家解释清楚,百灵夫人与十六字预言无关。干脆,我们直接说金乌神要降临吧,这样更可以稳定民心,彻底洗脱百灵夫人的罪名,小碎你说对不对?” 好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就在刚才,耿直的祁北还各种教育小碎做人不能撒谎,眨眼间就全盘接受了“假扮金乌神”的计划啦?看得出来,真正逼到关头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小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连连摇头:“你的正直诚恳都哪里去啦?” “救人要紧!我不能再失败了!” 就这样,祁北把假扮金乌神的伟大计划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可老人就站在两人身后,一听见“假扮金乌神”,头顶密布乌云,嘴角笑容隐晦,小碎不寒而栗。 祁北还在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无非是如何把金乌神的光泽做更闪耀一些,声音更洪亮一些之类之类。小碎拼命使尽了眼色,可惜祁北神经粗线条,啥都感觉不到。 “赶快吧,不然来不及了。”他还十分激动地搓着手,跃跃欲试。 “云驹打算扮演神明呐,很聪明啊。”老人不冷不热来上这么一句。 小碎讪讪笑着开脱:“云驹他开玩笑呢。” 没保留什么记忆的祁北并不了解面前这位所谓的“老主人”,而他本身对金乌神究竟是何物更不甚了解,故而不像小碎那样惧怕计划泄露,而是挺直了腰板,怀着一番真诚赞美同伴脑瓜聪明的好心,不知不觉把小碎一人扔进脏水:“不不,您误会了,这个计划不是我想出来的,嘿嘿,我脑袋笨,哪儿有那么聪明呢?这是小碎帮忙想出来的好主意。一开始我觉得接受不了,可现在觉着想法特好。” 他特意强调了“特”字。 特马小碎快气绝了。 老人拿出了专敲脑袋瓜的折扇,逼近小碎:“原来是你小子呀。” 小碎缩着脖子哀求:“主人我错了。” 什么都阻止不了祁北发自肺腑、真心实意地感谢小碎:“多亏了他特别聪明,还愿意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唉,本来阻挡狼少应该是我出场的机会,可是我没听小碎的,果然搞砸了。小碎,我真的错了,不该不听你的胡乱冲撞。不过你放心,扮成金乌神,我一定全听你的,你叫我什么样子,我就什么样子,你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小碎几乎跪地哭着求他:“快别说了……” 敢情这匹脑子坏掉的云驹,还没意识到不经意间把队友买了外加踢上两脚,小碎只好按捺住打人的冲动,一边小心翼翼向老人撒娇:“主人~做出金乌神出现的场景,是因为其实我想,嗯,祁北被封印了太久,如果能找回感觉,将来更容易变成云驹……” 白衣身影悄悄飘近,躲在垂地大灯笼后面。 老人暗自寻思,看样子不将之铲除掉,今夜云驹在劫难逃。 “好。” 小碎惊了,没料到主人竟然颔首同意了! 老人态度斗转,严肃到吓人的面孔立刻变成乐呵呵的,放手让两个孩子去玩闹,他自己突然成了局外人一般退居二线,卷起衣袖移动了一张椅子过来,稳稳坐下,一副等待看戏的样子。 “去吧。” 说罢还甩手便拿出一支马鬃毛笔和一本《饲马注》,想了想,在上头标着“云驹”的一页做记录点评:膘肥体壮,纯质烂漫。 小碎听了立刻会意,得到了主人的首肯还不加追究,他如释重负,心里大喜。 实际上,眼下危机四伏,老人怎么有心思真正享受看戏?还闲来无事端坐着给云驹加批注?跟祁北小碎玩闹的不过他是一模一样的分身人,而其真身一早晃过了两个孩子,绕到白衣鬼魅的身后去了。 “七杀出棋必丧命。你盯上了我十万天马里养出来的这匹云驹啦。” 飘飘白衣人转过脸来,现在的他是个阴性柔美的女子,掩口之间调笑道:“饲马老头~咱俩好歹也认识多少年了,可别当我的路哦。” “你用七杀棋打神杀魔,都不干我半点事。可你要打云驹,我就毁了你的七杀棋。” 白衣鬼魅不惧威胁,实在是因为手中握有古往今来、人间天上的凶器之首。他晃了晃手中的七杀棋,从女声变作男声,从调笑到冷面:“对哦,这东西厉害得紧~别说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就连金乌神本尊也照打不误!呵,你有八百万年修为不假,也接得了一击?” “那就来看。”老人大笑,刷的一声开折扇,卷起白衣鬼魅到醉仙楼外对打去了。 第9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只知道百灵夫人有救,真心实意跟着欢喜,满怀热情向一脸黑的小碎问:“咱们快点去吧?我要怎么假扮金乌神?一会儿你帮我做出个金乌神样子来吗?还是我直接变?变成了,我跟大家说些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紧张了会结巴,怕再搞砸了,要不全由你替我来说吧。嘿嘿,到底怎么变成金乌神啊?教教我。” 旧仇未消,咬牙切齿的小碎挤出几个字儿:“好,你等着。” 对小碎深信不疑的祁北很听话,乖乖等着他教。小碎压根不想理他。 这个时候,醉仙酒楼里面乱成一锅粥。 从魂烟瘾中恢复过来六成精神的御官步出包厢外,喊住士兵们的粗鲁举动,向楼上楼下几乎全部被控制住的惊慌失措的宾客们拱了拱手,道:“如非必须,在下实在不想打扰各位雅兴。今晚就算我为大家做东,向各位聊表歉意。王校尉,查过无嫌疑的,尽快把人放了,万不可粗鲁无礼。”说罢打算提来狼少和玄通居士的几个门徒问问清楚。祁北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那身穿白衣御官大人,心里酸酸涩涩。 这是祁北第一次看清百灵夫人丈夫的长相。 刹那之间,他有些呆滞。 那位君安城主的胞弟,名闻九鼎国的芜荽公子,祁北口中的“老男人”,实际上是个身形瘦削但气宇不凡的公子,看上去并不显老,只是眉心发黑,又总在咳嗽,一副患了顽疾的模样,若能将那病容减缓几分,甚至全部消融掉,绝对称得上风神俊朗。 想到自己曾经出于诋毁的心态,在师妹晓晓面前大肆评价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祁北只觉得脸红不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又被冲垮一多半。 使者很不放心,跟御官商量:“就这么放所有人走?万一还有刺客潜伏其中可怎么办?” 御官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多言:“本就是我们打扰了大家晚饭。” 可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就平息呢?酒楼里查过身份的宾客还没放走,便听到楼外此起彼伏响起了请愿声。 御官停住脚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竖起耳朵来仔细听,外面聚集着的百姓高喊的竟然是:“请官老爷大人们秉公严明,处置引百鬼入城之妖女,破除天璇阁变诅咒,还风临城平安!” 百灵夫人来到丈夫身边,惊讶地看着围住醉仙酒楼并涌入的百姓:“他们在说什么?” 御官低声说:“你进屋去别出来。”百灵夫人赶忙带着挚儿和小翠进了包厢。 小碎转头看到祁北眼睛里深深的失落。的确,百灵夫人和御官大人站在一起,不去计较御官的病容,单从外形和地位上来说,绝对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喂,”小碎用胳膊肘拐拐他,“还没出场呢就丧气呀。” 祁北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出场?” 小碎仍在生气,冷笑:“刚才还死活不撒谎,现在居然主动请缨。转变的够快。” “当然要主动请缨了。”万万不能在御官面前矮一脑袋。这下子,祁北的竞争意识爆满。 “稍安勿躁,看这群冲进酒楼的人到底想说些什么。没料错的话,他们都是来请求除掉百灵夫人的。”小碎暗中观察,“就跟我猜测一样。” 不明所以的使者上还在向下面的人问:“各位说的是什么妖女?什么诅咒?” “风临城十六字预言就要城真啦!” “天璇阁变末星已经归位了,百虺也进城了。第三天日落之前必须杀掉妖女,不然风临就灭亡啦!” “对对,第三日就是明天。她今晚必须要死。” 使者只觉得双耳嗡翁,一个脑袋两个大:“你们在说什么?与我家大人有何干系?为何拦住我们不放?你们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 “管你是谁,还风临城平安!” 御官始终密切地关注着一切,问涌进来的众人问出个关键问题:“各位是从何处听到了破解十六字预言的办法?” 小碎第一个反应过来,暗叫百灵夫人这丈夫可不一般,立刻把祁北拉过来:“快快快,到你了。” “啊?” “再不赶快,揭开谜底的就是御官啦。你先输一招,别满盘皆输!” 使者惊讶地看着御官:“大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楼下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嚷嚷:“铲除妖女!破解诅咒!”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使者仍然一头雾水,不明白众人口中的“妖女”究竟是谁。 御官迅速思考,借助思霜已经提供的情报,逐渐捋清思路。 小碎狠狠推了祁北一把:“该你了。赶紧给你心上人澄清误会。” “可我——”祁北急了叫道,“怎么变金乌神?没人教我啊。小碎?” 小碎闷不做声,故意帮一半儿,保留一半儿,以报刚才云驹向主人出卖队友之仇。 祁北这一浪费时间,门外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马,定睛看去,那不正是太史府二老爷和独子公子尨带领官兵而来,一众请愿的百姓反被围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惊慌失色。二老爷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噔噔两步走上了楼,急匆匆向御官拜道:“太史府救驾来迟,御官大人和夫人受惊了。楼下这些妖言惑众的,一并抓起来带走!” “二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众人喊道。 “对,身为风临城二老爷,却不铲除妖女,破除十六字预言,风临城要太史府还有何用?” 小碎使劲儿推祁北:“叫你赶紧变,愣着干嘛啊。” “可怎么变啊?” 小碎又堵着气不搭理。 着急坏了的祁北愤愤不平,叫:“你让我变,又不告诉我怎么变。” 小碎心里恨恨道:在主人面前告我状,谁管你。 被团团围住的百姓们与太史府官兵对峙,都高喊道:“二老爷不为我们做主,那就请来太史老爷!太史老爷当公正严明!如今妖女引百虺入城,太史府为何不管不顾?” “对,请来太史老爷秉公执法!”在某人的提醒下,大家开始大喊太史老爷的名字。 第10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尨急了,一拳打得闹事者牙齿断掉两颗:“闭嘴!什么瞎话都敢乱说?不知道楼上的大人是谁吗?你专门挑拨风临和君安的关系吧?还敢叫太史老爷来?” 听到吵闹的百灵夫人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一番:“大家都在说什么?” 挚儿连忙拉她回来:“姐姐快进来,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啊,她在那儿!” 就在挚儿还没完全把百灵夫人拉回屋里的时候,从楼下的人群中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飞过来个剔骨刀,要不是挚儿眼疾手快推开百灵夫人,那刀扎进了门柱,百灵夫人的确会被伤到。 “还有刺客!” “谁说我们是刺客?我们只想活命啊!”紧接着,愤怒的百姓们随手抄起身边的任何东西,譬如桌子上的碗筷酒盏,甚至食物蔬果,靠厨台近的直接抄刀子,叽哩咣啷往楼上乱扔一气,吓得百灵夫人连忙躲回屋中。 祁北急了,胸膛立刻烧起了怒火。对,就是这个状态!从楼上跳下毫发无伤的时候,也是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以为马上就要变身了,赶紧借助呼吸把胸腔里的热力传达到手上和腿上。谁都不准伤害百灵夫人—— “不准打她!”祁北大喊一声,双臂向前推,两手张开,明明感觉到热力涌到了指尖,可——咦?咦咦?为什么社么都没发生? 周围人声鼎沸,醉仙楼快要吵吵炸掉,祁北的声音迅速被淹没、迅速哑火。 “哪个不想活的敢伤我姐姐!”挚儿甩着金葫芦打开酒菜碗碟,按耐不住暴躁了起来。 楼下人群高喊:“杀了妖女!杀了妖女!” 百灵夫人气得双手颤抖不停:“他们喊我是妖女?” 不明所以的使者问二老爷:“这就是风临太史府接待君安贵客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给我说个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敢造谣百灵夫人?” 二老爷只好回答道:“今日城里似乎传开了个十六字预言,不知怎得把百灵夫人牵扯其中,不过都是误会,误会。” 身后的百姓们却大喊:“就是她带了百虺进城!风临第三日灭亡,就是这妖女干的!赶紧去死吧!” 祁北心急如焚,反正也不会变金乌神,干脆直接冲出去给百灵夫人辩解好了。 小碎赶紧用白鬃毛缠住他:“别冲动啊。看看情况再说。” 祁北怒而指责:“你还帮不帮忙?不帮拉倒!” 御官再一次向楼下众人问道:“是谁告诉你们,破除诅咒非要杀了她?是谁说了今夜我们在醉仙酒楼用餐?” 使者一见御官居然比自己更加了解情况,面子上十分挂不住,连忙道:“都是下官办事不利,给大人和夫人添麻烦了。今夜在酒楼提前布置了兵力,守株待兔抓捕刺客,也是大人吩咐的,不知御官大人是如何得知这灭城的预言?” 御官一句简单的“我自有我的方法”,说得使者满面羞愧。 公子尨抬脚踹倒个企图推开官兵长戟冲上前来的人,手里挥着棍棒打了两下:“说!是谁叫你们来闹事?” 见太史府护着“妖女”,百姓越来越愤怒。 “大家快来看啊,连太史府和君安城都包庇妖女!” “莫非十六字预言,是君安城攻打风临的阴谋吗?” “太史府要把风临城拱手相让啦!” “太史府都不管我们的死活啦!” “我们不认太史做城主!大家反了,反了!” “支持玄通居士!” “对!对!” 二老爷高喝:“谁敢再胡说闹事,都给我抓起来!” 公子尨也挥着棒子怒道:“你们给我闭嘴!” 看着姐姐眼含泪水,挚儿按耐不住,跳出来嚷嚷:“我姐究竟犯了什么错事?你们要这般羞辱!风临发生了什么,又跟姐夫和君安城有什么关系?你们给我说个明白。” 百灵夫人反而和小翠赶紧拦住他:“挚儿你别出去了,交给你姐夫和使者。” 挚儿不听劝告:“姐,你问心无愧没做过错事,他们说你是妖女,引了什么‘百鬼’进城,那就要有证据!不然就是血口喷人。” 御官看妻子一眼,沉吟下,吩咐:“把那几个刺客提来。” 使者赶紧下令带来狼少等人,趁着这个档口,小碎拖着祁北悄悄爬上楼去听墙角,一边故意埋怨:“你怎么还不会变身啊?都跟你说了是个机会,你又错过了!” 祁北气闷无比:“我真的不会啊。你又不教我。喂,你是故意得吧?” 小碎终于肯正脸看他,不过还是翻个大白眼:“你是有神力的云驹!调动法力应该易如反掌,还来问我?” 祁北言听计从,翻了下手掌,手背朝上到手背朝下,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机会一个接一个生生流失,他对自己得无能为力郁闷到快要钻地缝去了。 二老爷一指狼少等刺客,喝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全都报上名来!” 使者则问:“你们与我家主子有什么过节?” 御官沉默不语。 挚儿也跟着叫嚷审问,还安慰百灵夫人:“姐姐放心,就算是灭了咱们家族的杀手,也叫姐夫搞定了,这些人算不了什么。” 外头一大群被玄通居士蒙蔽了的金乌神信众还在高叫:“杀了妖女!放了他们!” 总之,场面乱作一团。 狼少梗着脖子,到了此时此刻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横道:“我就是雇来的杀手。” 使者怒斥:“胆大包天的杀手,敢伤害大人和夫人,罪不可赦!” 狼少看着百灵夫人,却笑嘻嘻道:“拿人钱财,给人消灾,就是我们沙漠狼做的事。怎得?”他特意强调了“沙漠狼”三个字。 百灵夫人惊讶,认了认狼少的面孔,果然觉得熟悉:“你是沙漠狼?那他……”话没说完,硬生生抑制住了声音。 狼少嘿嘿一笑,百灵夫人好不紧张。 使者赶紧询问究竟:“夫人认得这凶手?” 百灵夫人不想心事被狼少看出,更惧怕叫丈夫猜透,只好低了头不说话。 第11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二老爷指着三门徒,问:“你们又是谁?受何人指使?” 其中那城门守卫的士兵高声道:“二老爷为小民们伸冤!” 二老爷反问:“你们行刺君安城贵客,凭什么为你们伸冤?” 那人便说出了刺杀的原由:“同为风临城人,都知道地鬼攻城的预言传说。如今十六字预言传得满城风雨,这位夫人正是把邪物带进风临城的罪人!要破除预言,只能将之除去!” 挚儿恼怒道:“都是些什么邪说?” “你有何证据?”二老爷面色阴沉,却没有直接否认百虺入城和十六字预言的说法,这叫百灵夫人和挚儿更加心慌。 百灵夫人气恼极了:“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带进来了邪物?” 那人当众指控百灵夫人:“夫人难道没有在昨日日落时分,从城外带进来三只铁皮箱子?” 祁北倒吸一口凉气:“不好,他说出来了。” “什么?”百灵夫人一愣,下意识否认,“并没有。”于是连忙看向丈夫,谁知御官根本在沉思中,没有回看她,百灵夫人愈发不安,挚儿双眉紧锁,似乎回忆起来了什么事情,不过嘴硬一再强调“没有带进三只箱子”。 不明所以的使者只知道必须护住御官夫人,也赶紧为她争辩:“不要胡说。御官大人和夫人的随行物品早就运进城来了,就是本官亲自押进城。” “哈,我说的是另外三口箱子,昨天城门下闸时分进了城。不信的话,去问问沙漠狼!” 百灵夫人一阵眩晕,差点跌倒,小翠赶紧扶住她,小声哭道:“夫人是怎么了?” 百灵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冤家!” 使者等人都看出百灵夫人神色怪异,但她毕竟身份特殊,没有锤实的证据,根本无法指控,于是连忙问狼少:“沙漠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仍旧没什么危机感的狼少被点了名,吊儿郎当的模样很叫人厌恶,嘴巴一张:“啊?对。她帮着我们进城了。” 祁北看不得百灵夫人受委屈,趁小碎没注意,冲了出去要揍狼少一拳头,小碎使劲儿拦也没拦住:“别冲动啊!你不该这么登场的!” “还讲什么登场呢!叫我直接冲出去。”祁北正在气头上,对小碎的种种不满更深,“反正你不管了。你不管,我要管。” “别着急——”小碎意识到自己不闻不顾的态度惹怒了云驹,已经来不及了。 祁北一部冲上前。 “冤枉冤枉!明明沙漠狼是过河拆桥!百灵夫人只是好心帮忙!结果被玄通居士给诬陷暗害!” 祁北的叫喊声很大。 一语激起千层浪,听到了的人们都有各自的反应。 二老爷一个愣神:“又是玄通居士?”公子尨紧跟着问:“爹,从刚才儿子就想问了,您认识?” 御官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不知是不是还在忍受魂烟瘾头发作之苦。 使者从人群堆里挑出祁北,催他:“快快说清楚。” 小碎很不心甘情愿地放了手,计划一晚上的闪亮登场,到头来就是被二老爷手指一点,召之即来的露面? 挚儿则抢先一步,禁锢住了祁北的胳膊,押着他跪倒在地:“喂,你是谁?杀手同伙?” 说罢还将祁北胳膊一转,看了看他的正面脸,疑惑不已,想认却不敢认:“唉?你是?” 祁北挣扎不开,也不知片刻之前的云驹神力去了哪里。面对挚儿的疑问,他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覆盖了右眼框的胎记消失不见,自己的容貌略有变化,这便是挚儿不敢认人的原因。 “你到底是谁?”挚儿再问。 狼少也盯着祁北看,半响,冷笑一句:“咦?真是你么?你不是死了?” 祁北心肝一颤。 没有了巨大黑胎记的祁北宛若整过容后,一时间成了个陌生人。 他无助地望了望百灵夫人,她也正在纳闷儿呢:眼前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不像见过的样子? 唉,这事儿从何说起呢? 他忍不住在心里唉叹连连:祁北啊祁北,我真是服了你了!什么都不想明白,又直接蹦跶出来,你一遍遍冒出来干什么呢?小碎不都给你设计好了出场吗?变成金乌神,宣告百灵夫人无辜不就行了?——啊,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碎让我变成金乌神了,是为了遮掩住我的脸吗?唉!你自己瞎逞英雄什么呢?变身都不会。看看,看看!一败接着一败啊,连败不停啊。 现场的气氛,可以称得上十分怪异了。 三门徒也辨认出了祁北的脸型,但是没有胎记,这怎么回事?三人个个见了鬼一般:“你不是死了吗?是你吗?是鬼!是鬼吧!” 挚儿押着祁北,回头冲着三门徒吼一句:“是人啦!有体温。” “你不是死了吗?”三门徒惊恐万分,瑟瑟发抖,“是不是被百虺给复活了?” 二老爷出面制止:“休要再胡言乱语。” 祁北打了一个个寒战。 唉!真是辩解不清了。 小碎说得对,这不该是自己露面的时机。唉!还是太冲动太不过脑子了!先打了说书老人,接着毫无准备地在百灵夫人面前亮相,关键是,自己明明死在狼少刀下,该怎么解释清楚呢?天啊,天啊,自己一冲动,究竟干了什么事儿啊? 御官沉默地打量着他,百灵夫人站在丈夫身边。 祁北根本不敢往御官夫妇的方向侧身。或许会有满眼的深深失望,或许看得到疑惑的凝视,或许是漠不关心的冰冰冷冷——他不敢看。 消极的念头一出来就止不住。 刚才那为红颜一怒冲冠、洗白冤屈的勇气和豪气万丈顷刻烟消云散,他,祁北,只是个百戏团的万年打杂,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现在可好了,面前有心上人,有君临城的御官大人,有风临城太史府的二老爷,还有跟玄通居士门徒混在一处并杀了自己的狼少,介入的又是个十分复杂混乱的刺杀事件,到底是个什么烂泥潭啊,看都不看一脚踩进去了! “啊哈!”突然钻出现的小碎挤出个大大的笑容,冲着祁北十分阳光地笑道,“少主,原来您在这儿!” 第12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指着忽然出现的白衣小碎:“你又是什么人?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两个随便闯?” 小碎不慌不忙,先向众人行了一个大礼,动作举止落落大方,然后介绍祁北:“各位官老爷,这位是我家少主。久闻风临城醉仙酒楼大名,少主今晚想来品评一番。谁知道巧合了,遇上个刺杀事件。” 挚儿仍旧盯着祁北:“少主?他?不对吧。你这张脸,我绝对见过。” 狼少哼了一声:“胎记没了。命倒还有。” 受了启发的挚儿拍着腿大叫:“啊,你是马脸胎记!对没错!可你的胎记呢?” 祁北捂着一张没了脸的脸,慌忙摇手,又想捂住眼睛:“不是不是不是!” 众人一头雾水看着祁北、挚儿和狼少打谜语。 小碎早就料到祁北消失了的胎记可能被拿来当把柄,赶紧出面打圆场:“这位可是我家少主哦!什么马脸胎记的,你太不礼貌啦!” 使者并无心搭理这等细枝末节,既然祁北跳出并为百灵夫人喊冤,那必须好好盘问个清楚:“这位——”他看了看小碎的衣着打扮,若下人都穿得起绸缎,主子必定颇有身份,可瞧瞧祁北一点儿不像大户人家的少主。穿着打扮比小碎差了不止一个急别,浑身脏脏的样子,其实他才是白衣小碎的下人吧? 小碎用腹语传音术在祁北耳边提醒:人家正怀疑你身份呢。赶紧直起腰来,抬起头来,像模像样点儿好不,忘了我怎么跟你说了吗? 脑袋全空的祁北只剩下赶紧照做——还好小碎够讲义气,自己接连搞乱了好几摊,他居然还没放弃。 云驹你听好,给我装出大户人家的气势来,瞧瞧人家御官的范儿,你能不缩脑袋么?小碎警告他。 御官大人…… 可御官从小就是天降神童,当君安城的下一任国君培养来着。自己呢,从小赤脚撒野满山跑着长大的,怎么可能在如此明显的对比下找到底气?不过,祁北硬着脑袋,直起腰板,装出来个纸老虎。 使者继续问:“这位少年,你方才说‘冤枉’?可是在为夫人喊冤?” 祁北不敢看向百灵夫人,鸡啄米一般使劲儿点头。 小碎的声音传来:点头一次就够了,点那么多,人家以为你是弹簧脖子。 祁北赶紧停止点头。 小翠贴近百灵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看他垂头耷脑蹲成一团的样子,好眼熟啊。”百灵夫人同样疑惑着。 玄通居士的三门徒全部跟见了鬼一样惊恐地看着祁北,加上狼少几句言语佐证,挚儿猜到了大概,他顾不上对祁北消失了的胎记刨根究底,拉过他来:“你快点说明白,我姐就是无辜的。还有那个什么居士,怎么一回事啊?” 咬定了沙漠狼就是拿钱给人办事儿的狼少,是一点儿不怕玄通居士的反叛阴谋败露,他心里琢磨的可是别件事,比如,明明死在自己刀下的人,怎么能死而复生?还消除了右眼胎记? 于是,嫌事情不够大的狼少大喊:“昨天下午百戏团刚好也进城。带队的就是你吧。今天你混进庙里被我砍了几刀。不如顺便讲讲怎么就没死成。我可是探了你脖子,断气了。” 百灵夫人、挚儿、使者、二老爷、公子尨等人均大惊:“你叫他砍了几刀,居然还活着?” 挚儿转向祁北逼问:“怎么这么巧,到哪儿都看见你这张马脸和——马脸。你跟刺客也认识?你们是一伙的对不对?肯定是吧!要不然你怎么也出现在醉仙楼?你知道地点,来的又正好是时间,你们就是合伙刺杀我姐。” “不不不……”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神秘冒出来的祁北身上。祁北只觉得头顶上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无数枚巨大的西瓜,打得他眼冒金星,大脑短路,连辩解一句都不会了。 机灵的小碎一步挡在祁北面前,不慌不忙地开启了那三寸不烂之舌:“各位官老爷请稍安勿躁,听我细细讲来,再追究凶手罪过也不迟。我家少主久闻风临城物阜民丰,深怀景仰之情前来走访。谁知道刚进城,就遇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如我们先说说少主为何恰好出现在醉仙酒楼,这也是大家今晚聚集此地最关心的事情吧。其实,少主一早就知道玄通居士假传金乌神之言,雇佣了沙漠狼刀客,计划今夜在此地行凶。” 此关键之言语一出,使者、二老爷等均大惊,玄通居士的三门徒当场被指证,个个脸色苍白。 二老爷赶紧问:“那个玄通现在在何处?” 小碎指着三门徒,道:“这恐怕就要问他们了。” 二老爷一时半会儿抓不到玄通居士,就不放过祁北:“你们真的不是一伙的?” 祁北连忙说:“二老爷,我跟他们不是一块儿的。我怎么可能跟玄通居士一起,害百灵夫人呢?我是无意之中发现了玄通居士和很多金乌神信徒的聚集旧庙,进去听了才知道他们今晚刺杀百灵夫人的计划。我和小碎紧赶慢赶,就怕赶不及救人,就怕来不及通风报信儿。幸好老天有眼,叫我们赶上了,不然今晚可就太危险啦。” 挚儿哼了一声:“是多亏了我姐夫提前料到酒楼有危险,布置了足够的人手。等你来报信儿?黄花菜都凉透了。”一句话说得祁北好不郁闷。 小碎的耳传音响起,埋怨祁北:“要不是你接连破坏计划,早就风风光光站在她面前耍帅了。哼。还用得着我弯腰鞠躬给你洗白啊。云驹啊云驹,好一个大显神通的出场啊。” 祁北噎住,深深自责。 使者不放过任何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正中祁北的要害:“少年人,你无缘无故为何要救百灵夫人?还特意来报信儿?” “唔,呜呜……我、我……我……”祁北裹在一身冷汗中瑟瑟发抖。难道,要大声说出来,是因为爱慕百灵夫人,不想看她死掉吗? 第13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的丫鬟小翠站出来:“今天是不是在太史府见到过你?” 挚儿跳脚:“你还跟踪我姐去太史府!人相鼠皮,偷偷默默,鬼鬼祟祟!” “不不不……不不不!”除了最简单的“不”字,慌张祁北一张嘴打不过好多张,啥都不会说了。 小碎暗中瞪一眼丫鬟小翠,十分嫌她麻烦,跟挚儿一个德行,同归于一类,嘴皮子上对战两人,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再上来十个都没问题:“你说的话可真奇怪。我家少主不顾自己安危,孤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只为了探听玄通居士的阴谋,他挨了几刀命悬一线,好不容易复活过来,又不远千里前赶来相告,只为了避免无辜人伤亡。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鬼鬼祟祟的老鼠?” 挚儿和小翠被堵得语塞,辩不过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碎,前者头脑一热,干脆动用武力,想甩出金葫芦教训教训他俩。 御官及时截住:“挚儿。” 使者问祁北:“那你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小碎传音给祁北:“别紧张,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出来。” 祁北心里也念着,必须把事情说明白了,才能解百灵夫人的危险。他依言缓缓吸吐气,果然,舌头不那么打结,紧张之情也松缓下来。 “我听到,玄通居士谎称,十六字毁城预言是百灵夫人的错,他还跟信众们说什么,要想破除三日灭城的预言就要杀掉百灵夫人。更可怕的是,不但有很多人都相信他,大家伙儿还要捧他当新城主。” 二老爷立刻站出来斥道:“胡说!风临城主是他说当就当的?”一边说,一边心怀不安地往门外看,只见楼上楼下,楼里楼外还有众多百姓焦急等待呢,看来他们都受到了玄通居士的蛊惑,场面如此盛大,也不知没出现在醉仙楼的信众究竟还有几何?这下可危及到太史府的城主地位,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公子尨低声问:“爹,玄通居士到底是谁?他凭什么当城主?城主的位置,难道不是在咱们太史家族里传吗?” 二老爷简单回道:“若我没猜错,玄通便是那个太史族远亲,可城主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此人炼丹药走火入魔了,这回不知道又要搞些什么花样。全都是些痴心妄想。” 使者继续问:“真的有此毁城传说?” 二老爷回答道:“上古传说中,风临立鼎建城之日之前,曾遭受各种毒物攻击,种种地鬼阴邪统称‘百虺’,传说流传至今,城民难免恐慌。” 使者又问:“十六字预言是个什么?” “自天璇阁星象出现变化后,城里就有‘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的说法,的确有人深信不疑,可究竟真是假仍旧两说。” 公子尨接着道:“瞧外面那些人,看样子个个都相信。” 小碎补充:“对。玄通居士煽动蛊惑的功夫了得,又恰恰抓住了城民恐惧地鬼归入城的心理,所以才聚集了一众信徒。” 祁北直跟着点头:“嗯嗯,对对。” 被五花大绑的三门徒高喊:“风临城毁并非空穴来风!千年前的地鬼在黄昏时分由一个女人乔装打扮着送进城里,千年后,一模一样的情况发生,难道二老爷打算将这事情驳斥为街头巷尾的胡言乱语吗?万一真的三日毁城了,二老爷你担待得起吗?那我们要求面见太史老爷,直接去说个明白!” 二老爷打断他们:“胡闹!这位可是君安城的贵客!由得你们冲撞?” 三门徒喊道:“可也是黄昏时分将阴物引入城中的女人。” 小碎赶紧传音祁北:快快快,赶紧照着我们商量好的说出来。 祁北:“说什么?” 小碎:…… 那一边,三门徒死死咬定了百灵夫人就是毁灭风临城的祸水,就这一点跟君安使者吵得不可开交。挚儿等人并不了解预言的实际情况,再说百灵夫人的确帮沙漠狼运送箱子进城,这一点否认不了,大家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给百灵夫人洗白。 见祁北呆楞着毫无反应,小碎暗叫:云驹脑子生锈嘴笨死,二十岁的年纪一百岁人的脑力!本来该你说出来的话,也只能由我来说了。呵呵啦,云驹啊云驹,我可是给你创造了无数机会,你自己抓不住,明明排练好,你自己却忘了,不能怪我呦~ 于是,不打算延误时机的小碎落落大方站出来,驳斥玄通居士的遮天大谎。 “哈,我还以为你们风临人多么有才学呢,怎么连句预言都读不懂啊?人家说的是‘日落之前,三人丧生’,什么时候说了‘三日毁城’?玄通居士老眼昏花,耳朵不灵,看错听错了吧?” “啊,原来他叫我说这个。我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祁北方才想起来早跟小碎商量好了解释说辞,可惜脑子反应慢了,只得由小碎说出口。不过,他嘿嘿一笑,心下同样开心爽快,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小碎铿锵有力地为百灵夫人辩护,振振有词的模样叫所有人不敢随便质疑,总比自己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要好。 他紧跟着赞同:“就是,就是。” 小碎眼睛一斜,把包厢中所有人的脸色瞧了个遍——有效! 其实他这一点打得的正中要害,三门徒果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百灵夫人这方的诸人瞬间明白,信心更增一筹。挚儿首先道:“对!你们不要污蔑我姐姐。哪儿来的三日毁城?这么大一座城,怎么可能迅速毁掉?别开玩笑了。” 三门徒哭道:“百虺已经入城,灭城只是顷刻间的事情。二老爷,您是风临土生土长的人,当然知道这传说并不是假的。您给我们作主啊,您给风临几百万无辜百姓作主啊!” 御官忽然插话:“你们说的百虺究竟在何方?为什么我并没有在城中见到?你还声称百灵带进来了百虺,又提到沙漠狼运送箱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这个话题快被绕了过去,他竟然主动提起。百灵夫人头一晕,后背全是冷汗。 【十分感谢各位阅读、收藏、投票、打赏~~o(* ̄▽ ̄*)ブ】 第14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旁观御官给自己夫人拆台,立刻发觉夫妻两人指尖或有嫌隙?偷笑着看了祁北一眼,后者还无知无觉呢。 云驹啊云驹,这块石头或许存有缝隙,不是完全撬不开。 于是,小碎好意为百灵夫人说话,也是在帮着祁北:“当时在场的是我家少主,不过少主授意可由我来替为夫人解释一下。” 百灵夫人很感激:“多谢你家少主。请说。” “这就要说到昨日下午在城门外了。那时候,少主跟随的百戏团因唯一的一份入城文书被先行进城的师兄们拿走,险些进不了城。多亏百灵夫人相助,送来了文书。” 使者纳闷儿:“夫人身份高贵,为何要给戏团送文书去?” 百灵夫人只好承认:“昨天去请见太史夫人,正巧遇到了百戏团的大师兄和二师兄,我见他们十分焦急,可两人身在太史府忙于搭建戏台,无暇去城外接师弟师妹。正好我也无他事,便想着不如顺道看看城内风景。” 祁北赶紧说:“谢谢百灵夫人!您真是个大善人。”这算得上是第一次当面喊出百灵夫人的名字,他心里别提多美了。小碎见他又飘飘然,用腹语传音:“喂喂,别美滋滋了。给你洗白麻烦着呢。”祁北登时蔫儿了下来。 使者听了理由,也不深究,问小碎:“后来呢?” 小碎看向祁北:“就是刚才各位所说,碰巧沙漠狼也要进城。少主,要不您来描述一下当场情况?” 祁北这下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开心极了:“对。我就在现场,可以作证,百灵夫人仅仅是出于好心想要帮个忙,就像来帮百戏团送入城文书一样。但是沙漠狼利用了百灵夫人的信任,他们坏死了。” 百灵夫人十分感激地向祁北投去目光:“多谢少侠帮忙解释。” 祁北心里泛花,一时间沉浸在百灵夫人婉转动人的感谢言辞中不能自拔。 百灵夫人再看向丈夫,御官面无表情,看不出动怒还是无所谓,食指缓缓敲着茶杯盖,一下,两下,三下。她立刻收拢了面孔,好像游走在刀尖钢丝,脚底是熊熊烈火,心里揪痛难忍,不断唉叹:唉,我为什么要去管别人闲事?要是不帮沙漠狼,就不会有今日的尴尬。可,可嘉扬就是沙漠狼的首领,我、我怎能不管他。 二老爷疑惑地问:“夫人,您帮百戏团送了文书,为什么还要帮沙漠狼进城?” 百灵夫人“我……我……”了半天,也没开得了口。她局促万分地搓着手,两耳轰轰炸着响雷,脑袋一团浆糊,站立都不稳,心里只念叨着,可千万不能说出“嘉扬”的名字。 狼少一笑,没揭穿什么。 小碎正色道:“各位,如果该进城的已经进来了,再追究如何进来的,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追究的话,为何不去问问沙漠狼箱子在哪里?如果里面真的装了破城的百虺,也好早点消灭掉。而把十六字预言解读成三日毁城,明显是个笑话。” 使者早就瞧出百灵夫人尴尬,赶紧跟着小碎的话锋转移了话题:“是,是。方才提到,沙漠狼送了三只箱子,那是什么?难道所谓的‘百虺’藏在箱子里面?” 三门徒都大声喊:“您说的对,就是攻城的百虺!千年传说中的地鬼邪物!风临早有日落时分不得进城水产一说,更何况近期还颁布了禁渔令,可她就在城门下闸之前,带进来了沙漠狼运送的邪物!二老爷,这不是凭空捏造,守城徐官大人正当值,大家都看到了!就是这个女人,把妖魔鬼怪带进了风临城,引发了十六字预言,风临城不出三天就要灭亡啦!” 二老爷心烦气躁,怒喝:“住口!已经说了,不关百灵夫人的事。” 公子尨上前一步,抬脚踢倒那人:“就是,玄通居士妖言惑众,沙漠狼偷运毒物。你们赶紧给我闭嘴吧。” 百灵夫人面无血色,声音颤抖:“风临怎么可能三日灭亡?我真的不知道呀。” 三门徒怒目圆瞪,冲着百灵夫人语出不善:“你一个女人,黄昏时分触碰阴物本就不对,居然还带进了城里来。不杀你杀谁?” 祁北慌忙问小碎:“我们已经澄清了吧,他们怎么还是揪着百灵夫人不放?” 小碎严肃道:“金乌神信众畏惧百虺入城,都深信不疑呢。” “那还能怎么办?” 百灵夫人掩面而泣,向着倒在地上的门徒之一:“我想起来了,昨天沙漠狼车队进城的时候,你在守城吧?当时你就讲述了风临城有百鬼攻城的传说。唉。我当时真听了你的劝告就好了。可我哪里知道呢?” “二老爷,风临本地的流传说法,外人如何能够得知?”使者赶紧打掩护,“就连现在我们听了,也当成玩笑话。” 二老爷神色严肃:“使者大人,恐怕并不是玩笑。从古至今风临就有这地鬼攻城的说法。” 使者怒道:“你是要指控百灵夫人了?” “不敢不敢。” “那你是什么意思?”使者见僵持不下,百灵夫人或许有错在先,这点无法否认,便重复着祁北和小碎的说辞,“可方才我们也讨论过了,并非‘三日毁城’,而是‘日落之前,三人丧生’。又怎么能怪罪百灵夫人毁城呢?这分明是诬陷啊。” 祁北也跟着重复强调:“当然不关百灵夫人的事。她被玄通居士利用了。” 三门徒却都咬定百灵夫人:“不,的确是她引入了百虺。” 包厢中各方各执一词,简直是浑水搅不清! 祁北怒而指责:“说了多少遍啦,你们怎么还听不进去呢?你们全是癞皮狗。不关她的事,不关她事!她被沙漠狼利用了,才帮忙运进来箱子。想要消灭箱子里面的东西,你们就去问沙漠狼;想要怪罪她帮忙,你们怎么不去问嘉扬?沙漠狼求她的!毁城的说法也站不住脚,你们赶紧去抓玄通居士呀。都在这里围攻她,你们算什么好汉?” 百灵夫人一晕,虽然感激祁北为自己抗辩,可狼头领嘉扬的名字始终还是说了出来。 御官仍旧在用手指缓慢敲打杯盖,整个混乱的争辩过程,他都不动声色。 第15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立刻附和道:“少主说的正是。如今再紧追着百灵夫人不放实在没有道理。玄通居士宣扬的‘三日毁城’也毫无根据。若风临真的担心百虺的袭击,那应当赶紧找到这些毒物。” “说的没错。原本解读预言一事,应当交由占星师,而非我们这些不懂的人无休止辩论。”二老爷叹了一声,“我也知道可能冤枉了夫人。可如今风口浪尖的,民怨众怒恐怕难以平息。” 颤抖不已的百灵夫人哭道:“我真的没想过,一个无心之举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可我还能做什么呢——” “御官大人有什么高见?” 御官掀开沏好的茶盖,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大约是魂烟瘾基本消退了。他轻飘飘一语暗示:“这两位刚才也都说了。所谓的邪物百虺,确定藏在沙漠狼的箱子里面吗?” 使者立刻会意,质问狼少:“沙漠狼到底运来了什么东西?” 狼少嘴角一翘,他可是个合格的沙漠狼战士,即便被擒了,也按照官方说法,坚持声称:“沙漠狼接单,箱子里是给多拿二王子送的货。” 使者疑惑道:“送货?送什么货?” “是日用品啦。”狼少笑嘻嘻扯皮,心里暗想,如果说出来,还不得把你们所有人都吓死? 是的,沙漠狼的确接到给多拿送货的任务。 是的,这批箱子,一点儿也不简单。 往远了说,沙漠狼赶往风临城的一路上,有一口箱子兮兮嗡翁没少过动静。就在风临城西边地界的险俞山匪人大寨还一夜惊魂,毒海星王破箱而出,要不是在最后的关头突然化作石块,包括沙漠狼在内的所有人都得给怪物吞了。 往近了说,沙漠狼入城前曾与外城崔官在长亭试图完成一笔交易,可惜的是崔官无意间发现了铁皮箱子的秘密,直接被狼头领嘉扬丢进箱子里面。 以及,被发现行踪的西泽少年,也给嘉扬扔进箱子里喂怪物去了。 狼少斜着眼睛,习惯性嚼嚼右半边脸,齿缝间并没有草杆之类给他磨牙。 单说发出动静的一口箱子里,就至少有十多条人命啦。 众人看到狼少阴阴笑,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这被捕了的狼崽子兴奋不已。 挚儿怒道:“还笑?叫太史府直接砍你头。都说了箱子里是百虺,又变成日用品?” 狼少一摊手,把话题扯到更远:“啊?百虺?不知道啊。这个词儿第一次听说。” 而更多人则注意了这一个人:“等等,牵扯进来了西泽二王子?” 众人纷纷对视,这下可好,还嫌局面不够混乱,又来了个位高权重的二王子。 祁北却忽然闪现灵光,终于主动聪明了一回,立刻抓住这句话的把柄,看到了彻底给百灵夫人洗白的机会,顺便捶死沙漠狼:“对对,昨天城门外,沙漠狼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反复说,是给多拿送东西,百灵夫人当然相信啦。西泽二王子的箱子谁敢不放行?她好心帮忙进城了。你们看,百灵夫人就是无辜的。谁能想到,有人撒谎!居然把装了毒物的箱子说成是二王子的日用品?” “啊,原来是这样。” “箱子没打开,当然别人说是什么,就信有什么。” “就是啊,看来百灵夫人果然被陷害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下都开始同情百灵夫人上当受骗。 看着百灵夫人终于送了一小口气,小碎暗中给祁北比划了个大拇指,后者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挚儿疯狂为姐姐辩白:“反正我姐就是无辜的。她不仅被嘉扬那头死狼给骗了,你们为了破解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预言,还要杀我姐,一个个到底是什么居心呀?我姐跟你们有什么仇恨?” 百灵夫人仍旧在心里叫苦:大家都说到嘉扬了,唉,也看不出时禹有什么表情反应。 三门徒见处于下风,只能抱住事发可能性不放:“师父的解读不会有错,要破解十六字预言,就得杀了引鬼入城的女人。二老爷,您就认定了三日不毁城吗?万一您错了呢?如果不及时制止,风临城灭亡了,这罪名您担当得起吗?您可给我们评评理啊。” 公子尨着急道:“你们几个嘴巴注意点,怎么就是我爹的罪名?” “二老爷,您真的敢以毁城和风临所有人的性命为赌注吗?太史府还算是风临城的父母官吗?” 二老爷深陷犹豫纠结:“当然不能赌人名和国运……” 使者一听,厉声道:“您现在是代表太史老爷、代表风临城。那我问你,君安贵客前来游山玩水,在风临地盘上遭人暗杀,被人欺骗、还被人诬陷,你要怎么主持公道?要不我们直接去太史府找太史老爷吧,或者修书君安城主,请他来定夺。” 御官冷笑一声,背后捅刀:“你只会去跟城主打报告。” 使者松开揪住二老爷的颤抖双手:“……” 二老爷叹气:“唉,都先别说啦。叫老夫想一想。” 祁北在一边听着干着急,真是不好插话。小碎虽是个胆大包天的,但毕竟仍显青涩,真正讲到控场能力还有待提高,加上大家伙争吵的已经不局限于百灵夫人,而是上升到了君安和风临两大国度的纷争,所以纵使他有心帮祁北和百灵夫人,也无能为力。 坐在一旁的御官拨弄开了飘着的茶叶,小小品上一口,补充一句:“大家都已经说清楚了,还有什么可思索的。” “御官大人的意思是?” 三门徒都盯准御官:“常言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您虽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可也不能不分是非。难道君安城为了保一个女人,就让九鼎国之一的风临城承受灭顶之灾的风险吗?” “好,我很认同这常言道。如果要引用古人,那我要说的就太多了: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冤有头,债有主。解铃还需系铃人。难道各位其实没想明白系铃铛的是谁,所以才找不到解铃人吗?” 此言一出,三则古语俗语连用回怼,明显表现出了御官颇有不耐烦的心态,众人听了,不敢不更加上心。而再看御官大人的姿态,仍是一向的处变不惊,似乎又只是嫌拖延时间太长,耽误了他回去休息。 这番意有所指却不加挑明的话,立即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第16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首先明白过来,在心里不断赞叹:哎呀好厉害,之前小看了云驹的情敌!我们的辩护不被认可,其实还是因为君安、风临不认得我们,所以不买账。还是要显贵当权的说话,大家才肯听,比如这位御官大人。百灵夫人的丈夫看上去病怏怏没什么用处,似乎也不维护自家夫人,甚至不怎么下场说话,可一旦开口,听着没什么重量,话里话外就数他看得最清澈!云驹啊,碰上这么个对手,可不好搞定。 “解铃人?那是谁?”二老爷琢磨着,十分纳闷。 御官续道:“其实不必牵扯进来君安城,我们只说风临。治病就要对症下药,这一点,大家总该明白吧。二老爷,这位解铃人,您应当想得出来。” 聪明的挚儿眼珠一转,跟着也明白了,边说边敲脑袋,暗示捋不直事情原委的风临人全部脑子进水。 “你们都听不明白姐夫说的话吗?就算杀了我姐,有什么用呢?铃铛不是她系的!她死了,你们确定预言真的能破除吗?你们风临人,口口声声哭喊‘百虺入城’、‘地鬼进攻’,所以你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鬼怪吧!这家伙一句话说是‘日用品’,你们全都信了,我姐姐说不是有心犯错,屡次澄清,你们凭什么不相信?这就是偏信则暗。如果沙漠狼真的用箱子把鬼怪运进城来,为什么不赶紧找到箱子,彻底毁灭掉呢?居然还在这儿叨来叨去浪费时间?喂,我问你们啊,哪一个方法更可行、更管用?药不对症啊。盯死了我姐这个被冤枉的好人?嫌这世界上冤大头不算多吗?还是赶紧的去问多拿要箱子?” 秦挚这一番话说的着实粗鲁无礼,但不管是玄通居士三门徒还是心下仍有不服者,都不好反驳。 使者马上帮腔:“我看秦公子说的在理。刺杀一个不相关的人,难道装着百虺的箱子就会消失吗?太可笑了。要说到‘系铃人’,为什么不从根源上找起,不把多拿王子请来对峙?为什么只针对百灵夫人?怕不是玄通居士别有用心吧?” 祁北听懂了,在原地纳闷儿:其实自己跟小碎费口舌说了半天,就是这意思,为什么大家听不进去,而御官一开口,所有人全部跟着风向走? 小碎用传音术安慰:是你脑子转得太快,超前别人好多步,所以他们刚开始听不懂你的建议;御官等人慢慢跟上你的节奏,他再解释一遍,大家伙就听懂了;总结一下,你比所有人都聪明,包括御官。 祁北:不是这样吧……你别安慰我了……我都听出来你在哄我开心…… 小碎:非要我告诉你事实真相是因为你是个路人说话没分量人微言轻,即便说的有道理,他们也不听吗? 祁北:…… 小碎:别着急,提升地位这种小事,我们慢慢来。 祁北:小事?九鼎国里面也就一个御官大人。唉,看来我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他了…… 看到云驹败居下风,小碎咬牙切齿,极其不服。 二老爷老脸一红,赶紧向百灵夫人和御官鞠躬行礼道歉,一面吩咐:“对对,去请多拿二王子来解释清楚。立刻去。” 公子尨应道:“已经派去了。” 眼见形式扭转,祁北等偏向百灵夫人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可那三门徒怎么肯罢休?他们仍旧哭喊撒泼:“二老爷,说话没有真凭实据,我们怎么能信?外面的百姓怎么能信?再耽误下去,风临城真的毁了可怎么办?昨天箱子进了城,今天是第二天,这还剩下几个时辰?我们等不到第三日啦。”一通嚎啕大哭哭得二老爷又犹豫起来,抓百灵夫人也不行,直接放走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呢? 使者怒道:“二老爷,你为何如此反复?就是为了陷害大人和夫人吗?我看啊,风临城的人都疯了!大人,夫人,我们赶紧离开,风临这不祥之地,不停留也罢。” 御官:“想走你自己走。” 这回使者才不管御官愿不愿意,反正他已经决定要离开,立刻率领侍卫们护送御官夫妇回府,可门外面那些城民不知真相,见到“妖女”要逃走,怎么会放过? 所有人都奋不顾身与太史府官兵们起了冲突,场下一片大乱。 人们阵阵高呼:“杀了妖女!杀了妖女!破除预言,拯救风临城!” 使者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包厢中一番唇枪舌剑,所有人说的口干舌燥,可也不过之说服了包厢内为数不多的听众,真正的庞大数量的信众都在门外候着呢。 御官带领的人手毕竟是少数,且无意伤害百姓,如此反倒被围攻了,只能重新退回包厢中。百灵夫人由小翠扶着,痛苦万分地捂着耳朵,流泪道:“都是我的错。” 挚儿啐了一声:“姐,已经澄清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是多拿!那个死黑胖子,冲撞了姐夫,敢调戏你,现在还给你扣黑帽子,看我不杀了他。你别心虚认错,分明是他们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你怎么能主动接下呢?咱们干脆打出去,赶紧回旧府。” 使者立即响应:“秦公子说得对。” 御官确说:“不可伤及无辜。” 百灵夫人也好不懊恼:“明明是因为我引起,怎能伤及无辜?” 使者转回去问二老爷:“这场面是个什么意思?怎么,太史府打算袖手旁观吗?看你们日后如何与城主大人交代。” 这就为难了二老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边是愤怒的民众,一边是九鼎国为首的君安城,他忍气吞声着赶紧想办法,可眼下还能有什么办法? 场面之混乱,容不得一丝犹豫。眨眼间,暴怒的民众居然冲破了太史府兵的防线,黑压压一片人冲着百灵夫人这个“妖女”杀了过来。 挚儿啐了一口,大骂:“有本事冲过来,看我金葫芦不打烂你们脑瓜。”说罢直接甩出凶器,差点儿中招的百姓纷纷叫道:“君安城杀人啦!” 第17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御官头痛,赶紧吩咐:“王尉官拦住他。” 王尉官得令,立刻出剑缠住金葫芦的锁链,跟挚儿僵持不下。 挚儿:“你让开!他们要打我姐姐。” “秦小少爷,御官大人吩咐了不能动粗。” 挚儿跳脚:“你怎么不保护我姐姐姐夫?反倒拦着我干什么?” 冲进来的金乌神信众高喊着:“杀了妖女,杀了妖女!” 混乱之中,小碎灵光一闪,拍了祁北肩膀下,低声:“快快,就现在。该你正式出场了。” “啊?怎么还有正式的啊?”祁北先是兴奋,紧接着胆怯。 “当然啦!什么人微言轻,咱可不微不轻!这就是给你提升地位、压过御官的最好机会!震他们一震,快快快!” “别别,别这么快,给我点儿时间准备准备。”祁北跃跃欲试着搓手,但是无从下手。 小碎怎么可能给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你最喜欢的人是谁?”他突然问得没头没尾。 “百灵夫人。”祁北想都不想,直接答出口。 “那你就立刻变身救她!就是现在!” 祁北恍然大悟,顿时胸膛里升起一股巨大的热气! 话要一句一句说,字一个一个吐。可愤怒进屋信众可不会一人接一人,排着队有序走上来讲道理。 人群涌动,蜜蜂出窝一样往包厢里冲,御官身边只有区区几人,那里挡得过一波又一波冲进来的人群? 顷刻间,王尉官组建的防线被击溃,君安城一方被逼后退,百灵夫人夹在其中,好不悔恨。 红了眼睛的金乌神信众们手里纷纷揣了各种“武器”,其实大多数不外乎是餐盘汤碗筷子勺子酒杯酒壶之类,里面的菜肴还多半没倒掉,管他三七二十一,统统往百灵夫人的方向扣,而其中当然不能排除有人拿了割肉刀剔骨刀之类的凶器,这要是一并砸落到头上,可就危险了。 “哎呀!这还得了?”祁北恼怒了! 这算什么,群起而攻之,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顿时,他只觉得胸腔中的热力冲到脑子,后脑勺剧痛无比,看到心仪女子遭难,生下的情根萌动起来,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一万分的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所有敢动她的人,通通打退! 小碎盯准,冲着那若隐若现的情根就是一扯,登时间祁北头痛炸裂。众人面前则金光大显,刺痛所有人的眼睛没办法睁开。 挚儿捂着眼睛大叫:“怎么回事?” 楼下等待着的人群也看到了金光,闪耀过后,火燎火烧的红、黄色呈现出一个凤头形状,坐下是一匹英俊无比的骏马。 小碎及时喊了一声:“金乌神来啦!” 他的传音术,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 楼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哎呀,是金乌神!金乌神呐!” 刹那之间,人群一片片跪倒,几乎匍匐于地的同时,所有人都相信了最开始那一声“金乌神”,大家口中高呼—— “金乌神降世啦!金乌神降世啦!” 没有谁比包厢里的众人距离“金乌神”更近。 二老爷泪水纵横,也跪拜不歇:“金乌神!金乌神!两个甲子轮回,您可算是来了!” 公子尨虽然是个不信金乌神的,但此情此景下,在璀璨金光的威慑下,只好跟着父亲一起跪拜。 太史府一众人员也都跟着叩头行大礼。三门徒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当属金乌神的头号信众,此刻见到如假包换的金乌神,居然忘记了该如何行大礼,三人就好像渴望救赎的饥渴旅客行走在沙漠中一样,目不转睛看着令人眩晕无比的显灵场面,就算眼球刺痛,就算直视到两眼发黑,也还是不肯移开分毫的目光。 “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金乌神降临风临城!”三门徒嚎啕大哭道,“我们死而无憾了!金乌神啊,求你救救风临城吧,十六字预言已经开启,百虺已经进城,救救我们吧,我们都家有老小,别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啊。” 虽然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耀眼的金光,可御官、百灵夫人等外来者对于金乌神的传说不甚了解,加上君安城的皇族身份摆在那里,不好跟着风临人一起跪拜,故而不像虔诚的风临信众那般热血沸腾地激动着匍匐在地。 但眼见为实,今晚这醉仙楼大乱,所有君安人都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风临的金乌神信仰绝对不能侵犯。 于是,御官等人便沉默地站在周边角落,不去打扰风临信众膜拜天神。 很有趣的是,目睹金乌神降世的过程,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金乌神”耀眼金光给吸引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消失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祁北,一个是小碎。 小碎在偷笑。 ——这云驹啊,其实挺厉害的嘛。居然不需要自己动用法术帮忙,祁北靠自己的本事就能变作云驹啦。 “小碎,然后再怎么办?” 坐骑云驹嘶鸣了两声,众人听不懂马言马语,正不明所以着,口中不停地纷纷高呼“金乌神显灵”。 祁北低头看着自己骏马的形态,心下激动的同时不断暗思,难道这就是小碎筹谋已久的盛大登场?虽然很有效果,所有企图打死百灵夫人的金乌信众都丢下凶器跪地上了,可怎么总感觉被哄骗了似的?自己终究变成了一副马儿的形态,不是计划中金乌神的样子。再说了,变成马以后,百灵夫人又不认得自己。 于是,他又是喜悦,又是哀愁。 小碎就藏匿在结成的金乌神金光之中,得意洋洋地以传声术告诉祁北:“哈哈哈,你现在说不出人话,都交给我吧。” 祁北尝试开嗓,发出来的果然是马鸣。 他在心里唉叹:原来我还是云驹,得由小碎用法术做出个金乌神。哎,小碎都不让我说话的——也是了,谁让我本就不会说话呢,这个时候我一开口,肯定露馅,金乌神的语气和词句,我是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来的,只能看小碎的本事,他来自世界之神居住的九天,以前大约见过金乌神吧,模仿得一定很像,交给他肯定没问题。 第18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下子,祁北深受两头煎熬,他心绪复杂,又是感激小碎,又觉得希望落空。制定战略计划的时候,小碎还口口声声拉上自己“变成”金乌神呢,搞半天到了最后,自己只能变成云驹,小碎他自己到展现出来个天神的模样。 背上的小碎装模作样咳了咳嗓子,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平日里说话的清脆,而是贯彻天地一般的威严,还故意放慢了语速,免得炮弹一样往外吐字显得不庄重。而且,不知他使了个什么法术,居然能在在不易产生回音的醉仙楼绕梁传声,目的就是要所有人都听见金乌神宏伟的声音。楼下的民众们虽然不能亲眼见到“金乌神”的模样,可神之声环绕整座醉仙楼,创造出了一种十分迷幻又极其庄重严肃的氛围,大家立刻闭上了嘴巴,静待金乌神发出指示。 祁北同样很期待小碎开口。 “这本就是个多事之秋……啊不,之春。” 云驹前蹄一个趔趄,险些把驮在背上的金乌神幻影给摔下去。 祁北自顾自地以为小碎神通广大,既然装得出金乌神样子,发得出金乌神声音,想当然也该模仿得出金乌神言语口气。他哪里晓得小碎虽然胆大包天用假的“金乌神”欺骗大众且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可终究从未见过金乌神,更学不会站在“天神”的角度向凡间赐指示的姿态,如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发言,他虽然无畏地模仿,可终究有那么一点儿胆怯,结果心里一个不稳,刚一张口就犯错。 “咴嘶——咴嘶——” 云驹不满地踢蹄子。 他就怕小碎露馅,赶紧嘶鸣着打掩护啊! 然而这一动,叫“金乌神”坐得不稳,周身散发出来的光芒减弱不少。 小碎赶紧传音给他:“别乱动,别动。我快掉下去了。叫他们看到金乌神是假的啦。” 云驹继续嘶鸣着,责怪小碎:“你说话怎么一点儿都不像金乌神呢?金乌神会说错成语吗?” “因为我刚想起来风临城是春天啊……” “春天秋天有那么重要吗?” 小碎老实承认:“我想换个别的成语来着,可是想不出来其他了。” “你到底行不行啊!”云驹怒了。 小碎红着脸:“好你个云驹,我来帮你,你反而责怪我。干脆我不帮你了,这就把金乌神的模样和金光撤走,叫大家看到你就是匹马。” 威胁出口,吓得云驹连连呼哧,绝对不能叫她看到自己是一匹马! “小碎小碎,可别可别,你别害我。行行好吧,赶紧帮我把这事儿解决了。你赶紧说呀,就说百灵夫人跟十六字预言无关。” 小碎一直躲在金光里悄悄观察众人的表情,他很快意识到,几代风临人都没见过“金乌神”降临,更别提来自城外来宾了,更不清楚金乌神得真正模样。而这两群人,前者跪在地面不敢抬头,后者躲在角落里,不敢正眼去看或者发出任何质疑,大家屏息凝神,都怀着一颗畏惧的心,对“金乌神”的出现深信不疑,当然不会注意到一个半个用词的错误。 “好,露馅没被发现。”小碎在心里叫一声,深吸一口气,继续装模作样地开口,满嘴高调。 “风临城屹立千年不倒,如今风雨飘摇,百虺入城之际,当上下齐心协力共同抗击敌人,切不可首先自乱。” 说得好! 要他此刻不是云驹而是祁北,一定双手鼓掌。可惜了马儿不能抬起前蹄去鼓掌。 祁北这才放了点儿心,觉得小碎可以模仿得挺好挺像。 深信不疑得二老爷则带着一众风临人高声应和:“金乌神说的正是,我等全听金乌神旨意。” “要想彻底破除十六字预言,需得彻底阻断百虺攻势。屠杀无辜人士完全没用。” 小碎赶紧说出这句关键的话。 云驹看着百灵夫人吊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嘶嘶发声为小碎呐喊助威。 三门徒哆嗦着开口:“小民斗胆请问,的确是百灵夫人带不祥之物进城,那……” 祁北,不,云驹由得他们继续抹黑心上人? 当然不可能! 只听见“嘶——”的一声,金光闪闪的天神坐下骏马扬起前蹄,顿时间,整座醉仙楼里的金光大盛,耀眼无比,几乎闪瞎了三门徒的眼睛,三人立刻磕头不歇,大叫:“饶命,饶命,不敢了,不敢了,一切都听金乌神的指令。” 正在醉仙楼屋顶打斗的说书老人和白衣鬼魅正处于胶着状态,被这一道突然迸发的金光给分开,白衣鬼魅大惊,稍微分神:“云驹怎么会有此等神力!” 说书老人立刻瞅见了机会。 醉仙楼内,小碎趁机大声道:“胡言乱语!金乌神从不会抛弃风临子民,三日毁城的说法纯属无中生有,尔等莫要被心怀叵测之人迷惑。” 太好了!祁北大悦。帅气的云驹收起了前蹄,冲着狗皮膏药一样烦人的三门徒踢了踢灰尘——终于澄清了!玄通居士啊,他的门徒还有无知的金乌神信众,瞧你们现在还怎么冤枉百灵夫人。 接着,小碎用传声术向祁北道:“准备好了,一会儿你登场。” 祁北完全被小碎变来变去的方案给绕晕,连忙问:“怎么还要我登场?我已经登场了啊。我变不成金乌神,只能变出来个马。” 小碎:“哎呀,不给你安排个好的登场,我这心里难受。” 祁北很感激小碎仗义为自己着想,然而:“不行啊,我现在是马的模样。蹬着蹄子登场吗?太难了啊。” “有什么难的?你瞧,眼下局面已经让你给震住了,这个时候,你变回人形,从金光中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多风光!过了今晚,你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让我想想给你个什么身份呢?对——就假装是金乌神的使者呗,你再重复一遍百灵夫人与此事无关就行,更有力度!” 祁北惊慌失色:“啊?又叫我装金乌神使者?最开始不是让我装金乌神吗?也没成功啊。这突然改变了作战计划,你也没提前告诉我呀。” 第19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说的不容反驳:“计划赶不上变化,灵活性,要灵活应变,明白吗?反正你今晚都要闪亮登场的,而且必须以人形登场,不然我们的功夫都白费了。赶紧赶紧,事已至此,你没别的选择啦。你现在不出现,就没人亲眼看到你跟金乌神到底什么关系。又或者说,你更希望大家知道你是匹马?你自己说,马好?还是金乌神使好?” 祁北:“金乌神使可以是人类形态吗?” “那当然了。” “我选人形的金乌神使!” 这问题还用问么?一匹马嘶鸣两声蹬蹬蹄子,就算是九重天上千年难得一见的云驹,能追到百灵夫人? 不打算耽搁片刻的小碎才不管二老爷或者虔诚信徒们的呼求,挥手间金光大盛,众人纷纷用手臂遮挡了眼睛,两人趁机隐没行踪,祁北从云驹的形态逐渐变回了人形。 二老爷还以为好不容易现世的天神再一次抛弃了风临城,大声哭道:“金乌神!金乌神!你回来啊!别走啊。” “我要怎么走场啊啊痛——” “当然是迈开腿往前走哇。” 小碎一脚揣在变回一半儿的马屁股上,祁北向前冲出金光,抬起前蹄差点撞着百灵夫人,心上人就站在面前,哎呀天啊,靠得好近好近,鼻子尖儿快碰上了…… 祁北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脑后的情根盘根错节地滋生着,小碎趁机大加抖擞金光,掩盖了祁北从马变人的过程。 挚儿首先看清楚了,叫道:“金乌神呢?怎么是你?” 祁北看了看自己人形双手,不知怎么的尴尬极了:“呃……是、是我……” “自信自信,来点自信。”小碎立即拉着祁北,踏着余留的金光走上前,特意向百灵夫人拜了拜。 “实话与各位官老爷、夫人说了吧,我家少主的真正身份,其实是金乌神的使者。” “哎呀!原来金乌神的使者!” 说这话的时候,小碎还偷偷往祁北身上撒了一点儿金色余光,星星点点散落在祁北的头发、衣服上,虽然他头发蓬乱,衣服脏乎乎,可总算有个身披霞光的感觉,总之做出来效果挺好的。 “金乌神使者?” “对!” 此言一出,二老爷等人当然不敢怀疑,连忙冲着祁北一通跪拜,祁北惊讶得不知所措,他哪里接受得了这等大礼,口不择言,慌忙想要扶起风临城二当家。 小碎直接伸手阻止,接受得心安理得:“我家少主既然身为金乌神使者,当然有资格接受跪拜。” 祁北诺诺两声,不敢随便开口说话,生怕一个结巴再次露馅。 一旁的挚儿和狼少都质疑真假:“他?真的假的?” 二老爷连忙说:“哎呀,亲眼所见,当然为真!你们万万不可质疑金乌神使者。” 小碎上前一步,彻底给祁北圆谎:“既然各位都是风临城人,又是金乌神的心中,那我就实话说了。之前少主的法力被眼睛上的胎记封印,也算多亏了沙漠狼杀手一狠刀不偏不歪,正好破除了少主的封印,所以他起死回生,现在化作金乌神使啦!” 狼少“哼”了一声。挚儿瞪着圆圆的眼睛,想反驳但不知从何说起。 二老爷惊叹:“真的吗?” 祁北心里发虚,不敢抬头应答。 反观小碎,他坦然点头道:“就是呀。当然是真的。要不是我家少主引领,金乌神怎么会现身呢?” “啊,原来如此!”二老爷连忙屈膝而行,来到祁北脚边,吓得祁北后退连连。 二老爷求道:“金乌使者降临,风临城有失远迎。” 太史府迎接君安贵客御官夫妇,都没到屈膝而行的份儿上。 小碎满意地看着祁北惊呆到说不出来话,知道他被这等场面给吓着了,替他道:“我家少主再一次重复,十六字预言一事与百灵夫人无关。” 深信不疑的二老爷当机立断,坚定地跟金乌神使祁北站在同一条战线:“对,对,金乌使者说的对。我等万万不该迁怒于君安城贵客。御官大人,百灵夫人,老夫在这儿给您赔罪了。来人,立刻搜查玄通居士,务必将之抓获。另立即请来西泽二王子问话。再派人通告全城百姓,金乌神已经降临,此一劫难必定平安度过。” 一口气解决完连串儿的事情,祁北和小碎都觉得心里十分舒畅。 只不过,小碎推祁北当上“金乌神使”的这个招儿留有后遗症,比如—— 二老爷向祁北跪拜请求,恭恭敬敬情愿道:“敬启金乌神使者,风临有幸在两个甲子轮回之后目睹天神降临,实属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还请金乌神使者移步风临太庙稍作歇息,我等这就去禀告风临城主亲自来迎接,随后将举办盛大庆典,还请您相助,指点祭典中的不足之处,为风临城迎请金乌神大驾光临。当下风临危机重重,还请金乌神使予以庇护,与风临共度难关啊。” 祁北有了退缩之意,赶紧小声问小碎:“咦?怎么回事?什么盛大庆典?什么指点不足?他当真要问我提意见,还得叫我请来金乌神啊?” 小碎眨了眨眼:“这个嘛……” 二老爷不敢随便触碰祁北这位尊贵的“金乌神使者”,就拉着小碎不放手:“您为风临城带来了金乌神,百姓们都感激不尽,还请您一定要帮助我们请来金乌神本尊,方可彻底解决风临城的燃眉之急。” 祁北急了,低声问小碎:“这可怎么办?他们叫我做的我哪儿做得到?我去哪儿找金乌神?我根本不是什么金乌神使者。本来打算给百灵夫人澄清事实就完事,现在要留我在这儿,都走不了人的。” 小碎嘟囔:“你以为我爱留这儿啊?我也想撤啊。” 他俩搞大了事倒是想撤,可苦苦等待两个甲子轮回一共一百二十年的风临人怎能轻易放手? 二老爷不由分说,立即招呼手下:“备车起轿!迎送金乌神使者大人。立即通告全城,金乌神使者大人来啦!” 第20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士兵们听令,立即则向包厢外的百姓转达:“金乌神使者大人来啦!金乌神就要真正降临啦!” “哦——哦——”人群鼎沸欢呼,“金乌神来啦!金乌神终于来啦!” 紧张的祁北抓住小碎的手:“这可怎么办?真的走不了啦。” 小碎表面上皱巴着脸,为难道:“不知道啊。” 其实他心里的小算盘得逞,云驹会不会被拘留在风临城,管他小碎什么事? 就算叫二老爷一并关在太庙里,到时候小碎袖子一挥,化作白光自个儿逃跑完事儿。 一想到只要祁北适应了云驹的形态并逐渐找回神力,任务就算完成,就可以去主人面前讨赏,从普通的一柄拂尘晋升为掌管九重云霄上三十六万柄拂尘之首,那气派十足的,别提让小碎多高兴了。 可是,嘘——这些还不能让云驹知道。不然就他那个执拗的倔脾气,肯定要指控小碎利用了自己的信任。 使者上前一步,抓住机会给君安城摘清关系:“既然金乌神使者都来了,风临城便不会发生灾难。今夜就这样解决了吧,你们自己的事情,君安城不便插手。” 二老爷连声答“是是”。 使者心下早有打算,趁机向御官请道:“大人,夫人,两位今晚受惊了。还请大人和夫人先回府上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由下官处理,下官定能确保两位安全。大人,您这几日再风临城采风可还开心?既然风临城有自己的危机要应对,我们不好多留,不如明日就启程回君安去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单方面告知,让阴气沉重的御官眉梢一挑,不容商议地驳回:“什么?回城?不行。” 这一回,使者十分坚定。 “下官也是为了大人和夫人的安危着想。虽说金乌神已显世,风临城应当能够恢复平安,可下官还是担心两位遭受陷害。大人离开君安时日已久,这趟采风之行也硕果丰硕,不如早日回去,向城主大人呈上您编写的采风录吧。” 叶时禹断然拒绝:“你说回去就回去?不行。” 使者也不畏惧,即刻亮出了君安城主赐予的腰牌,看他叶时禹还敢不敢抗旨。 “见牌如面圣,城主有令,为保御官大人和百灵夫人安危,即刻启程返回君安,不得有误。” 没想到使者藏有杀手锏,御官简直恨得咬牙切齿:“好啊,厉害。你敢拿城主令牌要挟我。” 话这样说,令牌亮出,任何君安人不得不接。 百灵夫人紧跟在丈夫身后,一起跪下接牌。她默默地看着丈夫极其不情愿,被迫答应了中断采风之旅,心里实在替他难过着,也就更加自责:说到底,就是我不该帮沙漠狼进城,不然时禹也不会被逼着过早回去。 御官接了令牌,仍然不肯服从,不愿死心:“使者大人决定何时返程?” “今日天色已晚,路上并不安全。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大人看如何?”使者看了看窗外夜色,道。 御官冷冷回应:“你都已经定了,还问我意见?” 使者乐呵呵地:“下官当然不敢擅自决定大人的行程,只是令牌在手,下官向城主保证了您和夫人的安全,保护不周的话,下官是要掉脑袋的。” “那,”御官盯着刻了城主手签的令牌,试探着问,“回城之前,我要去海边走走。” 他要去东海。 百灵夫人心一沉,果然,时禹还是明确提出了这个要求。 前往风临城采风的旅途中,她就不止一次无意中听见丈夫向使者提起,希望安排东海之行。毫无例外,使者全给拒绝了。 而包厢之中御官昏睡时口中喃喃字句,百灵夫人不小心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一向表现得什么都不懂。好像只有无关紧要的表情和波澜不惊的心态,才足可以面对丈夫。 “大人?”使者立刻紧张起来,“不能去东海边!” “反正明天都要回去了。今晚乱糟糟的事情一大堆,采风之旅还被迫突兀中断,我心里烦的要死,去东海边透透风不行吗?” “这……” “散心都不行?你管得够多啊。难道只有闷死我,你才能去跟城主请功?” “不不不,大人说的哪儿的话。也不是不行,可是……” 叶时禹冷笑一声,不妨挑明了呗:“你总怕我坐上船逃走,你无法跟城主交差。那今晚我便邀请你一起去海边走走看看,你去吗?” “大人,这……” 御官不打算给使者任何周旋的余地,一言已出,就此定下,携百灵夫人甩袍离去。 使者无奈,只好借用太史府兵重重保护,还拉着二老爷细细商量。 “二老爷,实不相瞒。我们家大人……” 使者斟酌了字词,这样解释。 “他,其实是,是因为听说了东海海上某个岛屿住了仙人,大人总想去拜访一下。可你知道,大人他身份尊贵,怎么能擅自出海呢?今夜大人去海边散心,还请太史府务必帮忙,清理掉周边的船只,免得他要求开船出海,一来一去的,海上有多危险不说,肯定会耽误回君安的行程。” 二老爷听他一顿胡诌,不过并不想打听御官私事,即刻答应了下来。 祁北被人群簇拥着,周围全是向他祈福的声音。他呆楞不知所措,事情发展转折不断,他拉着小碎,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回事呀?我们救了百灵夫人,为什么感觉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当然越来越远了,不是你的错觉。”小碎指指紧紧跟在御官旁边的百灵夫人,“她跟她丈夫走远了呗。” “什么?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种距离,我是说,唉,感觉怪怪的。忙忙活活一晚上,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这女人没那么容易追到啦。”小碎安慰他,“不过,谁说今晚我们没有成绩?瞧瞧,你对于变成云驹越来越熟练,多加练习还能更好掌握云驹的神力。而且呀,你现在是金乌神使者了,太史府要请你去太庙里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那百灵夫人呢?” 小碎严肃地说:“人家两口子都要离开风临城了。还指望她怎样?看来这一轮的追人计划失败了。” 第21章 醉仙楼大显神通(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悲伤极了:“她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别走呀,别走。” 小碎拉住他:“别冲动。你现在是金乌神使者,稳重一些啦。你这冲上前去拉着人家夫人,叫大家伙看见算得了什么?” 回眼看祁北,大滴眼泪居然翻涌而出。小碎连忙安慰:“你哭什么呀?” “我……我以为救了她,她就能……”祁北无限埋怨小碎,“你是真的帮我,还是给我拖后腿?我们失败了,是不是都因为我?还是你不认真帮忙?” “我当然是真帮你。可我也没想到,局面没朝着咱们的计划发展。”小碎已经碎气儿消了,就慢吞吞承认,“其实吧,要不是你在主人面前告状惹到了我,我也不想给你使绊子。嗯,其实也没使绊子,我总得观察下局面,适时调整作战计划吧。不过呢,现在也没关系,只是阶段性战术假败,后面肯定还有办法。比如,眼下二老爷把你当成了真正的神使,还非请回太庙,你的身份地位高了很多呀,以后你说话,别人不敢不听。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还有什么用?她都要离开风临城了……” “别着急。”别说祁北憋屈,小碎自认为思虑周密的“追求百灵夫人之伟大计划”就此泡汤,没法子帮云驹把心上人追到手,说起来他都不甘心呢。 眼珠子一转,小碎道:“跟上来,咱们也去东海海边看看。”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祁北一蹶不振:“晚了,完了。她回了君安城,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啦。我就是没用,我是祁北也没用,变成云驹也没用。你现在还给我冠名金乌神使者。我要那么多身份干嘛?而且是假的呀,我早说过,追人就要真心实意,你拿出些假的,怎么能追上?肯定没用。唉,别提了,就算我变成金乌神也没用,她从头到尾都不正瞧我一眼的。” 正自怨自艾着,苦恼的祁北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幽香,原来是百灵夫人携小翠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向祁北感谢出手相救。 她深深道一福。 “多谢金乌神使者救命之恩。” 十一个字,简简单单,对于祁北来说,却意味着太多。 他鼻子一酸。 “要不是神使前来告知,百灵是躲不过这一劫难的,或许早就没有命了,还有可能牵动君安、风临两大封鼎国的战争。你为了探听消息,还遭遇了杀手。无论于公于私,百灵都感激不尽。”她的声音缓缓的,带着微微花香,十分轻柔。 祁北有些迷醉。 小碎及时提醒:“舍命相救。” “对。”百灵夫人更改词语,重新道谢,“多谢金乌神使舍命相救。” 啊,为了她舍命,死一万次都愿意。 祁北听着用一条命换来的认同,差点儿流了眼泪。 就是啊,为了百灵夫人,生生死死打打杀杀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重新选择一遍,狼少那一刀,祁北还是会毫不眨眼地挨下。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小碎捅他胳膊,催促:“快说话啊。好机会。她来谢你呢。” “呃……呃呃……”祁北怕被看见,慌忙抹眼角,傻呆呆在原地不动。 这可是,百灵夫人第一次向自己主动说话,还是道谢呢,那么—— 祁北傻傻看着她,脑子转动很慢,很慢。 要跟她说什么? 哎呀,可要赶紧跟她说句话呀,不能耽误时间,她都来道谢了,我总得说些什么啊,但是要说什么呢?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怎么办啊,越想不起来越紧张,越紧张越想不出来…… 他再一次,把自己折腾进了挣扎的漩涡。 ——不能傻站着不说话,赶紧说!可说什么? ——说“不客气”吗?就三个字儿是不是太简单草率了? ——那再补充一点什么呢? 比如: “我就是想要救你”,这话能说吗?当着面说出来不太好吧。 “你没事就好”,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必定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吧。 天啊,到底要说什么…… 祁北百抓挠心,无比想要凭借这一句回复,给百灵夫人留下个深刻的印象,叫她永远别忘了自己才好,可由此产生的纠结当真浪费了很多时间。不争气的他到最后也只会满面通红,结结巴巴:“呃……呃……” 挚儿仍旧看他不顺眼,嗤了一声:“你是金乌神使者?真的假的啊。” 百灵夫人赶紧制止弟弟冲撞他人:“挚儿,别对人无礼。” 秦挚不肯放过祁北,抓住每一个机会打击:“喂,你眼眶上的胎记哪里去了?那个沙漠狼刀客说杀了你,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小碎冷笑一声:“我家少主是金乌神使者,凡间刀剑杀得死他?当然能活过来。” 秦挚半信半疑,掂量着手里金葫芦能不能敲碎祁北脑壳。 御官坚持要在离城之前去一趟海边,而二老爷等风临人则要把祁北这个假冒的金乌神使者迎回太庙,两厢人马眼看就要分道扬镳。 百灵夫人见祁北一直不言语,又不能多停留,只好再一次由衷道谢,便匆匆随着丈夫去东海边。 看着她的背影,祁北心里苦涩得要死要活:“我是不是又错失机会了。” 还是小碎眼疾手快,喊道:“金乌神使者也要去东海边看看。” 这换了身份,受到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想刚才在包厢中,祁北和小碎喊破了嗓子,大家都听不进去说理辩解。而现在,二老爷紧盯着金乌神使的任何需求,连忙迎上来问:“您也要去海边?” 小碎点头:“久闻风临东海边祭场上有块‘落乌岩’,就是金乌神降临时,首先着陆的地方。我们要去看看。” “落乌岩上落金乌,再好不过!咱们现在就去。”二老爷听闻大喜过望,连忙安排起车。 御官沉思片刻,跟上脚步:“我们也去落乌岩瞧瞧。” 君安使者问:“东海海岸线绵延数百里,为何一定要去落乌岩?” 御官冷笑,怼起人来根本不讲情面:“我怕咱们单独去到个黑咕隆咚的地方,脚滑掉进海里冲走了找不到人。二老爷和金乌神使身边侍卫众多,打着灯亮堂好捞到你。” 使者:“……” 晕晕乎乎的祁北被小碎塞进了马车,掀开车帘远远望望百灵夫人和御官的车马,想不明白两人的关系忽远忽近,怎么突然间,自己还能跟百灵夫人同去海边走走。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都被醉仙酒楼里突然大盛的金光吸引过来,纷纷跪倒在街道两边,口中喊着“金乌神,金乌神”。 看来,金乌神使者来到风临城的消息早已流传开了。 祁北赶紧放下帘子,顿时如坐针毡,不知道自己当不当得起全城跪拜,坐不坐得起这辆奢华马车。 第1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时间稍微倒回去一些,就在小碎揪扯祁北后脑勺孳生的情根,醉仙楼光芒大盛的时候。 太史府上的星辰塔中,黑衣玄宸正朝着苍穹中的天璇阁变星象祷告,醉仙楼方向忽地大放异光,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股力量可以说在一瞬间爆发十分强大,可究竟属不属于金乌神,玄宸并不敢妄作判断,心里难免生疑。早先暗中安排公子阳出海去寻找金乌神,为何公子阳没有回来,金乌神反倒先出现了? 玄宸慌忙拨动星轨进行计算,发现不管是观察天象还是起卦占卜,都看不出来一丁点儿金乌神的动静。她的疑惑只增不减,不知道醉仙楼里出现的究竟是什么人。 既然被囚禁在星辰塔中不方便出去,加上遭到乱石山的女鬼攻击灵属,她现在的身体比较虚弱,更加没办法亲自去看看情况。于是,玄宸摇动金铃,以星辰塔五徒的腰牌为令,召来徐奕和辛林去现场查看。 徐辛二人迅速赶来太史府,分别遵循旌旗阵的路线登塔,拜见时都给玄宸提到自己所属任职领地上发生的怪事。尤其是徐奕的片区中,恰好有位于地界上的险俞山,一大寨子的匪人离奇死亡,凶手不论是人还是山中猛兽,都遥遥不可见踪影。 “师父,徒儿有个不利的想法。”徐奕说道,“进城的时候,我和辛林都听说了天璇阁变的十六字预言,其中一句叫做‘百虺入城’。那些都是风临传说中的鬼怪吧?险俞山匪人大寨的凶杀现场一片惨烈狼藉,诸多人尸不仅身首异处,还有中毒的迹象,看上去不像是寻常人类行凶作案,也不太像是狮虎豺狼等。根据请来的毒师的说法,就连毒物都是极为少见的。徒儿妄加猜测,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师父指教:有没有可能灭掉匪人大寨的就是预言中的‘百虺’?” 玄宸正为了刚才辛林旁敲侧击着询问公子季出海何是能归、出海究竟去做了些什么而头痛呢。徐奕的一番讲述,她只听进了一小半。不论如何拨弄星轨,什么信息都不能解读出来。风临城主日薄西山之际,她的法力随之日渐式微,眼前面临的危险却一重更胜过一重,多年培养的五个门徒用得上只有两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玄宸叹气,“也不知道。” “师父?” “辛林也有同样的担忧。我真的很希望能给你们给回答。可惜的是我做不到。” 她打开太史老爷遣人送来的精美食盒,里面装再多的山珍海味,都味同嚼蜡。 “实话说,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这场危机。天璇阁星象之后如果真有‘百虺’,我能联想到的只有乱石山金鱼族亡灵。据眼下的情况来说,乱石山亡灵的力量应当还没有那般强大。至于你说险俞山匪人被杀一事,我没有到现场查看过,不能妄下定论。至于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我能想到的就是十金乌阵。或许,这是阻止外敌入侵的最好方法。” 徐奕听了,连忙道:“徒儿这就跟辛林一起去找十金乌阵。” 玄宸叹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的手上并没有布阵图,也算不出十尊石像都可能藏在什么地方。西城门外必定是有的,不然也挡不住女鬼攻击,你们可以从那里开始。切记寻找金乌阵的时候,不要对外宣扬,以免引起恐慌。” 她眉头一皱,说起一件怪事:“就在我向金乌神祷告的时候,金乌神居然给了我回应。” 徐奕大喜:“真的?金乌神总算出现了?那可太好了!” “金乌神也向我说了寻找十金乌阵,必须当成头等大事。可——奇怪的是,金乌神提到个‘马脸人’。” “马脸人?” “对,说是要想找到十金乌阵,我们需要他的帮助。金乌神的旨意总不会错,你与辛林行动的时候多加留心,如果发现了这样的人,一定要带来见我。” “徒儿遵命。” 玄宸补充道:“还有。我见醉仙楼方向出现了异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也去查看下。” “徒儿明白。”徐奕心中瞬间思虑过一个问题,小心翼翼询问玄宸的意见,“师父,当前风临城充满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公子季出海未归,星辰塔再少了一人。师父看要不要把公子柯一起叫上?” 玄宸早想过这个问题,因此不需要犹豫或时间思考,直接拒绝了徐奕的提议:“不必了。崔凝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还是让他好好修养去吧,或许将来有用上他的那一天?——我可一点儿都不确定。” 徐奕张了张口,十分想问憋了许久的有关崔家小姐坠楼而亡之事,玄宸的禁言咒虽然仍封在喉咙上,可打消不了他心里的种种不解和困惑。 玄宸当然轻易猜到了,抢先一步堵住他的口:“你们都是我带大的。崔凝惨死,我也很伤心。你与辛林私自回城查案,我全不追究。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起了。” 徐奕只好叩头,领命并退下:“徒儿谨遵师父命令。” 黑衣女子忽然叫住了他:“我杀了崔凝,你们是不是很怕我,会恨我。” 徐奕看着因常年足不出户而面色苍白的玄宸,这回见面,她似乎憔悴了很多,一头长长的黑发稍显干枯并呈现出了微微的青灰色,愈发有着死人的气息。 “师父做的决定,必然有您自己的道理。”他说,“而且,崔凝的确有错在先。她受到乱石山蛊惑,差点儿引鬼车进城,要不是师父及时发现阻拦了下来,或许百虺已经进来了。师父对她仁慈,只把她赶出了星辰塔,想要放她一命。可惜她没能体会师父的良苦用心,才发生了绣楼的事情。” 徐奕悄悄退下了。 黑衣女子侧身坐着,眺望窗外浓浓的夜色。她的目光并不能看到很远,她只想发个呆罢了。 或许,她需要的并不是徐奕和辛林勉强做出的一番宽慰。手刃崔凝就等于破坏了星辰塔五徒的团结。玄宸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可她又怎能不除去室内之狼,难道放纵崔家小姐继续作恶? 第2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虺,百虺,”玄宸呢喃着,“究竟什么才是百虺?百虺又是什么?只是乱石山亡灵吗?那岂不是太简单了些?可除了被灭金鱼族,还能有谁?徐辛二人都提到辖区非人为的惨死案件,难道真的是‘百虺’所为?”想到敌人藏在暗中,很难找出踪迹,这分明是闭眼出拳,打得中谁? “唉,近日我实在心绪不宁,什么卦象都看不出来。太史老爷还在反反复复问我家人安危。真是叫人心烦啊。”玄宸咽下苦水,整顿思路和心绪,强迫自己一手重新开挂,一手计算星辰轨迹。她的身份就是金乌神派往风临城辅佐太史府的女使,不管太史老爷的命令多么自私无礼,她不好不遵从。 “三人丧生,究竟是哪三人?会与太史府有关吗?” 新开启的卦象上一片混沌。 “百虺究竟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呢?位于何地?” 打开的卦象直指整片风临地域。 “唉,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她闭上眼睛,眼珠却强烈跳动着,冲撞眼皮闭都闭不紧。手掌上的第六根魔指转动星轨, “究竟什么是百虺?百虺是什么?不知敌人为何,不知其身在何方,要如何布局风临城的防卫战?金乌神啊,求您再一次显灵吧。” 她没能得到任何回声。 “莫非一定要找到马脸人,才能知道问题的答案吗?” 她不死心,把自己的虚幻意识继续逼往极限。占卜问卦本来讲究的就是心态和平,起卦解读越是急迫,越容易扰乱卦象气场而产生反噬,更加削弱玄宸不断降低的灵力。她终究太急迫于得到答案,连入门时最先画下的一条红线都给践踏了。 “金乌神啊,弟子玄宸祈求你告诉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十金乌阵又位于何处?百虺攻城要怎样破解?” 随着紧逼式提问连连发出,紊乱的气场开始反噬进她的体内,让她的脸上泛出怪异的青紫色,宛如中毒一般。玄宸着了魔似的根本停不下来一重重提问,就好像往深渊投石,深不可测的洞口里连巨石落地的声响都听不到,更别说问不问得出来去路了。 “金乌神,弟子玄宸请求你给予指点。公子季如何才能寻找到你并把你请来风临城?这一难关究竟要怎样平安度过?”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尤其是用于视物的双眼和聪敏的双耳,或许这便是上天的惩罚,既然耳不聪目不明,还不如一并夺去算了。 “金乌神——” 卦象上的风临城忽然出现异动。 九格棋盘骤然出现。从开局初始就登上棋盘争夺风临的棋子乱成一团,鱼头棋击杀人面棋之一,两枚人面棋子互相残杀,鬼面棋趁机潜入,小小一枚花朵棋子躲在一边不敢入局,西泽来的趁势进攻。其他的棋子,去了海上的仍旧不知所踪,荒唐度日的仍在花丛里流连忘返。玄宸睁了睁血泪朦胧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懂。 更可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风临棋盘上空浮现出来一枚见都没见过的七面棋子,七个面三黑三百,中间夹着的面黑白交替闪烁。还没等玄宸看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一道刺眼光芒劈下,七面棋子居然化做两个棋子,一枚狼头棋,一枚锁型棋,逮着个目标就要绞杀。 玄宸连忙使劲儿揉眼睛,想看清被杀的究竟是谁,可惜等她的视线从模糊回复清晰,眼前的风临九格棋盘和一众争抢杀夺的棋子们早已消失不见了。 轰——轰轰—— 最后消失的风临地界图四州边界,均发出了地震一般的低沉轰隆声。 “怎么回事?” 她惊慌地四处走动,围绕地界图反复查看。 “最先动的时险俞山?险俞山,险俞山,徐奕提到险俞山匪人离奇死亡?” 紧接着,不仅是地界上的险俞山了,风临整个一圈儿地界上,黑压压袭来一片不知为何物的密布阴云。 “这是什么?”玄宸意识顿时清醒,大叫,“百虺?” 恐怖的黑云遮掩了乱石山的位置,玄宸听得到鬼怪破土而出的声音。 “果然不止乱石山!那——不好,不好,金鱼族要跟百虺并作一处?不对,不对,是借助了某种十分强大的邪恶力量?还有、还有——” 从地界压向风临城的黑云停靠在了风临城墙边上。 玄宸惊叫:“百虺袭来了!十金乌阵尚且能阻拦片刻吗?” 就在她说完“片刻”两字的时候,风临城墙就出现了分崩离析之势。 “不好!”她大叫,“风临城要破!” 然而,如果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玄宸闻到了一股十分奇怪的味道,那是浸润了海水的泥土腥气。 风临虽然有海岸线,可太史府距离海边距离较远,即便吹东南风的时候,都不会闻见海洋的味道。 “什么气味?” 潮湿的泥土腥气越来越浓。 “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焦虑的玄宸在星辰塔里来回查看。窗外的旌旗阵中,旗子呼呼飞上天,这分明是遭受敌人攻击的防御姿态。 “谁敢来袭!”玄宸颤抖着声音问。 没有人,也没有鬼怪。 整座星辰塔中就是弥漫着浓浓的泥土腥气。 “到底是什么味道?”玄宸急了,“海水?海岛?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卦象展示出来的风临地界图上,东边海域忽然风起浪涌,黑压压一片乌云从东往西袭向风临海岸。 玄宸眼睁睁看着东海七十二岛礁被淹没,空气中潮湿的泥土腥气越来越浓。 “这是,这是——哇——” 一口热血喷在了卦象地图上,她倒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鼻腔、口腔、胸腔中的泥土腥气好像化作利刃割裂所有的器官和骨肉。 “不好……被反噬了。” 她咬咬牙齿,坚决命令自己的身体继续忍耐,继续探索卦象。 “不可以,就算反噬,也要问出个究竟来。我玄宸,是金乌神派来的女使,不管太史老爷犯下多少过错,我玄宸都要辅佐太史府,保护风临城安全!” 第六根魔指忽然弹动,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敲打地面,轻轻地发出:咚、咚、咚咚咚。 第3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惊恐地看着停不下来节奏和动作的手指——这手指头还属于自己吗——深吸一口气的时候,胸口被海水的腥气刺激得剧烈疼痛。 她盯着魔指怪异地弹动,口中自然而然说出:“百虺……海上……危险……” 不再会转动的眼珠紧紧盯着魔指有节奏的敲打。 海上要发生什么?身子一斜,玄宸的左臂连的支撑力都没了,右臂麻木,魔指还在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不好,这是预言吗?说海上危险?可公子阳还在海上寻找金乌神……” 虽然右手的第六跟指头长在玄宸的手掌上,却早已不受她的控制。她看了看左手,动动手指,左手还算正常。 从魔指敲打的律动中进行预言,这还是第一次。 玄宸浑身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喜悦,她抖擞了精神,根本不管这种强行获取天意的代价,她要的,只有答案、答案、答案! “危机……” 一点一点,一字一字,她拼命解读出魔指韵律蕴含着的警示。 “最大的……” 她皱了下眉。 “头儿、首领。始作……俑者?” 咚。 “……从。” 咚——咚—— “海上。” 咚咚。 “来……” 咔嚓—— 鲜血飞溅。 钻心的痛让她眩晕。 右手第六根魔指,折断。 -------- 醉仙楼顶,气喘吁吁的说书老人坐在一地碎瓦片上休息,挥袖间收起与白衣鬼魅在异世中打斗的残迹,纵使那里面包括醉仙楼在内,以及两旁的街道几乎全部焚毁,但是在风临城的现实世界中,一切照旧如常。 “嘿,转眼不见,两个毛孩子坐上金乌神的马车胡吃海喝去啦?”他大笑着,“老朽我还没来得及跟云驹好好认识认识呢。不过嘛,可得以他俩为蓝本编一段故事给风临好好讲讲。只可惜现在不行——” 白衣鬼魅虽然暂时被打退,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原来手握七杀棋,即便不出击杀招,只亮出棋子,其威力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老人原本处于下风,多亏了醉仙楼中光芒大震的那一刹那,分了白衣鬼魅的半分心思,这才叫说书老人抓到空子,一举将之击败。 白衣鬼魅被打散的地方只残留着一团微白色气息。 这还不是要紧的。 早知七杀棋不可能轻易被毁灭掉,但老人也没想过,一招击中的时候,原来的一枚七杀棋,碎成了两枚。 在白衣鬼魅被击退跑路之前,留下来半句话:“就算老儿你打败了我,城中难地聚齐了所有……” 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么? 在老人面前的屋顶上,一左一右分别两处微光,其中各躺着一枚棋子,一个三面白,另一个三面黑。如果算算棋子的面数,七杀棋应当有七面,两个三面加起来才有六面,那么这棋子的第七面究竟去了哪里。 “原来七杀棋有两枚?竟然还按照面数计算?面数加起来还对不上?”老人自言自语道,“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他卷起一柄拂尘,想要将两枚碎裂的棋子拿来仔细看看,没想到就跟钉了钉子一样,两枚棋子长在了房顶上,一动不动。 “呵,有趣。”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不得不走上前去,亲自查看,“就用这个打云驹吗?那个不男不女,跟云驹到底有什么仇恨?” 老人摇了摇头,继续道:“七杀棋出招从不落空。那个不男不女竟然叫我打跑了?不对劲呀,恐怕此事没这么简单。” 伸手去拔,居然连使劲儿拽都拽不起来? “呵呵,真是奇怪啊。”老人捶捶酸痛的腰,弯下身去拔另一个,一边嘟嘟囔囔,“扎根可真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不如拔起来扔进炼丹炉里,瞧瞧能造出个什么来。” 就在他放松了警惕,把七杀棋当作采药中最难拔除的千年鬼草根去拽拉的时候,没想到两枚棋子同时向他发动了攻击,正中左右眼。老人来不及躲避,大叫一声,双眸淌血,甩出袖中法器加以还手,趁机卷着云逃掉了。 分裂为二的七杀棋这才减弱了亮光,静静卧在屋顶上,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一下,再一下,最终消失了亮光,隐没不见了。 灯光昏暗的小酒馆中,胸前佩戴沙漠狼徽章的男人早就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是下了蒙汗药并绑走同伴的家伙们吗? 他一个反手,先出招为上,外加接连扫腿,踢翻了企图靠近的两人。那两个西泽人被他一手钳制住一个,扯着嗓子大叫:“嘉扬,你好大的胆子。二王子吩咐你杀的人,那个‘五岁书生’,你杀成了吗?怎么不回去复命,还在这儿吃东西?银子不想要了吗?” 运送箱子的一路上从来就没消停过,可真是接了笔好差事。此刻的狼头领面色稍显疲惫,手头毫不松劲儿,按压着多拿派来监视他的手下。 “回去告诉多拿,”他冷冷道,“这趟生意沙漠狼不接了。” “什么?是你说不接就不接的吗?哈哈,沙漠狼竟然也出尔反尔?就连运箱子的银子你们也不要了吗?”那两人都道,“五口箱子丢了两个,才运进来三个。本来就是沙漠狼失职,就该一文钱不给。主子给你个面子,叫你去把‘五岁书生’给杀了,银子一并计算,又不欠你的。你这西泽杀手的声誉还有没有啊?” 那人揣着胡刀,指指嘉扬胸前的狼头徽章,讥讽:“我算看明白了,跟一个毫无信用的下流子有什么好说的?你这勋章换几枚了?四个?五个?六个?这要是女人改嫁五六个男的,还有谁要她?主子赏你口饭,你反倒——啊……”紧接着捂住鲜血淋漓的手指大声叫疼。 冷面狼头领由得他继续羞辱下去?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当然直接削去了。 弯刀收入鞘中,一弯银光一闪而过,那两人根本不是对手,都没见他如何出招。 “嘉扬你!”虽然两人嘴上骂骂咧咧,但是后退的脚步已经露怯,之所以不敢转身逃跑,实在是因为怕一旦留给嘉扬个背影,狼头领会毫不留情背后补刀。 第4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好,好!狼头领,你有种。沙漠狼连接单杀人都不会啦。好。我们这就回去禀告二王子。从今往后,别说在西泽接生意,你们沙漠狼想活都活不了。” 嘉扬重新坐回长木椅上,吃着还剩半盘的牛肉,以背对两人的方式表示了深深的不屑:“那你们也去支会多拿一声。他要是真杀了‘芜荽书生’,加尔博全族都活不了。” 整盘牛肉还剩下两块,他终于重新找回了饱腹的感觉。尽管佩戴上沙漠狼徽章有些年头了,他还是使用筷子夹食食物,并不习惯像真正的沙漠狼那样直接动手抓。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风霜颇重的眉头紧缩。 狼少不知所踪,同伴被前来寻仇的老东家迷倒捉住,指使他们的居然还是君安城。多拿的箱子里不是善物,若猜想没错,箱子一旦开启,不知会给这座风临城带来什么灾难。而她,还身在风临城。 狼头领立刻打住。 不。现在不是思考她安危问题的时候。君安城的御官实力不弱又不是傻子,自己夫人总该保得住。 一番左思右想,如今之计看来还是得先想法子救出同伴。这就意味着,必须重新面对多年来试图放下的过去了。 至于走失了的狼少? 嘉扬并不太担心他。那小子溜达到哪儿都能活挺好。 吃掉最后这块牛肉,便去找鲟鱼老东家吧。 他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迎接疾风暴雨的打算。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的,哪一天不是刀头舔血,难道还怕对付几个三流弱鸡杀手么。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抢在他动筷之前,夹走了最后一块牛肉。 狼头领抬头,他愕然。 坐在对面的,正是阴魂不散的白衣人。他似笑非笑着,此刻的面孔更加阳刚。 可真猖狂。 嘉扬二话不说,“当”的一声,拔刀将白衣鬼魅拿筷子的手钉在桌面上。店家远远喊着:“客官啊,不准打架,不准动粗,跟你说几次啦?” 嘉扬目光如炬,可惜就算把白衣鬼魅烧出个窟窿来,都看不出他究竟是个什么。 手掌被弯刀贯穿,白衣人面色不改,好像没有痛觉,居然还哈哈一笑,在嘉扬不撤刀的情况下,直接抽走手掌。 盯着几乎被切成两半的手掌从鲜血涌注到瞬间缝合,再到血迹消失,总共不超过十秒钟。 狼头领心里发凉,不知那惨遭刀劈的手掌心里,是不是还握着可恶的棋子。 “你又想指使我去杀谁?” “呵,这回要你杀的,是一个极其不平凡的家伙。” 深吸一口气,嘉扬断然拒绝:“我已经发过誓,绝对不再受人操控,你别想再威胁我。” 那男性化的白衣鬼怪冷冷一笑,告诉他: “你没有选择权。” -------- 菱香阁。 报信人来得及,走得也急。 跟以往相比,可以说思霜姑娘有些失态,就连正在听曲的世家公子都被她“请”了出去。 “秋月,快快,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我们这就往东海边找御官大人去。” 丫头秋月担心地问她:“刚才赶走的可是四大家族的公子威,姐姐这样做合适吗?” 思霜手上速度一点儿不放慢,迅速从檀香木盒子里取出一副图纸来:“还有白天里吩咐找到的那个,一块儿拿上。” “是。秋月这就去。可那位御官大人怎么走得如此急促?不是说会在风临城呆一阵子吗?姐姐今日还托了王公子他们寻来东海地形图,御官大人不是有计划出海去吗?怎么这就要回君安去了?” “突然决定返回,其中一定有变故。我们去问一下也就知道了。”按照御官的吩咐寻找的东西都备齐,思霜又是紧张又是伤心难过,浑身竟有些脱力,不得不坐在美人椅上靠着休息片刻,一边叫秋月去取来大衣披上。 或许,与今晚上醉仙楼发生的事情有关? 据情报称,大肆在城中宣扬十六字预言的玄通居士已经成了太史府的通缉犯,而醉仙楼突然出现的金乌神使成功摆平了百灵夫人的刺客杀手们。一切不都顺利解决了吗?为什么他要离开风临城呢? 她心里焦急又冥思苦想,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自小挂在脖子上的娘亲遗物,那枚小小的、精致的七面金锁。 锁孔的朝向是第四个侧面,显而易见的,锁已经开了。而究竟是何时开的,如果没有御官那句提醒,思霜本人都没有察觉。 她合上了眼睛,靠在枕头上歇息,心中咚咚打鼓,不知道这回面临的会是什么,可千万别再跟叶时禹有关系就好。 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思霜半合着眼睛,疲惫地问:“秋月?你来帮我更衣吧,再给我画个美人儿妆。这也有可能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总得打扮好了再去道别。你说,以后我们会有机会去君安城吗?” “想要去君安城呐?” 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脑袋上。 “正好呀,君安城主十多年都没找到的凶手,你这就给他送上门儿去了。不怕被他们逮着杀喽?” 思霜瞬间惊醒。 站在身边的哪里还是丫头秋月。 似笑非笑、似喜似悲的白衣女子鬼魅一样站在那里。 “七杀棋动,你该领命了。” 绿衫女子的嘴唇一片惨淡。 “……不。” 一声拒绝听似简单无比,不就是说出来一个字儿嘛,可思霜却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鉴定地重复:“不。” “哦?”白衣鬼魅挑了挑细长的眉梢。 “我不想再杀人了。”就算强行振作,仍然掩盖不了声音里的恐惧。可这已经是思霜能做到的最好。 “哎呀,又被拒绝了呢。”白衣女子低下头,淡淡笑着,“难得都在风临城聚聚,不正是老天给的机会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拒绝了我,真叫我伤心呐。说‘不’之前,你们都不问问这回死的是谁?” “你、说什么?什么聚在风临城?‘我们’又是?”只想逃离的思霜后退一步,这种事情,她绝对不像沾染。但转念一想,七杀棋每次出招都有了指定的击杀的对象,比如当年的他,那么,如果能探知下一个将死的人会是谁,这情报或许对自己有用处。 “你、要杀的是谁?” 第5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哎呀,感兴趣了?”白衣鬼魅一步步靠近浑身冰冷的绿衫女子,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个名字。 “你说什么?那可是……” 默认思霜领命的白衣鬼魅捧起她的手,要把掌心的七面棋子塞进她手心里去:“那这趟任务,我就交给你啦。” “不行,思霜接不了。”她被逼的连连后退,差点儿撞翻了收藏的一整套翡翠青玉瓶。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可真是出尔反尔。”白衣鬼魅收敛了温柔的神色,字里行间大放威胁,“好呀,那我就只能随手一点喽。” “可是我做不到啊。”思霜全身已经颤抖不停了。 “你以为你会有选择吗?” 她笑道。 “生为七杀,还借用了这枚棋子的好处,那你就得给七杀棋办事!” -------- 风临城的海边祭祀场,历代城主迎接金乌神初降临的神圣之地,如今实际上已经荒废,用作鱼市。这巨变谁想得到呢?今来因太史府一纸禁渔令,鱼贩子又纷纷抛弃了此地,临走的时候想必被官兵驱赶着,颇似落荒逃难吧,不信的话,就看看眼前的脏污遍地狼藉,没有及时清理的鱼内脏和烂海鲜堆满了角落,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味道,便可知道一二了。 当着“金乌神使者”的面子,二老爷看着海边祭场的脏乱差,脸上上十分挂不住,在出东城门之前,就谢绝了全城百姓的追随和陪同参观,只让太史府几个府兵一行陪同,带着祁北等人进场。 小碎捏着鼻子,走在祁北旁边,十分愤怒地跟他告状:“你看看太史府都干了些什么!这鬼地方,金乌神怎么落脚?你看你看,这儿,女使奏乐的台子用来晒鱼干?落乌岩上挂着破帆布?祭场上搭了这么多破烂篷子?地上刻出来的迎金乌路线一点儿都看不到,全是藏污纳垢?” 二老爷面红耳赤,转身低声吩咐儿子:“今夜必须把这里清理到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儿脏东西不能留。”公子尨立刻答应了。 祁北静静地环视周围,无法感同身受的他自然体会不到小碎心里由衷升起的愤怒,此时此刻,他更加关注的是不远处百灵夫人的御官大人的马车。 在御官的坚持下,君安使者极不情愿地准许他到东海边走走,仅风临城的海岸线就绵延十万里,御官同样选择了海边祭场作为“散步”的地点,也是巧合了。 至于百灵夫人,即使脚下踩着祭场地面的肮脏烂海鲜,也还是紧紧跟随在丈夫身边,面色一如水的镇定,好像冲鼻的腥臭和腐烂味根本不是回事儿。 祁北由二老爷引着四处查看,一时间找不到理由脱身上前跟她搭话,距离百灵夫人总是很远,他就低着个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二老爷把祁北的无精打采误解为对金乌祭场的十分不满,于是赔笑道:“金乌使者大人请息怒,城中的渔民鱼贩不懂规矩,污染了金乌神的神圣之地。不过我已经下了命令,等明天白天您再来,这儿就恢复原样了。” 小碎上前一步,措辞严厉:“风临城还哭喊金乌神不来呢。你们就没想过,金乌神在天上看到落脚的第一块土地脏成这样子,还会来吗?” “这……是是,金乌神使者教训的是。风临疏于管理,惹得金乌神不快,实在不应该。所有不符合礼制的立刻进行整改。”二老爷连忙答道,并在心里暗想,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金乌神才不肯降临?但是从时间上算算,设立鱼市其实时最近几年的事儿。 风临城迎不迎接得来金乌神并非祁北关心,二老爷为了给他留下个良好印象,絮絮叨叨把几十年来风临城治理之功无不详尽地讲述一遍,祁北只听得瞌睡连连,要不是小碎时不时暗中掐他手臂一下,他恐怕真会睡着。深感无聊的他忍不住又看向百灵夫人那边。 醉仙酒楼一闹,君安使者坚称风临城不安全,强行结束了御官和百灵夫人难得的采风之旅。眼下,御官正气闷着,撇下夫人和使者,独自爬上了落乌岩,在风中远眺漆黑到融为一体的海面和夜空。百灵夫人被搁在后面,不好上前安慰,默默站在稍远的距离。 她的双眼只注视着丈夫,祁北的眼里只有她。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说菱香阁的思霜姑娘求见御官大人。二老爷转达给了君安使者,后者脸色一沉,眉头紧锁着:“她来做什么?” 夜深微冷,绿衫女子披着斗篷,打着灯笼娆娆而至,随身跟这个丫头秋月,手里还拿了个木盒子。 小翠揪着百灵夫人的衣袖:“哎呀,她过来干什么呀?真是烦死人了。” 使者上前去问思霜:“盒子里面装了什么?现在是非常时期,打开来检查,可别是凶器。” 绿衫女子低声道:“思霜为御官大人送行来了。这里面装着的是送别的礼物。” 看不下去的小翠也站出为百灵夫人出气:“谁稀罕你来送行呀?你带了什么东西来?赶紧拿出看看。” 思霜后退一步,并没有打开盒子的意思:“盒子里面的,是御官大人吩咐思霜搜集来的。” “我家大人会拜托你搜刮东西?呵呵。”小翠冷笑。 使者心情并不是很好,既然不敢直接怼御官,就打算拿思霜出气:“不管是什么,交由我转即可。姑娘回去吧。我们大人来海边散步,不想见客。夫人,您说呢?” 百灵夫人并没有接话。她想了想,反倒选择此时出面替思霜开口,以大度之姿态阻止了使者的严查和小翠乱发的脾气:“我知道的,是时禹请她写好的曲谱,叫做《木兰调》吧?说到底,是我们麻烦思霜姑娘了。还是请姑娘过去吧。” 这下,使者和小翠都不好插话。 思霜脱下头帽,向百灵夫人略一礼:“多谢夫人了。” 百灵夫人正好瞧见了她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第6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思霜自幼身体不好,今日遭受了些风寒,谢夫人关心。” “那可要小心身体。”百灵夫人的神色表情不变,淡淡道,“夜深风大,姑娘还是少出门为好。” 绿衫女子捂了捂斗篷,严严实实包住了往里灌风的领口处:“公子明日便要启程,思霜遵照吩咐,备了些他需要的物品送来。” “哦,那真是劳烦思霜姑娘了。”百灵夫人稍稍移步,允许这个外人去接近自己的丈夫。 祁北和小碎都偷听到这一段暗中交锋式的对话,可两人的反应也是截然不同的。 祁北星星眼,感慨:“她不但好善良好贴心,而且都不会去嫉妒别人。那个思霜明摆着跟她抢夺御官大人吧?我真不想看到她受委屈的样子。” 小碎嗤之以鼻:“你不懂,这才叫技高一筹呢。” 祁北惊讶:“怎么会?” 小碎沉思了下,还是开口:“祁北,既然你对她真心真意,又的确有情劫要渡,我不好说什么话阻拦你。可有一句,我今天先说了吧。” 祁北小声:“你这一会儿不好说,一会儿又要说,感觉不会是什么好话。” “就像我答应你的,人呢,我会继续帮你追。不过还有一个事实,你也不能否认。当你头脑发热的时候,看谁都完美无缺。可这种女神的美化不容易持久。人间不可能有百分百的存在。你可要想好了,剥开女神的面纱,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哦,女人的争风吃醋还有小心眼儿嫉妒,她肯定都有。” 祁北正处于暗自的热恋中呢,小碎这一番话他听不明白,也听不进去。 两人正在争论,得了百灵夫人允许的思霜正巧从祁北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她差点窒息。 “思霜姑娘?”百灵夫人随后跟上,瞧她摇摇欲倒的样子,好像风寒挺严重。 祁北和小碎也都一惊,眼看着虚弱的女子就要倒下。 “啊,我没事……”绿衫女子在秋月的搀扶下慌忙离开,赶紧见御官去了。 小碎盯了眼思霜的背影,却也之发出了个“咦”的声音。 “怎么了?”祁北赶紧问。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祁北:“到底哪里不对呀?” 想不明白的小碎当然头脑里也挺混乱,随口说道:“她娇滴滴的动不动就晕倒,是不是做给御官看的?可倒下的时间和位置也不太对呀。那她刚才怎么会在你面前晕掉呢?” 不满的祁北指出小碎的小心眼:“什么故意装晕,是你小人之心想多啦。” “但愿吧。”小碎终于收回了好奇的眼神。 御官头也不回,保持着望向大海的姿势,仿佛一双人类的眼睛真的能从海洋和天际的无边黑暗中捕捉到些什么。 “你来了。” 风从背后呼呼吹着,力度逐渐加大,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变天。 思霜艰难地爬上落乌岩,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厚重。 脚下的这块岩石体积巨大,据风临人称,千年前金乌神第一次降临夏源之地拯救风临城脱离地鬼恶爪时,首先着陆的地方就是这块岩石,在岩石面上留下的金乌爪印保留至今。可惜近来数十年风临城疏于管理,落乌岩风吹日晒,表面斑驳侵蚀,爪印已经模糊不清,加上鱼贩子在上头堆积的赃物,脚踩上去黏黏糊糊的,爪痕更加不可见了。 正如小碎说的,人都不愿意下脚,更何况久盼不至的金乌神呢。 “听闻公子传话,思霜就赶来了。没想到今夜醉仙酒楼出了这等大事,公子和夫人都没有受伤吧。” “无大碍。不过百灵她大约受了惊吓。一切多亏了思霜姑娘的情报,我们才得以提前备好人手,不然对方来势汹汹,甚至鼓动了百姓冲进醉仙楼,可不是凭个人之力抵挡得住。”御官向她道谢,“叶时禹谢过思霜姑娘了。” 绿衫女子受宠若惊,连声道:“您说了哪里的话,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思霜应当做的。思霜只恨手中的情报网不能再及时一些,彻底查清楚企图刺杀夫人的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历,直接斩草除根,也免了公子和夫人今夜受惊,就连太史府都惊动了。不过——” 在烛灯照耀下,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这一闹,公子明天就要回君安城了,您计划的出海就——” “已经不可能了。有使者大人押送,不回也得回去。” 叶时禹冷笑的声音飘散在充满海水咸味的风中。 思霜唤来打灯笼的侍女,将檀香木盒递给御官,哀伤道:“这里面有思霜写下的《减字木兰调》,但未完整,还有四十八首来不及录下,待思霜完成了,托人快马加鞭送去君安城给公子。盒子里面还有思霜赶制的几张面皮,公子在君安城要是觉得寂寞,还可拿来玩耍一番。” 御官哑然失笑:“在那个囚笼里,有我什么玩耍的权利?难不成我戴上这面皮,像吓唬百灵那样跳出来吓吓城主?” 话虽这样说着,他仍旧收下了。 “而这个——”注意到君安城使者和百灵夫人都有向这里看,思霜更加压低了声音,“是思霜请人绘制的东海地形图。” “东海航线图?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御官几乎是伸手从思霜那里抢了地图过来! 叶时禹略微惊讶,眼睛里闪现了明亮光芒,然而也只有瞬间般短暂。 东海地形图拿在手中,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冲动,真的好想、好想要不管不顾跳上艘小船,把君安城的一切破烂回忆全部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循着地图路线出海去! 这不正是他、叶时禹,来到风临城真正的目的所在么。 然而,使者带着太史府众多士兵围在身后,为防万一,还一早吩咐了太史府兵扫清干净附近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此情景下,他一个人两只脚,面前是波涛滚滚的东海,连船都上不去,可如何走得了呢。 眼中的火花随即被夜风吹熄灭了。 第7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绿衫女子缓缓开口。 “是思霜听公子醉酒时提到过,太史府二公子本许诺您一本东海航线图,可惜他带兵出海,许久未归。思霜恰好认得些经常出海的商贾,就得到了这份地图,还望公子能收下。唯一遗憾的,是这些商贾只熟知普通的运货航线。而东海远处海面水文变化莫测,许多岛屿刚刚露头便被涨潮淹没,过了远焦岛屿链,便只有个大概的地形了。海神娘娘岛以东更是人迹罕至,海盗们在那里称王称霸。其实,思霜认得些海盗,原来还想着,若公子能在风临城多留几日,或许等到他们登岸来,再请他们绘制海神娘娘岛周围的水文地形图,可终究等不到那天了。” 她这一段说了太长太多,胸腔居然气息不足,两眼一花,险些晕倒。 “你怎么了?”御官及时抓住了她,免得这体弱女子跌下去。 绿衫女子慢慢推开他的手:“思霜受了点风寒,无大碍的。” 御官信以为真,不多追问,感激道:“我就记得似乎对谁提起过,原来是醉酒时说给姑娘听。那真是劳烦了你,一天不到的时间里,你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给我饯别。” 说罢,打开第二张地图,上面画着一个岛屿。 “这是?” “海神娘娘岛的粗略地形图。” “姑娘为何连这个也一并给我?”御官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是不是姑娘还听到了我醉酒时说了些什么?” 从思霜的声音里,听得出来退缩的胆怯:“思霜没有多听。思霜只是想着……公子既然需要东海航线图,或许也需要海娘娘岛的地图?因为、因为这是目前已知东海海上最遥远的岛屿了。” “海神娘娘啊……” 忽然间,叶时禹的声音无比遥远,分明人就站在眼前,魂魄却好像去了另一个时空一般。 “反正明天就走,这些图有或没有,并无差别了。” 这一刻,叶时禹有些想要撕碎手中的地图,纸片直接撒入海风中。 他默默地将难得的地图放回盒中。思霜站在他身后悄悄垂泪,不知一别之后何日还能再相见。 不远的地方,挚儿眼盯着一个青楼女子抢夺了姐姐在姐夫身边的位置,还颇有赖着不走的趋势,十分不悦地跟小翠嘀咕:“思霜怎么又来了?他俩说了多久的话啊怎么还没说完?” 小翠抠着指甲、捏着拳头:“靠太近啦,贱人,看不到我家夫人在吗?敢跟我家大人凑在一起?敢装柔弱?要不是明天启程回君安,我一定去菱香阁把她揪出来打一顿,叫你躺床上养伤病六个月。离远一点啦。” “还有那家伙又是怎么回事?”挚儿指指祁北,“还一直盯着我姐。什么金乌神使?胡乱编造出来一套就能骗人。他分明是百戏团的傻子。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眼睛上的胎记凭空没有了?” 小翠也纳闷儿:“是呀,真奇怪。白天里看到还有胎记呢。要不是他的脸型,我根本认不出来。” “不知道究竟搞些什么名堂,不如我们过去试探试探。”挚儿立刻提议,“管他是金乌神使者,还是追我姐的癞皮狗。”说完分秒都不浪费,拉上小翠跑到祁北和小碎面前。 一路跟着二老爷勘察祭场的地形,小碎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祁北和百灵夫人,再看看御官和思霜姑娘,聪明的脑袋里算盘打到劈里啪啦响。 “哈,”他小声笑了,自言自语,“百灵夫人的丈夫搞外遇?丢下娇妻独守空房?嗯~扩大夫妻嫌隙,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祁北正被二老爷铺天盖地讲来的迎金乌繁杂礼节堵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能分分心走走神,连忙拉住小碎:“你在说什么突破?” “当然是你怎么追到她呀。喂喂,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我要怎么追她?”祁北来了劲儿的同时,满脸问号,“看出什么?” 小碎翻了翻白眼,就知道祁北一双眼睛跟被蒙蔽了一样,除了看见百灵夫人的面孔和身材,其他的暂时什么都看不到。 “你没看出来,他们夫妻感情不和。” 祁北十分紧张:“怎么不和?” “你瞧啊,明天就启程的御官大人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坚持一定要来海边?现在又出现个菱香阁的思霜姑娘,这不就是为了临走之前见最后一面么?搞这么大阵势,还当着自家夫人和太史府的面幽会,都不藏着掖着,御官也是好汉了。”小碎感慨。 “什么!?原来两人是幽会来着?”祁北听着,立刻就生了气,心爱的人遭到欺负,就好像锤子砸在他的胸口,“我就说嘛,百灵夫人也太好心肠了,容易被人欺负。” 祁北继续为心上人鸣不平,愤愤道:“如果我是她丈夫,一定对她一心一意。放着这么好的夫人不要,为什么还去想别人?真是应了那句话,遇人不淑。” 二老爷正在前面带头给“金乌神使者”介绍风临城一年一度的金乌节庆,见其忽地勃然大怒,还以为是风临城有什么做得不足或招待不周,惹恼了金乌神派来的尊贵使者。 “您息怒、息怒。是不是风临城有何处做的不妥当?您尽管提出来,太史府即刻整改,一定会做到让金乌神满意。” 祁北连忙摇手:“不不,不是不是,我没在说金乌神的事情。” “那金乌神使说的是?” “我说的是百——嗷——” 小碎暗中用力掐他手背,祁北立刻认识到了言辞错误。 “我家少主在想,百名乐舞女够不够呢。” 二老爷毕恭毕敬地请教:“那金乌神使者大人一圈看下来,对咱们的迎神大典有什么建议?两个甲子轮回才盼得金乌神降临,祭祀排场是否足够?要不然太史府下令把方圆五十里全部清理干净?” 要说任何与金乌神有关的事情,祁北完全一问三不知,更别提祭祀了。他赶紧暗中扯扯小碎的衣袖,叫他帮忙。 第8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要看小碎。 “二老爷问得好,我们看得出来您郑重严肃,对金乌神有十足敬意。看来太史族并不像流传的那样弃神于不顾。” 机灵的小碎会意,不但立刻接上了话,还有模有样支着下巴,放大每一处细节地观察评判。 “咱们先说这场地上的脏污吧。真没想到如此神圣的落脚地成了破烂鱼市,要收拾干净得几个月吧?” “用不上,用不上,多加人手,一天一定清理出来!”二老爷拍着胸脯打包票,“太史族奉金乌神之命守卫风临城,当然会把此次庆典当作一等一的大事。两位神使尽可放心。” “一天时间够吗?”小碎偷笑,继续装模作样指指点点,“那可要清理的干干净净,比如这儿,还有这儿,地上所有的粘物全部得刮掉,但是不能伤及地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祭场上本该有乐舞女的前行路线,那可都是模仿了金乌神迹的样式绘制而成的,如果你的人手在清理地面污垢时,刻伤了地面,就要进行修补。总之,必须恢复得一尘不染,毫发无伤。” “做得到,做得到。”二老爷即刻吩咐公子尨,“就交给你了。给你一天的时间。” 公子尨连声答应:“爹爹,没问题。” 小碎很不客气地补充:“还有这死鱼烂虾的味道,一点儿都不能留。照我看,清理干净场地以后,要日日焚香以清除余味。” “那就在香料中加上昂贵得百里香,最去鱼腥味。尨儿,听到了吗?” 公子尨立刻答应下来。 “那金乌神使还有其他的看法吗?您看,距离金乌节还有三个月时间,风临城全力以赴,必定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金乌神究竟何时降临呢?莫非打算在金乌节上降临吗?亦或者,金乌神有无可能在节庆之前降临?整座风临城都热盼那一千载难逢的时刻,大家恨不得早些见到天神的尊容,也好安心落意。”二老爷趁机冲祁北各种打探。 祁北支支吾吾快撑不下去了,头脑一晕居然说:“金乌神要由‘云驹’驮着才能来,可我现在还不是——” “啊啊啊,我们那边去说。”小碎一个巴掌堵住祁北的大嘴巴,赶紧借口拉走,就怕他露馅。 “对不起。”祁北老实承认错误,“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碎简直吹胡子瞪眼了:“岂止不该说?什么云驹啊?不能说你的身份啊。你现在是金乌神使!” “他总是揪着我问这问那,我一点儿答不上来也不好啊,毕竟我现在在他们眼里是金乌神使,对吧,什么都不知道,显得很不专业……” 小碎哼了一声:“现在想起来自己扮演金乌使者了。你这张嘴吧啊,还是一直闭着吧。你没见那个鬼心眼比鼹鼠地洞还多的二老爷,三句话不离开问金乌神什么时候来,风临城就盼着这个呢,他明显圈套你呢。你要怎么回答他们?金乌神什么时候来,又不是你说了算。” 祁北抽了抽鼻子:“明白了。如果我不变回云驹,就驮不来金乌神。可我——”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站在一旁的百灵夫人,“我还不想变回去。” 小碎叹气:“所以说啊,现在就连主人都同意了不硬拔你的情根,让你安心享受完人间的最后时光。唉,谁知道你这个进了水的脑子,要是生硬拽断情根,会傻成什么样子?” “我觉得有些对不起风临城了。”祁北老老实实承认,“如果我这个历劫要很多年呢?难道风临城人要一直等着我驮来金乌神吗?” 小碎摇摇头,表示同样不知道:“管他呢。主人说了先给你除情根,那你就得赶紧追她去。” “说到这个,”祁北想到被打断之前与小碎的对话,愤怒地握着拳头为百灵夫人喊冤,“思霜姑娘真的是御官的小老婆吗?真是太可恶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如果我是她丈夫,一定一辈子看护好一面红旗。” 小碎反倒觉得这挺正常:“他可是君安城的皇子哦,三妻四妾有什么奇怪的?” 祁北热血上头,豪迈地宣告:“我就是一心一意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心里只放下一个人就好了。绝对不要第二个,更别说第三个第四个。” 小碎笑话他:“人家御官也没确定第二个。还有,要不是我在这儿帮你,恐怕你连一个都没有。喂,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我觉着,你应该跟思霜姑娘认识一下。” “为什么?”这个建议倒是出乎祁北预料之外,“我喜欢的又不是思霜。” 小碎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十分老道地教育不怎么开窍的祁北:“不是叫你喜欢她啦。多一个帮手有什么不好?” “帮手?”祁北认真地思考,可惜大脑转不过来。 “她呀,或许是可以由我们使用的利剑呢。”小碎瞅瞅佯装无事的百灵夫人和与绿衫女子聊的正欢的御官大人,笑道。 “为什么?” “鼓动思霜继续制造夫妻不和呀,施个离间计,你不就更有机会了吗?” 此计甚妙。但祁北总是良心不安:“不太好吧。小碎,你为什么总是出的点子都是拿不出来台面的?先叫我撒谎扮演金乌神使者,后叫我利用无辜的思霜姑娘挑拨御官和百灵夫人,你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帮我想想招儿?” 小碎哼了一声:“是哪个横一脚插足人家夫妻关系?还好意思说我吗你?” 祁北赶紧道:“不不不,我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坏。我是真心实意只喜欢她一个人,只要她平安、过得好、过的开心,叫我做什么都愿意的,不用一定非要得到她……” “本质没差啦。”小碎不客气地评价,“你渡不完情劫,就不肯变成云驹,我拿什么跟主人交差?” “我……”祁北远远看了百灵夫人一眼,御官与思霜站得很近,她的身影则显得十分落寞。祁北心一痛,差点儿冲过去赖在她身边陪着。 “喂,”一个坏坏的念头突然冒出,小碎鬼鬼祟祟地凑到祁北身边,“你想跟她拉手不?” 第9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啊!?” 果不其然,祁北的反应是脸色大红加心跳,口吃加出汗。 “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便宜不占白不占。” “便、便宜?” “对呀,其实我也是刚刚想到的。”小碎笑得神神秘秘,“要不是我们来了落乌岩,我也想不到哦。” “我们要怎么做?” 小碎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祁北先是一愣,接着拍手大叫妙招,他还觉得不过瘾,谨慎地提了个更大胆的想法,怀着小心翼翼之情揩油:“等等,拉手?可我能听她唱歌吗?我师妹说,火烈鸟族的女子只给情人唱歌。我……我,嘿嘿。” “啧啧,”小碎斜着眼睛咂咂嘴,“你什么趣味啊。好吧好吧,谁叫我是来帮你的呢。” “真的!?” “那当然了,快准狠地渡过情劫,赶紧交差了啦。” 祁北兴奋地要大叫,小碎拧他胳膊一下:“嘘!瞧你冲动的跟个猴儿似的,一点儿没有金乌神使者的样子,端庄一点行不行啊,被二老爷看穿了怎么办?” “又不是我愿意当金乌神使者,是你给我造出来的身份。”祁北嘟嘟囔囔,接着又蔫了下去,“要不是今晚闹了好大动静,百灵夫人也不会这么着急离开。明天,明天。唉!小碎,这可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跟去君安城?我们一定不能呆在风临城,她都不在了,我留下做什么?我刚想到,现在全城都以为我们两个是金乌神使者,会不会看管着我们、锁住我们不让离开?小碎,这可是你出的坏主意,你要想办法把我带出城去。” “好啦好啦别担心太多。”小碎开始陷入沉思,显然他有了打算,更加盛大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嘴上随口说道,“大不了叫你一个晚上干完所有事儿,情劫不就结束了么。” “哎?”祁北心里一紧张。 “喂,你真的是金乌神使吗?”挚儿黑着张脸,提着金葫芦,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 祁北叫秦挚给欺负怕了,下意识往小碎身后躲。看到他瑟瑟缩缩的模样,秦挚的怀疑心更重:“还是你在欺骗所有人?” 小碎回答得也很不客气:“你又是从哪儿来的,敢质疑金乌神吗?” 百灵夫人见弟弟还不放过金乌神使,赶紧来深怀歉意向祁北道:“抱歉了,挚儿年幼不懂事。请金乌神使不要责怪。” “呃……没事,没事。” 祁北眨了眨眼睛,老天再一次显灵了吗?她可又在主动跟自己温柔地说话,还一副十分敬仰的表情呢。 这傻孩子忽然有个很自虐的想法:如果百灵夫人主动为自己开脱说好话,他到不介意秦挚欺压到自己头上,秦挚骂的越多,她大概维护自己就会越多。这个念头一出来,祁北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他拉拉皱褶很深的衣服,慌慌张张地搓着手,又赶紧把手背在身后,免得她看到自己指甲里的泥垢,作为一个粗汉子,祁北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能如此细心,大概只是为了在她面前尽量体面一些吧。 挚儿当然看他超级不顺眼了,谁叫这家伙的眼睛都快长到姐姐身上去了? “哼,谁晓得醉仙楼里是不是你们合起伙儿来耍把戏呢?金乌神,从来没听说过,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姐,别被骗了。” “挚儿,不准胡闹。” 正是因为有了主动挨虐以换取美人青睐的想法,祁北居然也为恶意满满的秦挚说话了:“没事,没事,我不在意的。” 果然奏效。寥寥数语,百灵夫人看他的目光更加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也更加不满弟弟的失礼。祁北承受着秦挚泼下来的****,可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明眼的小碎早看出来祁北习惯性地以退为进,终究还是直不起腰来,便在心里想着堵上这口气也要让云驹找回挺胸抬头的自信。 “喂喂,”他小声跟祁北说,“这个秦挚没少为难你,对不对?别着急,看我怎么收拾他。” “没事啦你放心。”祁北还本着老好人心态,很好心地劝他平息怒火,“你别欺负他,好歹是百灵夫人的弟弟。” 小碎取笑:“怎么,怕小舅子跟你杠上?” “小舅、舅舅舅……你你你、你个鸡毛掸子别瞎说……” “喂,警告你啊,不准叫我鸡毛掸子了。不然我不帮你追百灵。” 狐疑的挚儿揪住祁北不放:“你难道不是戏团杂耍跑腿?究竟什么来历?怎么摇身一变整个风临城都骗过了?啊,我知道,就有那种骗子,先往脸上画个胎记,然后用水洗掉,谎称天神显灵啊、封印破解啊之类的。醉仙楼里也是你们装神弄鬼对不对?这套把戏我可是知道的,点燃磷粉就能炸出效果。” 小碎也不跟他辩论了,还是拿事实说话更有力度:“祁北,赶紧上。” “啊,我?” “对呀,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 “可是……” 真开口要求她拉手唱歌……这……这…… 脸红脖子粗的祁北完全说不出来啊。 其实小碎预料到了。只见他一个抬手,掌心里多出了三柱香,快步上前:“二老爷!我家少主刚说,今夜要祭奠一下海神娘娘。可还需要些准备工作,请二老爷协助。” 祁北好奇地看着小碎都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可得好好跟着学习。 二老爷当然信以为真,惊喜道:“好好,金乌使者都需要些什么?我立刻叫人置办。” “并不麻烦。不用其他的,”小碎摇头晃脑,忽然抬手指向百灵夫人,“只是想请君安城的夫人帮个忙。” 祁北期待地望向白灵夫人。 百灵夫人莫名被点到,问:“我吗?” 小碎作了个揖,笑道:“对,还想请您帮忙跟海神娘娘捎个话。” “咦?海神娘娘?”百灵为难道,“可我从未听说她的名字,也不认得她,怎么捎话呢?” 挚儿挡在姐姐面前:“不行,我姐身份尊贵,你敢命令她?再说了,海神娘娘是谁啊?为什么叫我姐捎话?要去海上吗?我姐会晕船的。” 【欢迎各位常常来玩~晚上早早睡觉哦~(๑′ᴗ‵๑)I Lᵒᵛᵉᵧₒᵤ❤】 第10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哈哈笑道:“我们当然不敢劳烦夫人跑腿。这位海神娘娘其实是东海海岛上的一位仙人,三百六十年来守卫洋面安宁,早先东海深处卧有邪恶海龙,都是靠海神娘娘一己之力予以镇压。据说她还筑起了一道横跨东海洋面的金乌神界防线,以西为人界,洋流平稳,以东则直属金乌神管辖,凡人不可轻易入内。等我家少主出海去请金乌神的时候,需要跨越这道障碍。我们今晚就在这落乌岩上祭请海神娘娘,方便少主届时远行。” 在众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听闻此言的二老爷,脸色缓缓地阴沉了下来:“请问金乌神使大人,东海上有海娘娘的结界防线?” 小碎道:“当然啦。” “如果不请海娘娘打开结界,又会怎样呢?” 小碎不知不觉中被二老爷套了话:“要开结界,如果不提前跟海神娘娘打好招呼,仅凭凡人之力根本跨越不过去,只能无限地在海上飘着,至死也抵达不了东桑岛礁。” “原来如此。”二老爷颔首。 公子尨琢磨不透父亲在想什么,小声问:“爹爹,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我是第一次知道海神娘娘和结界的事情,大哥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想起了阳儿。” “我大哥?哎呀,我好像明白了,大哥十一年前死在海上,是不是就像神使说的,海神娘娘没给打开结界之门?” “不清楚,阳儿的尸体始终没寻找到,或许是吧。” 公子尨疑虑极了:“我还一直想不明白呢。为什么名正言顺的城主继承人会死在海上。” 二老爷冷冷哼了一声:“好一个名正言顺。” 小碎听到了一星半点儿,可他对这些陈年旧事不太了解:“你们说的是谁?” “是原本应当继承衣钵的公子阳。只可惜他没能请来金乌神,十一年前出海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还有季儿他……算了,不说他。” 小碎看了眼祁北,心想,大概是因为这一轮回中,只有云驹能找到金乌神吧?但细想起来,也很奇怪:太史族与金乌神明明有契约,怎么可能请不来金乌神?历代风临城主出海迎金乌,都没用得着云驹,为什么这回就要云驹出面? 他抖擞了精神:“个中细节,如果你们愿意相告,我们以后慢慢说。” 二老爷继续问道:“敢问神使,可是今夜就要出海去请金乌神?” 小碎忙说:“不不,时机未到。我家少主只是说,得先跟海娘娘打好招呼。东海水面变化莫测,前一秒钟海上浮现出岛屿,后一秒钟就被淹没。不提前说好,只怕到时候浪费时间还容易迷路。” 二老爷应道:“说得对。那神使需要百灵夫人做些什么呢?” 小碎狡黠一笑,得意地偷偷看向祁北:“听闻百灵夫人出身的家族极其擅长音律,我家少主想要借助夫人的歌喉,为远在东方的海神娘娘送去消息。” 祁北终于等到小碎长长一大段究竟在铺垫的这句,其实兜兜转转,只是为了圈住百灵夫人给自己唱歌。 啊——终于说出口了! 激动之下,祁北的手心又开始狂出汗。 唱歌——不出意外的话,她就要给自己唱歌了。 反观百灵夫人,她简直是大为尴尬:“这……” 挚儿跳出来叫道:“开玩笑。海神娘娘距离这儿八百里远,叫我姐喊破嗓子吗?” 小碎连忙澄清:“不是让夫人破费嗓子。是需要借助夫人的歌喉传话而已,您就跟平时一样唱出声音就好,我家少主用法术千里传音。” 这话气得挚儿快要把金葫芦打到祁北和小碎脸上:“你是合格的神使吗?是骗子吧?明明能用千里传音,还要我姐唱什么?” 小碎十分坦然:“你一口一个‘假的’,有什么证据呢?难道我们吃饱了撑的不行,骗你姐姐一首歌?本来吧,只靠我家少主的千里传音术,也是没问题的。不过他刚觉醒没多久,法力控制不算很好,只能请夫人帮忙喽。” 二老爷连忙出面打圆场,请求道:“百灵夫人、秦公子,还拜托二位为风临城安危考虑啊。” “可是这件事情实在……”百灵夫人推脱不掉,可出于某种原因不方便答应,左右为难极了。 小碎贴心地道破她的担忧说:“其实我们听说过,火烈鸟族的女子,只给心爱之人歌唱,想必夫人在担心这个了?” 百灵夫人连忙解释:“不不,我并没有这样想……” “那您就是答应喽?”小碎步步紧逼,兴奋地捕捉到一只百灵鸟。 “可是……” “你刚才提到海神娘娘?就是将恶龙打入海底的那位海上仙人?”御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众人身后,绿衫女子由丫头搀扶着,摇摇晃晃跟在后面,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祁北好奇地又看了她一眼。 就因为这一眼,身体本就好的思霜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闭直接晕倒。御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免得这娇弱女子闷头栽向地面受伤,瞥眼之间,她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小锁居然发出了明暗闪烁的亮光;仔细一听,似乎锁眼里的机关在格拉格拉缓缓转动。 看了个清楚的御官不着言语,有意以斗篷遮盖金锁,一边探她鼻息,一边静待金锁光芒消灭,然后吩咐人带她去好好休息。 “思霜姑娘是怎么了?”百灵夫人很关心她身体好与否。 “夜里风大,或许是受了风寒吧。百灵,你也多穿一些,叫他们拿个披风过来。”御官迅速处理完,又看向小碎,等待回答。 “正是那位海神娘娘。”小碎点头道。 御官沉默片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听他开口会说些什么。 挚儿在心中冷笑,姐夫肯定不让姐姐给你唱歌,你个癞蛤蟆就干等着吧。 没想到的是,御官居然劝说妻子:“既然有益于风临城,不如就答应了吧。” 百灵夫人的脸色瞬时煞白,一言不发站在旁边。 第11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大喊大叫着撒娇:“姐夫,姐姐不能唱歌的。” “为什么不能唱?” “因为,因为,”挚儿抓耳挠腮,真是想不明白姐夫为什么不护内,他一跺脚,干脆拉出了君安城主夫人做挡箭牌,“因为,姐姐以前唱歌被城主夫人听到,受了一顿训斥,说嫁入皇族就要懂得维护体面,给人献歌这种事情,都是青楼歌女做的,姐姐她现在身份高贵了,怎么能随便开喉?” 百灵夫人咬了咬嘴唇:“挚儿别说了。” 御官点头,体谅道:“百灵,城主夫人其实是向来看不惯我放浪形骸,连带你受苦了。今夜并非要你‘献歌’,金乌神使也说了,是请你帮忙传话海神娘娘。我们打扰风临多日,刚才又闹出一番大动静,也多亏金乌神使澄清了原委。有恩必报,你就帮他们一下吧。” 小碎拉了拉祁北,小声点评:“你看,绝对感情不和。” 看到心上人居然被丈夫为难,祁北也跟着她难过起来:“那个,小碎,你别逼她了。我不想看她难受。” 小碎则板起脸:“是你说了想听她给你唱歌啊,我帮你创造大好机会呢。御官都同意了。” 祁北咬了咬牙:“御官凭什么强迫她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小碎,其实给海神娘娘传话,根本不需要她唱歌,对不对。” 小碎回答的理所当然:“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要不然怎么给你创造机会呀。而其是你出来唱歌的哦,我本来只想让你借口给海娘娘传话拉她手一下。” “你……”祁北遭到狠呛还不了口,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先点头同意了小碎引诱百灵唱歌的圈套,可是看到她被逼到墙角,他立刻就不忍心了,说是不忍心吧,又好想听她唱歌呀,所以,就在以诚相待和深情献唱之间摇摆不定。 见在场没人提反对意见,小碎亮开嗓子说:“先谢谢御官大人同意了!” 御官低声哄她:“夫人可愿意帮帮风临城?” 百灵夫人简直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反抗丈夫的“命令”,原来她的确有不可明说的内情:“时禹,不是我不想帮忙。我也明白,都是因为我今晚闯了祸,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为风临城做。可你知道,我的声音……一旦招来百鸟,容易被‘他们’发现。这一年来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我可绝对不想再引‘他们’来,被追杀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如果凶手来了,也是给你和城主大人添加麻烦,城主夫人又要训斥我这个祸水给叶家抹了黑。” 原本觉得这是条最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了,没想到御官比她还铁了心,弹出手指敲了敲太阳穴,道:“原来夫人在担心火烈鸟的灭族仇敌。其实不妨事。他们早就被我铲除了,可能有一两条漏网之鱼,成不了气候。就算再次出现,夫人也不必担忧,不管是情报网还是防御力量,我们都足以应对。” 他进一步疏导百灵的重重心事:“虽然我叶时禹已经不是皇族人,但你既然跟了叶家,做了我的妻子,那我必定保你和挚儿安全,这点你大可放心。百灵,每次看到你小心翼翼活在君安城那个牢笼里,一举一动都再三思量,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我实在觉着心痛。我是真切希望,你既然喜欢高歌,就尽管放声歌唱,吸引来百鸟与它们玩耍,倘若引来了仇敌,全部交给我就好。” 百灵夫人听着,不知不觉间热泪盈眶:“我……” 他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安慰她:“我知道你心善,最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你是希望帮忙的,只不过担心歌喉会引来百鸟,从而暴露行踪、招致仇家,对不对?你放心吧,在风临城,我们还有思霜姑娘的情报网,在君安城更不必说了。至于我们回城的一路上,我可以向太史府请求派兵保护。” 百灵夫人沉溺在温柔乡中,有些不可置信地端量着丈夫。在叶时禹消沉多年,与魂烟为伴的颓废日子里,早养成了不问世事的性子,从来不会逼迫别人去做什么,也厌恶君安城主施加的压力和枷锁。那为何在要求自己以歌声寻找海神娘娘这件事情上,他会这般坚持? 唉,或许是真觉得给风临城添了麻烦,神使的要求必须得答应吧。 她摇了摇头,脑子混混乱乱。有时候,她会觉得根本没不认得眼前的丈夫。叶时禹,君安城的御官大人,曾经以诗词歌赋名闻天下而后一蹶不振的芜荽公子,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 这下就连不想开嗓的最可靠理由也被丈夫亲手打掉了,于众人面前,百灵夫人不能说拒绝,丈夫有些“错位”的关心,带着威逼利诱的味道,叫她又觉得甜蜜温馨,又不停苦闷着,只有挚儿和小翠站在自己这边,也太势单力薄了些。 除了祁北之外,二老爷等人见状,都连忙向御官夫妇道谢,连连叹息的百灵夫人最后低声道:“时禹,你知道我唱歌的音准实在不……” “不知道为海神娘娘传话,对音准的要求高吗?”御官问小碎。 小碎看着百灵夫人无比尴尬的表情,立刻决定坚持按照原计划执行,笑笑化解尴尬:“不高不高,夫人跟平常一样发挥就行。” 这样子,就算是答应唱歌了。 无所不能小碎随便动动指头,小阴谋立刻成真。明明万事大吉,可祁北看不得心爱之人被逼至墙角,真是心痛不忍,居然在局面基本已定的时候,抢在百灵夫人被迫应下之前喊道:“不用啦!我可以直接给海神娘娘传话——嗷——” 百灵夫人也眼睛一亮,赶紧跟上节奏:“真的吗?不需要我啦。” “你找死呐?”小碎狠狠在他脚背上碾来碾去。 挚儿也跳上前去抓住一丝机会:“大家听见了没有,金乌神使说不用姐姐唱歌。他说他自己就可以找到海神娘娘。姐夫,神使都开口了,就不用姐姐出场啦。” 第12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二老爷疑惑地问:“神使大人,您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一边是脚快被小碎踩烂的疼痛,一边是为百灵挺身而出的开心,祁北咬着牙,硬气道:“没问题。” 这个看不出死活门的云驹,到底分不分得清敌友?知不知道谁在帮他?小碎转身抛弃祁北:“那你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了。” “小碎小碎,好小碎,求求你了。”为了百灵夫人,别说拉下脸来哀求,叫祁北去死他都不会眨一下眼,这孩子依旧老实巴交,诚恳地规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啦。我就跟你说想听她唱歌,你就记住了,还帮我做到了。我非常感激你的。真的,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为我做这么多。可是吧,我不想逼着她。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也希望她能够感受到我的心,而不是逼着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你看她多可怜啊,连御官都不帮她说话,孤零零的我特别难受。你就帮我这次好不好?算我欠你的。” “哼,你欠我的可多了去了。”小碎虽然鼻孔出气,但心一软,还是被祁北的诚恳打动,“喂,我给你记一笔啊,事成之后赶紧给我变回云驹去,我好向主人交差!” “好的好的。” 小碎一扬头:“既然我家少主法力恢复了,不劳烦夫人也没什么问题。” 终于挣脱圈套的百灵夫人大喜过望,感动地连连朝祁北道谢。祁北“嘿嘿嘿”笑个不停,为自己大义凛然给美人儿纾困而骄傲极了。 小碎点燃手中的三柱香,正待念动咒语,御官向他追问:“神使此去能见到海神娘娘吗?” “我家少主只要与海娘娘说上话便可,并不需要去海神娘娘岛,而是会召她前来,可未必是个实体,所以不一定当面见她。” 对海神娘娘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御官连续问个不停:“如此说来,神使只需站在原地,便可与海神娘娘对话?” “那当然啦,我家少主法力高强着呢。”说祁北法力高强,实际上在夸赞自己,小碎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怀疑又艳羡的目光,道,“你们别不信啊,待会儿你们都能听见海神娘娘的声音呢。” 二老爷大喜过望到泪流满面:“那可不可以请海神娘娘相告,金乌神究竟何时降临?” 小碎板起脸来回绝:“这个问题问神使就行。海神娘娘只听神使的出海安排,才不管那么多呢。” “明白,明白。” 御官一沉吟:“时禹也有问题想请教海神娘娘,不知可否借助神使之力?” 哈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家伙果然在心里打了算盘!从叶时禹对海神娘娘无缘无故兴趣大增开始,到软硬兼施逼迫妻子以歌喉召来海神娘娘,小碎敏锐的眼睛就一直聚焦在御官身上。 “御官大人要问什么?莫非大人对金乌神降临也很感兴趣?” “不,在下想问另一事。” “什么事情?”同样察觉到端倪的祁北,因不满意御官逼迫百灵夫人,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非逼着御官说出个究竟。 “时禹想问东海海龙行踪。”御官坦然道。 小碎纳闷着,小声跟祁北解释:“这海龙是东海中第一大邪物,十多年前被海神娘娘镇压到了大海底。海娘娘神通广大着呢,除了海龙以外,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邪物都锁住了。他怎么会想要探听海龙的消息?” “御官大人问那种低等邪物做什么!难不成大人你还想出海去寻吗?”果不其然,站出来反对的还是满面愤怒的君安使者。 御官冷眼瞧着冤家对头,说话更加不客气:“我本就是听到东海海龙出没的说法,才决定造访风临城。你日日严加看守,就怕我到了海边变成鱼逃走。感谢老天遂了你的愿,明日我便随你会君安城。怎么,我走之前看看东海,听听海龙传说,你还要来添堵吗?” 百灵夫人暗道:是了,时禹突然提起要采风,还指定风临城,是对东海海龙感兴趣。 使者十分气恼,但不可失去分寸,毕竟眼前这位麻烦人物仍旧是君安城主的弟弟。 “御官大人啊,”他勉强维持着笑脸,不着颜色地加重语气,说到了最后都带有威慑的意味,“下官怎么敢阻挠大人游山玩水呢?可大人真的只想听听海龙故事吗?如真是如此,下官愿意为大人寻找九鼎国中所有知晓者,一位一位请来君安城,专门给大人讲故事。大人看可好?” 叶时禹无比冷漠地跟使者杠上:“你有本事的话,倒是给我都请来。你最好把东海海龙也给我抓来,再把海水引入君安城饲养着给我当玩宠罢!” 使者面色凛然,颤巍巍的嘶哑声音如同猫爪抓木板:“您……大人您是什么意思?难道君安城被决堤洪水淹没一次还不够吗?您刚才这句话,可是把一人之利置于百姓之上啊!” 叶时禹哈哈笑道:“倘若能够言而成真,也就不浪费了我念过八百万遍诅咒。” 听闻此言的在场者,凡是略知当年传闻的,无一不假装耳聋。御官如此置气,莫非锤实了水淹君安的说法? 百灵夫人眼见劝不了,只能沉默不语。为了转移注意力,抽身凝固的气氛之外,挚儿假装没听见,单手指转金葫芦玩儿,那葫芦十分听话,从一根手指的指尖蹦到另一根手指的指尖,居然从未掉落,小翠为了缓和尴尬气氛,连连给他比划大拇指。 祁北眨了眨眼睛问小碎:“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静观其变。” 二老爷咳了两声,招呼公子尨过来:“尨儿,去通报你伯父了没有?金乌神使好不容易来了,务必以最高规格招待。明日便安排入府吧,不,还是请大哥来见他吧。唉,大哥那个臭脾气,可不要再惹恼金乌神了。我还得跟他说道说道去。” 御官跟使者把内部争斗公开打到白热化,公子尨看戏不嫌长,一点儿都不想离开,嘴上应和着“派人了去了”。二老爷连连叹声,恼怒儿子的不争气。 第13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低声向不清楚状况的祁北说:“恐怕要打起来了哦。想不到自年幼起便以‘神童’著称御官大人,又以诗词歌赋名扬天下的芜荽公子,居然是个铁心冷血的刺儿头,念了八百万遍咒语,要召唤海龙淹了君安城呢。” 不明所以的祁北,倒是把小碎最后一句听明白了,傻气上头的他热切地问:“真的好残忍啊,我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那是不是说明,我的性格比他好很多?”边说边热切地看向心上人那边,巴望着她回看自己一眼,可惜人家低着头躲避尴尬场面,根本没注意到。 小碎无奈地摇摇头,向大家说:“诸位,不可再拖延下去,不如现在就起阵去找海神娘娘。” 虽然御官和使者互相不理睬,但僵持不下的局面总算打破了。 御官看到小碎手把燃香灼烧到呈现出了微亮黄色,然后递给祁北,他生怕错过询问海神娘娘的时机:“金乌使者找到海神娘娘的时候,可否准许在下问她个问题?” 小碎冲着祁北一笑,故意做人情:“这要问我家少主了。” “啊。”祁北还在思考要怎么拿着三柱香才会看上去比较像专业的金乌神使者,对御官的问题,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好啊——嗷——” 又是一记碾脚碎。 “你干嘛啊!我又说错什么了?” “笨蛋啊,好不容易得个机会拿他一把,就这么轻易答应?你提条件啊。” 祁北严肃纠正小碎的错误思想:“小碎,我要跟他公平竞争,不耍花招,不趁人之危。只有这样百灵夫人才能看得起我。” 小碎咕哝:“切,抢人家媳妇,还好意思说什么公平竞争。” 他告诉御官:“那就照祁北说的,只能问一个问题。不然海神娘娘烦了走了,迎金乌神来的路上要多很多麻烦。” “那真是太好了。”御官露出了罕见的欣喜神情,身为九鼎国之首君安城的皇子,居然不顾身份,向祁北和小碎拜谢。 祁北受到一拜,瞬间从泥尘里飞到云霄之上,美滋滋、飘飘然膨胀起来。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成功找到海神娘娘,可要好好给百灵夫人展示看看,名叫“祁北”的这个人,并不是一无是处,要比她嫁的刺儿头冷血厉害多少。 “小碎,我都要做些什么?”祁北现在说话都理直气壮了。 “拿好香,”见他已经飘到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小碎赶紧提醒,“别烧着手。随便念叨念叨就假装念咒语了。你不用担心,真正的召唤辞令我来念。你也不用怕海神娘娘不来,由我来寻找即可。只要她出现,你便告诉她不日将迎请金乌神来风临城,届时麻烦她打开海上结界,好让你通行。” “我能行吗?海神娘娘不搭理我怎么办?”祁北从未被委以如此大的重任,必然有些心虚。 “你是云驹哎,她敢不理你?你当然可以的,相信自己。”小碎一拍后背,给他鼓劲儿。 “好!”祁北非常非常想要出风头,那么问题来了,念什么咒语比较高大上、配得起金乌神使者的身份呢? 专心思考引来了众人期待的目光,祁北的心却一颤抖,随即焦虑起来—— 说什么呢?赶紧想起几句咒语啊什么的,街上摇铃铛的算命先生一般都说什么来着?村落里跳大神的巫师一般都说什么来着?不行不行,大家都看着我,我好紧张啊,一紧张就出汗,就忘词儿,我该说什么?哎呀,百灵夫人也在看着我,求你了别看我,虽然我很想你看我啦,可别这个时候啊,你越看我,我就越想不出来说什么。完了完了,大家一定都等着急了吧,会不会怀疑我其实不是金乌神使者?天啊,太糟糕了,小碎就不应该撒谎,万一被戳破了,我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呢?不行,祁北,你赶紧转转脑子,赶紧说话,随便说一句什么,别冷场,别让大家怀疑,快点快点快点…… 透过逐渐浓重的燃香烟,他看着百灵夫人美丽的脸庞,就想着多么美好的女子啊,要是能入赘到她家,日日与她相伴,该是多么美好一件事,咦?她的家? 然后脑子走岔了路,偏偏得了强迫症一样,想起师妹晓晓警告他:“……别跟她提火烈鸟家族的事情,她肯定会很伤心的。” 于是,鬼使神差地,祁北张了张嘴,动了动喉咙:“百灵夫人,你家族是不是被仇家杀光了?” 那是一个陡然冷场啊…… 他一个急跳起来!抢在百灵夫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在小碎再次脚碾杀之前,抢在秦挚甩出金葫芦之前,抢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大喊出句咒语,企图掩盖开口即死的臭嘴说出的话。 祁北说的是—— “天灵灵地灵灵,观音菩萨快显灵!” “呲——”的一声,三柱香迸发出冲天光芒,直指云层后的天璇星,随即转射至东海洋面海神娘娘岛上。祁北大叫着“真厉害”,小碎在他背后黑着脸,快要用眼神把这窝囊废给撕碎了。 太史二老爷等风临人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高呼:“求海神娘娘显灵。” 公子尨的眼睛被三柱香光芒闪耀得十分不适,好像出现错觉一般,居然还看到其中有一束光芒射向了自己?他头晕恶心,下意识想:可不好,昨夜宿醉,一整天过去了,怎么现在还头晕呢,可不能让爹瞧出,不然又要责罚我——哎,崔凝啊崔凝,本公子何时为了一个女人伤心至此? 小碎教祁北用掌心缓缓扇着燃香的烟雾,借由夜风吹向海上,往海娘娘岛的方向去了。祁北在心里嘀咕:瞧这个过程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怎么可能用得着唱歌呢?小碎那个大嘴巴,想一出说一出。 “你们快看,海上起雾了。”挚儿指着海面大喊一声。 的确,似乎对岸上的燃香烟雾产生了回应,洋面上也迷蒙起来,水雾从深远的东方飘至岸边,顷刻间笼罩了迎神祭场。 第14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提醒祁北:“还记得一会儿说什么吧。” 祁北咬了咬牙:“我再不说错话了。” “好。你跟着我念,”小碎轻轻吹了燃香,火种更旺,“金乌神使云驹召唤海神娘娘,请即刻现身。” 高高的嗓音连喊三遍,灰白色的海上雾气更加厚重,这还是在深夜里,就算打着灯,也不容易看见前方有什么人。 始终等不到海神娘娘驾临的人群已经开始嘀咕。小碎叫祁北不要惊慌,并起食指中指捋过燃香,皆由再一次发出的光芒,朝着东海深邃处那不可见物的地方,再喊三声。 “海娘娘,金乌神使云驹请你现身。” 这可真是空井投石,正如燃香的光芒被浓雾吞噬,正如呼唤的声音被海浪声淹没。 就连小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海娘娘哪里去了?” 祁北埋怨他:“是不是你法力不够啊?叫不来海娘娘,大家又要看不起我。” “云驹你不要胡说。” “那是不是你整个召唤过程里做错了什么?” “怎么可能出错?你什么都不懂啦。”小碎把视线凝聚成一个极具穿透力的焦点,往海面浓雾中寻找海神娘娘姗姗来迟的身影。 二老爷身后的公子尨已经头痛胸闷到站不直身子,这个宿醉来的可真奇怪,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等到现在开始头晕恶心?幸好跟他爹一样都跪在地上,公子尨干脆双手撑着地面,把脑袋抵在手背上歇息。人们都翘首以盼海神娘娘驾临,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金乌神使,海娘娘为何不至?”二老爷的声音里听得出来慌张。 祁北连忙说:“再等等。”一边催小碎:“怎么回事儿啊?赶快一点。” 小碎怎么不想赶快? “这招儿不灵,换一招试试?”祁北催他。 怎么可能不灵?小碎睁大了眼睛寻找疏漏之处。 可明明应声起了雾,那就是咒语灵验了。 然而诡异的是,呼唤声成功引起海洋大雾,却招不来海神娘娘。 在连接夜空和海洋的黑暗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飘在海风中。 “你闻到没有?” 祁北听着就毛骨悚然,赶紧动动鼻子:“海水味道不一直是这样吗?” “不对。”小碎目光如炬,鼻息灵敏无比。 御官站出来认同小碎说法:“有血腥味。” “啊!”吓得祁北大叫起来。 小碎:“你没发现?” 祁北不甘心地抽了抽鼻子,不肯向御官认输,只好人云亦云:“哦,对,有血腥味。” 神色紧张的挚儿更加把姐姐护在身后,备战状态的金葫芦随时击碎来袭者的脑瓜。 丫鬟小翠十分害怕,死死抱住百灵夫人的胳膊:“夫人要不找个地方避一避?这雾气看起来邪门得很。” “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都再耐心等等。”百灵夫人安慰着大家。可她心里何尝不是咚咚打鼓?不过丈夫未撤,她又怎能独自离开? 浓雾逐渐染上黑色,气氛愈发怪异。小碎仔细侧耳倾听,目光如炬。 “躲开!” 霎那间,漆黑的海水翻滚涌动,看似呼啦啦一下子从海里钻起来,一堵十丈之高的海浪居然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然靠近岸边,劈天盖地抬高到了所有人的头顶上空,首先冲上岸的浪卷得人仰马翻。还不止如此,小碎盯准藏在黑色海浪中的影子,推开祁北,只身冲入海墙之中。紧接着,阴沉的怪兽嘶吼生连续传来,带动着整片东海浑浊不宁。 被第一个巨浪浇头顶的百灵夫人几乎在冲击下跌到,可她下意识地在关键的时候把弟弟护在身后,而祁北则一马当先,逆着力量巨大的海水而上,来到百灵夫人身边保护住她,一边大叫:“小碎!小碎!” 巨浪中没有了回声。 祁北一下子慌了,他连想都没想,直接跟着跳进了巨大的海潮暴之中。 百灵夫人惊叫:“哎呀,金乌神使小心啊。” 君安使者死命拉住眼神放光的御官:“大人你疯啦?别冲进去,那里面定有怪兽!你看看,把金乌神使都给吞了。” “是海龙么……你放开我。等的就是此时。”叶时禹回身一掌击中使者胸口,哪里知道又扑上来四五个士兵,强行拖拽住他,不让他随着祁北和小碎冲进海浪墙里面。 “大人不能过去,万万不能。” “放手,”叶时禹几乎是怒发冲冠,“谁敢拦我!” “时禹,时禹,”百灵夫人哭她丈夫,“你赶紧回来,那边危险。” “大人不能去!”君安使者不顾疼痛难忍的胸口——谁知道胸骨碎没碎呢——爬过来一把抱住叶时禹的腿,“不能去啊,不能去。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你本来好好的,怎么偏偏跟海龙干上了呢?” 无力的百灵夫人祈求道:“金乌使者你在哪儿?拜托你救救我们。” 进入到海水中的祁北听到了她的声音,心思一飘,想都不想,雄赳赳气昂昂应道:“好!别害怕,有我呢。”然后,往深水中寻找消失了的小碎。 海水没过祁北的脚腕、膝盖、腰部、上半身,往前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和阻力,直到脚下因暗流的干扰险些踩空,祁北一脑袋的热血才冷了一些,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迟钝地刚刚开始意识到:啊,你个祁北,为了装B想都没想就跳进来,跳进来干什么啊?对付怪物有小碎,再说你会游泳么…… 可是向往后收回脚已经来不及了,且不说百灵夫人或许正在身后看着自己,只说海浪冲击海岸线后迅速退回,他被海水巨大的引力吸入,在漩涡中挣脱不开,只能任凭动弹不得的身体随着急湍的洋流流到不明的方向。 “小碎?小碎?” 他在漆黑的湍流中看到两只瞪亮的眼睛,紧接迎面遇上巨大触角抽打的海水宛如风暴潮一样袭击来,这股大力还未完全近身,就把他撞得摇摇晃晃。 危机之中,只听见小碎气喘吁吁的声音,他那边似乎也是一场恶战:“别慌,沉住气。” 第15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赶紧问:“你怎么样了?” “别管我,你沉住气别慌乱。你站稳了,一定要站稳了。”小碎“唔”了一声,听上去很吃力的样子。 就算真身是金乌神的坐骑吧,可祁北哪里见识过这种混战场面,怎么可能做到不慌乱?但他还是相信小碎的,立刻听话给两脚加力,深深插入流沙之中,弓起身子减少暗流的冲击,蓄势积攒力量,双臂张开保持平衡,免得容易跌倒。 一波浪潮没能把祁北推倒,又来一波。黑色的海水中那一双眼睛旁边,又交叠着第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看到祁北心里发毛。 “别慌,稳住!” 祁北在心里默念:“千万要稳住脚,我可是云驹,是金乌神坐下神通广大的坐骑,如果我这个时候逃了,岸上的人可怎么办?谁去保护百灵夫人?”他这样想着,脚下更加卯足站力,双腿也很快变得如同石头一样坚硬不动,任凭汹涌的海潮撞在身上,只要基本盘稳了,他便能屹立不倒。 肉眼不可及的黑暗中听得到怪兽的嘶吼声和打斗的声音,难道是小碎已经跟敌人打起来了?祁北在心里默默给他加油,又很是担心,不知道凭小碎一己之力能不能斗赢,因为海怪看起来非常厉害,能搅乱大海的样子。 想法念头可不能出现在脑海中,一旦有了个模糊的形状,就容易成真。 祁北刚刚还忧虑小碎会输会赢,就听见小碎吃痛叫一声“啊”,他紧跟着大声冲海水中问:“小碎?你怎么了?小碎?你怎么样了?哪里不好?哪里不对?” “唔……” 居然说不完整话!听他的声音稍显虚弱,一定受伤了!这下子祁北十分担心,就好像背后靠山被人扳倒一样,小碎那般神通广大都对付不了的怪物,该怎么办?怎么办? “小碎?” 海浪怒吼,就是听不见小碎的声音。 “小碎?听见了吗?”祁北忍不住了,既然两波三波海水都没能冲倒自己,那么原地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还得往前一步查看小碎的情况,如果真有怪物来袭,可得联手应对。 “唔……你别乱动,”小碎总算回了话,“站在那里别乱动。可恶——”接着是吃力的一声,必定是在与敌人搏力。 祁北进退两难,小碎不让乱动肯定有小碎的道理,可他实在担心小碎的安危,如果眼睁睁看着他输掉,被海怪拖进海里吞下肚中,祁北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这个时候,祁北听到身后人们的声音:“天啊,快看,金乌神使一个人就能把整片海浪支撑起来!” 祁北一把抹去脸上腥臭的海水,抬头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要是还低着头,他根本注意不到也不会害怕—— 五六丈高的海啸冲上了天似的,巍巍倾斜,随时会倒下。这么高的海浪、这么大量的海水一旦跌破并冲击地面,势必冲跑岸上无辜人,造成大量死亡!而正是自己扎稳了脚跟,张开双臂,以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神力阻挡了巨高无比的海水跌落。 这,真的是自己做到的吗! 怪不得小碎不让自己乱动。祁北终于看清了一点现在的战局,小碎身处与海中与怪物搏斗的最前线,而海怪肆意卷起的巨浪就由自己支撑着不打下来。 说得对,绝对不能放松! 他稍微侧身回头,看到了百灵夫人惊慌的表情,她那般柔弱的样子,怎么经得起海水击打呢?恐怕她根本不会游泳吧? 就在这时候,海水中突然钻出来一只好长的带着吸盘的触角,正打中祁北的肚子。 “哇——”一口鲜血喷出,混入海水中扑打在脸上。他从来没有承受过这般难熬的痛苦,肚子好像被击穿打碎了一样,浑身脱力就要倒下。 身后百灵夫人叫道:“哎呀,有血,金乌神使小心啊。” 众人都喊:“不好啦,海浪要压下来啦。” 这就是海怪的打算!只要击倒顶住海水的金乌神使祁北,便可大肆屠杀岸上的人。 那百灵夫人也会…… 一想到心上人被无情的巨浪卷到岩石上撞得四肢不全,或者掉进海里无法呼吸生生憋死,哪一种都是祁北绝对、绝对不要见到的! 后脑勺滋生的情根更加盘根错节,搅扰得头疼发胀,他咬紧了牙关拼命给自己鼓劲儿,两条差点儿弯下去的腿就这么硬生生站住了! 君安使者一边拉着御官一边哭喊:“御官大人,夫人,快走吧,不然要死啦。” 叶时禹丝毫没有逃命的意思,反而跃跃欲试,明知道有危险的海怪,还想要往海里跳。 百灵夫人也抱住丈夫不放手:“别去,别去,金乌神使一定能打退敌人,你可千万别去。” 祁北忍耐快要被被打破了的腹部的疼痛,无奈地想:是了,没办法,她是他的妻子,有危险肯定先照顾自家丈夫,怎么可能来管我呢? 这个想法其实无形之中给他泄力,就在祁北险些万念俱灰的时候,打斗中的小碎察觉到云驹支撑不住,喊道:“别松开!风临全城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 罢了,罢了,就当不为她,而是为了千万无辜的风临百姓吧!祁北含着眼泪,牙关咬到咯嘣咯嘣响,承受海浪巨大压力的酸痛手臂就来了更多的劲儿,他收缩上臂,弯曲肘子,“喝呀”一声向上推去,将云驹神力筑成的结界进一步加固,海怪的高压态势被他全力挡了回去。 而那怪物也不退缩,挥舞着诸多触角,每一只在黑暗的海水中都像个巨蟒一样胡乱冲击,专门朝祁北身上门面上打,祁北怎么可能不觉得痛?遭受攻击时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蜷缩身体保护肚子中五脏六腑,可祁北绝不能缩成一团,那样的话脚下会松劲儿,一旦他双脚站不稳了或者身体支持不住了,海怪就会席卷巨浪冲垮岸上的一切,包括百灵夫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得一死了之。 第16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继续与怪物劈浪斗法,还不得不抽出一分半分的精力提醒祁北:“运气,运气,把力量集中到全身,保护好自己。” 祁北根本没有得到过什么高人提点,不会顺畅运用云驹的神力,之所以能举起千万斤重的海浪压顶,其实都是胡乱蒙上的。而现在,他开始听从小碎的建议,手上不脱力的同时,将气息运送到腹部,深呼吸两三下,便觉得海水和触角时不时打到身上没有那么疼了,好像有了个保护罩。他还以为海怪力量减弱呢,其实是他自己无师自通,早摸索出用云驹神力为腹部筑起一圈金钟罩的办法,海怪的触角再凶猛,也击不破云驹的法力。 那么,小碎现在的战况到底怎么样? “小碎,撑得住吗?” 一阵乒乒乓乓的斗法,反正祁北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想象着战斗的场景有多惨烈,海怪的触角打不晕也拖不动祁北,干脆转去专门攻击小碎。祁北的心情很是复杂,触角不缠着自己角力,不抽打自己的肚子,他便能轻松一份,可应战的小碎肩头的重担就重一分。 不可以,不能让小碎一个人去冒险! 他做出了个决定。 于是,祁北毫不犹豫透支着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所能够带动的力量,拼命也要支撑住头顶巨大的海水,还怪袭击他的腹部和双腿,触角缠在两只脚腕上,这狡猾的家伙明明跟小碎斗着,还有功夫偷袭祁北,想把他直接拉倒,拖进海里去淹死,祁北大喝一声,双脚宛如扎根沙土最深层一样一点儿不松动,那触角的力道大,祁北的力气就更大更稳。 “你给我——”祁北大喝,“滚、回、去!” 掌心金光大盛,祁北自己都把自己惊讶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随时能把所有人压到脑壳崩裂的黑色巨浪被他自己的一双手给推了回去!这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了小碎的身影。 那个影子的确是正在跟海怪掰力的小碎。云驹的大力刺得那海怪几对适应了海底黑暗的眼睛睁不开,慌张收回触角包裹住身体,小碎闪身的同时大喊一声“快”,而祁北早就料到了,顺势将掌心并未消减的金光打中那企图随着退潮躲回海洋深处的海怪。 “嗷——吼吼——呜呜——”海面风起云涌,数十只触角胡乱扇动,小碎看准了跳入海中去捞,而终于击退了怪物的祁北突然间浑身没有了力气,两脚一软随着洋流流走。身后好像传来了百灵夫人的叫声:“哎呀,金乌神使他被……” 她终于分出精力来关心自己一下了么。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 小碎满脸是血,气喘吁吁。 “小碎!”祁北从来没有这般开心过,一个熊抱扑上去,才发现小碎的另一只手同样提了个什么东西。 “你没事吧?” “没事。” 小碎气喘个不停,抹了一把脸:“叫你们好好在岸上呆着,你跳进水里来干什么?太危险了,我真不一定分得出手来救你。” “我……”祁北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刚才那英雄般的一跳,实际是在美人儿哀求下脑残的结果,更不敢向小碎承认自己不会游水。 “赶紧上岸。”小碎伸手推他上岸,狂暴的海浪已经平息,祁北浑身湿透,颇显狼狈地爬了上去。 岸上的人又何尝不是被海水浇灌了个彻底呢。 “哎呀,金乌神使!”仍旧头晕恶心的公子尨扶着脚底不稳的二老爷,慌忙跑来查看。 而小碎早赶在所有人察觉之前,把手里那什物往祁北手里一塞,后者莫名其妙地接下,正要问小碎给自己了个什么东西—— “啊!海怪!”二老爷指着祁北怀中被打死的怪物,大叫起来。 祁北这才意识到怀中有个冰冷湿滑还带有弹性的东西,低下头一看小碎塞给他的战利品,顿时间只觉得腥味冲鼻—— 原来,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八爪章鱼,沉沉的脑袋开了花,里面也不知道是脑浆和什么的混合物,湿哒哒全流到了身上,仅剩的一支眼睛正瞪着祁北看,有三条触角被砍掉一半,其余触角软塌塌耷拉在地面,怪物已死,可仅剩下来的触角尚且会动,一只摇摇晃晃居然还搭在了祁北的肩膀上,触角上白色的洗盘还贴到了他的脸庞,“啾”的一吸,祁北浑身发抖,被“亲吻”过的地方好像过敏了一样瘙痒疼痛。 “……啊、啊!!!!!!” “咣当”一声,祁北狠狠把死去的章鱼怪物扔到了地上,一面擦着身上沾了的粘液——鬼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呀!腥臭无比,洗都洗不掉的! 见了怪物真面目,人们也是十分惊讶恶心,还有很多胆小的直接被吓晕。 唯独御官显得有些失望:“不是海龙。” “怪物!怪物!”人头攒动着,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可总有忍耐不住好奇心的想看看怪物模样。 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百虺入城’里提到的‘虺’吗?阴物,邪物,水里的妖怪!” 还有人感慨:“要不是金乌神使出手,我们早就死了。刚才那海啸多高啊!能直接压倒风临城墙!” “金乌神使,这、这究竟是什么?”二老爷颤颤巍巍地围着那死章鱼查看,“怎么会……如此巨大!” “爹小心!”公子尨一脚踩在仍有抽动的章鱼触角上,结果那触角太过滑腻,一脚踩上去他本人差点儿滑倒,还得下人在背后扶着,这么猛烈一晃动,公子尨更加头晕恶心想吐,“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是海娘娘封印在海底的怪物。”漆黑不见底的颜色逐渐从海上消退,而洋面白色的雾气依然漂浮。小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努力在黑暗之中寻找海娘娘的踪迹。他揪了揪祁北的衣服,低声道:“刚才海怪来袭,是因为海底封印破除,它才钻了出来。我猜测,海娘娘恐怕遭遇不测。你得随我去娘娘岛上瞧一瞧。” 第17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我?” “对啊。你。” “要怎么过去?”祁北有些心虚,“划船吗?会不会太远了,路上再杀出来个海怪,我怕我打不过,帮不上忙,唔,这东西好可怕,好恶心。不如我在岸上保护百灵夫人,你自己加油多保重。” “喂,往哪儿逃?”小碎抹一把脸上的血污,揪住他衣领,“云驹啊云驹,瞧你个怂样儿。刚才不是挺勇猛的么。” “我……我……”祁北还是掩藏不住心虚畏惧,总是判定自己本就不是盖世英雄,干嘛一定要赶鸭子上架。 没想到御官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居然主动提出:“两位要去海神娘娘岛?时禹可否一同跟随?” 君安使者大声阻挠:“不能去,你不能去。大人没看到海怪吗?太可怕了!你绝对不能去!” 小碎看了御官一眼:“东海海龙对你那么重要吗?” “还请金乌使者带时禹一同前去海神娘娘岛。”叶时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再一次坚定地请求。 祁北小声道:“小碎你就带他去吧。我就不去……” 小碎:“那就你、祁北和我一起去。” 眼见劝阻不了,君安使者大喊一声:“来人,把御官大人和夫人送回府上!立刻!” 不怒自威的御官冲着上前的士兵们喝道:“我乃君安城叶家皇子,谁敢不听我命令?都给我退下!”士兵们诺诺不敢上前。 百灵夫人哭求:“时禹,你可别去。这还是深夜,海上太不安全。” 御官冷淡回绝:“夫人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祁北不忍心看她哭泣,便站出来开口劝说:“百灵夫人,我们要去的地方虽然不够安全,但我一定保证御官大人平安回来,你相信我。” “可是……” “我向你保证。”他十分郑重地承诺,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她,定要看她点了头,才肯放心。 “那百灵就拜托金乌神使了。” “小碎,”或许是兴奋,或许是害怕,反正祁北的声音在打哆嗦,“咱们没问题吧。” 小碎用脚尖踢走了个海浪留下的小螃蟹,心里想,你就装硬气揽活儿吧,到最后还不得靠我保护你们安全。 “走啦。” “小碎小碎,”祁北拿出十二分软弱的语气哀求,“她明天就回君安城了,我真的很想很想帮她这一回,刚才我已经答应她保护御官安全,你可一定要帮我。” “好啦好啦,知道啦。”小碎无奈地连连摇头,“不仅帮情敌还要保护情敌?你有没有点斗争意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可我总不能拒绝呀她,你看,她都求到我面前了。”祁北小心翼翼哄小碎开心,“你这么强,一定帮我,对不对?” 小碎抱着双臂,暗暗捂住腹部伤口,点了点头。 御官问道:“要怎么去海娘娘岛?我手上有一副东海航海图,不知派不派得上用场。” 小碎摇手:“划船去根本来不及,金乌神使会带我们去的。” “哎?我?”祁北指指自己。 “对呀,你。”小碎在耳边告诉祁北,“你本就是云驹,带上两个人去海神娘娘岛没问题的。” “可我要怎么做?” “就像刚才在醉仙酒楼里那样,就像刚才你打死了海怪一样。”东海出现危机,封印的海怪来袭,而海娘娘始终未曾露面,小碎不想要浪费一分一秒。周围围观的人们“百虺入城”的讨论此起彼伏,更加重了他心里的担忧。 祁北也不磨蹭了:“好,我来。”小碎伸手拽动祁北后脑勺的情根,松动的瞬间,祁北除了感到疼痛执外,浑身好似充满了用不完的神力。 众人眼前金光大现,金乌神使化作一道照亮了夜空和整片风临东海的光芒,甚至刮起了闪亮的旋风。小碎喊上御官,眼睛瞟向被挚儿护在身后的百灵夫人,一个小心思,偷偷绕过挚儿身后,伸出拂尘长长鬃毛,假装拍他肩膀,就在挚儿转头问“谁在拍我”的时候,又一撮鬃毛将百灵夫人的脚一绊,她趔趄两步,被云驹的光芒吸了过去。 金色光芒中,小碎偷笑两声。 “姐姐——你个马脸混蛋抓我姐姐走干什么!” 意识到百灵夫人失踪的挚儿企图抓住金乌神使的光芒,可惜根本抓不到,他怒不可遏地甩出金葫芦,扑通一声,葫芦打空了,掉进了浅滩中。 小翠哭着大喊:“夫人!夫人!” 君安使者的脸色不能再难看,想要拦住御官是不可能的,他一言不发盘算怎么囚禁住难管的叶时禹,只要他回来,就永远别想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步! 二老爷拱手送别了金乌神使等人,又折过来劝海岸上留下的使者等人:“有金乌神使保护,大人和夫人必定平安归来。尨儿,快叫人在高处设好座椅,我陪使者大人等候他们归来。” 一直身体不适的公子尨勉强应了一声“好”,走起路来的时候五脏六腑搅乱一团,口吐白沫,居然倒头栽进父亲的怀里,这可吓坏了二老爷:“尨儿!尨儿!你怎么了?快拿来水!尨儿你醒醒。” 喝下几口水,公子尨起起伏伏的胸膛平息了些,可神智依然不清晰。他单手推开二老爷,双目睁着却不视物一般,左看右看,所有触及到他目光的人无一不被那空洞的眼球吓到。 “尨儿啊,你怎么了?不认得爹了?”二老爷哭道。 公子尨不管府兵试图阻拦,朝着海边礁石沙滩走去,还是君安使者瞧见端倪,连忙道:“公子尨这是中了魔咒吗?可不能强行叫醒,他会永远丧失心智。不如就跟在他身后好好守着,也看看他都要做些什么。” 二老爷忧心忡忡,在儿子面前晃了晃手,没见到任何反应,只好带了府兵紧紧跟着。 公子尨沿着岸边跌跌撞撞前行,脚踩在潜水之中。二老爷生怕他跌入海中,或者再被一只冒出来的海怪拖走,想要伸手去拉住,又害怕乱掉儿子的心智,眼见着公子尨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双膝跪倒,弯腰在海水和沙砾中翻找着什么东西。 第18章 落乌岩恶斗海怪(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跟来的士兵见平日里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公子尨玩起水来,痴呆状宛若婴儿,都忍住不笑。二老爷痛心疾首,道:“可怎么办啊。” 君安使者帮着出主意:“要不你问问他现在在干什么,在找什么,看到了些什么?听说着了魔的人都能开启阴阳眼,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二老爷赶紧问:“儿子啊,你喜欢玩水就罢了,可不可以告诉爹爹,你在找什么呀?” 公子尨做梦呓状,抬头看着二老爷,那眼神明显已经认不出亲生父亲了:“是是是……尸尸尸……” 二老爷心痛道:“儿啊,你在说什么?” 公子尨把手插进细软的沙滩中,海水没过半截衣袖:“找……神……尸……海娘娘……她会开启结界……请来、请来……” “你说什么?”二老爷十分不解,见儿子左掏右掏找不到,干脆喊人来帮忙,“你们几个,赶紧去看看,那儿的沙子里有什么。都给我挖出来。” “不准过来!”公子尨拔出刀来胡乱挥舞,大喊着逼退府兵们,“不能过来,不能过来,不能看,你们都不能看。” 二老爷连忙拦住士兵们:“你们都别过去,别往前走啦。儿啊,你究竟在做什么?你怎么就失心疯了?为父看着你这般模样,实在痛心啊!” 公子尨继续跪着翻沙子,忽然颓废到嚎啕大哭:“我、我找不到啊!” “究竟在找什么?”这下子,二老爷忍不住了,他径直走上前去,开始亲自翻找。夜间没有阳光,海水触碰上去是极凉的,每每掏上来一把沙子,都会被退去的海水给带走,二老爷翻了半天,除了细沙什么都没摸到。 “啊!”公子尨忽然从沙砾中提起来个什么东西,“找到了!” 二老爷立刻命人打了灯笼照明。 原来是一只怪异的死鸟。 “神……神……尸……” 今夜发生的诡异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公子尨着魔一般从海滩沙子里掏出来只死鸟,更让众人暗暗吸口凉气,多加了一层疑云。 “儿子啊,”二老爷努力压抑下去不安的心情,企图将那死鸟夺过来扔得远远,“这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喜欢养鸟,为父马上给你找来百鸟养着,专门挑选些长得漂亮又会唱歌的,好不好?”然后趁着公子尨盯准死鸟的空隙,从他手里抢夺过来,赶紧交给下人处理掉。 就在二老爷的手触碰到那死鸟尸体的时候,他立刻感觉到了异样。 这居然是一只—— 公子尨一跃而起,重新夺回来死鸟,不惜冲撞了老父亲:“不准碰!还回来!” 二老爷被他撞倒在地,府兵赶紧去搀扶。只见公子尨重新拿着宝贝,竟抱着那死鸟哭了起来。这一哭可不要紧,死鸟僵硬的身体溅上了他的眼泪,羽毛立即脱离躯体,而皮肉也瞬时化作灰烬,只剩了一个苍白瘦削的骨骼,而那骨骼的形状更显示出了怪异。 “这是……”数名府兵都看到了。 “这真见了鬼啊!”二老爷遮住眼睛不敢去看那骨骼,不顾一切拉起儿子,使劲儿拍着他的脸,“尨儿,醒醒。” 这几巴掌打得也着实用力了,公子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中紧紧捧着的鸟骨也就骼掉进了海中,遇水即化作一条紫色的鱼儿,呲溜一声潜入不被人发现的深深海底。 “儿子,你终于清醒啦!刚才是怎么了?什么鬼附到你身上了?” 公子尨茫然道:“哎呀父亲,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个怪物。长得也……太奇怪了些。” 二老爷沉住气,哄他:“哪儿有什么怪物,根本就是你失心疯了。” “不对,不对,你们都看见了没?那东西,那东西长得……长得……” 府兵们唯唯诺诺,在二老爷的高威下不敢发声。 “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东西,父亲、父亲你也见过!”公子尨忽然抱着脑袋大叫起来。 “尨儿,你别胡说。来人啊,公子尨夜里受了凉精神失常,赶紧送他回去就医。” 公子尨打走想要架住他的府兵们,张口指着风临使者:“不正是使者大人送来的箱子里面那一幅画上面画着的怪物吗?非鱼非鸟的怪物!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呀。” 使者莫名其妙:“什么画?” “尨儿不要胡说了。”二老爷脸色一沉,庆幸御官并不在场,不然听到使者深夜造访府邸送来黄金万两和画作,定要生疑心的。 君安使者怎会不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其实也是因为御官大人被金乌神使者带走,方才敢回应,他转念一想,奉上黄金万两这件事情还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秦公子就在面前,他回去转嘴告诉了御官大人,自己的麻烦就大了。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使者观察挚儿的脸色神态,发现他只关注被金乌神使者卷走了的百灵夫人,基本上没注意到。 二老爷拉着使者站到一边,命士兵们退下后,只剩两人私下交谈。正好使者也满腹疑问,先开口:“你们说箱子里有什么画幅?” 没料到居然首先被反问的二老爷一愣,立刻说:“使者大人亲自送来黄金万两,以示君安城主对我和尨儿的支持。难道您不知道箱子里放着一幅画?” “不对呀,箱子里有万两黄金,您难道没收到?” “黄金当然收到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一副画。” “怎么可能有画?”使者听了个一头雾水,连连摇头,“箱子是我亲自监督封了口,绝对没有。如果城主要送给二老爷画作,又怎会胡乱塞进箱子里,那不是容易破坏么。总得规规矩矩卷好了放进盒子里,才能送上门去。” 二老爷看着疯疯癫癫的儿子,想起那画作上的图案,以及刚才从儿子手里夺过来的小怪物尸体,还有怪物化作白骨的模样,脊背阵阵发凉。 使者不停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尨公子刚才从海里捡起了什么东西?” 二老爷却开始打马虎眼:“尨儿昨晚喝了个大醉,今天吹了冷风,就有些头晕。”此地实在不是交谈的最佳场所,他沉吟片刻,客气道,“我们还是先等待御官大人平安回来。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使者大人也幸苦了。” 藏在袖袍中的手渐渐收紧,摸到鸟羽下光滑鱼鳞割破手指的触感,以及随水冲走半鸟半鱼尸骨的模样,绝对不会有错。 第1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远离风临海岸的东海深处孤岛上,四周笼罩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其中亮起了一簇火光。 “小碎,你干嘛把她带过来呢?”祁北一边填稻草烧火取暖,一边借由火光看着身边的百灵夫人,他压抑着内心的惊喜感,嘴上责怪小碎做事太不计后果,都不跟他提前打声招呼,直接拽白灵夫人来了海神娘娘岛。 小碎嘻嘻笑个不停。 “咱们就在海神娘娘岛吧。你刚才还说出现了本该封印着的海怪,怕海神娘娘已经遭遇不测,那这地方多危险啊,你怎么能把她带过来呢?万一再出现妖怪可怎么办啊?” “有我在,放心啦。”小碎拍拍胸脯,“再说,云驹神力真的发动起来,那可真实相当厉害。” “云驹,云驹,”祁北口中重复几遍,有些呆滞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一双经常为百戏团打扫卫生、给大师兄二师兄和师妹晓晓擦干净上台道具的平凡无奇的手,居然顶得住高耸的海浪,杀得死封印海怪,他不由问小碎,“云驹这么厉害,有什么用处呢?难道寻找金乌神的路途上有很多妖魔鬼怪等着吗?” “这个问题嘛,”其实小碎也所知甚少,“很可能是的。在东海张开巨大无比的结界,如同接天连水的巨网一般,你再瞧眼下海神娘娘岛周围,看似平静的海水下面,不知道有多少海娘娘封印的怪物,御官总是提到海龙,就在这底下。” 祁北沉默着,不知云驹这个光荣的名号之下有多少急湍险流。 小碎跺了跺脚,海岛基本是由岩石组成,中有少量沙砾和泥土,但都十分潮湿,因此踩上去较软:“章鱼怪袭击海岸,封印明显破了,我们得赶紧找到海娘娘问清楚怎么回事。” 祁北被寒风吹得抽动了下嘴角,小碎看起来的确挺强的,可足够强大到不畏惧海底的任何怪物吗?云驹似乎比小碎要强,而他总觉得,暗中的敌人可能更厉害。 百灵夫人翻了个身,吓得祁北快要跳起来藏到小碎身后:“啊——幸好还没醒。” “你这么怕她,还怎么追她?”小碎毫无保留地表示了不屑,“当时嘛,来不及跟你商量了。再说,商量不出结果的。你看秦挚那么护着他姐姐,怎么可能放她跟你一起来海娘娘岛?你也总是顺着她的意思来,她能跟御官那样主动提出跟来见见海神娘娘吗?那我干脆直接拽过来喽。” “小碎!”祁北严肃批评,“以后不准这样做。她要是受伤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切。我还不是为你着想?” “为我?” “对呀对呀。她明天要走,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今晚了哦。”小碎吹大了火苗,坏坏笑道。 祁北的脸腾一下红了,要不是因为火光照在脸上看不太清皮肤的颜色,他定要遭人笑话:比煮熟了的虾还要红。 “可、可……这岛上孤男寡女的,我们俩在一起不合适!” 小碎取笑他,捂住了双眼:“我会当什么都没看见哒。你最好今晚上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赶紧历完情劫变回云驹,咱俩好回主人哪儿交差。” 祁北赶紧嘘他:“小点声,别叫她听见。” 幸好,百灵夫人依旧昏睡着。 能够承受金乌坐骑日行八万里时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的,绝非一般人。百灵夫人嫁入君安皇族后,更是温室花朵娇娇滴滴,怎么经受得住呢?再加上高空眩晕,身处云驹卷起的金色风暴,她吓得面无血色,还没来得及吭声就自然而然晕了过去。 冰冷的海水拍打巨型礁石,破碎的浪花席卷着海水的腥味。周围一片漆黑,除了水文富有节律的声音,其余都死寂一样。 海怪粘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手心里,祁北感觉很怕。 “我听御官话里话外,好像有很多意思在里面,可我不知道君安城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小碎你还记得吗,他总在问海龙,还知道海神娘娘。我记得御官赌气的时候说了一句水淹君安城,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小碎摇了摇头:“要不是百灵夫人跟你扯上关系,她又是他的妻子,我都不关注叶时禹这个人,他的过往我又怎么知道呢。” “这倒也是。” “叶时禹这个人,”小碎看着篝火,目光凝聚,“肯定发生过些什么。只可惜他的传奇太久远,我们又是外人,更无从得知。或许将来有机会,咱俩可以好好扒扒他家底。” 祁北没有同意,也没否认。 “真的,我总感觉,他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小碎依稀说着对御官的印象,“君安城皇子,一点儿没有皇族的样子;脾气巨大,跟君安使者每一句话都能呛死人;对他夫人表现得漠不关心,为了见到海神娘娘,居然逼着百灵夫人唱歌。你见过这种丈夫吗?你瞧现在,不知道御官大人又跑哪儿去了,从上岸就没见着,丢下他妻子不管,交给我们来照顾,哼,这家伙真可以的。” 祁北赶紧说:“当然,他一点儿都不合格。他还跟凌香阁的姑娘走很近,害百灵夫人很伤心。” “还有海神娘娘。叶时禹对她和海龙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记不记得刚才,章鱼怪差点踏上海岸线,他眼都不眨想往前冲,万一被章鱼触角卷走了,茫茫大海的去哪儿找?还有我们俩来海岛,说实话挺危险,可他死也要跟来。究竟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呢?” 祁北一拍大腿,开一个大大的脑洞:“他是不是跟海神娘娘有一腿?” 小碎大笑:“不会啦。叶时禹的关注点明显是传说中的海龙,而海神娘娘早就跃出人界外几百年了,才不像你那么容易生情根——喂,我说你脑后的情根啊,好像又长多了。我一直想问你,虽然百灵夫人的确生的美丽,也很温柔,可就这两点足以让你便死心塌地追求她?原谅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祁北也想不明白。情感这东西,如能明确说出个缘由来,倒更加奇怪了。 “可能我们,嗯,前世有缘吧。” 小碎:“……你要真能寻出来个前世姻缘,咱们现在倒好办了。” 第2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听见了吗?”祁北看了看四周,就在刚才,他好像听到了某种低沉又浑浊的声音,是风声吗?是水声吗?是远方船只发出的信号声吗?还是海底的怪物吼叫吗? 奇奇怪怪的许多声音叠加在一起,好像黑暗里伸出来无数只手,随时都会裹挟住岛上孤零零的三人。 小碎竖起耳朵仔细听,洋面上闪闪烁烁时而看得到灯火,他并不确定那是不是风临城的驻守海军。 风声原来越大,海浪声越来越响,两人都闻到了潮湿的泥土气息。 “小碎,小碎,”祁北见百灵夫人冻得缩了一下身子,赶紧扇大火苗,“我们赶回去吧。” “不行,还没见到海娘娘呢。” “好好,那就赶紧找到海娘娘,然后我们回去。这个鬼地方我实在不想多呆。” 小碎一脸可惜地看了看昏睡的百灵夫人:“这么着急回去,给你机会你都不要。” 祁北坚持说:“她会感冒的!” “好啦好啦。听我的安排,你们两个就呆在原地别移动啦。找海娘娘的任务交给我。等我搞清楚状况,就带你们回去。” 祁北问:“御官大人呢?” 小碎撇嘴一笑,狡黠的眼睛放出愉快的光芒:“哈哈,御官失踪对你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小碎你——”祁北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盘算?怪不得御官向跟过来,你答应那么爽快。你可真是心眼又多又狠。” 又是一番居高临下的说教,关键是教育者也没高尚到哪里去。小碎不悦地甩开祁北:“我不过是在帮你,你好意思骂我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要凭借一颗真心,真真正正追到她。可你呢,从一开始就耍各种花招,现在还弄丢她丈夫,她要是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可你的目标不是追上她吗?追上了,你不就成她丈夫了吗?” “我……我!!”祁北被猛烈的夜风给呛到——成为她的丈夫?不。简直太遥远了!他立刻被小碎的语出惊人吓到,与此同时,也为内心深处缓缓升起却不易被察觉的黑色占有欲望所恐惧。 “我才没有!”他立刻板起脸来坚决否认,义正言辞地教训坏心眼小碎,“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敢这么多坏事,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你诅咒我!”小碎也生气了,“说我干坏事?要不是你非要抢夺有夫之妇,我用的着跟你沆瀣一气?哼!拉低我的身价!” 祁北再一次强调:“我说了要光明正大追到她。下三滥的手段,我绝对不用的。” “那你就痴傻状暗恋一辈子吧。”小碎抛下祁北和百灵夫人,只身前往岛上的海神娘娘庙,还不忘放下句狠话,“大不了不帮你了。你变不变云驹,说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到时候主人强行拔除你的情根,看你能怎得。” “小碎!你、你别走,回来。我害怕,这儿黑咕隆咚……别留我一个人和、和她……”无从安放的不仅仅是他的双手,还有他的双脚、他的目光、他跳动欲出的心脏…… “咳咳。”祁北悄悄往远处挪了一下,实在不敢靠她太近。为了显示自己坐怀不乱的君子气度,他强迫自己的眼珠子不准转动,只能盯在火苗上,可惜的是,眼珠好像抹了油的玻璃球,时不时滑出既定轨道,还无一例外偏向昏迷的百灵夫人那边。 ……唔,她熟睡的样子可真的好漂亮啊,还给人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总之单单只在她身边就能做到心情舒畅。 在毫无意识中,祁北痴痴傻傻地冲着百灵夫人笑。从来都没有想过,居然可以在距离她很近的位置,静静看着她。可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他小心翼翼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把火生得更旺,海岛上的风很湿很冷,不要冻坏她才好。 有了一个心爱的女子在身边,阴森的黑暗似乎都转化为无限光明。片刻之前,还觉着漆黑的树丛里会不会潜藏了什么妖魔鬼怪,灌木丛里会不会有某种凶猛野兽,而看着心上人,只觉得就连阴森的树叶沙沙响都变成了子衿曲的呢喃轻吟,想必就算有猛兽的虎视眈眈,也不忍在这时出来打搅。 从用眼角余光偷瞄,到侧过脸来认真凝视,再到正面对着看个不停,他整个人的魂儿都被掏空了。 她动了一下。 “咳咳。”宛如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祁北慌忙转过身,目不转睛继续盯着火堆。 “唔……” 唉,就连她的喘息都这般悦耳动听。他有些后悔为美女解围装大爷,自作主张免去了百灵唱歌之苦恼。她的嗓子一定是珍珠翡翠做成的,跟玉佩叮叮咚咚击打的清脆声音一样好听——好想叫她只给自己唱歌啊。 他闷声撒娇,假装没注意到百灵夫人醒过来,就等着她用动人的声音唤出自己的名字。相思苦可是需要解药的。 “……时禹?” 祁北的心凉了半截。 “呃,你醒来啦。”他强打起精神。 百灵夫人的视线终于不再模糊,而是看清楚了火光映照下,不同于丈夫的面孔。 “是你。”她缓缓闭上眼睛,纤纤手指轻按在太阳穴上,“叫……叫……叫什么来着?” “祁北。”咀嚼着苦涩,他赶紧告诉她,寄希望于这一回,她能永远记住。 “对,祁北。抱歉,我最近精神不太好,总是忘事儿。”她真诚地道歉,“你是金乌神的神使。” “呃,对吧。” “神使大人……” “叫我祁北。”他无比执拗地纠正。 “好吧。”百灵夫人停顿片刻,整理了思绪,“祁北,我们这是在哪里?你可看到时禹他人在哪儿?” 不远处的黑暗中,海浪击打着岩石,发出永不停歇的唰——唰——声响。 “这儿是海神娘娘岛。”祁北有些流鼻涕,深深吸了下,还是转过头去,埋在衣袖里胡乱擦擦,免得在她面前出丑,“你丈夫肯定在这个岛上,只不过暂时没找到。” 第3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时禹走丢了?”百灵夫人的声音非常焦急。 “不不,不是走丢,呃,丢了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别担心,御官那么聪明厉害,肯定不会走丢的,而且我已经叫小碎去找啦,一定保证你们两个人的安全。”祁北从来不知道仅仅提起她的丈夫就是一件无比折磨人的事,他忍耐着割心的痛苦,假装自信且不在乎,只为了安抚好她,“你放心,一定找得到。嘿嘿,毕竟我是——金乌神使,连一个人都找不到,那我就太没用了。” “那真是太谢谢金乌神……谢谢你,祁北。”百灵夫人十分真诚地表示感谢。对于这位拥有无穷神力的神使大人,她虽然保持着一贯的对陌生人的疏远,却也知道不能摆出冷若冰霜的面孔,毕竟醉仙楼是他出面解围,而眼下找到时禹也得靠他。 “不用谢。”祁北尽量把口吻放轻松,好像自己一点儿不在意,好像自己根本不害怕,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 其实,心虚得很。 百灵夫人还是很相信眼前这位威力无穷的“金乌神使”,得到了保证,一颗心逐渐安顿下来。 两人之间并无太多可言,等待的过程很漫长,就只好都看着火光沉默。 百灵夫人牢记君安城的规矩,不习惯与陌生男子单独相处,形态举止都十分拘谨僵硬,只盼着时禹的身影赶紧从小树林里出现。 祁北心如乱麻,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再开口说上两句。挑个什么话头呢?他忽然想到在东海海边念动咒语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倍感压力的他脱口而出“火烈鸟灭族”这个禁忌话题,可真是丢脸丢满风临城,要不要先给她道个歉? 于是,他又开启了无限的纠结: 道歉吗?按照常理来说应该道歉。师妹还特意叮嘱不要提火烈鸟灭族的事情,毕竟家人惨死,是谁都不愿意回顾的惨痛过往。可自己这张臭嘴巴,越不该说的事情越忍不住要说出来,一定惹恼了她对不对?所以她才不愿搭理对不对?她一定特别恨,对不对? 祁北把“自己吓唬自己”这套把戏玩得溜溜转,转眼陷入一手营造的恐慌: 糟糕啊,情况太糟了。百灵夫人一定看不起我,一定很讨厌我,一定不想跟我说话也不想待在我身边。不然的话,为什么第一句话就问叶时禹在哪儿?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放下芥蒂呢?小碎啊小碎你到底在哪儿?我需要你啊。我实在不会说话,聊天开口即死,这个口吃结巴脑子不转的毛病,你怎么不帮我改改呢。 “我们要不要去找他们?”大概是同样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百灵夫人最先打破沉默。 “对不起对不起!”她居然在说话了,哎呀她在说话了!祁北吓得脱口而出。 呃—— 祁北好一顿发愣。 “你先说。”百灵夫人小心翼翼。 “您先说。”祁北惊慌失措。 呃—— 唉,怎么又抢话了。 祁北狠狠噎住。百灵夫人更加尴尬。到底该不该再开口?这样下去,根本别聊天,干坐着等就好。祁北还是做了个手势,请她先说。 “抱歉。我刚才说,要不要去找他们?找到了话,我们也好赶紧回风临城。” 祁北告诉她:“海岛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怪物,还是别去了。交给小碎就行。” 百灵夫人紧张起来,硕大又丑陋的章鱼怪历历在目:“怪物。” “这是小碎说的。” “那我们赶紧去找他们呀。”想到丈夫在怪物口中根本不能脱身,她起身就要去寻找。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祁北赶紧拦住,掰着手指给她数理由,“你看啊,海岛上不安全,你去了受伤怎么办?你本来就需要人保护,你要是去了,小碎——哦不,嗯,我,就要多保护一个。我们不如就在这里烤火等着,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他窃喜地发现,只要嘴巴张开,甭管最开始聊得多么崩塌,只要坚持说下去,结巴似乎就会好转,比如这一长段落,看似成功吓唬住了百灵夫人,而且,还不声不响加了点私货,希望她能听出来:自己是可以保护她的。 百灵夫人的心思则全在丈夫身上。她左思右想,望望没有灯火的海岛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就觉着祁北言之有理:自己本就是个弱女子,不适事宜的逞强,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我明白了。”她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好像在说她丈夫,又好像在说些别的,“一直都是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也帮不了他。” 祁北感受得到百灵夫人的无助与伤心,他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安慰。 “抱歉,刚才打断了你的话。你想说什么?” “啊,我……”这个该死的结巴啊,刚好转一点儿,又故态复萌了,明明嘴巴长在自己身上,怎么专门作对呢。 “我我我……我想说……咳咳咳……” 越着急说话,越容易被阻塞,比如,他成功把自己给呛到了。 “你要水吗……”百灵夫人左右找水,可惜新来到的海岛上哪儿有触手可及的天然淡水。 “没事没事。”祁北艰难地摆摆手,咳嗽好几声,平复呼吸、吸气呼气。 “我、我刚才想给你道歉,我不该说出来火烈鸟灭族的事情。你肯定很忌讳吧?真的对不起,我……我……咳咳……” 百灵夫人赶紧道:“别着急,你慢慢说。” “啊,谢谢你,你真好。”嗅到她身上淡淡香气的祁北红着脸,反复吞咽嗓子,“我……我我,我——” 她以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神态一点儿都不着急,不催他立即口若悬河,不逼他马上伶牙俐齿。这一刹那,祁北只觉得慌乱到无所适从的心稳定了一些,心里涌上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冲开他打了结缠绕的声带。 “我要跟你道歉。” “道歉?” “我——我、我……” “我不着急,你也别急,慢慢说。”百灵夫人看得出来他紧张,一再告诉他放松。 第4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得眼睛,诚恳道:“我不该提起火烈鸟灭族的事情,让你伤心了。” 百灵夫人随即温柔笑了:“原来你说那个。没事呀,我根本没有在意,要不是你又说起,我都要忘记了。” 夜里的海风再湿冷,也钻不进皮肤里面去。祁北一颗心脏暖烘烘的,比那篝火还要亮堂。 “你真的不怪我?” “当然不怪你。” “真的?”他不敢相信,又问一遍。 “真的。”她不厌其烦,回答得十分笃定。 祁北的心甜蜜又忧愁着。真的很想要相信百灵夫人得话,可为什么总觉得,此言出于安慰自己的好意?毕竟谁愿意家族灭门之事被一个外人提及? 想到这里,他不自由住开始抓头发。百灵夫人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 “我就是生了一张臭嘴巴,不会说话,总打结巴,该说的说不出来,不该说的总说出来。师妹特意跟我嘱咐过不该说的话,我也知道不能说不能说,可脑袋越限制嘴巴,嘴巴越不听话。这个毛病总也改不了,怕日后还会说出让你不开心的话来。我都快烦死我自己了。干脆找根针缝起来算了。” 百灵夫人被他绕晕,惊讶地张大眼睛:“金乌神使,你在说什么?” “啊啊啊,别理我,别听我,别看我,我差的要命,我根本做不了金乌神使,我什么都不行,我什么都干不了,你还是当我不存在吧……”自卑极了的祁北简直想要跳进篝火里面把自己烧个一干二净,火焰灼身的痛苦也好过她疑问的眼神。他一个劲儿贬损自己,好像这样做会争取到更多同情。 百灵夫人见他自怨自艾些有的没的,回想起从见到祁北到现在这段时间中,这人表现出来的傻气中其实有着憨厚可爱,应当是个心无杂念之人,就好似没有沾染尘世烟火的山野里动物跑进人间繁华街道,左嗅嗅,右探探,结果被人喝来吼去,吓晕并且丢失了心智。她其实已经起了爱心,见四下无人,低头想了想,便怀着安慰可怜人的好意,给他讲起自己的一段故事。 “金乌神使——啊,抱歉,该称呼‘你’会好一点?” 祁北点头。金乌神使四个字,还是显得太疏远。 “刚才在风临海边,你身边的小童突然要我以歌声邀请海神娘娘,可真的吓坏我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免了我这份尴尬,也救了大家的耳朵。” 以为百灵夫人是在谦虚的祁北连忙道:“不不,你唱歌肯定很好听。你们火烈鸟族的女子唱歌都好听。不过你们只唱给心上人听,不方便当众唱。是不是?” 他的神色暗淡下来:“所以你很为难,其实打算只唱给御官大人。我知道。小碎他喜欢玩闹,你别放在心上。你瞧,不用你唱歌,我们也来了海神娘娘岛。” 百灵夫人笑着摇头:“旁人以为是事实,其实出于他们自己的判断。世间都道火烈鸟族歌喉嘹亮优美,但也并非人人如此。” 打量着祁北露出惊讶且不信的表情,百灵夫人觉得他蛮有趣的,处在陌生环境里紧绷的肩膀逐渐放轻松,保持挺直的腰板也松了点劲儿,一只手不嫌脏,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向篝火,这姿态要是叫君安城主夫人见到了,一定大加训斥。 祁北不会在乎这些,而且也没有别人看到。 百灵夫人给他讲,讲得很直白,一点儿不端架子,连自嘲都不避讳:“比如说我吧,就是给族人拖后腿的,是个破锣嗓啦。” “啊?什么?”祁北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拉了,严重怀疑耳朵幻听,他完全没有想到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地方不完美的百灵夫人,居然坦白承认自己是个破锣嗓? 祁北立刻摇手,想把话推回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是在谦虚啦。” “我说是真的哦。”百灵夫人温柔地冲着他笑道,总跟在御官身边,两人很少提起百灵夫人小时候的事情,这突然间说起来,打开的门缝吸引着百灵夫人缓步走进去。 她陷入了回忆,火光在脸上照出她温柔的模样。 “我的娘亲就拥有你们口中所说的绝美歌喉。当年她高歌一曲震撼了年轻的族长内心,就成了我娘。” 祁北抓紧每一个机会称赞,向她示好:“那你的嗓子一定像你娘。” 百灵夫人哭笑:“不是啦。可惜呀,我就没能继承她的歌声。还记得小时候娘亲教我唱歌,我一开嗓子,她就捂着耳朵忍受不了,以后不管怎么调教,五音不全都改变不了。后来她索性放弃了。” “啊?”祁北惊讶到下巴快掉下来了,呆呆看着她,“可是你的声音很好听,唱歌怎么会跑调呢?” “当然是真的啦。因为说话的声音,跟唱歌的声音,本来就不一样嘛。”两人越聊,百灵夫人越对他不设防。现在的她真是一反常态了,不仅卸掉御官夫人这个高贵身份,还愿意与一个仅仅谋过几面的人闲聊谈心。 “但是御官大人一定爱听。”祁北酸溜溜地说,“你肯定唱给他了吧。” “哈哈。”难得百灵夫人抛弃了标准的“醉桃花”式假笑,开怀笑出声来。 祁北被她的笑容感染,宛如鸟儿鸣啼一样的音符,怎么可能五音不全? “时禹从来不让我唱歌,因为他根本听不进去啦。”百灵夫人自曝缺点却还能笑哈哈个不停,“所以呢,他身边能有像思霜姑娘一样的女子陪着也挺好,他那么喜欢品听小曲儿。” “难道你平时都不唱给他听?”祁北还停留在惊讶中,所以才反复向百灵夫人确认。 “因为我唱的实在不堪入耳啦。”见他不信,她又想起来段趣事,讲给他一乐,“也不知道火烈鸟族女子都是唱歌高手的传言,是谁先想出来的,我记得很清楚,族中不是所有人都会唱歌,其实我们跟族外的人一样,有人唱得好,有人唱不好。我刚嫁给时禹的时候,君安皇族都以为来了个歌喉赛天仙的媳妇,他们一定听说了不实的传言,都觉得火烈鸟灭族,只剩下我一个人,是个需要保护起来的宝贝金嗓子,好多户人家设宴请我去唱歌呢。幸亏时禹全给推脱了,还叫挚儿散布出去谣言,说什么火烈鸟族的女子只给丈夫唱歌,免了我好些尴尬。” 第5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拍着大腿,恍然大悟状:“原来那些说法都是编出来的。” “这样一来更没办法澄清事实,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将错就错吧。”百灵夫人有点儿小得意。 她越说自己唱歌难听,祁北心痒痒得更加难奈,更想亲耳听一听百灵夫人的歌声到底多么难入耳,怎么会嫌弃她声音难听?只要她肯为自己开嗓,不管唱出来什么都是神仙乐曲。 不过,这个请求的确太过分了。 祁北大度地放弃了请求她唱歌的想法,因为发现了更叫他美滋滋的事儿:她不会把唱歌这种小秘密说给太多人听,今日能倾心相告,自己可真是幸运,于是比划了一个封口的姿势,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不会传出去。” 百灵夫人话锋一转:“可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为不会唱歌这件事情,十分自卑呢。” 祁北一愣,自卑?难道不是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词儿吗?他立刻反应过来,百灵夫人是在安慰自己。 “哎?你?不会吧。像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自卑啊?就因为不会唱歌?”他想都不想,站在百灵夫人身边给她作辩护,“不会唱就不会唱。只不过唱歌不太好,又不会影响你整个人很好。你的声音特别好听,你……也特别好看……你就是个完美的人,求求你了,千万别自卑啊。” 百灵夫人捕捉到他说到激动处,眼睛里居然翻起来了泪光,心下想:如此容易动容,果然是个心智单纯的人。于是,对祁北的防范进一步降低。 “你别多虑啦。那都是过去。”她道,“其实我已经不在意这事儿了,现在拿出来当个玩笑说说。我给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人无完人,不需要为了自己身上一点儿不足而感到难过。我见你刚开始说话,一紧张起来就会结巴,越结巴越紧张,越紧张越说不出来话。可咱们两个慢慢聊起天来,你放松下来,结巴就会好很多。你提到自怨自卑,完全没有必要呀。你是金乌神神使,风临城仰仗的救世主。当从你口中听到‘我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你骨子里的伤心。就跟我小时候嫌弃自己唱歌难听,哭了三天三夜哭哑了嗓子一样。” 祁北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可以称上仰慕。 “挚儿刚生下来的时候,火烈鸟族就遭遇了灭顶之灾,基本上全是我在照顾他,我当时岁数也很小,哪里会照顾小婴孩,加上四处逃命,旅途中颠沛流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对我这个弟弟总有疏漏之处,没能让他走上正轨,他就养成了个出言不逊的坏习惯。可他说那些都不是真心地,请你不要在意。” 祁北连忙说:“没事没事,我从来没在意他说我什么。嘿嘿,其实,其实他说我马脸加胎记,也没有完全说错,我之前的确是那个样子……” 百灵夫人坚定拒绝使用贬低人的说法:“评价别人相貌就是不对,这件事错在挚儿。等我们回去,一定叫他跟你道歉。” 祁北心里暖烘烘的:“不用不用,其实,嗯,反正现在眼睛上的胎记没有了。我也觉得自己一张马脸很丑。幸好他指了出来,不然的话,我都没注意到。” 百灵夫人连连摇头:“不,挚儿不该这样说。他完全在按照自己的标准肆意评价别人,实在是无礼之举。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挚儿对你有这般大的敌意。总之都是我这个长姐没教育好他,回去一定好好说他。” 祁北感动极了,既然得到了百灵夫人的理解支持,秦挚的谩骂侮辱就不再那么伤人,反正他只是个没教养的小孩子,当然不跟他一般见识啦。 百灵夫人想了想,又跟他说:“说起这,可能你不知道,我跟挚儿刚去君安城投奔父亲旧友的时候,一路逃亡着实狼狈,身上的破衣服一穿好几个季节,破烂褴褛的模样,就是他们眼中的‘乞丐’了。伯父要给我结一门亲事,可根本没人敢要我。族人安寨在阿岭群山里,我跟挚儿就成了他们口中的‘山里野娃娃’,加上大家都以为火烈鸟族女子擅长唱歌,都暗中嘲讽我是啄山菜的野鸟。” 祁北愤怒地为她喊冤:“太过分了!” 百灵夫人笑道:“对呀,就像你在意挚儿的话,我听了她们的评价也特别难过,那段时间里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就算出门也一定要跟在时禹后面,头都不敢抬,招呼都不敢打。” 祁北简直感同身受了,眼睛里不由泛出泪光,叹息着说出心声:“互相好好的不行吗?为什么伤害别人。” “我也跟你这样想,当时还想讨好那些人呢。” “后来呢?”祁北追问。 百灵夫人微微一笑:“这就要感谢时禹了。” “御官大人?”祁北酸酸涩涩问她,“他做了什么?” 每一回提起丈夫,她脸上显露出来的柔情蜜意清晰可见,这很叫祁北吃醋。 “你注意过猫儿的个性吗?” “猫?猫有什么个性?”这种小生物在街上随处可见,但祁北真没注意过。 “猫非常,”百灵夫人斟酌着词汇,“我行我素。” “时禹曾经给我弄来一只小猫养着,叫我好好跟猫儿学习。”百灵夫人笑着解释,“你越去讨好猫儿,它就更不理睬你;可如果你讨厌它,或者骂它两句,那猫能直接翻墙出去自力更生,我那只猫就这么跑了……” 祁北:“果然有个性……” “时禹和猫儿教会了我很多。他评价自己是叶家的异类,是君安城的流浪猫。当年与城主大人闹翻,他割了黄带,从此放弃君安皇位的继承,就开始被天下人指指点点。加上很多年里放浪形骸,没少为人诟病,君安城明面上依旧讨好他,背地里的风言风语从来没断过。如果我在他的位子上,是一点儿都受不了的。你瞧,比起时禹和猫儿来,我们两个真是差远了,耳根子软,别人说句什么总往心里去,还会因此而深深懊恼。可是反过来想想,真是白费力气,大可不必。一人一句话,若全部进到心里去,还不得把我们淹死吗?一味讨好他们有什么用呢?如果有人执意要抹黑,那不管我们做些什么都无济于事,还不如跟猫的步子一样潇洒。” 第6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惊讶地看着百灵夫人,想不到完美的她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更想不到她愿意与自己倾心分享,祁北坚信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会跟百灵夫人更进一步,于是使劲儿点头,应声道:“对对,太对了。御官还说了什么吗?” “时禹还告诉我,活着就是要自己开心。当然,有的时候他的确挺自私,哈哈,”百灵夫人换掉了激动的表情,脸色稍微暗淡,“他一直想完全放下叶家人的身份。时禹就是浮水的鸭子,抖抖羽毛,所有水珠全部掉下来,一点儿打不湿。我按照他说的方法,有一些事情,比如嘲笑我出身卑微之类的言辞,最开始还有些在意,慢慢的也就不太在乎了。” 她眼神中的缥缈正在扩张,可惜不能完全自由自在,仍受到些束缚。 百灵夫人一笑:“但还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完全做到潇洒放手。” 祁北赶紧问:“什么事情?” 当然是她不想提起的话题了。祁北沉思一下,赶紧说:“你已经非常好了。我、我也要像你一样。”从来没有人跟他聊这么深、说这么多,而且句句都说到了心坎,他大为感动,忍不住哭了个稀里哗啦。 百灵夫人赶紧劝他:“你别哭啊。我说了什么很重的话是不是?” “不是……”他抽着鼻子,顺势向她撒娇,“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呜呜呜。你真好。我长得不丑吧?” 百灵夫人还真接过了话头:“怎么会呢。我看着相貌端正,浓眉大眼,有什么不好的?” “天啊——”祁北瞪大了眼睛,瞬间全脸呆滞,就连泪珠都不动,“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上去很好呀。”其实明白人都听的出来,礼节上的安慰话,总要说一些的。 祁北却不这么认为,他心里的小人儿拉着手欢快唱跳,居然,接连,得到了她两次认可。 这家伙的脑子开心到转不动了。 看吧——他心里开出了几百多花——我的眼光就是没有错,多么善良美好的人啊,听她说话如沐春风,就连秦挚一张臭嘴都不那么臭了。 “我听你的,不自卑了。”祁北擦了擦鼻涕,努力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百灵夫人抱以微笑,尽量忽视掉他用手背擦去的晶莹鼻涕,还往衣服上抹了抹。 祁北想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好,一个没忍住再次提起了禁忌话题:“我记得秦挚曾经骂沙漠狼头领嘉扬,说他对主不忠,一连换了好几个勋章和身份,还是你家族灭亡的凶手?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让御官抓住他,给你家人报仇?” 这不仅仅是一个禁忌话题了,他还完全不晓得触碰到了百灵夫人心底的哪些部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看到嘉扬杀人,他不是凶手。” 这是包庇的意思吗?祁北逐渐确认百灵夫人对嘉扬可能仍怀着不一般的信任,不知怎地,顿时心生妒忌:“秦挚为什么认定了呢?” “嘉扬不是凶手。”一向言语温和的百灵夫人忽然长出了棱角,冰冷地一眼扫向祁北,叫他不要继续追问。 祁北在心里一个劲儿后悔,可他也不甘心啊,要对付一个御官大人就够费事了,再加上个狼头领?这情劫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带着这份微怒,祁北的话的确越界了:“我倒看那狼头领不是个好东西,投机取巧,心思阴暗,动不动就打人杀人。” “金乌神使,你说什么?”百灵夫人立即反问,“你又不了解他,凭什么下此判断?” “我……” “他真是凶手的话,为什么放走我和挚儿?他有几千几百个机会杀了我,为什么不出刀?时禹将当年行凶之人基本全数抓获,如果嘉扬真的牵扯其中,时禹会放过他?” 祁北张张嘴巴。慢声细语的百灵夫人恼起来,也有连珠般的攻击。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该问的。”他非常害怕惹了她,纵使好奇和怀疑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百爪挠心,依然选择了尊重她的意见。 挺友善的聊天氛围就此破坏,百灵夫人开始疏远祁北,侧过脸不再看他。 “你这么相信狼头领,”他努力掩饰酸涩,顺着她的意思来说,“那我也相信他。嘉扬不是火烈鸟灭族的凶手。” 百灵夫人意识到跟一个外人说话太多了,言多必失,才叫祁北得寸进尺,追问不停。想到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循着火光找来,她赶紧往稍远的地方挪了挪,两手搭着端正坐好,目不转睛看着篝火。祁北只觉得面前柔美的女子瞬间化作冰山,冷得他不敢靠近。 嘉扬,嗯,这个名字也要列入禁忌了。 阴冷潮湿的海风又起。 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好冷。”祁北拨旺篝火,自言自语,“小碎怎么还不回来呢?” “时禹也没……”百灵夫人正待四处张望一番,寻寻丈夫的身影,只觉得忽然间,全身上下好像被蜜蜂蛰了一样不敢动,身后有什么凶狠猛兽的目光盯着猎物一般,仅仅平移手指,都是在跟野兽表示自己是个可以撕碎的活物。 如此充斥着杀气的目光,祁北当然也感觉到了。 低矮的灌木丛里似乎潜伏着某种生物,幽暗阴森的目光紧紧黏在后背上,静悄无声的步子借助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大声响靠近,海风腥味里的究竟是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是撕裂骨肉的鲜血气呢? “喝啊!”小碎跳了出来。 “哇——” 祁北吓得原地抱头蹲成一团。百灵夫人则是整个人吓瘫了。 “喂喂,别怕啊,是我。”小碎整蛊得逞,大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凑近耳边,咕哝,“我说,害怕的时候怎么不抱在一块儿啊?幸亏我努力给你们创造条件。你不知道我在旁边等着看好戏,心里有多着急。” “你这个……!”要不是腿脚发软,祁北能追打小碎绕海岛八圈。 “进展到底怎么样啊?”小碎坏笑着看看两人。 第7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想起百灵夫人丝毫不犹豫地维护嘉扬,祁北就郁闷无比:“一座山还没移平,又来一座,我觉得我快不行了。” “喂喂,别这么快放弃嘛。第二座山是谁啊?” “沙漠狼头领嘉扬。”祁北咬牙切齿,要是嘉扬就在眼前,或许能跟他单挑一架? “她的旧情人?”小碎咂咂嘴,“都已经成亲了还忘不掉,啧啧。” “不仅没忘,根本是无条件信任。”祁北越说越恼怒,“嘉扬呢?他一点儿不念旧情,就利用了她的信任,骗进城三个箱子,给她惹来杀身之祸。然后呢?跑了个没影儿吧。反正我没在醉仙楼里看到他。” 小碎耸了耸肩:“置她生死于不顾,狼头领不是个靠谱的人。等她看清楚嘉扬的真面目就完事了。这种人其实好对付。” 站在后面的百灵夫人忍不住发问:“刚才有看到时禹吗?我和金乌神使在这里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小碎向百灵夫人道:“夫人受惊了。我刚才去查看了通往海娘娘庙的路线,路上没有见到他。” “这可怎么办?” “我们赶紧去海娘娘庙看看吧。”祁北提议。 小碎的表情十分沉重严肃:“说到海娘娘庙,我们大家可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这座岛已经不再安全。刚才我勘察前路的时候,发现岛上分布了很多海怪的尸体——对,就是东海边那章鱼妖怪一类的东西。” 一想起冰凉粘腻的触感,祁北就好恶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暂时还不清楚。这些海怪都该封印在海底,不知道为什么登上了海娘娘岛。至始至终我们都还没见到海神娘娘,这就更诡异了。金乌神使造访小岛,她应当出来迎接。”虽然没有把话点破,小碎的暗似已经足够多了。 百灵夫人立即听明白小碎在暗示海娘娘遭遇不测,那时禹可怎么办呢,她立刻吓哭道:“时禹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会不会……金乌神使,请你救救他。”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声音软糯着请求,祁北当然要一口答应下来,可她在请求的是找回她丈夫呀,真叫人纠结。 “这……”祁北叹气加叹气。 小碎给他圆场:“夫人放心,我说岛上危险,也没说御官大人遭遇不测。不如我们先往海娘娘庙里去。海娘娘十分仁慈宽厚,对往来的海盗都施以保护,她没理由让御官大人受到伤害。” 百灵夫人并不想跟去海娘娘庙,她只要丈夫平安无事回来,两人赶紧返回风临城,远离一切是非之地。而眼下,小碎和祁北都准备奔赴海娘娘庙,她不敢独自一人在黑洞洞的孤岛上寻找丈夫,只能在后面跟着。 “小碎,”祁北悄悄叫来他,“你有没有把海怪的尸体都清理掉?不会到处横尸吧,看了太恶心了,她会害怕的。” “放心啦,死掉的都处理了。”小碎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冷不丁说个玩笑吓唬人,“可我不确定下一秒钟会不会再蹦跶出一只活的哦。” 祁北浑身发毛,讪笑:“你这么厉害,一定打得过,对不对?” “你也很厉害,你怎么不打非要让给我?”小碎借火把的光芒四处照着。祁北不敢看山路上时不时出现的斑斑血迹以及被碾烂了的怪物血肉,尸体的气息愈发浓郁,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潮湿泥土味道。 “海神娘娘她不应该很厉害吗?”祁北变着法子自我安慰,“肯定不会出事,对不对?你看,这些海怪其实也不很厉害,咱俩联手都能杀了它们,对伟大的海娘娘来说是小菜一碟吧,挥挥手怪物就死光了,对不对?” 望着死寂的山路通向无尽黑暗,海娘娘庙里没有一点灯火烟气。小碎轻吐出一口气:“祁北,做好最坏打算。” 要不是身后还跟着个百灵夫人,祁北肯定会拉着小碎的胳膊请求保护。但是现在,他不仅不可以有任何示弱地举动,还要装出一副金乌神使其实很强大的模样来。 “那——”他问,“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就回风临城去。” “没搞清楚状况以前不能走。”小碎断然否决,“我们要问清楚东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危机。如果没有海娘娘打开结界,你没办法去扶桑岛驮来金乌神。” “可我……” 小碎笑了:“害怕了是不是?喂,你瞧瞧她的眼神,她比你还害怕呢。没找到御官,她再害怕都不提出要离开。你不想在她面前显摆显摆吗?” 祁北哆嗦道:“能不能找个安全的地方显摆?” “切。”小碎嗤他,“胆量还不如个女人。云驹投胎的时候撞到脑袋了吗?怎么变成你这么个——”他很想说“脓包”,觉得用词太狠了些,换做“窝囊废”?本质上差不多。 “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刚才我去探路的时候,你们两个聊了什么?真的没做什么呀?”小碎也是为了缓和气氛,坏笑着问他。 祁北喜滋滋地,一本正经地告诉小碎:“我没看走眼,她真的很好。” “快给我讲讲,”小碎引祁北和百灵继续上山,一边瞪起了好奇的眼睛,“怎么个‘真的很好’?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你的情劫算历完了吗?” “她告诉我不用自卑。”祁北说的跟小碎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她真的好暖心、好温柔。她还给我讲了一个她的小秘密来安慰我,叫我不要自卑。” 眼瞅着祁北陶醉的表情,小碎真是觉得不解渴:“还有呢?” “我觉得她安慰我特别有用,我都不怎么自卑了,看我现在状态多好。” “然后呢?光聊天,大好的机会没做些什么?” “要做什么?” “——你个傻。” 祁北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真的,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安慰我、鼓励我,我真的好幸福啊。” 小碎:“……你开心就好。那你们都说了什么秘密?” 第8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偷偷乐道:“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 小碎嗤一声,埋怨祁北迅速抛弃队友。 祁北则不客气地批评小碎,“以后不准你再提她唱歌的事情。” “搞了半天,你们就只聊聊唱歌?好不容易她丈夫不在别人也不在嘛。” 如果这个时候的祁北变回云驹形态,一定是摇头摆尾的:“对呀,御官不在,我们聊的真开心。除了最后她提到嘉扬,变了脸色。” 小碎用复杂的眼神看天真傻气的云驹,觉得要想历完情劫,当真是前路漫漫啊。 就在这时,黑色身影一晃出现在山路上。 “谁在那里!”小碎二话不说,甩出白鬃毛将那人缠住,抬起火把照亮。 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百灵夫人惊喜到满眼泪水:“时禹!” 她冲了过去,投进丈夫的怀里,啜泣着嘘寒问暖:“你身体怎么样了?魂烟瘾没发作吧?没受伤吧?你到哪儿去了?可吓死我了。” 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御官大人。见他们夫妻团圆,留祁北孤零零站在一旁,憋着嘴跟吃了个酸柠檬一样。 小碎则细细打量着御官一身白袍上沾染的血迹和脏污,眼珠子一转,抛砖引玉着问他:“御官大人,海娘娘岛上的山路很危险,周围海域时而出没海怪,您可要多加小心。自从来到岛上,我们就跟你走失了。不知这段时间里,御官大人可还好?都去了哪里?海中怪物有毒,您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可得赶紧祛毒。” 御官一边安抚十分紧张的夫人,一边向小碎道:“我无事,多谢挂念了。此路通往山顶,你们要去吗?” 小碎疑惑问道:“海神娘娘庙就在山顶。您不是从山上下来才遇到我们吗?” 御官只淡淡道:“天黑湿滑,前路并不好走。”他越掩饰,小碎疑心越重,一个熟知东海海龙和海神娘娘的人,有没有可能还了解别的什么事情呢? “的确,海岛上情况有异样,不知海神娘娘是否平安无事。我知道两位都想赶紧回到安全的地方,可我家少主打算去娘娘庙里看个究竟,不知道两位愿不愿意跟来?” 御官点头跟上:“那就烦请带路了。” 小碎拉来祁北,小声跟他说:“奇怪,奇怪。喂,你别光瞪着人家夫妻看、看、看个没完。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祁北酸涩苦楚地盯着百灵夫人依偎在御官怀里,真想推开御官从此替代他,可惜没这个本事,心里别提多难过了,哪儿打得起精神想别的。 “你说吧,什么奇怪?” “你不觉得吗?御官刚才的行走方向分明是从山上下来,难道是从海娘娘庙里出来的吗?我探路的时候没看到他,不过也没登到山顶,只把路上的脏东西清理了一下就回去找你们,想着人多了一起行动,更加安全一些。他一个人夜行满是怪物的山路,不害怕吗?记不记得他执意要见海神娘娘?还数次提到了海龙?他到底有什么算盘呢?” 祁北满脑子只想换做自己搂着百灵夫人,那该是如何的香嫩满怀。对小碎严肃提出的怀疑完全没听进耳朵,嘴上道:“嗯。” 八匹马也拉不回想法脱缰、撒欢儿乱跑的云驹。小碎恼得干瞪眼。 背后再一次射来凉凉的目光,空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这一次,祁北、小碎、御官和百灵夫人全部察觉到了,四人齐齐向树丛中的某个方向看去——林中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到底潜伏了些什么东西。 “你们也感觉到了?” “对。” 四个人同时向一个方向寻找,那必定说明了什么。 小碎凝神,张开属灵的眼睛向树丛中张望,却依旧没发现可疑之处。 “难道看错了?” “我们还是快走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人赶紧上路,第一时间赶到海神娘娘庙里才算安全。 当大家走得越远,潮湿泥土特有的腥气终于被海水的味道和林中树木散发出来的清香味给冲淡了,扑面而来的海物腥味愈发浓厚。 “好腥的味道。”祁北捏着鼻子感慨。 小碎低声告诉他:“知道我埋了多少只死掉的海怪么。” 通过眼前这条天然形成的石桥索道,便能够抵达海神娘娘庙。涨潮退潮之间海水上下差距数百丈,涨潮时分石桥淹没,海娘娘庙会被圈成一个小小的孤岛,而退潮时候,石桥变回全部露出海面,供人行走。 成群死章鱼瘫瘫趴在石桥上,海水每冲上来一次,就会多几具尸体。小碎踢开这些怪物,扑通扑通一声声全部坠入海中,举着火把往前照照,石桥路上还有不少死去的怪物尸体,而周围的海域更堆积满了千奇百怪的海妖怪物,无一例外全部死相惨烈,能在如此大范围消灭众多海怪,出手的家伙一定非等闲之辈。 “难道是海底怪物成群攻打娘娘庙?”小碎观察周围残局,做出猜测,“不可能啊,它们没这么厉害,如何冲破了海神娘娘的封印?可这死了一地,都战败了?那就是海娘娘胜了?那为什么庙里连个灯火都没有?” 祁北紧紧跟在小碎身后,如何都想不明白海里生长的东西怎么会如此丑陋,多看一眼会叫人呕吐。 潮水在月亮的吸引下迅速上涨,再过半炷香的时间,大约会浸没石桥索道,到那时前路无法通行,众人都到不了海娘娘庙中。小碎招呼三人,喊了声:“我们快些走。” “吱——嘎”。 头顶上空有只巨型乌鸦飞过。 祁北立刻缩起脖子,着实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是乌鸦的叫声。”夜空漆黑,鸟儿迅速掠过,御官只能凭借声音判断。 “啊,原来是乌鸦啊。”祁北拍着胸口,恐怖的海岛上随便发生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吓死人。 “乌鸦怎么会横渡东海,飞来岛屿上?”御官刚刚说出了句无心的话,紧接着,从打来石桥的一个浪花中,突然伸出来只手,扒在了岩石的边儿上。 第9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巧,不巧! 祁北正好站在同一块岩石上,那只从海浪中伸出来的手为了获得更加坚实的支撑力,自然抓住了他的脚腕! “鬼啊——鬼啊!!”祁北的哀嚎伴随着乌鸦厉声尖叫,升上了高高的夜空。 小碎、御官和百灵夫人都吃了一惊。 “发生什么了?” “天啊!那是什么?”百灵夫人惊叫。 沉着的小碎一步冲上去,对准伸上来的手腕就是狠狠一踩,然后听见爆发出来“啊——”的一声痛呼,那只手不得放开祁北缩了回去,重新抓住岩石。 祁北壮了胆子,借小碎的火把照亮去看。 奔腾的漆黑色海水中,有个挺吃力的影子,这明显是借助涨潮的海面靠近石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 “是鬼?还是人?” 小碎按住想要推拿东西掉进海里去的祁北,劝他:“不对,你看,是个人。”因怕来者不善,小碎不等那人完全爬上来,重新踩住他扒在石桥面上的手背,人影发出吃痛声。 “真是个人啊。”祁北松了一口气,“难道除了百灵夫人,我们还把别人从东海边带过来了?” 御官则插话:“风临城在东海部署了常规海军,是不是落海的水手?” 被小碎单脚碾手的那人乞求:“英雄放了我,踩的很疼啊。”又一个浪花打来,那人的手被小碎的脚固定住,没办法使力气支撑起身体,只好泡在海水中,随着海潮起起伏伏,脑袋险些撞到了石桥底部。 御官将百灵夫人往石桥中间推了推,那里地势稍高一些,石桥两边已经被海水浸没了。 “说,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小碎可不打算放过他,“海底封印的怪物修炼成人,想骗过我吗?没那么容易,这就把你打回原形。” 那人连声叫道:“英雄饶命,我就是附近的渔民,今夜海上突然刮风涨潮,打翻了我的小船,我顺水漂到这里来的。” 祁北不忍心看小碎折磨一个无辜的人,赶紧说:“他不是坏人,船翻了很可怜的。” 小碎才不信这通谎话,不松脚地冷笑道:“大晚上不睡觉,出来打渔?海娘娘岛周围水文复杂,你有胆子来这儿?碰巧翻了船?还漂来了岛上?怎么看都太巧合了吧。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溺水者赶紧报上名讳:“我叫予辉,家住风临城。我不知道今夜会变天,只想随便找个岛,把船系好,上岸过个夜。可你们看到了没有?刚才空中那一道光芒特别亮眼,紧接着海上刮起大风,应该是奇怪天相所引发。我还没来得及上岸船就翻了,顺着水漂来了这儿。” 心虚的祁北小声道:“好像是我们从风临海边飞来的时候引起了海面大风,没想到害他落水。本来是我们的错,你可别再欺负他。” 小碎哼了一声,虽然松开了脚,但一点儿没放松警惕。祁北相当过意不去,还主动伸手拉予辉上来。 也不知这个渔民在海里漂了多久,看他四肢发软的样子,估计时间不短,全身脱力了。石桥边上还有些地方挂着海怪尸体,予辉想都不想,直接将碍眼的东西丢进海里,给自己腾出个空地坐着,十分吃力地喘着粗气。 “东海洋面水文瞬息万变,你怎么知道此处有一座岛屿?还是海娘娘岛。”小碎围着他转了一圈,用火把照照,看他是个普通人的面相,悄悄伸手在脖子后面试探了下,也没发现妖气,总之打量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可疑之处,他可能真的是个渔民吧。 细心的御官一言不发,这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男人,浑身上下的衣服居然没被润湿,不仅如此,他的脸上和头发上也像正常落水者那样沾满水珠。 予辉喘过来了气,回答小碎的问题:“海盗都知道此处有海神娘娘岛,是海上庇护神呢。” 小碎立刻抓住要点,问他:“你是海盗?” “哈,”予辉连连摆手,紧跟着一连串儿迅速又小声的嘟嘟囔囔,“我不是。唉我想当海盗,可是海盗嫌弃我、不收我,没办法,入门的第一条就失败了,我水性不好,出海十多年,还是练不好游说。” “一个人叨叨什么呢?”小碎不满地瞪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 “你不是海盗,那你怎么知道海娘娘岛的位置?” “大侠,我是从小海王哪儿听说了。” “小海王是谁?” “他是东海海盗的儿子。”一提起小海王,予辉立刻显出一脸无奈,他哭丧着脸,细细回忆想都不敢想的经过。 “看来你跟海盗有交情?” “可以说有一点吧,不顾更多的是他来整我。”予辉叫叫嚷嚷地纠正,一口气说出这些年来跟小海王的打闹,“最开始几年里,小海王抓了我好几次,不过也放了我好几次,可能是看我太怂了,不稀罕杀我,就叫我陪他玩,有什么办法呢,他明知道他必赢我必输,还天天把我赶到礁石群里头玩猫捉老鼠,抓到了我就倒吊在海盗船头一天一夜当鱼饵,他本来就比我熟悉海上路线,手下大小海盗百八十号人,就来对付我一个?我怎么逃得了?唉。” 听他张口闭口“猫捉老鼠”之类,满腹怨言中似乎带有点儿小孩子打闹的劲儿。祁北跟小碎面面相觑,这人明明是个跟御官差不多岁数的成年男子。 “他好像真是个普通渔民。” 小碎冷笑,指着予辉的脑门:“普通?哪里普通了?你看他浑身滴水不沾。刚从海里爬出来,什么人能做到?肯定是海怪变的,而且特别擅长隐藏妖气。我听说鱼精变成的人,身体附有鳞片,沾水不湿,说,你是不是鱼精变的?” 予辉连声叫冤枉:“不是不是,英雄饶命。我是个人,正常大活人。” “那怎么解释你浑身不仅没湿透,根本滴水不沾?”海水继续涨潮,再耽误些时间就去不了还娘娘庙了,小碎心里着急,就发起狠来,揪开予辉的衣服,“你身上长没长鱼鳞?我来看看。” 第10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予辉连忙从衣襟里取出来一个类似荷包的东西,才逃过被“扒鳞”的悲惨结局:“大侠大侠饶了我,你看这个,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宝物,佩带在身上沾水不湿。大概是因为我实在不谙水性,老天看着可怜才赏给我的。我不是鱼变得,没有鳞片。” “什么荷包这么神奇?”小碎好奇地接过来荷包看了看,只见那荷包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两朵淡粉色花。 百灵夫人在御官耳边小声道:“原来是他的红颜知己相赠。” 御官问:“何以见得?” “你看,他的荷包上绣了并蒂莲。” 御官点点头。 小碎很想拆开荷包看看,但针线把边锁死了,拆开就意味着破坏荷包,祁北拦住了他:“别人的东西,你别撕坏了。” “里面装了什么咒语吗?” 予辉老老实实承认:“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送给我的时候就有这个神奇的发力了,真的非常灵验,佩戴在身上,不管浅进多深的海底,水不沾衣,可以呼吸。我的小船其实翻了好多次,要是没有这个荷包,早淹死八百六十遍了。” 御官若有其思地看着那荷包,自有些盘算。 “大侠,”予辉祈求小碎,“您把荷包还给我吧。毕竟是他人相赠,不好拆碎了。您要是不信,带着下水试试便知。” 祁北的双脚已经没在了上涨的海水中:“我们还是别耽误时间了。” 小碎只好先把把荷包还给予辉。经过一番确认,基本可以肯定予辉并非海怪所变。接着,小碎想赶他走:“那你速速离开吧,找你的船去。海娘娘岛也不安全了。多你一个,我就要多保护一个,很麻烦的。” 谁都看得出来予辉没有离开的意思:“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那我们可不管你了,你自己负责自己的安危吧。走,祁北,咱们去庙里看看。” 御官担心夫人经受不了旅途劳累,问她:“你是要跟过去,还是在这里休息?” “还是跟着金乌神使比较安全,”百灵夫人说,“你不是也想见海神娘娘?” 他沉默了片刻,在妻子耳边说:“好。那你别害怕。” 百灵夫人心下觉得奇怪,丈夫好像知道了什么事情却拒绝说出来。她决定以顺从的姿态应对可能到来的一切,低声、坚定但温柔道:“我跟你走。” 舒展了四肢,逐渐恢复些力气,予辉站起来跟上:“我也去。” “你?不行。”小碎摆手拦下。 “为什么不行?” “看到这些怪物了没?你不怕往前走两步,叫海怪拖进海里吃了?” 予辉小声道:“海龙拖我进海里都还没吃我……” 御官眼睛一亮:“海龙?” 予辉闭着眼打哈哈:“那个,海盗们都管这儿附近的黑色潮汐流叫‘海龙’,你知道的,就那种黑色水流,看上去跟龙一样,不,与其说是龙,其实更像蛇。对,海蛇。那黑色水流表面看上去很平稳,实际行船很危险,我就一破船,很容易翻。” 小碎眼瞅着这个叫予辉的陌生闯入者胡诌,越看越不顺眼:“你刚说船叫海风吹翻了,现在又说叫水流冲翻了。你什么破船啊,怎么总是翻。” 予辉难为情道:“家父赶我来海上的时候,就给了我一条跑不快的小船,行驶不稳,很容易翻。我只能跟海盗们搞好关系,问他们哪儿的鱼群多、水流稳,可总有时候顺水漂到不该去的地方,遇上霉运翻了几次,不过还好,都活下来了。” 他接着自顾自地悲叹:“那破船轻飘的很,要不是装了些书压舱,平日更容易翻。唉,这可怎么办,我那船这回可能真的沉底了,我爹留给我的书都沉海了。” 并没有得到想要答案的御官稍显失落。 百灵夫人并不想在危险的岛屿上多呆片刻:“金乌神使,我们赶紧去海娘娘庙问个清楚,然后回风临城吧。” 予辉立刻抓住祁北的手腕:“她叫你什么?” 小碎隆重介绍:“这位是我家少主,是东海金乌神派去风临城的神使呦。” 予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他拱了拱手,笑呵呵道:“能见到大名鼎鼎的金乌神使,真是三生荣幸。神使一会儿也回风临城吗?能不能捎带着我一块儿回去?我的船翻进海里找不到了,现在虽然得到了上岸的允许,可没办法回去……” “打住打住,别得寸进尺,”小碎喊停,“我们赶紧去海娘娘庙里看看情况。” 于是,五人踏着快要没过石桥索道的海浪快步来到海娘娘庙的门前。 “庙里没有鲸脂蜡照明,也没有人气,阴气倒是好重。”小碎做了个“嘘”的动作,庙中黑洞洞的,好像进入了个巨大的坟墓一般。 “绝对是海怪围攻吧。海娘娘不会真的……”祁北看着予辉从木门上揪下来一只死掉了的海怪丢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我觉得不大可能。”小碎咬了咬牙,越靠近阴森冰冷的庙宇,他就越不相信自己的话,“海娘娘厉害着呢,整片东海的怪物都在她镇压下安安稳稳,谁敢动她的地盘?” “咦?”予辉拎着死去的海怪软塌塌的身体,发出个问号。 “怎么了?” “有些奇怪。”他借用火把照亮,仔细观察那死章鱼,“没劈成两半,也没有剑伤。”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书中有说,海娘娘惯用的一柄兵器名曰‘海礁剑’,如果怪物是她杀死的,至少身体上该留下剑锋的痕迹。可沿路看来,这些死去的怪物身体完整,不像是被剑锋刺死或劈死。而我手里的就是一条普通的章鱼,只不过个头大了些。另一本书有记载,海中怪物多半是得到封印之力的普通生物所变成,而这些生物失去法力之后,跟普通的鱼虾别无二致。这样分析来看,难道它们是因为失去法力而死掉的?” 小碎警惕问道:“你怎么知道‘海礁剑’?从哪里听说海怪的封印法力?赶紧从实招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第11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予辉嘿嘿笑着辩解:“我看的杂书比较多,这些都是从看来学到的。一本叫《东桑七十二岛礁》,一本是《东海三百六十怪》。” “什么奇葩书,还讲这些?” “那当然了,”说起看书,予辉脸上闪现出十分热情的神色,“人总想要了解世间的一切,走遍每一寸土地,亲眼看看天边海角究竟是什么样子,居住着怎样神奇的生物。可真正能迈出步子的人寥寥无几,譬如说我吧,在海上漂了十多年时间,都没能去看看天边的一座石化巧娘岩。也就只能借助前人在书中的记载,发挥下想象力了。” “原来是个书呆子。”诗意抒情并不能打消小碎的重重疑虑,可眼下首先要做的还是找到海神娘娘,至于这个神神秘秘的渔民予辉,日后慢慢查清身份也来得及。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海怪并非海娘娘所杀?”御官问。 予辉道:“我只不过提了一种猜测。海娘娘也很厉害,收走了这些怪物的法力,把他们变回鱼虾原型,也不是没有可能。” 百灵夫人小声道:“我们赶紧拜见海神娘娘,然后会风临城吧。” 祁北十分赞同,可庙中总飘荡着不祥的气氛,他指了指紧掩着的门:“我们要进去吗?” “走。”小碎一马当先,推开了大门。 即刻,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地面上横七竖八叠着千奇百怪的海底生物,堆积到了叫来人无处落脚的地步。而且,这些海物们无一例外全部死掉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正如渔民予辉所言,鱼虾蟹的尸体上看不出利剑劈过的痕迹,他们大多形体完好,就这么死掉了,这其中当然还有为数不少的,看似身体碾烂而死。 众人的疑虑一点点加深,予辉没推断错的话,这些怪物并非海娘娘出手杀死。那,这意味着什么呢? 每往前走一步,都好像陷入了更加无边无际的死亡。 海神娘娘到底在哪儿? 吱的一声,走在最前面的小碎推开庙门,血腥浓重甚至到了刺眼的地步。大家屏住呼吸,随着火把向上看去—— 庙中供奉着的金乌神像上,海娘娘的尸体被“海礁剑”固定在半空中悬垂着,剑锋直插她心脏的位置,深入庙内金乌神像的头部,顺势留下来的血染透了飘荡的裙摆,滴落到供台上,汇聚成细流、成片,流到了地面上。 好一副可怕的死亡场景。 万分惊呆的几人一时间都发不出来声音。 海礁剑钉住了海娘娘的尸体,夜访庙宇的五人则好像被钉住了脚。 百灵夫人很少见到此等鲜血淋漓的可怕场景,染红海娘娘衣裙的鲜血出发了火烈鸟灭族的悲惨回忆,她惊叫一声,投进丈夫的怀中低声哭泣。 就在这时,忽听海娘娘庙外传来一声大喊,个头不高的影子旋风一般闯入庙里,这人头发上绑着鱼骨当成发簪,脖子上挂着一串串贝壳链叮当响,冲着海娘娘尸体就扑了过去,抬脚跳至案桌上,抱着她悬空的双脚大哭不止,喊:“娘亲,娘亲,你怎么丢下我不管了!” 予辉立刻脚底抹油想逃跑,结果刚刚偷溜到庙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就看到一高一矮两个海盗,破烂的衣衫并不会削弱他们面孔上的凶神恶煞,日久风吹日晒,两人的黑乎乎的脸上布满了晒伤,手里都拿着弯刀,早就喝的醉醺醺,随便挥挥刀真能砍中予辉。 予辉讪讪笑着打了个招呼,被逼退回庙中,心里连叫不好。 祁北还在一重重的震惊中,问:“海娘娘她……这个真的是海神娘娘?” 小碎收回了大张着的嘴巴,咽了下干渴的嗓子:“是她。” “怎么……死了呢?” “我也不知道。” 祁北指着抱住海娘娘双脚的孩子:“这个大哭的孩子是谁?” 予辉:“小海王……” 耳朵里全灌进小海王“娘你怎么不要我”的哭喊,小碎皱着眉头:“海娘娘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予辉小声说:“其实吧也不是。小海王一直不知自己娘亲是谁,据说有一回老海王喝多了,没扛住他一连串儿发问,不知怎么的说起了海娘娘的名字。” 小碎难以置信地看着予辉:“老海盗?海神娘娘?” 予辉捏着下巴,很像模像样地解说:“只是单方面宣称,没有证据。这儿的海盗都是一群酒鬼,喝醉了最爱吹呼。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海娘娘怎么会惨死。” “是你!”皮肤晒得黝黑的小海王在人群中找出唯一认得的予辉,从案桌上一跃而下,背后拔出一板大斧,二话不说对准了予辉就砍。 “是你杀了海娘娘!你还我娘亲命来!” 锋利的斧头可不是开玩笑的。予辉拔腿就跑,门口候着的两个海盗纷纷以兵器迎接,予辉一着急,转了个圈从旁边的窗户翻出,身后立即响起螺号一声响,小海王指着予辉怒骂:“看你逃到哪里去!我叫七十二路海盗全部来捉你!” 予辉苦笑:“你这一声螺号,得把风临城海军也吸引来。” “不管!我先杀了你给我娘报仇!” 螺号吹起的时候,声音并不高昂,可那低沉的呜呜声有着穿透海风海浪的本事,予辉便知道大祸临头。小海王这一声号召,整片东海的海盗都会出动奔向海神娘娘庙,到时候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斗不过一群凶神恶煞的海盗。等风临城海军寻声来找,不知道得过去多少时间,能活着撑到援兵倒来吗? “我的小祖宗,”他哭求,“你真的要整死我啊?斧头放下,你听我说啊。” 发了疯的小海王才不停呢,抡起斧头砍去,予辉闪身躲开,斧头砍到了桌面上,砰的一声,哗啦哗啦,桌子劈了个粉碎。 “别砍别砍,你听我说……”予辉慌不择路,想往祁北等人身后躲,众人哪里会傻到心甘情愿当靶子,早早躲闪到一边去了。 第12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这只死耳夹虫,你杀了我娘!我不把你看成一百八十块丢到海里喂鲨鱼!”小海王不肯听予辉的解释,两人猫捉耗子一样在地方不大的海娘娘庙里团团转,祁北和小碎不得不躲进角落里,御官护着百灵夫人,也分毫不想沾染予辉和小海王之间的仇杀。 看看海娘娘还悬空在那儿,祁北问小碎:“现在怎么办?予辉真的杀了海娘娘?” 小碎:“这人不会什么功夫啊。先看看再说。” 没身手、骨头又软,予辉根本经不住小海王死命追杀,很快又开始求饶:“你别砍,听我说,我没杀她。真的,没杀。你继续浪费时间,就找不到真凶啦!” 小海王打了个响指,叫守在门口的一高一矮两个海盗一块进来擒住予辉。祁北见到,想趁机拉上祁北或者小碎帮忙,小碎正带着大家趁混乱偷溜呢。小海王眼疾手快甩出斧头,咣当一声,正好插入祁北身边的柱子,吓得他差点儿断了气。 “你们几个,都别想跑。” 娃娃脸的小海盗发起怒来胡砍乱砍,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时间拖的越长久,赶来围堵众人的海盗数量越多,百灵夫人等旁观者的去路被毒死,背后传来小海王恶狠狠的狞笑:“你们都是杀我娘的凶手,一个都别想活。” 祁北摆着手慌乱解释:“我可没杀人,百灵夫人也不会杀人。” 小海王:“呔!一个都别想跑。”说着狠狠踹了被五花大绑提上来的予辉一脚。 予辉在地上打滚,哎呦哎呦喊疼,小碎冷笑一声,觉得这家伙表演实在夸张,喊得痛声挺大,远远超过那一脚的力度。 “小祖宗,住手住手,海娘娘一直都是仁慈宽厚,秉公明理的好人,你想想她,她会允许你胡乱杀人啊?斧头可不可以先放下,听我说完了再砍,我也不用做个冤大头。” 小海王提着斧头架在予辉脑袋上,抹了把眼泪,骂他:“你个死跳龙虱,还想说什么骗我?你说啊,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娘?” 亮闪闪的斧头就卡在眉心,予辉用斗鸡眼看着那斧刃,脸部不停抽搐,惊魂未定间大气不敢喘:“小祖宗啊,我好歹陪你玩了这么多年,你不是最爱听我讲故事?怎么连我什么人格人品都信不过?我就一窝囊废,连你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杀得了掌管东海八百里海面的海娘娘?” “你说不是你?那是谁?你船上的那个老家伙?” “嗨,肯定不是。老前辈跟海娘娘无冤无仇的,干嘛杀人呢?再说,我们两个早就分开啦,他老人家在哪片儿海域上漂着,我都不知道呢,没准儿一早回东雷震国去了。” 东雷震国。御官眼底一亮,若有其思地看着予辉的背影。 “我知道你想给她报仇,可也得找准了仇人。我可是第一个来到案发现场的,你就不问问我看到了什么?万一我看见真凶,你一斧头砍死我,去哪儿找真凶?” 怒不可遏的小海王并不能冷静思考,可毕竟跟予辉时多年旧识,觉得他说话还有几分道理,斧头冲他狠狠晃了两下,没下去手:“你看见凶手了?” “没有。” “找死!” “哎哎哎,小祖宗祖宗饶了我。虽然没亲眼看见,可没准儿能分析出来。” 小海王被予辉引了个团团转,气愤不已:“那你快分析。你怎么在海娘娘庙里?” 予辉看到转机和活命机会,连忙道:“其实进了庙的不止我一人。” 小海王冲着祁北等人扫了一个杀气冲天的眼神。 祁北急了,指着予辉,责备他:“你这个人不能把我们都拉进坑里。” “你们几个又是什么虫虾?”小海王的斧头指向祁北等人,“大半夜的,为什么都来海娘娘庙?是不是你们夜闯杀了我娘?” 小碎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跟小海王解释:“你斧头指着的这位,是金乌神使祁北。海娘娘奉金乌神之命镇守东海海怪。如今神使来到风临城,我们正商量着如何请来金乌神,联想到海娘娘在东海之上的人间边缘布下结界,防止渔船误入东桑国度,而神使这一路来去必定要穿越东海结界,需要海娘娘的帮助,所以我们在海边施法,打算召来海娘娘问个情况。没想到的是,海娘娘没有出现,海底封印着的章鱼怪倒掀起了一场风雨。神使担心海娘娘遭遇不测,我们就来到了这里。谁想到一进门,看到了这幅场景。距离风临城海边出现怪物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海娘娘要发生意外,时间也得往前推算至少两个时辰。” 小海王听着有理,可仍旧半信半疑,用斧头指指祁北:“他是金乌神使?”” “正是。” “那他们呢?”小海王指向御官和百灵夫人。 小碎回答:“那两位是君安城的御官大人和百灵夫人。他们跟来海岛,是有问题想请教海娘娘。” “都来找我娘。” 百灵夫人难过地看向面无表情的丈夫,心里哀道:你终于有机会来到了海娘娘庙求教,谁知道她竟然被人杀了,上苍为何这般残忍待你。 小海王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一遍,斧头一横,重新指回祁北等人:“你们撒谎,我不相信。” 小碎笑道:“怎个撒谎?若非金乌神使,又怎么会知道海娘娘布置结界镇压海怪的秘密?还是说,待会儿要请他施展神力,你才能相信?” 小海王转了转眼珠子,他终究年岁尚小,没什么心眼,粗略判断祁北等人可能真的无辜,于是又转向予辉,对他咬牙切齿:“你还要说什么?” “小祖宗!”予辉得到喘息的时间,重振了精神,“你说我杀了海娘娘,有什么证据?你亲眼看到了吗?” 小海王一口咬定了就是予辉,恶狠狠道:“你一直赖着想见我娘,她不见你,你记恨她,就把她杀了。” 予辉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这是个什么烂理由?我吃过的闭门羹可多着呢,难道每个人都要一刀砍下去?” 第13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软弱无力的窝囊废,予辉特意抖了自己抖软塌塌的手腕,伸了伸没什么肌肉的腿,一副可怜吧唧的模样:“你看我这体格,掰手腕掰不过你,跑也没你快。我出海十多年连个凫水都还学不会,脚沾水就发软的毛病总也改不了。要不是你给我指定了片鱼群区,我这个不会打渔的早饿死了。海娘娘是谁?她是东海的海神,是你们的守护神。这些年要不是她对我仁慈,我早不知道被海浪打翻淹死多少次了。我对她感激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她呢?你看啊,不管从力气上,还是从杀人动机上,我都没理由对海娘娘动手。” 这一通辩解喊得小海王有些头晕,听上去挺有理的,硬说掌管东海的海神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料手里,谁人能信?小海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娘怎么死的?你真的没看见凶手吗?” 予辉一声声叹息:“我的船翻了,叫洋流带来了这儿,大概也是冥冥之中有海娘娘保佑吧。我怎么知道她正好被杀了呢。唉,我也难过啊,这以后再出海,没人保护我了,可怎么办呢。” 小海王指指祁北和小碎:“你们看没看到是谁杀了我娘?” “我们进门的时候,海娘娘就已经死了。”小碎信心十足地指着金乌神像上悬垂的尸体,“而且通过血液凝固的程度和颜色判断,她死了的确有一会,至少过去了两个时辰。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探探温度。” 小海王赶紧跑去探探尸体,双脚果然冰冰凉,台案上大片淌血已经凝固成了偏黑的深红色,他忍不住抱着海娘娘又大哭一阵。 “我们来时,路上没少见到各种海怪,看似在围攻海娘娘庙。”小碎联想今夜的经历,一步步分析,“不知道海底封印是不是已经破除了?跟她的死有没有关系?现场疑点很多,你尽管派人查看那些怪物的尸体,它们都已经丧失了法力,死尸上并无海礁剑造成的伤口。那么这些海怪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吸食了海怪法力的家伙会不会才是真凶?” 小海王立刻跳起来冲出门外,捡起地上的章鱼怪看了看:“这么大的章鱼很少见,还是紫色。” 小碎指了指案发现场的混乱状况:“海神娘娘镇守东海怪物,隔得开人间神界,法力并不弱。恐怕在场的我们几个,都不一定打得过她。可你看这里打成一团乱,凶手是一个能跟海娘娘并驾齐驱,不,是一个功力在海娘娘之上的人。能用海神娘娘最擅长的兵器悬空刺死她本人,凶手可相当厉害。” “那我娘是被谁杀死的?”找不到凶手的小海王茫然了,四下看看仍旧没有线索,回扑到海娘娘尸体上,继续哇哇大哭,“娘亲你怎么丢下我不管了?你还没认我,你怎么就走了。”哭声嚎啕悲切,百灵夫人听着十分心酸难过,看他还只是个孩子,忍不住上前安慰:“别害怕,金乌神使会帮你查到真凶。” 祁北赶紧应声:“对,我一定帮你。” 然后转向小碎,小声说:“现在可怎么办?我们去哪儿查凶手?还有,海神娘娘这一死,海上结界怎么办?是开着的还是关闭的?结界打不开的话,我们去哪里请金乌神?” 小碎张开属灵的眼睛,试图观察岛屿周围,可惜以他的灵力并不能看见东海结界。接着,他看到海娘娘尸体四周萦绕着些许残留气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即使凡人在死后的短暂时间里,躯体上也会留有些魂魄的残缺痕迹。海娘娘本就拥有高深的法力,魂魄散尽更需要一段挺长时间。我们可以跟死人来个对话,问问她谁是凶手,怎么打开东桑岛的结界。” 祁北浑身一抖:“人死了还能说话。” “当然了。” 小海王耳朵尖尖,听到了小碎和祁北的嘀嘀咕咕,大叫着跳起来:“我娘还能说话?” 小碎道:“只要能与尸体上残余的魂魄建立连接,应该是可行的。” 听了这话,同时亮起眼睛的共有三人: 小海王大叫:“那你赶紧施法,问清楚谁杀了我娘!” 百灵夫人立刻站出来为丈夫争取:“金乌神使,可否也让外子请教海娘娘个问题?这真的很重要,拜托了。” 予辉张了张嘴,究竟没有说出口。 祁北看了看大家反应不一,转向小碎寻求意见:“咱们还得问她怎么打开结界去找金乌神。” 小碎将两手食指按在太阳穴处,凝神定睛观察残留魂魄的形态,摇了摇头:“她死了好一阵,魂魄都给海礁剑打散了,就算收集起来也支撑不了太久。我们要问的问题太多,她不一定全回答得出来。” “先弄清楚谁杀了我娘!”小海王跳着脚喊,“我要砍碎他报仇!” 百灵夫人连忙说:“金乌神使,可否给外子一个机会?” 祁北为难道:“我们现在有三个问题呢。小碎,这可怎么办?” 百灵夫人一见自己和丈夫处于下风,不管是查找真凶,还是弄清楚东海结界的位置和状况,似乎都要比御官更加重要,这就意味着,丈夫会被丢到最后,她心里当然十分焦急。 反观御官,他平静到没有情绪,不管祁北等人如何争论先问哪一个问题,他的表情一点儿没有变化,跟之前急切追问海龙踪迹、请求祁北允许与海神娘娘询问相比起来,好像事不关己,判若两人。百灵夫人以为是御官一贯的与世无争,可在此事上,她必须为丈夫出面。 “金乌神使,”百灵夫人来到祁北身边,低声恳求,“我知道神使身负重任,可这件事情对时禹真的非常重要。我不敢求神使准许时禹第一个请教海娘娘的魂魄,可能否请你把我们排在第二位?神使要寻找金乌神,那必定是最重要的。如果问完了神使的问题,而海娘娘尚有一丝气力回答,还请你一定帮忙。” 第14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海王听了立刻喊:“不行不行,先找出凶手。我要杀了他报仇。” “这……”祁北进退为难。 御官居然在这时候开口叫回百灵:“夫人别说了。他们有正事要做。” 百灵夫人张了张口,想到醉仙楼里丈夫昏睡过去的时候口中喃喃自语,想到他多年来未了的心愿,不由眼泛泪花,默默退了下去。 祁北被她的泪光闪烁到心动心痛,正要点头一口答应,小海王就又在旁边挥着大斧头喊:“不行不行,她要问什么啊?必须先搞清楚谁是凶手,不然你们都死在这喂鲨鱼,一个都别走。” 喊完还顺带踹了予辉一脚,不满地催他:“你也说话好不好?还说你不是凶手,给你个机会查清楚真凶!赶紧帮我说话。” 予辉为难地笑了笑,继续保持着沉默,心里琢磨,其实我也有事情要问海娘娘呢,还是先不跟你们争了,免得在金乌神使面前暴露身份。 小海王冲到祁北和小碎跟前,虎虎地亮出大斧头,话一出口就哽咽个不停:“赶紧叫她的魂魄来,我还要听她亲口承认是我娘。” 百灵夫人想起予辉说的话,对小海王抱有十分同情和怜惜,他就是个想要找到娘亲的孩子。但是,她咬了咬牙,既然嫁为人妇,就要把丈夫放在第一位的:“金乌神使,请你帮帮忙。” 小碎不惧小海王的威胁:“收回兵器,敢威胁金乌神使?信不信我们不帮你找凶手?” “哼。”小海王十分不服地放下了斧头。 “小碎,我们到底怎么办?怎么个排序问问题?” “你别紧张。不管他们如何争吵,必须先知道通往东桑岛的路线和结界的位置。不然你在东海上漂一辈子,都找不到金乌神。” “能把百灵夫人排到第二吗?”就算百灵夫人为着御官争取机会,祁北也非常想要满足她的愿望,而另一边,看见小海王一把把抹鼻涕和眼泪,就觉得亲眼目睹娘亲惨死的他很可怜,“小海王呢?嗨,咱们能不能让海娘娘的魂魄多停留一会儿?我们的问题虽然看起来挺多,可说出来就几句话的时间,不会很漫长。” 小碎瞅他一眼:“我可不确定魂魄能连接多久。” 小海王喊:“赶紧的,别磨蹭。” “你听好,”小碎预感到小海王会胡闹,不客气地警告,“海娘娘魂魄出现之后,你不准插队问话,听见了吗?不然我会用白鬃毛堵死你的嘴。” 说罢,他十指相合,念动起咒语,属灵的眼睛看到海娘娘残余的魂魄宛如撒到地上的水珠难以聚集,低声向祁北道:“一人法力不够,云驹快来帮我。”刹那间黑洞洞的海神娘娘庙亮闪起了柔和的白色光芒,祁北赶忙依言伸出了手,触碰到小碎冰凉手指的片刻之间,白光大震,甚至化作金色。 予辉惊讶地看着眼前刺眼的金光,心里道:好强大的力量!这人果然是金乌神使。 顺着鲜血淌走的魂魄和灵力在金光的粘合下,逐渐拼凑起一小块,这就是海娘娘最后的气息了。 小碎“喝”的一声,将那最后一块魂魄放大,魂魄逐渐舒展成了海娘娘模模糊糊的模样。 可是,小碎眉梢一皱,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东西不对。 海娘娘残余的灵力不是一般弱小,比预想的百分之一都不到,这样下去,她随时都会彻底消失,莫非是遭受了最惨烈的重击,那么究竟有谁强大至此? 不,不仅是被虐杀这么简单! 小碎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了海娘娘残余的魂魄上,竟然有已经拼凑过的痕迹。 他大惊失色,对身处的庙宇和身边所有人,竖起了十二分警惕。 是谁抢先一步拼凑海娘娘的魂魄?难道也要跟海娘娘问话吗?究竟是谁?是不是凶手本人?要问海娘娘什么事情?可千万别跟东海结界有关,不然的话,祁北寻找金乌神肯定麻烦重重! 来不及思考问题了,已经凝聚过的魂魄中,残留的灵力更加虚弱,看这形势,最多问出一个问题。 小海王急切想要插话,幸亏小碎嘴快还动作灵敏,赶在小海王之前,不浪费一秒钟,连珠炮一样直接发问:“海娘娘,这位是金乌神的云驹。东桑岛怎么走?海上结界设在哪里?” 海神娘娘的魂魄机械地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仔细听蚊子般的声音,加上通过唇形判断,小碎跟着念道:“太史……公子?” 祁北惊讶:“他说什么?太史府的公子?” 小碎分秒必争:“海娘娘,太史公子怎么了?” 虚弱的魂魄吐出了“太史公子”四个字,便彻底失去了灵力,飘在空中的幻象好像晨雾消散而去。百灵夫人着急了,不顾丈夫的阻挠上前试图挽留,御官早已稳稳拉住了她。 “时禹,你不是一直要问海龙所在吗?” “夫人别急。”御官阻止了她,淡淡开口,“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来不及了。”小碎惋惜道。 “放开手吧,”他对祁北说,“她彻底死了。” “这可怎么办?太史公子?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问就有答。她最后一刻说出‘太史公子’,一定跟东海结界和金乌神有关。我们回去直接问就可以了。” “太史公子,是公子尨吗?” “太史老爷一共三个儿子,大公子阳十年前出海寻找金乌神未果,死在了海上。二公子季眼下出海未归,小公子还是个娃娃。除了这三位,太史二老爷也有个独子尨。我们干脆都问一遍去。” 就在祁北松开手,海娘娘的魂魄彻底消失之前,小海王大哭一声扑向她:“娘!娘!你就是我娘对不对!” 魂魄的幻象将最后的倒影留给了海娘娘一双温柔的眼眸,她深深看了痛哭流涕的小海王一眼,化作海风飘走了。 叮当一声,小海王怀里空空,从地上捡起来覆盖着血痂的海礁剑,摸上去冰冰凉凉。 第15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紧紧拉着丈夫,悲伤不已:“时禹别着急,虽然海娘娘不在了,可我们一定能想出别的办法找到海龙。” 御官不言,点了一下头。 既然海娘娘已彻底死亡,且所有线索中断,在海岛上继续呆下去并无益处,小碎提议:“我们回去风临城吧。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予辉一听,抱住祁北的腿,大喊哭求:“金乌神使,带上我回风临城吧。我的船翻了走不了。” 小海王指着他:“你不准走,还我娘来。” 予辉郁闷至极:“已经说清楚啦,不是我杀的。她都死透了,怎么还给你?起死回生大法我可不会啊。” 小海王继续耍无赖:“不管,反正你不能走,你得陪我找到凶手。” 予辉哭笑:“我的小祖宗,你有你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办,可不可以不互相掺和搅扰?他日我忙完了倒出手头功夫来,一定帮你追查真凶,让你娘亲死得瞑目。可眼下,天璇阁变、百虺入城,风临等着我回去呢。” “不听!”小海王怒道,“敢走?吃我一斧!”说罢一手挥着斧头,一手提着海娘娘留下的海礁剑冲过来。这时候,被海螺低音唤来的海盗船接连而至,包围了整座海娘娘岛。叮铃咣啷咣啷一阵声响,海盗们纷纷下船,提着破铜烂铁的兵器冲向海娘娘庙。 “你们,”小海王下令,指着祁北等人,“这几个都抓住!一个也不能跑!” 予辉哭求:“金乌神使快带带我!” 小碎快速跟祁北说:“赶紧走吧。再过一会儿,小海王连我们都要杀。” 祁北应声,与小碎当下合力催动金光和白光,两道光芒拧在一处,威力无比强大,携带着百灵夫人和御官腾空飞起。海盗们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一片片跪倒在地上大喊:“海娘娘显灵了!” 予辉眼见着要被撇在身后,而小海王的大斧头快砍过来了,他奋身一跃抱住了祁北的大腿:“哇啊啊啊啊啊——金乌神使救命啊啊啊——” 巨大的黑色灵鸦一飞冲天,升到了金色光芒的上方。 小海王两手都拿了兵器,没有第三只手抓住予辉,赶紧扔掉斧头和海礁剑,再伸手去抓,可予辉早蹭上祁北和小碎的法力,逃往风临城去了。 “死海藻臭虾!”小海王气到跳脚,冲着空中飞远的金光大叫,“等我率领海盗大军杀到风临城去给我娘报仇!” 无边的漆黑夜空下,海洋在不安地呼啸。 -------- 君安使者、风临城二老爷等人早在岸上急不可耐,御官要是再不回来,心如火烧的君安使者当真会立刻驾船驶向海娘娘岛。 二老爷心里装着的当然是比御官大人安危更重要的事情。醉仙楼一闹,金乌神使降临,这让内心较为虔诚的二老爷立刻升起了负罪感,尤其在金乌神使巡视海边祭场的时候,荒败脏乱的景象不堪入目,太史府的威信大打折扣。若金乌神使将此消息传达给金乌神,两个甲子轮回都不肯降临的天神会不会再一次动怒,在天璇阁变的危急时刻彻底遗弃风临城呢? 为了表示对金乌神的忠心,二老爷基本上放弃了对其兄长的劝说,而是自己做出决定,先行一步查清所谓盛有百虺的箱子。 很快,公子尨派去打听西泽二王子多拿动向的两人已经回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阵子。二老爷拱拱手请使者稍后,来到儿子身边急切地问:“多拿呢?事情怎么样了?” “爹,我按照您的吩咐派人去请多拿二王子,可他闭门不见。” “对太史府的人也闭门不见?他这么早就就寝入睡了?”二老爷心下觉得十分奇怪,更证实了心中猜想。 “他可没睡,我的人翻墙看过了,屋子里点着亮堂堂的灯呢。”公子尨冷笑一声,对这个西泽莽汉充满鄙夷,“儿子倒是觉着,他纯粹是贼心虚,叫沙漠狼运送箱子进城一事假不了了。现在,我们只是不知道箱子里面究竟有没有跟金乌神使说的那样,装满了百虺。” 这可真的很麻烦。二老爷脸上愁云密布,轮廓线条如枯木一般僵硬。 “爹,下一步怎么办?” “派人继续盯紧了多拿。我们这边有了动作,金乌神使还降临风临城,多拿不可能听不到风声,按我猜想,他甚至有可能今夜转移箱子的位置。尨儿啊,这件事情,为父就交给你了,一定、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二老爷连连叹气,胸口如塞石一样憋闷:“希望如那沙漠狼刺客所说,箱子里只是些普通衣物才好。” “可是爹,孩儿还是无法相信。十六字预言究竟是真是假?百虺真的能塞进小小箱子里面吗?真进城了话,咱们怎么抵抗?刚刚我还听府上的下人们说,伯父又上了星辰塔商量对策。他只有在风临城可能出现危机的时候,才屡屡登塔,难道眼下就是这种情况吗?” 二老爷上唇的胡子一翘,明显对太史老爷向异女问教十分不满:“呵!金鱼族的余孽,他们长了十个心眼想毁掉风临城!去向她求教?” “父亲您这一说,孩儿突然有了个很不好的想法。” “说来听听。” “星辰塔是金鱼族的后人。这么一想,十六字毁城预言、入城的百虺,与乱石山埋葬的金鱼族,总不会有什么关系吧?金鱼族亡灵会不会跟西泽多拿勾结?是不是他们两家联手搞出了个天璇阁变?我们风临可怎么抵挡得过?” 二老爷沉住气,吩咐儿子:“敌在暗,我在明,我们又不知道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不能妄下结论。但你的猜想也不是没有可能。金鱼族人亡我之心不死,加上天璇阁变毁城预言和多拿箱子里的怪物,说他们之间完全没有瓜葛,连我都不相信。就算没什么关系,可他们的目标一致,假以时日很可能结成攻城同盟。你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得有所警惕。” 第16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尨觉得很有道理,连忙询问:“那父亲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在没有真正查验箱子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不然风临城自古优良的待客之道就毁于一旦了,我们与西泽加尔博的关系也无法修复。至于乱石山,近期城里没有再出现食人金鱼,不如先放一放——儿啊,你上回不是差点儿被那食人鱼给吃了吗?可要万加小心了。太史夫人和小公子也都遭到金鱼妖精的诅咒一病不起。唉!唉!不太平啊,风临城不太平啊——我只希望金乌神使能帮我们渡劫。走吧,一起随金乌神使去落乌岩,要紧紧跟上他,听神使有什么指示要求。” 二老爷想起刚才儿子在海边的怪异举止,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头脑还晕不晕?刚才可真是吓死为父了。” 公子尨挠了挠头:“叫父亲受惊吓,是孩儿不好。” 二老爷心中有个疑惑挥之不去:“你神智错乱中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能不能再告诉为父一边,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公子尨小声道:“其实儿子也不能确定,可能是这两日喝酒太多,上头未消吧。孩儿就觉得突然间失去了意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那什物真的很难以描述,好像是某种小动物,可又不是正常的动物。孩儿记得是个海里会游泳的鱼,但又长了羽毛,是个鸟。” 二老爷赶紧揪住问题要害:“你赶紧回想清楚,是个鱼,还是个鸟?” “这……”公子尨寻思半天,叹气道,“记不清楚了。但是跟使者大人送来的画像上那小怪物很像。可是父亲,这世界上哪儿有半鱼半鸟?肯定是孩儿平时喝酒太多,从今天起一定改正,不再碰酒。” 二老爷冷笑一声,批评他说:“我是不指望你这个不争气的戒酒了。但为父还是要劝诫一句,崔凝已死,你再伤心过度,她也不会起死回生。” 公子尨惊讶道:“父亲……您怎么知道……” 想到儿子死皮赖脸追求出身不高的崔家小姐,还为此被星辰塔各种整蛊,二老爷就气不打一处来:“哼,你是我从小拉扯大的,一撅屁股我还不知道你放屁什么味道?你明明也是风临城主的继任候选人之一,偏偏自贬身价去跟那些妖邪之人混在一起。再这样下去,就算公子季让贤,城主之位也轮不到你。” 虽说公子尨终日遭受父亲各种训斥,而这些话他却是第一次听说,当场就吓白了脸色,满脸流汗:“父亲您在说什么?城主之位……儿子可从来没有想过,也绝对不敢染指!阳大哥去世后,城主之位就是季二哥的,儿子绝对没有僭越之心。儿子知道大小就不如二哥学识广博,儿子的确不争气,只知道流连酒楼,追追姑娘,儿子绝对没想过要当什么城主。” 二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排在公子尨脑门上:“这些话你说给城主听就罢了。你我父子连心,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难道你也当我是外人?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你娘去世得早,怎么就留下你这么个孽种?叫她在天之灵都不得安歇!” 公子尨连忙跪下,痛哭流涕道:“儿子也想争气。” “那就先把自己收拾明白。”二老爷拉他起来,不客气地点他脑门,“从今天开始,不准混迹酒肆,收敛你的放荡行为,你给崔凝做打油诗的时候,不是挺有才学的么。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表现出继承人的端庄样子来。这个金乌神使来的正是时候,我大胆猜想,他很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你要好好侍奉,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公子尨连忙应道:“儿子一定照顾好神使大人一切需求,绝不给父亲和风临城丢脸。” 二老爷哼一声,补充:“为父过去也太纵容,今后多鞭策你,回去先把书读明白了。金乌神使可能很快就要在海边祭场开坛,你赶紧去熟悉流程规范和礼仪,公子季还没回来,辅佐金乌神使的人肯定安排你,你要是敢带着一身酒气脚下站不稳,我打断你的狗腿。” 公子尨缩着脖子,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变本加厉,不争气地哭求:“父亲真是为难孩儿啊。这种麻烦的事情都是城主继承人该做的,孩儿一点儿不想掺和。神使大人肯定得等到季二哥回来呀,他怎么可能用孩儿。” “废物!”深深怀疑自己生养的儿子其实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二老爷痛心疾首,“你怎么就不能争一口气呢?你二哥不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你表现得好,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金乌神使也肯定牢记在心,往后金乌神降临,你好赶紧露个头啊。” 公子尨嘀咕:“儿子又不想当城主。在金乌神面前显摆什么?” “唉——”二老爷欲言又止,使劲儿握了握儿子的手,“尨儿啊,可能事情不是你想的——算了,为父还没拿到证据。” 被晾在一边的君安使者变得不耐烦:“二老爷,船只什么时候备好?我马上要出海找回御官大人和夫人。” 就在这时候,天降一道金光,御官平平安安回了来。 “御官大人!”君安使者蓦然泪流满面,上前扑通一声跪下道,“您可回来了!您还好?夫人还好?” 祁北回头望了望,没见到予辉的身影:“奇怪,哪里去了?” 小碎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埃,回想即将着地的时候,他实在厌烦一个来历不明的假渔民蹭云驹的神力,一脚踢他掉进海里:“这个嘛。嗯,好像是我们临近海岸降落时候飞得太快,他太没用没能抓住就掉进了海里。别管那个奇怪的家伙了。” “可他不会游泳。” “难道你忘了,他有个保佑不被淹死的香囊。不知哪儿得来的稀罕物,才不会死呢。”想起叫人遇水不沾的宝贝,小碎玩心大盛,“是什么人送他那么好的宝贝,我也想要一个玩玩。” 第17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御官扶着百灵夫人双脚着地,这天晚上对他们夫妻来说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风浪接连不断,能平安回来非常不容易。一旁的挚儿和小翠赶紧迎了上来问长问短,来时的马车早被章鱼怪掀起的巨浪卷回海中去,使者早已换了新的马车。御官见祭场上又多了不少人马,大约猜中了君安使者的盘算。 果然,使者道:“明日回程已定,大人和夫人今夜受到不少惊吓,还要好好休息一番。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包括将太史府馨小姐接回君安城抚养之事,还有返程绕道东雷震国的路线。二老爷答应借五百精兵护送大人和夫人回城,下官还向君安城飞鸽传书,一定确保两位的安全。” 御官冷面不语。百灵夫人一听,可还得了?趁着自己和丈夫不在,使者不仅决定了回城的时间,还要带走馨小姐?这完全与白日里同火离国二夫人的许诺不同。她琢磨一下,觉得丈夫必定也会据理力争多在风临城呆些日子,而自己要先把抚养馨小姐的事情推脱掉。 “先前我还打算跟时禹商量领养一事,”她开口,“馨小姐年岁还小,太史夫人和小公子又都病着,这时候强行带她走,难免太不近人情。使者大人不如宽限些时日,等风临城复归平静了,再商量此事不迟?” 使者笑道:“夫人不必为此多忧虑了。太史府已经答应明日便将馨小姐送走,能寄托在大人和夫人家中抚养,是馨小姐的荣幸。” “这……”使者的行动也太迅速,百灵夫人一时间语塞,赶紧望向丈夫,御官正为自己要被强行押回君安城而跟使者置气,根本顾不上收养不收养馨小姐的事情。 “你倒是决定得快。怎得,笼子已经造好了?什么时候把我关进去?”御官还是一贯的冲使者撒火气。 使者连忙哄他:“大人说的是哪儿的话。如今风临危险,下官当然是全心全意为您的安危着想,才连夜安排好旅程。大人一直想要来海边走走,今晚也这走了走了,海娘娘岛也去了,这趟采风可以说不虚此行了吧。那就大人和夫人回府歇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说罢,不等御官答应或拒绝,直接唤来左右士兵,几乎是逼着御官和百灵夫人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御官被押着,如同笼中之鸟,沉着脸色、一言不发,甩袖登车。 使者又嘱咐二老爷:“明天一早我便派人去府上接走馨小姐。” 二老爷道:“使者大人放心,我们提前都备好,一定不耽误御官大人的行程。” 祁北酸溜溜地跟小碎说百灵夫人和御官收养孩子一事,小碎正笑话他:“人家是收养,又不是生养,你跟着急什么。”就看见使者带着御官夫妇要走,祁北慌里慌张想要上去跟百灵夫人说几句话,为在海娘娘岛上话语的无礼道个歉,挚儿及时挡下他,不带一丝感激道:“谢谢啦神使,把我姐姐姐夫平安带回来。” 百灵夫人则没注意到身后着急搭一句话的祁北,随丈夫登车:“我答应了火离国二夫人不带走馨小姐,现在如何是好?” 御官自己的心事都没搞定呢。他一脸阴沉,缓缓开口:“君安城那地方,的确不适合花草生长。” 百灵夫人听了,心里更加不安稳,不由多说了几句:“太史馨年岁虽小,但特别乖巧懂事,讨人心疼。那孩子被奉为风临城的‘小花神’,我亲眼见到了,凡是经她手触碰过的花草全部永生一般,不会凋谢。她对植物极其敏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得住所有花草模样。听说城主夫人就是看中了她这一手能令牡丹在寒冬开放的奇迹,才夺人之爱女,还交给我们抚养。”言下之意是自己跟丈夫成全了城主夫人的私心,倒惹来一身不快。 这一夜多发变故,折腾得御官筋疲力尽,他明显在盘算其他的事情,只模糊答道:“嗯,也不知道风临一场变故后,花尚能剩几朵。” 百灵夫人联想颇多,不禁伤感:“馨小妹那孩子心细如发,又十分温柔。明明有操控花朵开放的神力,却能克制得住自己,从不胡乱触碰花草,而是任其自由生长。我问她为何,你知她怎么回答?” “她怎样对答?” “馨儿说,‘四季花开有时,花落有序’。你瞧,小小年纪却懂得这般道理,我都不由连连赞赏。” 御官微笑着赞赏:“不愧是被称为花神转世的馨小姐。很是个灵性的孩子。” “是啊。我本想着也该顺应四时花开之序,让她在出生的故土上自由长大,那多好。可惜终究晚了一步,没能拦住使者带她走。” “城主夫妇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御官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安慰夫人,“看你与馨小姐颇有缘分,寄养在我们家里,她定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百灵夫人掀开帘子,望着车外溶溶夜色。 “好不容易去了海娘娘岛,结果发生了那般惨案。眼下海龙无迹可寻,你——”忽然间,她问道,“时禹,你真的甘心回君安城吗?我瞧着神使的口吻似乎很自信,也不知道为什么海娘娘的魂魄连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完整。” 御官不想说话,假寐了。 在海娘娘岛上,予辉和小海王的出现以及不停歇的打闹吵嚷分散了金乌神使的注意力,没去深究海娘娘的魂魄为何脆弱到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下一步怎么做,在他于狭长山路上遇到妻子和金乌神使之前,就好打算了。 唯一的拦路石就是专门制造麻烦又最喜自作主张的使者。 但这个障碍在御官看来,已经称不上对手了。 是的,连追寻多年不得的神秘海龙行踪都问了个清楚,还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祁北伸着脖子看百灵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车帘之后,唉,都没来得及道歉,她会不会继续生气呢。于是连忙找到小碎问对策:“怎么办?他们真的明天要走啊?咱们也走吧,一块儿去君安城。” 第18章 海神娘娘岛惨案(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个冒牌金乌神使祁北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已经身为金乌神使了,还得到了全城瞩目,太史府哪儿会轻易允许他离开风临城呢。 不过这都是后话。过了今夜,所有身在风临城中的人走不走得了,还要亮说。 二老爷拉起祁北就要把他塞进另一辆马车带去别处,还恭恭敬敬问他:“恭喜金乌神使平安归来。神使辛苦了。这一趟成果如何?可见到海神娘娘了?金乌神的下落问到了吗?神使打算什么时候为风临城请来金乌神呢?来来来,请神使登车,今夜来不及收拾出太庙来给神使居住,但另寻到了好地方,请您安心休息,明日咱们一同去见太史老爷。” 然后,适时招来公子尨:“这位是小儿尨,愿意侍奉在神使左右,听从神使召唤。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他说就行。” 公子尨连声答应。 祁北却很想挣脱开二老爷拉住他的手,他想去追百灵夫人呢。无奈二老爷、公子尨以及一众太势府兵人多势众,祁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被塞进马车里,小碎也跟了上来,祁北得空连忙问他:“这可怎么办?他们要带我去哪儿?明天还要见太史老爷啊?不行不行,她明天就走了。” 小碎拧他胳膊:“能不能稍安勿躁?我们见机行事呗。给你安排个好住处为什么不去?不仅要舒舒服服睡一觉,还得叫他们多来点儿珍馐海味,吃饱了再说。” 老老实实的祁北开始教育心眼颇多的小碎:“我师父曾经教导过,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我们吃了太史府的东西,就得给太史府办事儿,就得赶紧把金乌神找来。可百灵夫人明天就走了,我要跟去君安城。” 小碎菜不搭理他,敲了敲窗户,十分娴熟地吩咐公子尨:“有什么新鲜果子,拿来给我们解渴。” 公子尨行动迅速,立刻着人先找来几个新鲜的大蜜桃。小碎大口啃着,连连称赞:“好吃,好吃。你也尝一个。” 祁北满嘴酸酸涩涩,心里悲悲苦苦,距离百灵夫人越来越远,哪儿还有心思吃桃子。 “喂,放开一点,吃个桃子又怎么了?真的很好吃。不吃可惜了。”小碎笑他,“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难道我们是木偶任人摆动吗?我随便施个法术,咱俩顺着白鬃毛直接跑掉不就行了?” 祁北严肃道:“不可以。风临城对我们以礼相待,不仅对我期望很高,还给我们好吃的。你既然已经接受了他们送来的桃子,这个人情咱就得还。唉,小碎我又要说你了,你都不问我的意见,就答应下来,搞得我们现在不能随便走掉啦。” 小碎嗤笑,看向窗外骑马的公子尨:“就你事儿多认真,脑袋不累吗?倒不如思考一下海娘娘最后那句话。太史公子,先弄清楚是不是公子尨吧。” 祁北撇嘴:“我觉得不是他。你看他吊儿郎当,一天到晚喝的醉醺醺,又不是继承人,海神娘娘为什么提他?听说太史老爷的二公子才学、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他是下一任城主,是不是就要出海请金乌神什么的?肯定的了,海神娘娘说的是公子季没错。” 二老爷得知金乌神使想吃新鲜果子,恨不得把全城最好的水果都堆到祁北面前,不一会儿,车厢里就陆续送来并塞满了各种水果。祁北眼睛瞪得很大,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高捧,自己这个冒牌“神使”颇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势头。他拿起来个蜜桃尝了尝,果真十足香甜,顿时间,差点儿流出泪来。 “怎么了?”小碎啃完两个桃子,正把手伸向第三个。 “我想起师兄师妹他们了。”祁北抹一把脸,“这桃子特别好吃,一定很贵吧。师兄师妹他们也都没吃过这么好的。” “你的确是好心肠。吃了好东西就着别人。”小碎笑道,“有什么难?叫二老爷多送几个来,给他们带回去不就行了?” “小碎你说,太史府给咱们安排的住处是不是也很好?刚才我听说是太庙?那里不是太史族的老祖宗们安息的灵堂么?” “风临太庙也是金乌神降临时的住处。祭祀的所有礼器全部陈列在哪儿呢。”小碎告诉他,“放心啦,太史府不敢怠慢,肯定给你安排最好的地方住。” 祁北抽了抽鼻子:“能不能把百戏团的人都接过来?这么大的福分,我不能一个人享受。” 小碎点了点头,笑他:“能惦记落魄的师兄师妹,说明你真的是个好人。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想跟着百灵夫人去君安城呢。那咱们到底是在风临城住下,享受享受富贵生活,还是跟在百灵夫人身后,她去哪儿,咱们跟去哪儿?” “这……”祁北陷入了深深的两难之境,一方面是辛辛苦苦追求的女人,另一方面是同甘共苦的家人,还有风临城的人情没还,一切事情好像愈发盘综错杂,的确不好选择。 小碎倚在柔软的靠枕上,翘起二郎腿,三个大蜜桃吃得他连打饱嗝,上下眼皮之间的吸引力逐渐加大:“叫我说,先别想啦,今天够累的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呗。” 明天,明天。 小碎忙忙活活一天,累得靠在车厢里睡过去了。 祁北坐着一动不动,纠结万分。 明天啊…… 祁北把车窗帘掀起一个角,隐约看到走在前面的百灵夫人马车。 明天,她就要跟丈夫离开了。 海神娘娘岛上那一小堆篝火旁边,她讲起小秘密时候,可爱直率的笑容真是叫人心动。 然而,明天,是不是就不容易见到她了?该怎么办?真的要跟去君安城吗?一路上看夫妻俩养着辛小姐,一家三口亲亲昵昵、其乐融融?自己孑然一身还如影随形,到底算个什么呢。 挡在路上的暗绿色小蜈蚣刚刚亮出毒牙,就被马蹄踩扁,又遭到祁北乘坐的马车车轮碾压。路边的草丛中,花青蛇盘着细长的身体,丝丝吐着信子,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一切,跟身旁半米长的巨大蜈蚣一起,悄悄隐藏好了行踪。 风临城四周的山峦群峰,发出了嗡嗡的低鸣,草丛里、树林中全是一片片的沙沙声响。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影子在蠕动。 第1章 百虺入城夜(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和辛林奉星辰塔之命赶往醉仙酒楼调查情况,听说原来引起全城震动的鼎鼎大名人物居然是金乌神使,两人带着十足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就连忙赶去落乌岩去看看神使模样。 “那位金乌神使祁北。”两人的马儿紧跟在金乌神使等人回城的车队后面。虽然没赶得上神使击退章鱼海怪那一场,可目睹了从天而降的光芒中携带了御官、百灵夫人等人,那巨大的法力甚至远在星辰塔女使之上。两人立刻相信,金乌神使并非假名托姓,而是确有神力在身。 “可这是真的吗?”徐奕仍有点儿怀疑,“按照道理说,师父是金乌神派来风临城的女使。今日金乌神使驾临,师父她完全不知道?” 辛林道:“不清楚,我们赶紧回去禀告师父。” “说得对。还有寻找失落的金乌石像一事。既然神使驾临,他会不会知道十金乌像的位置?师父吩咐我们两人去找,我想过了,我们就从西城门附近入手,那里的阵法响应最强烈,石像保存程度最好,容易寻找。不如明天一早就去看看,赶在进城人数量多起来之前,免得引起轰动。你起得来吗?” “这你就小看我了。师从星辰塔修法,哪天我起得比你晚?我时间没问题的。”辛林笑了笑。 他接着轻叹了口气:“本想回城后立刻去崔家祭拜,再去看看公子柯的状况。大约得推到后天了。一起来吗?” 徐奕点头:“一起去吧。崔凝死后,崔家不可挽回地没落了,公子柯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我们还得好好劝他吃好饭休息好,不要盲目与师父对抗。眼下有天璇阁变的危难,我们星辰塔五徒留在城中的也只有三人,联手合作应敌才是上策。” “我怕他情根种得太深,对崔凝的死耿耿于怀。”辛林忽然问道,“我有话私下问你。” “你说吧。” “平日里师父就不苟言笑,说实话,虽然她岁数比我小,可我真的怕她。你我都在崔凝摔死的绣楼上看到了她如何追杀崔凝。就算是与她亲近的人,只要有了背叛的举动,凛冽的杀气就叫人不寒而栗,真下起手来绝对狠辣。如果有一天她也对我们下手,你要怎么办?” 徐奕一愣,哈哈笑过缓解凝重的气氛,拐起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怎么?你翅膀长硬了,想跟师父对抗啊?我劝你先修炼一百年再说吧。”他紧接着自嘲道,“比如说我吧,我就比较现实一些,不跟你们想那么多,这种问题我一点儿不会过脑子。真论起对打,我的还不如直接认输,提着项上人头送她。” 辛林道:“你又胡说八道。” “只要我们不违背师父,不做出不利于风临城的事情来,她不能出星辰塔,还得靠我们寻找十金乌阵呢,又怎么会追杀我们?再说,师父虽是金鱼族异人,可异人也是人,金鱼族的心脏虽然位置与我们不同,可也是肉长的。你就是想太多了。我们五人自从拜星辰塔为师,平日没少受到她照顾。比如说吧,凝妹生前屡次遭到公子尨骚扰,师父用旌旗阵狠狠教训了他,摔得公子尨差点儿半身不遂。虽然我不想这样评价,可崔凝的死的确是她自寻恶果,串通乱石山,引金鱼族恶灵入城,还使用时空置换术想要蒙师父的眼睛。师父原谅了她,把她驱逐走了,唉,真没想到崔凝留有后招,你还记得她挂在绣楼上的黑金乌风铃吗?她死的那夜,师父以魂灵追杀至绣楼,崔凝可是从黑金乌铃铛中召唤出来一个十分厉害的帮手。将心比心,如果我是星辰塔主,大概也会心灰意冷,痛下杀手吧。” 辛林不语,心中挺认同徐奕的说法。 “为什么多愁善感地问起了这些?”徐奕哈哈一笑,“辛林兄不会也想搞点什么事情出来吧?” “当然不会!”辛林严肃地警告徐奕不准拿性命攸关的事情开玩笑。 “别害怕,你我都没通敌,只要不出格行事,师父不会伤害我们。” “但愿吧。” “其实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公子柯。” 辛林点头认同道:“说得对。怕他对崔凝的死耿耿于怀。听说崔凝摔下绣楼后的危在旦夕间,他在星辰塔下跪了三天三夜求师父相救,师父还是决定叫崔凝以命赎罪。公子柯这个人心地善良,心思正直,可一旦涉及到崔家小姐,就变得思绪不清、执拗无比。我看寻找十金乌阵是指望不上他帮忙了,就怕他一个想不明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惹怒师父。明日我们先去寻找十金乌阵,然后拜访一下公子柯,给他疏导一下心事。公子季不在城内,我可不想星辰塔五徒在少一人。” “说得对。” 马蹄声淹没了两人的话语。 -------- 太史府,星辰塔顶层。 断掉的第六根魔指就算接了回来,也得有好一阵子不能乱动,免得骨头长错位,更不用说使用魔指移动星轨进行占卜了。 “怎么就不小心折断了手指?真的不需要大夫来看看吗?”太史老爷十分关心玄宸的伤势。 黑衣女使的表情有些出神,好像灵魂脱壳那般没听到太史老爷的话。 “你说什么?”她终于意识到站在身后的太史老爷似乎开口了,微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我说,你我都不懂正骨术,找个大夫仔细瞧瞧,你恢复得更快。” 黑衣女子转回头来,包了厚厚纱布的第六根魔指完全没有知觉,只有深深的痛楚:“你是希望我能赶紧好起来,占卜出预言中要死去的三个人是不是来自太史家族吧?” 太史老爷沉默片刻,只好承认道:“对。天璇阁变的预言摆明针对我太史家族,我必须知道是不是真的,必须提前知道谁有可能丧命,能避则避。” 玄宸苦笑:“您还不明白么。命中注定人间生死,又岂是凭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的?用占卜术来改变命运的轨迹,只会招来更多恶果。” 第2章 百虺入城夜(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太史老爷摇头,就这一点上他从来没有迟疑过:“如果连最亲的家人都不能保护,我当了个所谓的风临城主,有什么用呢?玄宸,你想想看。如果十年前的灭异你能提前预知,你会不会拼着改天换命遭受报应的危险去阻止一切发生?” 黑衣女使没了动静。 很久,很久。 她只说:“我那时候太小。” 不需要她正面承认,太史老爷心里十分明白。 “玄宸啊,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两个真的很像。” 心灰意冷的玄宸忍不住给太史老爷下了逐客令:“不。我们不像。您身为风临城主,每当为难来临之际,首先想到的永远是保住家人性命,而置全城人安危于不顾。我们十分不像。您请吧。现在的我没办法开卦占卜了,不知道天璇阁变预言里要死的三人都是谁。就算这第六根指头长好,恐怕也不能继续占卜。为您逆天改命的次数太多,我的灵力慢慢丧失,上天已经拒绝为我开启通往未来的幻境了。” “唉,玄宸,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太史老爷细细把星辰塔顶内,玄宸的使用物品一一翻看了遍,其实没什么物品,这层楼空荡到不能再空,除了一张简单的小床,桌子和摆在上面的星轨,还有象征玄宸身女史身份的金乌冠,以及一双碗筷,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玄宸呐。从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收养了你,这些年来,你的确为风临城付出了汗马功劳。身为城主,我是要感谢你的。可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如果十六字预言中的毁城当真发生,请一定要保我家人平安。” “当百虺入城时,”玄宸反问,“如果我的法力只够保住一方。你要谁呢?你的家人,还是风临城。” 太史老爷面色惨淡。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翻来覆去、十分煎熬地反复思考过。 “我的决定没有变。”太史老爷喃喃道,“玄宸呐,不怕你说我这个城主当得不合格。我的确不是个好城主。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当这个城主。历代太史族长在正式继任风临城主位置之前,都会得到金乌神的赐梦,并立刻起航出海带回金乌神。这个与上天立下的约定,到了我这里就断掉了。我从来、从来没有在梦中见到过金乌神。这个城主我当的名不正言不顺吧。” “说您没有担任城主的资格,玄宸不信。按照两个甲子轮回计算时间,金乌神确实该降临了。一定是哪个环节漏掉了什么,你才没有得到托梦。刚才我已得知,金乌神使祁北来到了风临城,太史老爷还是去拜见一下为好。不知这位金乌神使是什么模样,若他知道您选择置家人于称重千万百姓之上,会有何想。” 她惨笑一下,发现自己跟太史老爷早就绑定在了一条摇摇欲翻的小船上:“我在说什么呢。您是城主,我来辅佐您,对您的命令无条件服从,即使是破除预言保护太史家人。金乌神使真要怪罪下来,玄宸一点儿都逃不了。” 太史老爷忧心忡忡地开口:“你能查知季儿的位置吗?这几日东海李伦裴将军发来三封黑旗报信,季儿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你知道十年前阳儿就是这么一区不复返……” 虽然多年过去,太史老爷一想起亡子,仍旧会哽咽:“我十分担心季儿的安全。” “上一回玄宸查知公子季的所在,是海娘娘岛附近。如果过了海娘娘的结界线,就连玄宸的法力都追踪不到。”玄宸告诉他,“而一旦进入结界继续往东航行,就会到达金乌神所在的东桑岛。玄宸相信公子季定会不负使命,请来金乌神。” “那今晚出现的金乌神使呢?”太史老爷有些困惑。 “玄宸从不了解金乌神使。”她眉头一蹙,有些怀疑,“还得请他来星辰塔见上一面,方知事情缘由。” “好,我回去安排。”太史老爷立刻有了打算。 玄宸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玄宸累了。等手指好一些,玄宸再为您开卦。还有一事请您给些方便,玄宸要巩固城防,阻止百虺入城,还有西边的乱石山上金鱼族鬼魂,他们一直想要偷溜进来大开杀戒。” 太史老爷立刻应下:“你要多少人马,跟我说就是。” “不,仅有凡人刀枪是不够的。还记得顺着城中水道,太史府上突然出现众多金鱼吗?公子尨差点被咬伤,而小公子被啄咬之后一病不起,夫人也吓坏了神志。” 太史老爷连连叹气:“你还有什么办法吗?我已经叫人贴了黄符,还煎成药给每日他俩服下,怎么到现在都不见好?等见到金乌神使的时候,我去求求他吧。你要如何巩固城防?要我做些什么?” “风临城里埋藏着金乌神留下的上古十金乌阵,我已经派徐奕和辛林全城寻找了,须得跟您借些人手,还得请城防将领们给徐辛二人些方便。另外,十六字预言已经引起全城恐慌了,寻找十金乌阵不宜宣扬。听说太史府已派人搜捕玄通居士,恐怕一时间不容易拔草除根,他的弟子若继续在城中散步谣言,还得第一时间熄灭掉。” “这个自然。我已经派人严加防控了。”太史老爷点头,继而不由感慨,说着说着开始哽咽,“玄宸呐,我知道你时有不满,怪我屠杀你的族人,怪我心胸太小只顾家人平安,可你还是全力以赴来帮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不必。”黑衣女使拉远了距离,摆出一副不可靠近的疏远姿态,“我帮你,只因为你是风临城主。他日有了信任继承者,玄宸自然会舍你而去。” “好。好。”太史老爷连叹两声,“真想知道金乌神托付的梦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我听祖父讲过,至今仍记忆犹新。他说那一夜梦中金光大现,金乌神从东海驾着五彩祥云飞来,海浪都被染成了五光十色,天地万物为之惊叹!金乌神落脚在海边岩石上,乐女奏响欢歌,舞女身姿轻盈,风临城里再无危机纷争,百姓从此祥和平安。那可真是一幅盛世场景图啊。” 第3章 百虺入城夜(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看到了年迈老人眼中的渴望与悲凉。太史老爷轻轻关上了门,“啪”的一声响。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金乌神,金乌神,您快些出现吧。风临城深陷天璇阁变预言的危机中,城外正有金鱼族亡灵和百虺虎视眈眈! 黑衣女使努力想要寻找占卜时候与上联天通的感觉,重新寻回失去的灵力,她用一直强迫自己,甚至逼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可惜的是,折断的魔指缠着厚厚纱布,不管怎么用意念去操控,断了的骨头就是没办法动一动。 她颓废地靠这冰冷墙坐着,静静等待胸口的酸楚消失。没有了魔指作为预言的出口,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女使”还能做些什么。 “金乌神使已经来到风临城,玄宸竟然一点儿不知道。难道,玄宸真的是个不合格的女使,该当处罚吧。”她望着深深夜空,惨笑着自言自语,“玄宸听从太史老爷的命令,以太史族人安危为先,果然触怒了金乌神吗。” 太史老爷啊,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不过往好了去想,金乌神使祁北的到来总算给了她一些希望。 可是往坏处想,折断魔指的那句“百虺之首从海上东来”,究竟意味着什么。按照托梦风临城主的内容,从东海上来的应当是金乌神。倘若来的是百虺之首,那就是风临城最大的敌人,甚至可以说是金乌神的敌人。灭世凶手跟救世主同在东方海上,这可不妙啊,是不是意味着迟迟未能降临的金乌神其实早就—— 她不敢想下去。 如果早点想到这一点,还会让公子季冒险出海吗? 等到四肢空荡荡,精神十分不济。 “一步错,步步错。” 玄宸惨笑。 “风临城主以一己私欲欲置全城安慰于不顾,在您的眼中可算失职?” 她郑重其事佩戴起金乌长冠,金箔层层叠叠,顺着她留了多年的长发垂到地面。 “弟子玄宸无法违抗太史老爷的命令,不慎随之走上歧途,将您赐予弟子以保护城池安危的灵力,独独用于保护其家人安全。在您眼中可算公私不分?” 星辰塔中没有镜子。她从来不能看到佩戴者沉重金冠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或许有着无限威仪吧? “而您是否因此震怒,决定降下天罚。” 双手开始颤抖,长冠愈发沉重,快要压断她的脖子。 “玄宸失职,不配继续担任金乌神女使。” 这顶长冠一旦摘下,再次戴起的或许是另一个人了吧。 “玄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下一任城主诞生之前拼尽全力守护风临城了。” 她双眼微亮,燃烧出些许期待。 “公子季啊,你快些回来吧。或许只有你继承了风临城主之位,一切才能恢复正常。”她握紧了双拳,坚定道,“不管是乱石山亡灵,还是百虺入城,尽管给我放马过来吧,出现一个我就消灭一个。便是拼死,玄宸也要把风临完好无损地交给下一任城主公子季。” 就在金乌冠重新放回桌上的时候,玄宸的心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不是天降预言时的触动,而是某种十分奇异的甚至有些熟悉感觉。 不慎触碰到了发冠的折断魔指剧烈疼痛,她两手一松,金乌冠落地,以细小金丝系住金箔在一起组成的头冠摔碎成了千片万片。 “是谁?”玄宸浑身冰冷打颤。 星辰塔内没有任何动静。 “什么味道?”玄宸动了动鼻子,“腥味——金鱼吗?” 星辰塔周围的旌旗阵没有察觉任何魔物的靠近。 “小姨?”玄宸怒喊,掀起长袖发动灵力,疯了一样四处找寻,“是你又来了?” 根本没有红嫁衣女鬼的身影。 “到底是谁在跟我说话?这是什么味道?”她强迫自己迅速做出判断,潮湿的腥气带了些许泥土的陈腐,好像是从土中翻出了深埋的东西。 “乱石山的尸骨?” “下葬的崔凝?” “不对,不对,到底是什么?” 心中一闪而过的声音冷笑着重复,张口就是潮湿的泥土腥气。 “金乌冠放好,由我来带。” “到底是谁!!” 玄宸全身失力,昏倒在地上,空气中诡异的泥土腥气久久不散,麻痹了她的所有感官神经。风临地界群山中的地震山崩和隆隆响声,以及大片大片蠕动着赶往风临城的可怕生物,她都察觉不出来了。 -------- 从听到海盗头子聚集手下亡命之徒的螺号声时候起,太史府派往驻扎东海的李伦裴大人立即批袍从海军大营中步出,吩咐副官辩清楚海盗位置所在,亲自率领两艘舰船,打算将之一举歼灭。 基地营帐与海神娘娘岛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李大人等迅速驱船下水,乘风破浪般进军海神娘娘岛。 船只快要靠岸了,众人甚至一度隐约看得到娘娘岛周围漂着几十艘小型海盗船。就在李大人以为终于能够成功抓捕众多海盗甚至生擒老海王的时候,又一声螺号响起,那些海盗船熄灭了灯火,呲溜溜在他眼皮子底下四散了个没影儿。 “该死的鼠蚁四处逃窜!”李大人手拍船舷,气愤不已,“跟险俞山的匪人一样狡猾,有之过而无不及。” 副官下令全力冲刺,第一时间上岛查看情况:“大人莫着急。海盗在东海肆虐的年头已久,甚至超过风临城建立海军的念头。相比起这群盗贼,我们并不熟悉海上路线。现有的航海路线图信息也称不上全面。依属下看,我们还要先摸清路线,譬如知道海娘娘岛周围都有些什么暗礁,潮水涨落的规律是什么,掌握了这些关键信息,就不怕盗贼藏匿其中。” “说的是没错。可我们一切从头开始,在茫茫海上探索航线位置,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李大人叹了一口气,手掌不停拍着木船舷,透露出心情的焦虑。两艘舰船已经靠岸,李大人先行一步登陆,命人照亮火把,把海盗可能藏身的位置搜查个仔细。 “你们闻到了没有?”他动了下鼻子,忽然问。 第4章 百虺入城夜(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副官也开始仔细动用嗅觉:“属下闻到一股十分奇怪的味道。好像是腥味。” “不,不仅仅是腥味。”李大人皱着眉头,寻找较为合适的词语描述,“海上自然有腥味,没什么奇怪的。可这味道不对劲。好像是一种久埋地下重新翻出来的腐烂味道。当然也有腥味。” 副官仔细分辨了下,果然如此:“大人说的腐烂味道,属下仔细一闻也发现了。莫非是海岛周围有腐烂的鱼虾?这是怎么回事?” “我曾去过东海海边的鱼市,那儿的才是鱼虾腐烂的味道,与这里的不同。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味道好像是土壤里久埋的腐烂。”李大人观察了半天,海岛上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从这件小事上收回注意力,铺开地图:“按照标注,这里的确是海神娘娘岛。今夜恰逢中潮,海水上涨十尺,所以周边低矮一些的岛屿全都看不到了。” “大人,属下听说这岛上有一座海娘娘庙。”副官压低了声音,因为如下所言并非刻意对外宣布的事情,“属下记得公子季夜访海军大营拜见大人,为的就是出航东海。言辞之中,他也提到了海神娘娘庙。看来这座岛屿是公子季东行的必经之路。公子季与大人约定好,东行路上每隔三天就以海鸥捎来封书信,可到今天书信已断了十日。大人是不是担心公子季的安危,怕他在路上遭遇不测。” 一说起消失在海上的太史府二公子,李大人就无比头痛,他下令叫水兵到周边的小树林里找找有没有落单的海盗,一边引着副官,道:“昨日第三次送回黑旗密信,快马加鞭禀报太史老爷了,也不知道太史府有什么新的指令迟迟不下。他可是风临城下一任城主,飘在海上十天没有音信,好像继承人消失不见都并非要事。真是荒谬可笑。也不知太史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公子季出海打的名义是抗击海盗,到最后还不得算在我头上?” 副官答道:“其实大人不必慌乱,公子季出海是太史老爷的决定,您按照约定时时与太史府送去黑旗密信,其实就是给公子季打了个掩护。再说,您早就劝告过他,出行东海十分危险。是公子季固执己见,坚持独自一人出海去寻找金乌神。属下觉得,太史老爷不做回复,应该是另有考量,不会算在大人头上。” “我担心公子季,还不是因为十年前公子阳的下场?他也是,独自一人漂去了遥远的海上,结果一去不复返。这些年来,我率领军队镇守东海,都没能找到他的尸骨。我担心的,就是公子季这一去,也会落得个杳无音信的结果。到那时候,太史府可就没有继承人了,他还不得拿我问罪?” “要不要属下立刻派人换上快船连夜向东追赶,去寻找公子季的下落?” “东海茫茫,去哪儿找一个人啊。”李大人抽了抽鼻子,又一阵腥味的潮湿泥土气息,夹带着久埋地下之物翻出地面时的恶臭,可真叫人呼吸不得,“我们履职尽守吧,还是专心于抗击海盗,保护海岸边界,这才是太史府派军队驻扎东海的目的。” “是,属下明白了。” 周围奇怪的味道越来越大,李大人忍不住亲自举着火把四周查看:“究竟是什么味啊,太奇怪了。说是血腥味道又不像,说是海水腥味还不止,说是土中腐骨也太牵强。” “这里。”他带着副官迅速确认了潮湿泥土腥臭气的传来方向,踏步进入阴森的小丛林里,越往前走,越觉得味道更加冲鼻,看来距离目标很近了。 “不知道这座岛上埋藏了些什么东西。听说城中流传天璇阁变的预言,也不知是真是假,你赶紧做好安排,叫人去城里打听个明白,也酌情催一催太史老爷,旁敲侧击一下,看他对黑旗报信到底有没有什么说法。我们不能这么干等着。等到他又死了一个亲生儿子,我这顶乌纱帽就绝对保不住了。” 阴森的风吹起,顷刻间穿透了两人的盔甲。李大人打个寒战,用火把四处照量,喝道:“是谁?给我现身。” 副官也拔出兵器严阵以待。 树叶不安地沙沙作响,其间并无人类的脚步声,潮湿泥土的腥臭腐烂气息却越来越浓。 一双锐利的眼睛突然杀向李大人背后,他后脊柱立刻冰凉无比,出了一身的冷汗。 “看到你了!” 终于在一片漆黑色的灌木丛中看到了那闪着荧光的一对眼睛。 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猛兽吗?可真叫人胆战心惊。 李大人毕竟身经百战,对这等小小野兽谈何畏惧?于是他大喊一声,拔剑相迎,跳入黑暗之中,与那看不见形态模样的敌人缠斗起来。漆黑的灌木丛里只传来兵器撞击石头、砍上树干,以及怪物的喘息声,很快就安静了下去,李大人带进丛林里的火把掉在地上,很快熄灭掉,被胶着的黑暗和潮湿泥土的腐臭腥味给吞没了。 少了一只火把,周围的环境更加阴暗。 相比之下,副官怯弱了许多,但也硬着头皮跟着上司的步伐。可他动作始终慢了一些,转眼间找不见了上司的身影。 “大人?大人?您在哪儿?”副官不安地喊着,刺鼻的潮湿泥土腐臭味包裹了他全身,叫他寸步难行,即便举着火把也不敢扩大搜索圈,无奈之下,只好吹响口哨,唤来位置最近的水兵一起来寻找。 “大人您说句话?大人您怎么了?您在哪儿?” 越是得不到回音,副官心中的恐惧越盛,刚才那藏在灌木从里的眼睛究竟属于什么野兽?李大人难道在与野兽搏斗过程中受伤倒下了?这可太不妙了,得加紧速度寻找。 三声口哨响叫来了所有水兵,大家伙齐心协力翻找灌木丛。人多力量大,即使有一两只凶猛野兽也不足为惧。 “大人您在哪儿?大人——”一支支通明的火把照亮了小灌木丛,众人逐渐变得不安。 第5章 百虺入城夜(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哪儿都找不到大人的踪迹。”一个水兵来报告副官。 “不可能!再仔细找。大人不可能消失,你们都看仔细了,往低处寻找。大人可能受了伤倒在地上,可仔细点别踩着他。” “是!”水兵们立刻分头去找消失了的李伦裴大人。 可经过一番好找。终于,某处灌木丛中传来了李大人吃痛的一声,所有火光如同萤火虫一般聚集到一处,副官赶紧上前,只见李大人浑身是血,好像被埋入土中终于爬出来了一样,盔甲上沾满了湿泥土,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或许是受了某种惊吓。 “大人!您没事,可太好了!”所有人的心里的石头终于安稳沉底,顶头上司要是在这个没有人烟的恐怖岛屿上发生点儿意外,大家伙还不得四散逃窜。 副官赶紧上前去扶起上司站起来,他瞬间皱紧了鼻子,这一靠近李大人,身上潮湿的腐臭泥土气息十分刺鼻,叫距离近一些的人差点儿咳嗽打喷嚏。 “大人您怎么了?受没受伤?” 李大人的喉咙动了一动,发出来的声音不似他平日浑厚,可能因为惊慌受伤,声带不能完全打开,所以发出来的第一声很细很沙哑,有些像女子的声音:“……嗯,我没事。” 他立即察觉到了声音有异样,咳嗽两下顺顺气,声音逐渐恢复了正常:“没事,没事。” “刚才大人看到了什么?草丛里那眼睛是个什么?” “什么眼睛?哪儿有。”李大人这一句回答的叫副官疑惑重重,他立刻察觉到手下的神色,澄清道,“有可能是狼虫虎豹吧?没看清楚是个什么鬼。已经没事了,叫我给打跑了。” “那……”副官实在说不清楚上司有什么明显的不对劲,“要不要属下们追查看看?” “不用,不用。”李大人连忙说道,“什么时辰了?这岛屿上没什么可看的。大家都回去吧。” 接着,他忽然提出了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对了。海神娘娘有一柄削铁如泥的上好法器,镇压得住海底邪物,此剑名叫海礁剑。你留下几个人在岛上给我找找吧。” 副官心里纳闷儿,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比如:大人突然提海娘娘做什么?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志怪奇闻了?海娘娘和东海怪物不是只存在于传说里吗?但他不敢质疑上司的命令,只好留下几人在岛上硬着头皮寻找。 “大人要找这柄海礁剑做什么?” 李大人冲着副官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当兵的,在战场上杀敌从来不带回点儿战利品啊?” “这……”副官被怼的一噎,虽然搞不明白找海礁剑跟战利品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闭上嘴巴吧,上司的吩咐照做就好。 登船回军营的一路上,李伦裴大人精神很好,兴致勃勃跑到船头看看,跑到船尾看看,上甲板看看,下到船舱看看,时不时嘀咕着感叹一句:“风临城造的船可真好啊。”之类之类,举止颇为怪异。等看到灯火通明的营帐,他嘴角边露出了微笑。 “属下这就叫人准备好热水给大人沐浴。今晚事发突然,大人率兵去到海神娘娘岛,真是辛苦了,请大人好好休息。” 李大人步履轻盈,在营帐中转了好几个圈,摸摸案台上的文卷,拿拿毛笔掂量重量,再碰碰砚台里的墨汁,眼中和脸上流露出来宛如孩童初次见到好玩玩具的惊奇。副官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好问:“大人,您可是要给太史府修书?” “太史府?”李大人眼睛一亮,赶紧说,“对、对,太史府。你过来,我要问你个问题。” 副官赶紧走上前去,以为要讨论海防布置或者寻找公子季之类的要事:“大人请讲。” “十年前登岸的金鱼族人,真的全给杀了吗?” 副官一迟疑:“大人为什么问这个?十年前的灭异,大人不是也带兵绞杀金鱼族人吗?” 李大人立刻打哈哈:“哦,对对。我当然知道啊。我是问你,金鱼族人都死了吗?是不是有一只漏网小鱼?” 谁想得到,李大人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副官只好回答道:“回禀大人,的确有一人活了下来。” 李大人的目光逐渐聚焦,诡异地微笑:“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 “是个女子。” “女的,女的。” 上司的怪异举止叫副官越来越看不懂。 “你还听说了什么?” 副官只好说:“活下来一名异人女子,这本是太史府禁言的话题。不过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太史府为她专门建造一座星辰塔,事情其实早在城里传开了。城里早有传言说,那女子是太史府豢养的金鱼族人,专门给太史府占星问卦,帮忙消灾避祸。” “嗯,”李大人自言自语道,“她倒是会开卦占卜,厉害她了。你还听说了她的什么事情?来来来,全讲给我听。” 副官能怎么办呢?既然处于属下的位置,面对上司的发问,他没有反问的权利,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副官压抑住了内心的不对劲和疑虑,详细给李大人汇报。 “不知大人都想听些什么?属下可以专门派人去打听。其实属下对异人女子所知并不多,依稀记得曾经听闻她帮着太史老爷避过好几次灾难。对,还有前一阵子风临城内的水道里出现金鱼——” “出现了金鱼,哈哈。好,好。”不知为何李大人笑得前仰后翻,“然后呢?他们害怕不?” “大人您知道的,因为十年前的灭异,金鱼这两个字就是禁忌话题。风临城自古以来还有百虺的传说,这些阴物同根同源,都不带祥和之气,更叫城民害怕。太史府早就下令全城禁养金鱼,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有金鱼跑进了水道里,可能真是乱石山亡灵作祟。” 李大人目光灼灼:“死人了没?” “这……听说太史府上出现金鱼怪物的那一夜,好多人全都被咬伤死了。” 第6章 百虺入城夜(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李大人继续语出惊人:“太史家族的死了没?” 副官吸一口气:“公子尨和小公子被咬伤,公子尨似乎无大碍,小公子倒是中了金鱼怪物的邪气。” “你说谁无大碍?”李大人微微蹙紧了眉头,表情十分惊讶好奇。 “公子尨。”副官见李大人有点儿茫然,小心翼翼补充,“二老爷的独子,大人您忘了?” “被金鱼咬伤,居然没死。”李大人手指灵巧地转动着毛笔,微笑道,“我得去会会他。” “大、大人您说什么……?” “哦,后来呢?”李大人继续追问。 “后来似乎是星辰塔画了黄符才暂时镇压下去。” “又是她啊。好,她还是很厉害。”李大人的笑容堪称玩味,接着问出另一个禁忌话题,“你听说过金鱼族人下葬的位置吗?就你说那个什么,乱石山?” “大人怎么提起了这个?” “来来,快讲给我听。”李大人很不耐烦。 “这……” 副官只能自我安慰,李伦裴大人可是风临城的元老,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一反常态,突然询问大堆鬼怪问题。大人的每句话必定有所指向,甚至早有了某种全盘打算,只是身为下属了解罢了。而他职责就是全力辅佐,怎么可能提出质疑。 “西城门外有一座乱石山,埋葬了当年灭异死者的尸骨。” 李大人低头沉思,微微露出缅怀的笑容:“最近乱石山有什么传闻吗?” “这……”副官深吸一口气,“属下听说,乱石山埋葬的金鱼族亡灵阴魂不散,总想要进城复仇。曾经有过尸骨搭车进城的传闻,不知真假。还有人说乱石山上长了一棵鱼头果树,有亡灵蹲在树下以金子引诱,拦截过往车辆。大人突然问起这些是要做什么?要不要属下去调查明白?” 李大人迅速说:“不用你调查。我听听就行。还有呢?风临城最近还有什么传闻没有?” “大人想听哪一种传闻?” “比如某种吓人的预言?” “大人说的是,天璇阁变?” “对!”李大人击掌笑道,“就是这个。” “属下惭愧,平日心系海防,不太了解天璇阁变的预言。只知道相信那十六个字的人都心慌意乱,有不少人全家迁移了。” “啊,都跑了啊。”李大人冷笑着,有些摇头晃脑,“要跑快跑,跑慢了走不了。” “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李伦裴抖擞了精神,可他脸上肤色苍白到有些吓人。 海防驻军常年风吹日晒,早就面色黑黝。也不知道怎么的,李大人在海娘娘岛上黑咕隆咚的树林里摔了一跤,吓白了的脸色始终不恢复成日晒的肤色。 “大人……在想什么?属下愿为大人分忧。” “我在想什么时候进风临城比较好呢?” “大人这是要——向太史府述职去?” “哎呀我就是想进城啦。” “这……”副官根本难以回答,他身为一名下属,怎么可能左右上司的行程,“若大人要回府述职,当然是……时间由您决定啊。” “那就明天?”李大人眼睛一挑,看得出来他非常迫不及待了。 副官抑制不住地想着,李大人是怎么了?言行举止可真奇怪。为何突然提出明日要回去述职?且不说若非紧急情况或太史府召回,身为海军统帅的根本不能擅自做主,就说他要回太史府说些什么?难道这位顶头上司的某些谋划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 虽然疑虑重重,副官还是表现出了忠心耿耿,压抑了疑心的进一步滋长,禀报道:“大人若想明日回城,那必定是军情万分紧急。可眼下海盗并未对风临城海岸线发动进攻,难说是紧急情况。依照太史老爷的命令,大人需要先禀明缘由,得到太史府的文书之后才可进城。” “真是麻烦啊。”李大人沉思了片刻,倒也没继续坚持下去,而是突然转变了态度,“其实也不着急。正我挺累的,休息些日子,看看城里情况再说。” “那属下这就安排大人沐浴休息。” “不不,”李大人连忙摆手,“你出去就行。我自己待一会儿。” “这……”副官只好退出营帐,心里不停道,大人是不是在海娘娘岛的丛林里摔了一跤撞到脑袋,神志变得不清楚了? -------- 马蹄哒哒响、车轮咕咕转,金乌神使入城时站在街道两旁跪拜的人们阵阵欢呼,都掩盖了风临城的四周——地平线上、山林中以及身后的东海洋面——蠢蠢欲动的隆隆声。 风临城墙,一墙之隔,内安外危。 这一夜,星辰塔所听到的边境隆隆声,是很多风临人没有听到的。因为街道上充满了各式叫喊: “金乌神使来啦!” “金乌神来啦!” “风临城有救啦!” 身后是边境线上山崩地裂一样的轰轰隆隆,驱车翻越风临城以西边境上的险俞山,驾车人行色匆匆,一男一女骑着马相随。从进入险俞山到驶出山口,狭窄道路两边的树林中、山崖上、谷壑里等等所有地方,如果停下马车并静下心来倾听,很容易捕捉到千奇百怪的“稀稀簌簌”声,只凭声音难以分辨究竟是些什么,倘若是个懂行的养虫人,或许能辨别出其中有虫子啮食树叶的沙沙沙,有千足万足整整齐齐爬过山岗石块的哒哒哒。 这些声音不仅仅来自于虫子,还有千奇百怪的凶猛毒兽,其中有些声音还是因为相克之物初次相遇的互殴互咬。一路走过来,可要无比小心,别掉进毒物群落中,或者踩了某种虫子被反咬一口。 苍穹中的天璇阁变星辰归位,无言无语地映照着地面上的风临城。 隆隆隆—— 风临地界的群山中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了巨石崩落的声音。 黑影匆忙赶路,在巨石掉落之前穿过险俞山。身后轰隆隆巨响,大地为之震颤。 呼,幸好及时赶来,不然险俞山路被山崩和滑坡给封死,可就进不来风临地界了。 第7章 百虺入城夜(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接连掠足飞身,躲过落石的撞击,黑影稳住脚步停了下来,稍作喘息。 树梢上的红色蜘蛛悄悄靠近。 靠近—— 红色蜘蛛亮出毒牙,悄悄靠近—— 嗖的一声。 柔软的爪垫轻轻落在地上,刚一触碰地上的石块,便有一群小毒虫围攻。 小兽龇牙咧嘴呜呜叫着,甩开大尾巴将满地的白蚂蚁一扫而空。 “啾,乖宝,过来。”黑影吹了声口哨,是个女人。 小兽乖巧地钻进了那女人的怀抱中,得意洋洋地向女主人展示战利品——被压扁了的红毒蜘蛛。 “乖宝,真厉害。”女子赞叹着,赏那小兽可以吃掉这顿美食。怀中的小兽兴高采烈地一口吞掉那蜘蛛,还砸吧砸吧嘴,一点不惧毒性,似乎味道还很好的样子。 跟在毒蝎子后面,暂时还潜伏在阴暗中的上百种毒物停止了进攻这名女子的脚步。 “呲——”小兽龇牙咧嘴,从毒性上来说,就算把天下至毒也得让出三分,问题就是敌人数量成千上万,要是发动了群攻一起扑上来,那可是绝对抵挡不了的。 借助穿过层层树叶后变得更加微弱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出四肢着地,站在那女子身前保护她的小兽,是一只雪白雪白的貂。 汇集至风临城的百毒虫也抵不上一只雪貂。女子早就察觉到了。趁着小兽威慑力犹存,赶紧走为上策:“不能长留此地。乖宝我们走。” 白貂对着围了女主人一圈却不敢靠近的毒物们傲视群雄,一个帅气扫尾,成片毒虫们吓得赶紧往后退,小兽钻回主人怀中,跟着它女主人迅速逃掉。 女人的头巾下,长发几乎被汗水湿透:“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多毒虫子?成片成片满山都是。喂乖宝,刚才那红蜘蛛,只有咱西泽才产吧?真是奇了怪了,西泽的毒虫怎么跑风临城了?也不嫌山高路远。来干嘛?开大会啊?” 白貂立刻探出小脑袋来叫两声,向它主人保证自己才是天下最毒的,毒虫什么的一点儿不许担心,来一只吃一只。 女人想起窝心事儿,不由咒骂道:“要不是莫知过那个死小子偷溜来风临,我也不用费老大劲找你,大晚上的不能睡觉抬脚赶路!风临这鬼地方湿的要命,闷死个人。” 白貂同仇敌忾地吱吱个不停,那样子明显在对主人说:“没问题,臭小子敢惹得我主人不快,看我不咬死他。” “还有刚才的滑坡山崩,来的可真奇怪。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来抓莫知过。看我不打断他腿,拖回西泽挂胡杨树上暴晒三天三夜,叫他再跑。你给我跑。” 极通人性的白貂伸出小爪子尖儿,特别锋利,打算把害女主人晚上不能睡安稳觉的莫知过给抓上几道痕迹。 风临国度整个一圈的边境线上,整夜都是不间断的轰鸣声。 然而风临城中,仍旧是如潮水般的欢呼声。金乌神使到来的消息就如同风吹桃花开遍城那样,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几乎全城人都跑到街上来想要一睹神使风采。 “金乌神使来啦——” “金乌神使救救我们!” “金乌神保佑我们——” “神使露个面我们认识一下啊——” “阿——嚏——” 多么不和谐的一声喷嚏。 西泽二王子多拿的近侍巴旦搓着鼻子,越搓越喷嚏。他鼻头通红,两眼冒泪,脸颊上青一块红一块,明显是花粉过敏了。 “挑选了个什么鬼地方,”他抽着嘴一边打喷嚏一边抱怨,“我一闻花香就过敏。风临城这个破地方花还开这么多。” 奉多拿之命,巴旦带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借着夜色掩护,刚刚干了笔大勾当,可谓给风临城埋下深深祸根。 最后一口铁皮箱子按照既定位置埋藏好,几人完成任务,心中大喜,正要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哪里想到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大半夜跑到街上来张望,最开始还把巴旦等人吓了个半死,以为计划败露,风临人来抓他们。哪里想到,一群群风临人主动让出了车马行走的道路,整整齐齐跪在路边,个个仰首期盼。 巴旦索性混在人群中观察情况,一问才知道今夜有金乌神使降临。 祁北的车马在声如雷鸣的欢呼中进城,巴旦问:“你们看到神使长相了没有?阿嚏——” 几人纷纷道没看着,神使的马车帘子挡的严实呢。 “你说这神使是个人模样还是鸟模样?——喂,看路!”巴旦被人撞了一下,很不友善地反推开那人。 原来是个女子。 “你不长眼——” 还是个走起路来轻飘飘,头发散乱,身着白衣的女子。分明面容姣好,脸上却毫无表情,失神的双眸紧紧盯着金乌神使的马车。她上前一步,想要跟上去似的。 “女……” “鬼”字还没有出口,一位眼眶深陷的公子慌忙拉住这女子,口中轻唤她的名字:“凝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可算找到你。” 巴旦冲着那位公子,粗鲁道:“看好你老婆别跑了——阿嚏——” “无意冲撞各位,实在抱歉。”那公子左右观察人群是否有注意到,一边强压慌张神色,半拉半抱着鬼一样轻飘的女人,还特意把她的头按进怀里,生怕被人看见她的相貌一样,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里还真有人注意到行踪与众不同的一男一女,拦下他们亲切问好:“咦?等等,您不是公子柯吗?幸会幸会。这位是,哎呀,怎么是崔——” 那公子立刻抢先开口:“认错了,认错了。抱歉,抱歉,我们这就离开。”说罢干脆脱下外衣包在那女人的脑袋上,彻底遮住了她的面孔。 “崔家小姐不是已经死了下葬了?”路人奇怪地挠着头,十分想不明白。他的同伴拉他回来:“你看错啦,人死不能复生,王孙公子身边换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他找了个相貌很像的新人。赶紧跪下送送金乌神使吧。” “风临人真是奇怪,你看看他们几个神神叨叨的,那女的一定是个神经病吧,跟个鬼一样。”巴旦不屑地嘲讽,“在看看满地跪了这么多人,相信什么‘金乌神’。啊啊啊阿嚏——我们西泽从来没听说过。” 第8章 百虺入城夜(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巴旦用衣袖擦擦喷出来的鼻涕和唾沫,咒骂道:“风临这地方气候太湿润,花开的又多,还都带花粉,叫人容易过敏。埋箱子的最后地方,开的那一地破花是个什么?就该一把火都烧了啊啊啊——阿嚏。” 跟随着的几人都道:“刚才的叫栀子,据说有凝神静气的作用。” 巴旦对所谓的“凝神静气”嗤之以鼻:“凝神静气?我看——啊啊啊——阿嚏!”真搞不明白容易让人过敏的东西,如何达到静心凝神的功效。 “说到金乌神,那是风临的守护者,咱们西泽不信,也不讲这些。九鼎国中每一国上香祭拜的神都不一样。譬如说,南方的火离国敬拜的是个龙,风临的金乌神是个鸟。但是西泽只有一片‘西极渊’,住在那里面的‘神’,我们都没看到什么样子。”几个人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巴旦使了个眼色:“住口,‘西极渊’三个字少提。不要坏了主子的大计。” 见风临城民们跟随着金乌神使的马车洋洋洒洒,万众一心朝一个方向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边,于是有些暗自得意:“今晚任务完成得不错。太史府虽然来查,幸好咱们从后门溜走,箱子安全送了出来,已经埋到地下。百虺入城现在就该开始啦!哈哈,等箱子里的东西破土而出,风临城就是咱们二王子的。我跟你们再说一遍,主子来风临城的大计划,谁都不准泄露出去,尤其是箱子埋藏的位置,听懂了吗?能不能拿下风临城就在此一举。谁敢坏了主子的好事,我巴旦第一个砍他脑袋落地!阿嚏——” “是,是。二王子雄心勃勃,要与大王子席多一争高下,我们当然不敢透露。” “可惜的是,五口箱子丢了两个,剩下三个不知道管不管用,按照西极渊给图,现在缺了两个角,最好别不起作用。对了,西极渊派来九使徒到现在也没进城,行到什么地方?你们几个赶紧去问个明白,看看是不是路上有耽搁。” “是,我们就去。” “还有,虽然箱子埋藏地方隐蔽分散,但为防万一被人发现,你们几个每天必须有人来盯着,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立刻向我汇报,懂了吗?” “懂了,懂了。” 巴旦被灌木丛中的栀子香气折腾得不行不行的,瘙痒已经从面部向脖子和肩膀手臂延伸,看来得赶紧回去找点药膏涂上。 “最后埋的箱子死沉,”他转着肩膀放松放松,觉得还得找个姑娘来按摩一下方才解乏,“也不知道里面装了西极渊九圣物中的哪些种。毒虫爬蛇什么的不该这么沉啊,箱子也不大,装不了多少。该死,怎么就那一口箱子特别沉,好像里头装了个大活人似的。” 他骂骂咧咧,带着几个手下跟风临人走了相反的方向,迅速脱离人群,悄悄溜走。 “今夜给主子找来碧翠楼的姑娘都还不错,一个个乖巧的很,比菱香阁的贱人好太多。”巴旦招呼几人,“主子说了,箱子藏得好,都有姑娘奖赏。走走走。” 这伙土匪中有个人笑嘻嘻道:“说起来菱香阁,其实那儿姑娘挺好的。就是吧,主人在那儿被一书生吊打,就换成了碧翠楼。沙漠狼头领还没抓住凶手吗?这一天了都没有信儿,或许嘉扬打不过那个书生?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巴旦伸手拦住那人:“呦呵,咱们主子的事儿也是你随便说的?看你这么上心,不如别去找姑娘乐了。赶紧去把嘉扬找来,叫他提着那书生的头来见主子。然后,你就去树林里守着箱子吧。” “可是我……”那人憋屈着一张脸,一个人被丢在漆黑的小树林里守着随时可能破土而出的怪物?他可不想。 埋藏最后一口箱子的地方甚为隐秘,可谓人迹罕至。头顶树木枝叶繁茂,即便在白天,阳光都不太容易照射进来,更别说深深的夜色下,周围一片死寂的冰凉。这人有些发抖,但是在好奇心驱使下,仍然迈出轻轻的脚步,试图靠近铁皮箱子。 西极渊的九圣物在西泽可是历史久远又神秘的传说,单单是铁皮箱子外表上刻画的恐怖毒物图像就足以叫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箱子里装着的怪兽会有多么的可怕。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敲了敲那口最沉重的箱子——扛起来的时候,扁担把肩膀都磨破皮了,巴旦说里面大约有装了个人的重量,这倒不假。会是什么毒虫这么沉呢?听说西极渊入口的石围栏处常年盘踞着滔天巨大的剧毒蟒蛇,这里面不会装了条蛇崽吧? 咚咚咚。 无知的人敲了敲铁皮箱子。按照多拿的命令,所有的箱子都要尽快深埋在指定地点,只有箱子盖暴露在空气中供气流流动,避免其中的怪物憋死。 一片寂静。 没声音了? 毒物从西泽跋涉千里运来风临城,不会在一路上都渴死饿死了吧。 咚咚咚。 不放心的他继续敲了敲箱子。 刹那间,阴风大作。 埋在地下的铁皮箱子居然开始晃动起来,而这阵地摇恰巧与险俞山等风临地界一众山脉的山崩地裂来自同源。但就看守箱子的仆人来说,他当然不知道风临的边界全被崩落的巨石给堵死,九鼎国之一成了无出路的一块死亡之地。 摆在他面前的情况就是,里面关押着的怪物好像被他敲箱子盖的声音吵醒,愤怒地要冲出来吃人。 “不该敲箱子!” 可不是吗?! 铁皮箱剧烈震颤,盖子上挂着的锁几乎锁不住了,里面的东西要给撑开了!鬼才知道装了些什么危险的毒物,鬼才知道贴了血封咒的锁为什么压不住里头的毒恶妖怪,鬼才知道九圣物在启动祭法之前跑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啊……啊啊啊——” 他才不要继续坚守岗位了,赶紧抱着脑袋没命地逃窜吧。经过灌木丛的时候,一脚踩在了散发幽香的栀子花瓣上。 铁皮箱子带动着整个一小片土地震颤片刻,然后逐渐停息。血封咒并未被破坏,里面的毒物静待出土时刻的到来。 第9章 百虺入城夜(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个时刻太阳还在地平线下沉睡,风临城尚未苏醒。昨夜平静如水,并没发生玄通居士大肆宣扬的三日毁城。在各种忐忑不安和对金乌神使大驾光临的无比期待中,风临城人度过了一个煎熬的夜晚。可有谁会想到,毁灭的种子在夜深人静时,在无人察觉时已经深深埋入地下。 再过一时辰,晨曦微光洒在风临城的街道上。街边废弃的金乌灯柱经历多年风吹日晒,几乎成了块破铜烂铁倒在泥土里。 “唉,真可惜。”予辉顺手扶起了金乌灯柱,“城里怎么破败成这样。” 一条绿色的蚯蚓跐溜窜出地面,明目张胆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摇大摆。风临城依旧在太阳升起前淡淡的灰蓝色烟幕之中打着困倦的盹儿。天空十分晴朗,必定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街道上的任何异样,予辉都看得十分仔细。 草绿蚯蚓长相十分诡异,不说那单单那绿油油的颜色就叫人毛骨悚然,还有前半截身子形状与正常蚯蚓别无二致,滑溜溜一根圆面条一样,后半截身子就十分奇怪了,长着鸟尾羽毛一样的绒毛,大概有一分长,摇摇摆摆好似富贵人家出行队伍后面跟着的大尾摆扇,蠕动起来抽抽巴巴,肌肉痉挛一样多波折,与前一节除了颜色以外完全不搭调,就像是两种生物分别截取一半黏在一起。 这便是该种毒物的特殊之处吧。 蚯蚓本来在地面上悠闲散着步,享受风临这座古老城市土壤的气息,心里计划着什么时候开一场杀戒。爬着爬着只觉得前方地面开始震动,从频率来看,是有人迎面而来。草绿蚯蚓毫不避让,凭借一身的剧毒横行霸道,在街道上它就是老大。 “哈哈,又逮到一条飞翅。”予辉十分兴奋地蹲下身来,打量着同样停止前行的蚯蚓。 毒蚯蚓察觉到来了天敌捕手,片刻之间怔住脚,就算有大脑,显然也是米饭粒大小,哪里能赶上人类的大脑分析速度。犹豫了一会儿,飞翅全身才接到躲避的信号,它退缩的方式十分有趣,不是掉头或者钻洞,而是原路折回去,尾绒毛上似乎长出了眼睛,带着另半截圆溜溜的细长身子沿着来时的路线一点不差地逃跑。 予辉速度更快。他一步追上前,两根指头精准地掐在蚯蚓头部。飞翅被捕,死了一样垂着绿绒毛尾部,予辉笑道“今日真是走了运”,忽见飞翅收缩身子,绿绒毛尾部急速翘尾折起,狠狠扎在捏住头部的手上,与此同时,被捏住的头部从肉身里伸出小刺,双针齐下,毒液缓缓刺入予辉的手。男人手上力气却不松。 被蛰咬的伤口有了灼烧的火热,一股酸麻顺着血管逐渐延伸到手腕、上臂、肩膀,大拇指抽风一样颤动。 飞翅自以为一蛰足以致命,放松了守备状态,暗暗自得地等待男子断气。 “毒性很大嘛。” 予辉并未伤亡。 他笑一声,扔飞翅进背上竹筐里的坛子中,然后顺着左边窄巷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草垛里头掏出早早躲在那儿的一条花青蛇。 花青蛇羞涩地睁大眼睛瞧他,那乖顺可怜的模样是口中致命毒牙的最好伪装。 “我知道你想咬我,给你咬,来。” 予辉大大方方伸出被飞翅蛰伤的手,花青蛇没见过如此愚笨呆傻的人类,毫不留情给了他一口,留下两个深深的齿印。他却瞧着得意洋洋的花青蛇:“你乐呵什么?飞翅的毒我解不了,可巧你来了,真是一剂最好的解毒药。”边说边捏着蛇头提了起来,纠结该不该也放进罐子里去。 “真没想到刚上岸就收获这么多宝贝,昨晚的山崩海啸果然预示了些什么——唔,飞翅和花青毒性相克,放在一起必定互相撕咬至一方死掉,可惜就找到一个篓子,得舍弃一个,该留哪个呢?” 予辉思量很久:“二叔总对飞翅念念不忘,就因为这飞翅简直是个珍宝,个头小小一只,却是个顶大的克星,能解很多毒性。我不小心砸了他的宝贝罐子,不如就抓个回去给他赔罪吧。” 于是,他恋恋不舍放走了花青蛇,青色带红的纹路惊慌失措地,瞬间窜进草垛里面消失了。 “二叔啊,不小心拆了你家,害你没了飞翅玩耍,就用这个宝贝还你吧。” 予辉打开背篓盖儿兴奋地观赏,跟孩子揭开蜜糖罐的表情一样,里面除了两条蠕动的草绿蚯蚓,还有一条霸王蜘蛛和一只白蠼螋,三种毒虫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每个都身怀剧毒关在一处却能和谐相处,划分好了地盘。这是他废花费一个早晨的功夫抓到的宝贝。 花青蛇留下的齿印虽然疼痛,但成功中和了飞翅的毒,手臂酸麻程度很快缓和许多,胸口的阻塞感也消失,予辉坐在青石板上稍稍休息,脑子里一边感谢花青出现及时,一边琢磨着为什么生长在不同地方的一对天敌会同时出现在风临。 果然是昨夜的山崩地震吗?可为何百虺入城的前兆是山石崩落和地壳震动?是不是还预示了些什么,却不易察觉? 看看背篓里面,不仅是飞翅和逃跑的花青,霸王蜘蛛和白蠼螋也并非风临物种,其实今早上在城里还看到的黑齿蛾、酸蚁、鼠妇等等毒物,都不产自风临。 看来,极源之地九鼎国中几乎所有毒物都在朝着风临城聚集。 予辉脑海中描绘着万虫毒物相聚开大会的场面,觉得挺引人发笑,可笑不出来。 “你去给二叔报个信儿,就说我上岸啦。” 他唤来只黑乌鸦,叽咕两身,抬手放走,又把黑乌鸦给叫了回来。 “还有见了我就打的七尾,查明白他人在什么地方。欸呀,我可得绕着他走……” 予辉伸了个懒腰,卯足干劲儿:“新的一天,好多事情要办!快快行动起来!最后几个铜板,虽然很想先吃一个风纪小笼包去,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于是,他加快脚步赶去崔府。 第10章 百虺入城夜(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宛如飘飘荡荡的游魂,公子柯的身影从崔府后门走了出来,他黑眼圈极深,面色憔悴,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但精神振奋了许多,步履也称得上轻盈。 崔家的正门紧紧关闭。 自从崔家小姐摔下绣楼惨死并下葬后,崔官和独子崔鹏接连不知所踪,原本靠着崔凝成为了太史府红人的家族,自此走上了衰落的道路,近两日甚至全天闭门谢客。 然而,闭门谢客并不简单等同于崔家从此彻底没落。 只有公子柯和崔夫人才知道,这道沉重的门后,深深掩藏着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公子柯很清楚这一点。 尤其是星辰塔里的师父玄宸。 师父辅佐太史老爷掌管整座风临城,可以说她的灵力遍布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某个街角暗处发生了抢劫案,谁家闭门后屋里发生了什么,只要她想知道,都可以身临其境般一清二楚: 正如玄宸能够不出星辰塔便知崔凝伙同乱石山企图引尸骨搭车进城,马车缓行至西城门外; 正如玄宸能够不出星辰塔便能够降灵力于绣楼追杀崔凝。 可是现在看来,崔府里面发生的事情,以及那晚他浑身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从墓地里背回来了崔凝的尸体,还有昨晚全城人拥挤在大街上欢迎金乌神使驾临时,崔凝梦游一般跑了出来,玄宸都是一点儿不清楚的。 师父的法力果然日渐式微着。 这样挺好。公子柯想。师父不知道凝儿还活着,就不会加害于她。 而人死复生,从坟墓中挖掘出不腐烂的尸骨居然能喘回一口气,用“天大的奇迹”已经不足以形容其诡异了。 可公子柯哪里会多想背后的缘由? 只要崔凝重新回到他身边,一切都是值得的。 公子柯匆匆赶回家的路途中,与刚上岸的予辉就差半个街角即可相遇。两人前后脚。 倘若撞上照面,公子柯必定一眼认出予辉——那个出海十年不知所踪的神秘灵鸦族少主,也是崔凝的表哥。 予辉抢先一步,早就在藏进了墙壁拐角处的阴影中,现在还不是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回归风临城的时候。直到公子柯走了很远,他才走到了阳光下。 “瞧他一身轻松的样子,”予辉沉思着,回头看看紧闭着大门的崔府,围墙里面死寂一片,他自言自语着,“不会有错了。他从墓地里把活着的小凝挖了出来。” 头顶飞旋着的黑乌鸦声音粗劣嘶哑。 予辉抬起手来,咚咚敲在门板上,他必须要立刻跟崔府确认一件事情。 没有人应声。 也是了,发生了诈尸这等骇人的事情,崔府上下都得打起一百二十分小心。 他循着崔府围墙找到小时候经常跟崔鹏和崔凝攀爬的树,蹬脚踩上,不请自入。 -------- 每日清晨,有人早早醒来,比如心事重重的公子柯和身份秘密的予辉,就有人还在沉沉睡着,比如疲劳过度的祁北。 锋利的大刀捅进眼睛里,搅翻脑汁的痛苦,贯彻全身的死亡恐惧,鲜血淋漓的视线和逐渐衰弱以致冰凉的呼吸—— “哇!” 祁北大口喘着气,从噩梦中惊醒。 狼少?狼少要来杀我? 不、不对,他被抓住关起来了。 被杀的场景翻来覆去,幸好只是个淌血的梦境。 他倒头重新扎进被窝里去。 昨晚,在短时间内经历了数场天翻地覆变化的祁北累极了,在风临城太庙的厢房中刚一安顿下来,挨到枕头便呼呼大睡,一直到巳时才头晕脑胀地醒来。 “大师兄……二师兄……?” 迷糊中,他还以为自己仍是百戏团不起眼的跑腿,跟师兄妹住在破落院子里等待太史府安排上演大戏呢。 百戏团人皆不在太庙,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这才逐渐恢复了点儿感觉。 咦?床板子不应该非常硬实吗?破旧的被褥不应该散发着霉味而且十分冰冷吗?为什么居然闻到了熏香的气息,睡着的床特又软和又暖和? “大师兄?”祁北伸手摸摸,居然抓到了手感轻柔的纱帐。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当视线逐渐变清晰,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地。 昨天,昨天,仅仅昨天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比一辈子都要长! 一切都要从风临城们前的初次相遇开始说起。光彩耀眼的百灵夫人成了祁北挥之不去的阴影,叫他自惭形秽却忍不住迈步追随着。他为此可真做了不少傻事啊,比如买包子却没能送到之类之类…… 隐蔽的小庙中玄通居士召集金乌神信众计划刺杀,偷听的时候被狼少一刀捅死了,那可真是倒霉。然后,然后,事情就朝着十分离奇的方向发展。 大刀戳进眼睛脑子,居然都没能死成,魂魄飘飘然去了个漆黑幽暗的地方,见到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人,碰到了一件又一件离奇的事情,比如变成了金光闪闪的云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海边大战海怪,还有荒凉的海娘娘岛发生了起惨案,以及与生俱来覆盖了右眼睛的胎记—— 他终于理顺了无数繁杂的转折突变,赶紧从桌子上拿来面铜镜,对着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左看右看。 胎记真的没有了。 “天啊,不是我在做梦!是真的没有了!” 他摸着亮亮的右眼睛,十分小心翼翼。 可恶的秦挚,再也不能用低劣的手段嘲讽他长相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这不就来到第三日了吗。还说什么三日毁城呢,果然妖言惑众吧。太史府就该早早把玄通居士给抓起来。 祁北的大脑仍旧混乱,有一茬没一茬地胡思乱想。 话说,也不知道狼少现在怎么样了,他敢刺杀百灵夫人,叫他不得好死吧。 啊,脑壳好疼,昨天发生的事情堆积如山,得点儿时间慢慢消化,譬如,记得有一柄白拂尘变成了个人,还起了个名字叫做—— “小碎?” 没有回答。 第11章 百虺入城夜(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不敢确定九天之上神之居所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后来大闹醉仙酒楼,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想象出来的虚幻。 “小碎?你在吗?” 空荡荡的屋子虽然点燃了熏香,长年累月没有人居住,总留下一丝阴凉。 除了没有人气,这里简直可以说是富贵人家奢华生活的典范。 屋子坐北朝南,三进三落,整间屋子相当气派,粗大的木梁上加之以垂吊的巨型灯笼,可谓雕梁画栋、明亮生辉。 屋子的入口处是一扇金乌纹百财大屏风,两侧放着古青铜制品九转乾坤鼎,成套的红木漆座椅擦拭的一尘不染,随便一件都是沉海白玉开山凿起步的昂贵摆设,厅堂正面挂着的则是由金乌神驮鼎救城的传说衍生出来的编织画幅。 祁北睁大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就好像误闯了什么富贵乡一样,惊讶地一件件打量。 “啊,我想起来了,”他一拍脑袋,“这里是太庙,所以才这么多宝贝。小碎给我编造了个听上去特别厉害的名字,叫我金乌神使,太史府相信了,就把我安顿在这儿的。” 可实际上,祁北清楚得很,他哪里是什么金乌神使啊,按照白拂尘的说法,他就是一匹马,不过出身高贵一点,是个天马,任务嘛只有一个,那就是负责把金乌神驮回来。 虽然反复向小碎强烈说明了假扮金乌神使十分不妥,祁北还是清清楚楚体会到了身披“神使”光环的好处,不信的话,看看现在居住的环境和精美的饮食吧。尽管不愿意承认,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正在暗自窃喜呢。 偶尔当当金乌神使也不错嘛。说到底,云驹跟金乌神使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吧?都是金乌神身边法力无穷的家伙,为什么云驹不能当上金乌神使呢? 再想来,如果没有金乌神使的身份,百灵夫人会注意到还有一个名叫祁北的不知名家伙? 等等,百灵夫人—— 哎呀! 祁北如从云上坠到地面,使劲儿锤着脑子!该死该死,百灵夫人不是一大早就要启程回君安城去了吗?这都什么时辰了,恐怕马车已经到了风临地界了吧? “小碎,你在哪儿?” 他着急了,连声喊着小碎的名字,可惜的是仍旧没有回答。 这家伙去哪里了?这么关键的时刻,小碎怎么不在?他不在的话,谁给自己出主意呀? 祁北着急忙慌往外冲,心里凄苦万分:小碎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早晨居然不把我叫醒起来?百灵夫人要离开风临城回君安去啦,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小碎?小碎?” 门口有两位公子早在候着了,金乌神使尚未醒来,两人就耐心等着,一边悄声商量寻找十金乌阵的任务。祁北定睛一看,这不是在风临城们外阻止了狼少追打自己的徐奕和辛林吗? 两人见到“金乌神使”已醒,赶忙迎上来自我介绍,恭敬问安:“神使大人休息的可还好?” “好……挺好……”祁北还在张望着寻找小碎的影子,心里咚咚不停打鼓,小碎不在,怎么去追、往哪儿去追百灵夫人?哎呀,可真着急。他明显感觉得到胸膛里心脏要往外跳,咽喉处不仅火烧一般疼痛,还有堵塞,“百灵夫人”这四个字眼中任何一个字都让他焦急万分。 太庙里古树成片,少见人影。这任太史老爷明显不重视祭拜东海金乌神,只有在每年一度的盛大金乌节以及祭祖的日子里才除去太庙重锁,叫人清扫院落里古树的落叶。因此,周围环境现在看来,显得十分阴森。 树枝上的鸟儿呱呱叫着,展翅飞走。 “你们看见小碎了吗?” 徐奕和辛林对视一眼:“小碎?” “就是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童。”他比划着小碎的身高,“奇怪了,他应该也在呀。” 徐奕告诉他两人进来太庙后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并且在门外已经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这说明小碎早就离开了。 奇怪,去哪儿了? “神使大人,”徐奕代表着星辰塔,恭恭敬敬发出邀请,“星辰塔主邀请金乌神使明晚登塔一叙。” 祁北立刻警觉起来。他想起星辰塔主玄宸一身黑衣的冰冷模样,那个金鱼族后人、金乌神派来风临城的女使。这个时候,从他内心翻涌上一阵恐慌,好像见到星辰塔主,身份就会被拆穿一样,他恨不得直接躲到门后不再出来。 “神使大人等等——”徐奕手快,扳住祁北马上就要合上的门。 祁北浑身抑制不住,已经开始颤抖了,他指指自己:“请……请我?” “是的。” “她要找十金乌阵?”祁北很快想到玄宸曾经在祈祷的时候,心里默念寻出十金乌阵一事。 徐辛二人一听,则心中欢喜,都惊叹神使大人居然知道师父正苦愁找寻不到十金乌像的埋藏位置,由此更加坚信了祁北“金乌神使”的身份:“大人说的没错,家师的确需要十金乌阵巩固风临城防。大人想必已经知道天璇阁变的预言,如今百虺入城的危难之际,家师想起上古传说中,金乌神曾在风临城布下外敌无法入侵的十金乌阵,便命我二人去寻找。可惜的是,时至今日,没人知道十金乌像的下落。神使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请予以指点。” 祁北暗暗叫道,我哪里知道十金乌像埋藏在什么地方?问我你们还不如问小碎去。唉,这两位公子拦住我的出路,我在原地浪费时间,既不能赶紧寻到小碎,又没办法去追百灵夫人。我可怎么打发他们比较好呢? 辛林见神使大人苦皱着眉头,试探着问:“我与徐兄打算今日就去西城门外寻找第一尊石像。师父提起过,那里的金乌石像埋藏位置较浅,保存完整程度较高,残留的法力足以抵挡入侵的鬼怪,所以踪迹最容易找到。若您无其他安排,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第12章 百虺入城夜(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心里叫苦连天:我可不知道十金乌阵长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再说我有其他安排,现在要找的是不该是十金乌阵,应该是百灵夫人呀——唉,都怪我自己,贪睡睡了个大懒觉,现在又被拦在门口浪费时间,百灵夫人的马车估计早就出了风临地界了吧? 辛林当然读不出来祁北嚎叫着的心声:“……我和徐兄想着,保护全城子民的安全当是第一要务。如今神使大人终于来了风临城,大家都十分期盼神使大人能庇佑全城,彻底破除天璇阁变的预言,抵挡百虺入侵。大人都不需要上街去转,单看太庙门口就排了好长的队伍,大家都希望得到您的庇佑呢。” 两人的邀请可谓十分真心且恭敬十足,可惜祁北并不上心,反而觉得耽误工夫,只是听到最后一句,他不由眨眨眼睛:“门外真的排了长队?都是来找我的?” “对。不仅太庙外排了长队,大街小巷上都是人们欢呼相告,大家都说:玄通居士散布三日城毁的说法之所以被破除,全是仰仗神使大人一手保佑。”辛林微笑着称赞,“神使大人不如随我俩出去看一眼便知。” “这……”虽然祁北心里美滋滋的,可忍不住在心虚啊,管他呢,心虚归心虚,好奇心更加按捺不住,“要不就去门口看看?” 徐辛二人对看一眼,都笑了:“大人可得小心。” “小心?” 当然要小心! 太庙大门口挤满了想要望一眼金乌神使长了什么模样的人群,大家纷纷提着最甜美的瓜果、捧了最美丽的鲜花甚至直接奉上银两,把金乌神使当成庙宇中的塑像来上供。大门只开一个小缝,早已候在外面的庞大人群就一拥而上,高呼着—— “金乌神使出来啦!” 其中大约有一半的人杂乱无章地喊着:“神使大人救救风临城”、“打败百虺”、“破除十六字预言”之类,而另一半则为了不同的目的前来,譬如: “神使大人,我家想求一个孩子,您帮帮我吧!” “神使大人请救救家父病重!” “神使大人,我要求财——” “神使大人,怎么能让赵小姐回心转意?” “神使大人,保佑我中三甲啊……” “神使大人太帅了!!” 这些可怕的、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字眼! 祁北被姑娘们抛来的鲜花击中,逼得连连后退,双手拉着“霍”的一声关上大门,后背紧紧顶住入口,不让那些疯狂的女子挤进来。这下,他终于读懂了徐奕和辛林的笑容。 门外的人都在搞什么?求孩子不该找送子观音去?考科举不该求文曲星去?还有财神爷灶神爷月下老人呢,怎么都挤到自己门外了?还有说什么,说自己什么来着——“帅”?真的假的?! “大人可见,大家在门外等了一夜,有多么心切。”徐辛二人忍不住笑道。 “真的等了一夜啊?”祁北扑打下来落在肩膀上的鲜花,很同情彻夜不睡觉守在门口的人们。想来他就是个驮着金乌神的云驹,管不了送子发财这些杂事儿,更不想莫名接受什么姑娘的花。 “说起来这些栀子还有百合,看上去都新鲜得很,大概是姑娘们起了个大早,专门采摘下来送给神使大人的。”徐奕和辛林跟着祁北“沾光”,面目上也被扔了好多鲜花,以致于不得不躲闪免遭砸中。 “辛林兄,我记得风临城里上一次女子们满城抛鲜花,是公子季的成人礼上。咱们两个靠着公子季比较近,好像也是刚才的情况。” 辛林意味深长笑了笑,看着祁北道:“风临全城女子更换仰慕对象了。” 祁北可一点儿笑不出来。抛鲜花代表着什么,他当然清楚,可不知怎么着,眼前总是出现百灵夫人窈窈窕窕、冷冷清清的模样,相比之下,别人扔过来的芳香扑鼻、娇艳欲滴的花朵就好像没除皮的榴莲一样扎手还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味道。要是百灵夫人向自己抛一朵鲜花,那可就—— 噌的一声,他又脸红了。 这可不行,不行,百灵夫人那高高在上女神一般,怎么可能给自己送花,要送也得自己给她送啊。再转念一想,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可真是遗憾,都没来得及好好送点漂亮的花。 于是,祁北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在徐奕和辛林看不懂的眼神下,一会儿厌恶、一会儿期盼、一会儿害羞、一会儿懊恼后悔。 对呀,包子都送了,怎么就没机会给她送个花儿呢? 当然,他对她的爱慕是矜持而有分寸的,不像门外那些不明真相而疯狂追逐的女子一样拿花砸人。 “金乌神使,”徐奕好奇问他,“门外那些有求于你的人们,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祁北连连哀叹。 唉,单一个百灵夫人都叫他忙不过来,太史府有求于自己、全城百姓有求于自己,可他分明是打肿了脸充胖子扮成金乌神使,什么牵红线啊、治病救人啊、保佑中状元之类,他根本做不到啊。这下面子可往哪儿搁? 门外嘈杂的声音还在持续发酵,不过大部分已经汇成一股叫人听不清楚的洪流,其中有几个听得还挺清楚,比如这其中有个老妪哭喊金乌神使的名字,悲戚诉苦,原来她年纪已大,独子患上无法医治的重疾,眼下正危在旦夕。祁北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听着心里就很痛,觉得那老妇人跪在地上给自己一个小辈磕头实在可怜,差一点儿忍不住要开门跑出去扶她起来。就在门刚开了一个缝隙,他偷偷往外瞧一眼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帮年轻女孩的大叫声“开门啦!姐妹们冲进去!”吓得祁北咣当一声响,以双臂大力重新推上了门。 唔,云驹神力,全用在顶住门这儿了。 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善事,不接不妥,可接了更不妥。还是那句话,所谓“金乌神使”的名号是小碎编来唬人的,虽然云驹的神力在逐渐觉醒,甚至打死了可怕的章鱼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懂得妙手回春、治病救人啊。 第13章 百虺入城夜(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可怎么办?” 外头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都抓得祁北心里痒痒,大脑越是混乱就越想不出办法。 “该帮?还是不管?帮忙,怎么帮?帮他们,我就离不开风临城,可我还要去找百灵夫人。不帮?我看着他们心里真是难受,既然有了云驹神力,总得好好使用帮助别人。”祁北扳着指头算上半天利弊,也决定不下来。 要真的能行金乌神迹就好了,抬抬手撒点儿金光就拔除人间疾苦,恢复一片万物祥和的景象。想及于此他不由深深叹息,顿觉冒充“金乌神使”好没意思,接着开始庆幸有一墙之隔,不然外头候了许久的人群要如同洪水一样涌进来,不但把他给挤成细面条,还会揭穿他只是匹云驹的真相。 “神使大人请随我来。”辛林引着祁北前去太庙旁侧的小门,高耸参天的古树枝叶繁茂,位置十分隐蔽,门外并无一人。 “原来还有侧门,真好真好。”祁北双肩稍微卸担,大大松了一口气。 “神使大人,请随我们去西城门外看看情况。” “不行。因为我要先找到小碎。”祁北沉思片刻,觉得还必须要去旧府看一眼,而寻找百灵夫人这事儿绝对不能让徐奕和辛林知道,这就意味着,只能独行,不需陪同,“要不你们先去西城门吧,我找到小碎以后就跟你们汇合。” 徐奕和辛林立刻表示出十足的理解和尊重,都道:“神使大人一定有万分紧急的事情,我二人绝不敢耽误。真的不要我们陪着神使大人一起去吧?正好有不少金乌神和十金乌阵的问题,还想在路上跟您请教下——” 祁北噎住嗓子,只能硬挤出点儿细细的声音:“你们还要问什么?” 徐奕赶紧道:“师父最着急知道金乌神降临的具体日子。神使大人您也晓得,两个甲子轮回年过去了,我们还是没有见到金乌神的身影,城中千奇百怪的传闻不绝于耳,实在叫人心慌得很。您知道金乌神什么时候来吗?” 祁北艰难喘着气:“暂时不知道……” 辛林紧接着说:“那神使大人可知道十一年前登岸的金鱼族人?他们自称奉金乌神之命前来,金鱼族女族长还在海边摆下盛大的祭祀,结果也没能请来金乌神。太史府一怒之下才进行了‘灭异’。神使大人可知道这些金鱼族身份真假?辛林一直疑惑,若金鱼族身份是真,为何请不来金乌神?若身份是假,金鱼族后人即星辰塔主的预言每每奇准无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祁北晕头转向,哪儿可能回答上来:“我……” 徐奕生怕没机会跟金乌神使深入交流长久以来的各种疑惑,见缝插针继续问:“神使大人破除了宣通居士三日毁城的谎言,可十六字预言要怎么破解?太史府昨夜搜查西泽二王子多拿的住处,并没有找到可疑的箱子。难道是偷运出去了吗?运到哪里了,你能感知出来吗?” 祁北:你们真当我神通广大?? 辛林跟紧了补充:“就因为多拿二王子也算是风临城的贵客,太史府不好严刑逼问。神使您说,真的是西泽带来了百虺吗?西泽跟百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徐奕打断辛林,争相言道:“风临早有百虺入城的传说,悲剧会再一次重演吗?有没有办法避免这场灾难?金乌神一定会来救城,对不对?金乌神不来,您既然来了,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祁北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摆脱了太庙门外排了长队的风临信众以及疯狂扔花给他的姑娘们,还要经受徐辛二人轮番轰炸。 最关键的,这些个问题比治疗疑难杂症还可怕,祁北脑袋完全空白,啥都不知道。 辛林也顺便把一肚子疑惑全都倒了出来:“师父让我两人找出十金乌阵,神使大人知不知道剩下的九个去哪里寻找?” 徐奕:“还有师父曾传授我们时空置换术。我总是练不会。叠加时空本就极费心力,徐某又容易走神,神使大人有没有什么妙招绝技?” 辛林笑他道:“你还有心思问时空置换,怎么不问问金乌神使知不知道险俞山的匪人惨案?毒杀整个山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徐奕一拍脑袋:“对对,辛林兄你看,我又走神跑偏话题了。神使大人对此有何看法?险俞山位于风临地界之内,山中发生诡异惨案,全寨匪人一夜之间被消灭干净,作案手法看上去不像人为,这一连串儿的事情跟百虺入城有没有关联?” 祁北这个天旋地转呐,为了保护大脑不被塞入太多杂乱信息,他耳朵里面很快就好像堵满了棉花,徐辛二人叨叨不停的声音现在跟蜜蜂一样嗡嗡嗡,讲的字眼儿他完全听不清楚。 后退一步,祁北下意识想要逃跑,他要赶紧逃离太庙这个庞大的牢狱,要找到小碎,然后一起去追赶百灵夫人的马车去。而徐奕正在跟辛林争论险俞山匪人惨案谁是真凶,在没有得到金乌神使答案的时候,下意识地拉住了祁北不让他走开。 辛林再一次补充完善了他的问题:“金乌神使,您大约也知道,从西城门出去往西走上小半天路程,就到了乱石山,那便是当年埋葬金鱼族异人的地方。这件事情说起来,可真惭愧。师父吩咐要我两人将法器七节手杖插入乱石山顶,以此镇压金鱼族亡灵。哪里想得到,七节手杖居然被恶灵夺走,还在土壤里生根发芽,就长成了现在的鱼头果树。金乌神使有何看法?我们要怎么铲除乱石山的异人恶灵?” 祁北:@#@#@##@# 两人接连抛出一大堆的问题,还一个比一个紧迫,这不就是逮准了祁北往架子上赶。不过能怪他俩吗?他俩跟全城百姓一样,都以为祁北是货真价实的“金乌神使者”,能轻易化解风临面对的一切危机险阻呢。 第14章 百虺入城夜(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面儿上看去,金乌神使面带“微笑”,仔细聆听徐辛二人的种种问题,可实际上,躯壳里的神志和灵魂早就抽离干净了,说白了,祁北心里头念着的还是那个或许已经离境了的百灵夫人。 “金乌神使,您能解答我二人的疑惑吗?”两人齐齐看向退缩到边角里的金乌神使。 这么多疑惑,叫我都解答?怎么可能! 这一通的发问,问得祁北是头晕眼花肚里恶心,简直要招架不住了。 不行啊,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就要疯掉。 当当金乌神使的确很光彩,可随之而来了太多负担,是本不该他承受、而他现在没有能力承受的。祁北的四肢开始冰冷僵硬,看着徐辛二人黑黑的脸色逐渐逼近,他们变得有多高大,自己就缩成多么小——完了完了,他们一定知道我答不上来、不是金乌神使了,可怎么办,小碎快帮帮我—— 眼前一黑,难道是晕倒了吗?晕倒其实也不错,至少不用面对徐奕和辛林惊诧又鄙夷的眼神了。祁北耳边呼呼刮过风,从中似乎捕捉到了辛林在说:“金乌神使?您去哪儿了?” 香喷喷的五香烤章鱼突然塞进口中,小碎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哈哈,赶紧谢我又一次救了你吧。” 此地已经不是太庙了。祁北大大松了口气,扑上去紧紧抱住小碎。 “烤章鱼,我的烤章鱼,哎呀碰掉啦掉啦。”小碎推开祁北,叽里呱啦喊来喊去。 “你去哪儿了?” 小碎哈哈笑着给祁北塞了一串儿烤章鱼:“喏,尝尝,好吃不?” 祁北的肚子正咕噜咕噜叫着,原来小碎找吃的去了。烤章鱼入口,他不停砸吧着嘴,鱼肉味道鲜美且弹性十足:“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劲道的章鱼。从哪儿来的?” 小碎眼神变得狡黠,嘿嘿一笑:“昨晚你打死的章鱼怪,已经被城里人给分干净啦。” “唔——呕——”一想起章鱼怪触角的疙疙瘩瘩和吸盘的滑滑腻腻,祁北简直恶心要吐,这章鱼美味吗?分明难吃要死! “怎么不吃了?哈哈。”小碎成功整到了他,笑弯了腰,“放心放心,烤熟了就不会活过来,赶紧放心吃吧。” “等等,你刚才说章鱼怪叫大家给分了吃?”祁北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当然了。这可是金乌神使杀掉的第一个怪物,珍贵得很呢,据说人吃一口可以辟邪。” 祁北:“……辟邪?” “对啦,现在大家都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特别有商业头脑,昨天晚上就把死在海边的章鱼怪拖了回来,一大早烤好切片,肯定狠赚一大笔。太史府虽然下了禁鱼令,风临城内不得有海鲜交易,甚至苛刻到不准吃海鲜。不过这章鱼怪是你金乌神使打的,没有人敢质疑啦。” 祁北眼睛瞪得溜圆,眼皮不眨一下:“……太离谱了!”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你呀。”小碎偷偷笑着,“看见了没?门口那么一长队,都是想看你一眼,跟你求点儿福气的。” 祁北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能为素昧平生的人帮一把手,他是十分乐意的,倘若金乌神使这个身份能让他更多助人,当然义不容辞。可问题就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当好这个金乌神使,既救不了垂危病人,又回答不了跟金乌神有关的问题,看起来似乎就只会徒手杀个章鱼怪丢给全城人分了烤了吃海鲜。 烤章鱼地摊上人挤人,变身成壮汉挥舞着烧烤串儿的,正是醉仙楼里说书的老人,也是饲养云驹长大的老主人。此刻的他已经赚了个盆满钵满,手上熟练翻动章鱼肉,心情正十分复杂着:话说还是烧烤摊的钱好赚啊,沾上个“金乌神使”的名号,更容易招来顾客;可惜了我说了一辈子书,便写了多少好故事,可就是赚不到什么钱;也不打紧了,就用这烤章鱼赚来的银子专门开个说书摊位吧,云驹追百灵这一段可得好好讲讲,云驹啊云驹,你可得给点儿力,傻乎乎站在一边是谁也追不到的,我这本子都不好编。 祁北当然十分感谢小碎屡屡救自己于水火,话锋一转,继续得寸进尺地跟小碎提出那个万年不变的请求:“百灵夫人呢?她是不是已经走了?你赶紧帮我。” 虽然早就料到了祁北百分百是这个反应,看到他可怜兮兮的神情,眼巴巴指望小碎带回来点儿什么消息:“你一定不知道,在你呼呼大睡的这一早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北心如刀割,垂下脑袋:“她走了对不对?” “跟我来。”小碎故意搞得神神秘秘,拉上祁北直奔旧府,一路上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给他透露。祁北就只能胡思乱想——还能发生什么呢?旧府一定早就人去楼空啦! 小碎勾着他肩膀:“你看那边。” 祁北绝望地闭上眼睛:“我不看我不看,我不想睁开眼却看不到她。” “哎呀叫你赶紧睁眼。”小碎催他,“你要是想看她,就睁开眼睛。” “先说好,她要是回家去了,你得帮我出城去君安……咦?” 祁北睁大了眼睛。 蜜橙色衣着笼罩着烟纱,窈窈窕窕的身影站在马车旁。 祁北揉着眼睛,手背上沾满了泪水。 耳中传来了秦挚的声音,是了,百灵夫人在的地方肯定有他影子。祁北悲喜交加,只觉得此刻听着秦挚那习惯性居高临下的指指点点,居然也不是很讨厌:“你们快点卸货啦,动作麻利一点,别叫我姐姐在门口等着。” “我在做梦吗?这是怎么回事?” 小碎嚼着剩下的几口烤章鱼,火候正好真劲道,那位大汉师傅绝对练过多年手艺,从事烧烤真选对行了:“不是做梦。她没走成。” “没走成?什么意思?”祁北强压着内心极大的欢喜,要不然得一个高儿蹦到天上去。 “奇怪吧。好像是老天故意留她似的。据说风临地界的出路,被山崩落石给封死了,马车走不了,只能折回来喽。” 第15章 百虺入城夜(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出路怎么会封死?” “昨天晚上你没听到地震声音了吗?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今早起来一打听,原来那是山崩石裂的声音。险俞山的出路被落石堵了个严严实实,想进风临地界的进不来,想走的——比如他们——走不了。” “真的有地震?昨天晚上吗?可我没有听见。” “因为你睡得很死。” “那是不是意味着——”漫长的反射弧终于到了头,杂乱无章的情愫终于理顺出头,祁北抹掉眼泪,脸上不自由主露出开心的表情,“她是不是就不走了?” “她这不站在你面前么。”小碎无奈地着看他那呆呆傻傻的表情,“对呀对呀。你可以不费千里行,在风临城继续追她了。” “可真是太好啦——” 就是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祁北一秒钟内重新感受到了呼吸和心跳,他抑制不住地欢呼雀跃,就跟个傻掉了的小孩子一样。 她没走,她回来了,终于能重新、再一次看到她。 老天可真是仁慈呀——这说明了什么?跟她必定是有缘分的,而且这缘分不仅很深,还不容易断,难道不是吗?那么山石为什么如此巧合,就在她离去之前堵住了道路呢?这不就是老天再一次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吗? 顿时间,起床后持续的沮丧和懊恼一扫而光,只要看她一眼,祁北就觉得浑身力量无穷,抬手将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抛到一边,大口大口舒畅地喘着气,可一边还忍不住抹着眼泪,仍旧着了魔一样重复:“她没走,她没走。” 小碎撇撇嘴巴:“别哭啦。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叫人看了真的很奇怪哎。” 祁北嘴犟,反驳:“我……我我我,又不是对谁都哭。说真的,我、我平时不哭的,我从来都不哭,可……可就、就是一看到她特别容易掉眼泪。我该怎么办?我也忍不住。” 小碎叹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动了真心吧。” 听他这一说,眼泪翻滚更加厉害,两只手背来擦都有点儿不够了。祁北嘟囔着抱怨:“你快别说了。不然我更停不下来。” 小碎拍拍肩膀安慰:“现在你该开心,来个大大的笑容嘛。追她的时候你总不能鼻涕一把泪一把吧?来来,借你一块手帕好好擦擦脸。” 祁北用小碎变出来的洁白手帕擤鼻涕,很用力很大声地“哼——”一下子,鼻腔瞬间舒畅。 “小碎……我,我我我、想……” “慢慢说话,来来,先深呼吸一个。”小碎已经习惯了祁北的结巴,知道该怎么化解。 祁北深深吸一口气,因为哭泣而间歇抽搐的胸腔稍微平复了一些,结巴症状轻多了,他开始唠叨:“我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她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有了,我走遍天涯海角,一辈子都找不到,就好像——那种感觉就好像——” “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小碎如坠云雾之中,微微蹙眉,“我一直都好奇,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你慢慢来给我讲讲。” 从白拂尘化为人形的时间并不久,小碎一心扑在云驹身上,虽然经常用力过猛,又总冒出些不靠谱的点子,可不能否认,小碎的确是卯足了劲儿帮祁北渡情劫,哪儿有功夫忙自己的事儿,譬如多看某个凡间女孩一眼。 从一开始他就见证了祁北的种种疯狂又冒傻气的举动,无一不是因为百灵夫人的一个背影,甚至一个对别人展露的微笑。 暗恋一个人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失而复得会引起什么样的冲动? 小碎都没有亲身体会,也就更加好奇。 祁北努力转动脑子,要想用言语描述这种情愫,可真不容易。 小碎十分安静地期待他有怎样的回答。 “……就、就是一种,我看到了路边有一棵杂草,就想要蹲下去把它拔起来,自己变成一棵草蹲到它的坑里面去。叫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车狠狠踩我吧,或许那样,这里——”祁北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就不会疼了?” “呃?啊??”小碎惊了,思维转变不过来,“杂草?” “对!”祁北深陷拔除杂草的幻觉中无法自拔,“可就在我伸手拔草的时候,又会下不了手。我这儿已经很疼了,拔出了这棵草,它会不会也很疼?” “你说什么?梦游呓语吗?醒醒天亮了。我刚才问你喜欢的人失而复得是什么感觉,你跟我说拔草?”小碎一个脑袋两个大,他努力舍身处境,却无论如何不能把风花雪月的浪漫感情和对一个人的深深思念跟——拔掉一根草联系在一起? “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唉,要我怎么说?”祁北又开始结巴。 他多么想要摇身变成诗人,用瑰丽的词句生动描写从内心最深处涌动出来的感受,会叫人意乱情迷,时而坠入万丈深渊,忍受全身被削尖了顶端的竹林刺穿时,血涌如注的痛苦,时而肋生双翼,拍打着翅膀追逐那个人的脚步,浑身轻盈无比。 吟诗作画听起来很是美好,可对于祁北这种粗拉拉又反应稍慢的家伙来说,真比登天还难。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御官那类才子总得到佳人的欢心,自己嘴巴笨拙,内心再老实真诚,也被人不屑一顾? 唉,内心升起的嫉妒啊,是浑浊的暗绿色—— 他支支吾吾,紧紧攥着小碎的手,纠结半天只能叹一口气,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就是那种想要一辈子低着头拔草的感觉。” 任小碎聪明伶俐,也搞不懂为什么总提拔草:“是因为在她眼前太自卑了,觉得自己跟棵草一样吗?” 祁北痴痴笑着,低声道:“做杂草我也愿意啊。绿油油的多有生机。” 小碎摇头:“我是真不懂你在搞什么。” “唉,叫我怎么说,就是那种,就是那种做一棵草才能体会到的:不敢抬头看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害怕一抬头,周围看不见她,可是又害怕不抬头,她在身边也看不见她。你想,草才有多高?我就想长那么高,就在路边长着。或许她经过的时候,裙摆会碰到我身上。” 第16章 百虺入城夜(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我的天,从来都不知道你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小碎还是听懂了,他安静下来不再嚷嚷“拔什么草啊好奇怪”,而是专心又惊讶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偶尔也会有细腻的情愫,带着伤感的的和的心甘情愿的臣服与自卑,从茫茫人海中只为求一眼她的身影。 祁北手上的力气十分大,甚至可以说捏着小碎的手骨很疼痛。 好像就凭借着这股力量,小碎能够十分清晰感受到他想要紧紧地、再紧紧地、更加紧地抓住百灵夫人永远都不让她随风溜走的那股信念和不服输的执著,这大概就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吧。 “我明白了!” 在这一刻之前,对于祁北狂热到没脑子一般的追求,小碎面儿上会损他,心里时而嘲笑他脑残,追个姑娘追成这种颠三倒四的傻呆模样,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之所以帮助他,说到底还是因为只要云驹能迅速渡劫恢复神力,自己有理由向主人讨赏。 但是,就从这一刻开始,小碎忽然感同身受,顿时明白了一种明明很想抬起头来四处寻找,结果只敢永远垂着脑袋的自伤和沮丧,明白了想要占据路边草的位置来缓解内心疼痛,却不忍让无关生灵一起痛苦的隐忍和卑微。 这就是祁北对百灵夫人的爱慕了吧。 “可我还有些不明白。真要把自己搞得这么苦吗?”小碎看着天空,很想得到个答案,“那我可一点儿不想爱上谁。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这样吗?如果真的心会痛,那为什么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 祁北想都不想,远远看向旧府门口站着的百灵夫人,十分坚定道:“因为我愿意,因为她值得——呃!?” 然后,来了,他来了。 在看到马车上下来了某人身影的时候,祁北的心更加疼痛着。 穿着灰袍的御官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到哪儿都甩不掉的君安使者。一大早上,两人精神面貌各有不同。御官虽然面露疲惫之感,可他还是心悦气顺的,这绝对是因为堵塞了风临地界的出路,使者企图绑架他回君安城的计划落空。如果是这样,君安使者的脸色就可想而知了。 比如,可以从使者大人急匆匆的一通命令中略见一斑: “馨小姐安全送到?好,叮没叮嘱她暂时不要拆包行囊,我们随时都可能重新上路?说了?你要是说清楚了,那太史府还要搞的百花大会?是是,我明白,太史老爷想缓和下风临城的紧张局势,以百花齐齐盛开烘托盛世场景,可这百花齐放得需要馨小姐吧?馨小姐可要随着大人回君安城去,哪儿有功夫给他开放百花?他太史府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道今天之内山路清理不出来了吗?这还没派人清理山路呢,就安排上明天的百花大会还邀请我家大人参加?他这意思是,我们今天走不了了吗?岂有此理,身为护鼎国国主,居然要挟持我们,不打算让我们离开吗?你赶紧给我去问个清楚!” 传信人唯唯诺诺,全部应下。 “回来,我话没说完。再去太史府一定要把话说清楚,而且必须立刻要到回复:出风临的路封死了怎么办?风临地界还有没有其他出路?何时安排人手清理山路的碎石?问完了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是。” 使者顾左顾右,俨然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车上的东西不要全部卸下来,大人还得启程呢,打算再装一次车吗?太浪费时间了。等问清楚了太史府还有什么路可以走,我们马上离开。” 御官则闲散地慢慢踱步,细细欣赏街上的一草一木,观察旧府的一砖一瓦,看得出来心情很好,还故意跟在使者身后,冷嘲热讽:“不巧啊,好像老天有意留我。扬鞭催马也快不起来可怎么办?” 使者哭丧着脸:“大人您真是爱开玩笑。风临这地儿邪乎得很。这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怪异的事情啊。今天一早,出去的道路居然叫滚石落土封了?不是更诡异么?大人您在风临城停留时间长了,谁知道还会遇见什么不祥之事,我们得想办法走啊。” “我觉得风临城很好,”御官深深呼吸了口舒适的新鲜空气,他早有自己的想法,巴不得留在风临城呢,才不听这家伙劝告,“太史府举办百花盛宴,大家有机会目睹馨小姐这位小花神手触之间绽放百花的绝世美景,我可一点儿都不想回。要走你自己走吧。你那么着急清理山路,怎么不亲自带上一小队人手?你行动起来肯定比太史府快很多。没准儿加个急熬个通宵,明一早咱们就能上路了。” 站在一边的百灵夫人和挚儿其实早该习惯了御官时不时怼人的口吻,只不过现在他脸上幸灾乐祸的模样着实少见。两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使者一早瞧出了御官在心里偷着乐,叶时禹才不是为了看百花齐放,他心里还想着跑去东海! 有什么办法能翻越堵塞石块的山路?若能找来巨大的飞鸟驮着御官飞越重山万岭就好了,只可惜找不来。而他一把岁数的扛不起铁锹。 使者只好碎碎念叨:“把馨小姐带回君安城,日日给大人开百花难道不好吗?城主和城主夫人也能看到盛世美景。风临这个邪门的地方不适合长留。我不相信出去的山路只有一条。” 御官冷笑着不搭理他,转过去招呼妻子和挚儿:“我们先进府休息吧。有些人想绕着风临地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咱们没必要跟着他浪费脚程,等他找到了来告诉我们就行。” 相距不远但大致听到御官花式怼人的祁北不由感慨,都说芜荽公子吟诗作画一把好手,这骂起人来更加厉害。我还是读书读少了,脑子转不了他那么快,想不出这么多词儿来。 小碎用胳膊肘捅了捅陷入郁闷的祁北:“她要进门了哦。” 在失而复得的无比珍惜和对御官吟诗怼人才华无比嫉妒的双重夹击下,小碎这句话无疑成了导火索。祁北头脑一热,居然不管不顾,高声喊她的名字:“百灵夫人——” 第17章 百虺入城夜(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应声倒地:“你喊她干嘛??” “呃?你不是说她要进门了吗?我不喊住,她不就进门了吗?” “我的天……”小碎扭曲着脸一个劲儿摊手,遇见这种智商的云驹,根本没人能调教,必须立刻服输的。 那边的百灵夫人听到有人喊自己,已经发现了祁北:“金乌神使?您怎么在这儿?” 祁北这才觉得名字不该喊出口,也终于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完了,她听见了。我接着该说什么?” 就是嘛,喊人家名字引人家注意,总得有点儿话说吧。不然叫魂样喊一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多怪异。 小碎冲他翻白眼:“你自己闯祸,自己收拾。” 被抛弃的祁北手忙脚乱,其实他只要在心里喊喊百灵名字就十分满足,哪儿知道喊出扣了?现在这个局面:挚儿黑着脸紧跟在百灵夫人身边,御官仍然站在门口,却停下进门的脚步,保持了看好戏的姿态。不知怎么,祁北总感觉御官很十分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金乌神使?您有事吗?”她穿了一身橙色衣裙,要是咬上一口,定跟熟透了的橙子一样甜甜蜜蜜。虽然从她口中说出来的都是些客套话,但对于祁北来说已经太足够了。 “我……” 小碎用传音术:“要不说你想她吧。说你特别高兴她没走成。说你想紧紧抓住她不让跑掉。这不都是你的心声吗?” 祁北:就算秦挚和御官不杵在这儿,我也不可能说这些。可我该说什么?小碎快帮我想想办法。 小碎才不管呢,他后退一步,故意留祁北一人尴尬地站在最前线,一边用传音术:我不是刚说嘛?告诉他喜欢她呗。谁叫你自己不说。 祁北郁闷无比,惆怅无穷尽:…… 秦挚张开五指挥向祁北,因为这位秦小少爷总有欺负人的先例,百灵夫人很怕虎头虎脑的弟弟出手打人,连忙叫他:“挚儿住手!” “没事儿啦姐,”挚儿笑嘻嘻的,巴掌在祁北眼前晃来晃去,“我觉着他没睡醒。” “金乌神使?” 见祁北还不开口,百灵夫人略有点儿尴尬:“我们本打算今早离开风临,哪里知道出路不能走了,只好折回来。” 祁北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知道,你能回来真好,山路封得也真好,谁把山石推下来堵路的?我可要好好谢谢他呀。 百灵夫人有些迟疑,想挪动脚步走开:“金乌神使?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盯着他们收拾东西去了。” 又要走?你又要回到御官身边去? 祁北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百灵夫人!” 挚儿不耐烦,已经掂量起了金葫芦:“有完没完啊?总是叫我姐名字干什么?” 小碎哈哈一笑,看够了好戏,终于心软决定跳入困局给祁北解围:“我们来问问太史府的百花大会,夫人参不参加?” 祁北:我们是来问这个的? 小碎:听我说就好。 百灵夫人点头道:“刚刚得了消息。如果直到明日山路仍然不开封,大概会参加吧。” 小碎笑着点头:“知道啦。我家少主也是。” 百灵夫人忽然瞧见祁北的头发上粘上了点儿绣球花的花瓣,配上他略略呆滞的模样甚是有趣,一半出于滋生的好奇心,一半为了缓和金乌神使不说话的尴尬,便主动道:“城中已经传开,都说神使大人拯救风临于三日毁灭的预言,大家对您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我们一路回来,看到街边好多姑娘都摘了鲜花要送给神使大人,想必您已经收到了?” “哎?”祁北纳闷儿,不懂百灵夫人为什么突然提鲜花。 小碎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吹起一阵风,扑掉祁北身上头发上残留的花瓣。 百灵夫人一笑:“若真有佳人芳心暗许,可不要辜负了一片真心。” “什么?”祁北还在呆呆傻傻不明所以,百灵夫人端庄地偷笑着,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意思?” 小碎抽了一口气,叹道:“嫌你收了别的女子送的花。” “啊?” 小碎啧啧道:“肯定是太庙门口蹲了一夜的人吧?” 祁北这才想起来门口人潮拥挤以及百花砸向自己的恐惧:“原来是因为她们?百灵夫人不开心了?因为这些花吗?可是我不想要花啊。” 大概因为祁北一通杂草论,说的小碎头晕目眩,不自觉中真心实意地极其想撮合两人,按照常理来讲,小碎是个十分聪明伶俐的,该做出个中正的判断,可他太为祁北的真情所打动,眼下做出的判断避免不了出现偏差。 “她可能嫉妒别的女人送你花。” 紧接着一拍手,小碎无比肯定自己的猜想:“对,肯定这么回事儿。不然的话,为什么她偏偏注意到连我都没发现的花瓣?而且还非得当你面儿说出来?她转身走掉的那个笑而不语,越想越有深意啊。祁北啊祁北,你赶紧说给我听,在海参娘娘岛上你们到底聊了什么?我感觉她对你不一样了。” 百灵夫人原来在——嫉妒? 这下子祁北相当紧张了:“她真的生气了?不是、不是的,我们要赶紧给她解释清楚,我没收花,门口那些人我都看不上!是她们强行扔给我的,我真的能打掉都打掉啦,谁知道头发上还粘了花瓣?小碎你知道我心思的,我我我,我只要、要要要……” 小碎替他说出口:“你对她一心一意,我早知道啦。” “对对对,你赶紧去帮我给她说说,”祁北指着轻掩上的大门,“快点快点,门关了啊。” 小碎原地站着不动:“误会已经产生啦,你过去说什么都没用,反而更加突兀不是吗?” “那可怎么办?”祁北跺着脚团团转,“她肯定更不想理我。可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任何其他人!我得让她知道啊。” 小碎脑袋一转,大笑一声:“我有办法啦!” “快说快说。” “这不正好,馨小姐和御官他们没能走成,太史府还要办场百花大会热烈下气氛。” “这些跟我向百灵夫人澄清误会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啦!” 小碎为新冒出的点子和成形的绝妙计划兴奋到手舞足蹈。 “她不是嫉妒别的女人给你花么?那你就反过来给她送花。百花大会就是个最好的时机!你想想看,借着馨小姐开放的百种鲜花,那景色得多美,你把花送到百灵夫人面前,她看了该多开心?” “你太聪明了!你太棒了!”祁北眼睛一亮,简直要爱死小碎了!他摩拳擦掌的,恨不得当场就把百花塞进百灵夫人怀里。 第1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自从找回云驹身份并冠上了金乌神使的名号,祁北一下子变得超级忙碌。前脚赶着见了重回风临城的百灵夫人一面,后脚紧跟着打算送她一场百花盛宴。且不提这中间夹杂着的好几件事情。 譬如,祁北始终没能见上百戏团的师兄妹:“我的师兄妹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们得去跟他们说一声,免得大家担心。小碎,我们百戏团过得挺贫苦,我自己一人住在太庙里,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我这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小碎点头:“你说得对,那就把他们全部借过来呗。现在太史府尊崇你是金乌神使,这点儿人口养不过来?怕就怕他们不敢来。哈哈。” “怎么会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不是哦。你现在的身份太特殊了,万一咱们有心拉他们一把,可你师兄妹却想着避嫌呢。” “为什么?” 小碎半真半假开玩笑:“人红是非多嘛。” 祁北又道:“我还想到一件事情。”然后跟小碎说了徐奕和辛林一大早上邀请他上星辰塔以及寻找十金乌像。小碎对此显得有些迟疑:“虽然在幻境中见过一面,可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星辰塔主是敌是友。寻找十金乌像虽说与我们没有直接关系,可关乎风临的城防,由此牵连出百虺入城,甚至金乌神驾临。我们不能完全不管不顾。” “那就是得帮他们寻找十金乌阵了?” 小碎坦言:“可我也不知道十金乌阵的具体埋藏位置。先不管那么多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去西城门外看看情况不就知道了?” 祁北精神十足重在前头:“全都按照你说的做。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咱们还得去跟馨小姐合计给她安排一场百花大会呢。” 小碎指了指他一身陈旧的衣服:“另外你这套行头得先换换吧?从我见你第一面你就穿着这身。” “唉,戏团里比较贫苦,我的确就只有这一套,以前都是洗了穿穿了洗……”祁北并不觉得衣服脏旧一些是个什么大事情,反而看小碎太娇贵了。 “我练习‘飞鼎’大戏的时候,一开始飞的是石块,经常弄一身泥土灰尘,穿太好的衣服很浪费的。” “那可不行,”小碎板起脸来,认真告诉他,“现在你是‘金乌神使’,还飞什么石头?你该穿得比公子尨还华贵,才当得起这个身份。不然的话,百灵夫人会愿意看你身上泥点子吗?” “这倒也是。” 小碎是看出来了,劝不听祁北的时候,只要搬出来那四个字绝对管用。 “走吧,先去西城门看看十金乌像挖没挖出来。。” 祁北是很努力想要当好“金乌神使”的。可喜的是,当一个人心思挂在别处,怎么能做好眼下事情? 比如说现在吧,祁北人在西城门,有模有样站在徐奕辛林旁边,目光凝聚着观察十多个人挖掘的进展,还能在徐辛二人问他问题的时候,貌似听懂且端着架子点点头,缓缓发出“嗯——”的声音。 实际上呢? 要是能掀开他头脑盖看看,其实这家伙早就魂魄出窍、神游天外了。 小碎怎么这般聪明呢?提出的点子怎么这么完美呢?对呀,既然百灵夫人嫉妒送花的事情,那干脆送给她花,正好借助太史府举办的百花大会,明目张胆跟她告个白。你看嘛,花儿都是现成儿的,提前跟馨小姐打好招呼就行,他所要做的只是借花献个佛。 “话说,御官会不会发现?”眼瞅着徐辛二人四处查看可能埋藏金乌石像的位置,祁北悄悄拉过来小碎,问个不停。 “一旦真招人怀疑,大不了给全场每人送一朵不就行了。反正百花大会,花儿肯定不少。以群众力量小小掩盖下个人目的,有什么不可以的?” 祁北乐得手舞足蹈:“对对,见者有份。御官肯定不能起疑心,大不了我也给他送一朵呗。” 小碎偷笑:“赶紧专注找十金乌像啦。” “唉,我又不知道石像究竟埋在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星辰塔主也不知道,咱们去哪儿找?总不能把这一大片全部掘地三尺吧。” 小碎指了指徐辛二人,正色道:“你瞧他俩不就在做么。记不记得无头红嫁衣女鬼追杀星辰塔主,差点追上的时候,她成功躲进了西城门,女鬼的形体就给挡在城门外了。这说明第一尊金乌石像的位置不会距离城门很远。你再瞧徐辛二人手上都拿着个鱼形玉珏,眼珠点了金色点。” “对,从刚才我就想问,不过没好意思开口。那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俩拿着玉珏到处比划。” “我猜想是星辰塔主的某种符咒,能感触到金乌石像法力的。” “原来如此!” 徐奕正在弯腰伸手用玉珏测量可能的埋藏位置,忽然见到金色的鱼眼变作血红色,兴奋地大叫起来:“就是这里!快,快!” 辛林连忙来请金乌神使上前指导,祁北则在小碎传音术的引导下,假模假式道:“嗯,不错。” 得了金乌神使的认同,徐奕和辛林更有干劲儿,立即集中了所有人手开凿。 并不需要亲自动手的祁北颇感无聊,忍不住又开小差,幻想下给她送花时她的一脸娇羞,不由魂不守舍,内心澎湃激动。 “小碎,你觉得给百灵夫人送什么花比较好?我不太懂花。刚才门口好多人给我抛过来的花,我没看清楚都有些什么,也不怎么认识。” “我忽然觉得你说的没错,我还是要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嘿嘿,好多年没添置新衣服了。” “你刚才说的百花大会,馨小姐真的能让百种鲜花同时盛开吗?她可真厉害啊!是不是也用了法力呢?馨小姐可真是奇人,年纪小小的却能让触碰过的花全部开放。” “到时候跟馨小姐商量下,全场最美的一朵就送给她吧。可我怎么知道哪一朵最美呢?这一大片花得好几百,不,上千朵吧?咱们总不能挨个过一遍。小碎,我知道你眼光好,可得帮我挑一朵呀。全场最大最美的,就给她了。” 第2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被云驹吵吵到很头疼,他还是蛮在乎寻找金乌石像,大概是因为对于风临建城之初的古老阵法抱有了极大的兴趣:“我说你呀,你好歹顶着金乌神使的名头,能不能专心一点儿?” 祁北不好意思笑笑。有什么办法,就算一下子挖出来十尊金乌石像,都比不过见她展颜一笑来得开心。 昨夜山崩地裂,封锁了风临边界上几乎所有的出路,许多打算离开的人这下子全都走不了,只能重新回城,胆战心惊地一天天过着。加之百虺入城之说,太史府兵早已部署在城西门外,守城将士盘查路人更加谨慎,别说刀剑兵器之类绝对不能入城,其他东西只要跟预言中“百虺”沾边带故,比如海物、入药毒物之类全部拒之门外。 若在平常时期,每天总有些孩子抱着一筐西红柿葡萄之类易于射击且炸破的水果蔬菜,跑到城墙外面玩儿打金乌的游戏——风临的城墙上以浮雕的形式刻下了金乌驮鼎救城的传说,西门外整个一面墙从上到下一共有九只巨大的金乌鸟,根据传说,每一只负着的鼎就是现在九鼎国各自的镇国鼎或者护国鼎。 “去去去,”守城士兵轰跑了又一帮孩子,“别处玩儿去。太史府下了命令,没事儿不准出城,出去了就进不来啦。” “哈哈哈。”顽童们一哄而散,既然不能比谁能用西红柿打到更高的金乌浮雕,这个游戏很快就演变成顽童之间互相抛打葡萄西红柿。 徐奕和辛林已经按照玉珏鱼眼的指示锁定金乌石像可能的埋藏位置,大家伙齐齐动手,很快就在城墙脚下挖掘了个三尺深的大坑。徐奕取出星辰塔赠与的金色无舌摇铃靠近地面,只听铃声大响不止,两人都十分激动:“再次印证了位置没错。赶紧继续挖下去。” 辛林跟祁北解释:“神使大人,师父给的摇铃一旦作响,便是与石像的法力同频共振,就是此地,绝对没错了。” “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儿的花。”陷入纠结的祁北太过集中注意力,没怎么听见别人说话,他还搓着手,还有些不安,“送花这事儿,是不是还有讲究?” 徐奕将金色摇铃系到一边去,距离坑洞位置远了,基本上摇铃不再作响。辛林问:“神使大人刚才说什么?” 小碎只好再次给祁北打掩护:“哈哈,能找到太好了。记得少主带着我,曾在幻境中看到星辰塔主与乱石山无头女鬼斗法,塔主进了这西城门,无头女鬼就没法儿跟进来。你这玉珏和摇铃真是好宝贝。” 辛林惊讶道:“师父曾在这里与乱石山恶鬼交手?” “对呀。” “您刚才说无头女鬼?”警惕的辛林询问金乌神使,神使大人还在琢磨送什么花儿好看。 “神使大人?” 小碎憋足了劲儿,用传音术冲着他耳朵大喊:“你赶紧醒醒吧,先找十金乌像。”吓得祁北立刻回过神来:“对对,无头女鬼。特别可怕,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蒙着盖头,上面绣了特别好看的金色鱼。” 辛林寒声道:“是她没错了。灭异中被砍了头的金鱼族女族长,十年来阴魂不散纠缠着风临城。城里吃人鱼精就是他们搞出来的鬼,还害了太史夫人和小公子。” 小碎道:“其实也不必害怕。女鬼不也没能进来西城门?咱们挖出来金乌石像做好修复,就能恢复阵法原有威力,把所有魑魅魍魉和入城百虺都挡在外面。”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其他九个石像埋在什么地方,只加强西城门这一处的城防无济于事。”辛林带着极高的期盼看向祁北,“不知神使大人知不知道其他九个位置?” 祁北张张嘴巴:“呃……” 小碎替他说:“我家少主还得好好回想一番。” 徐辛二人一听觉得有戏,赶紧拱手:“那多谢金乌神使了。” 待二人走开继续去监工,祁北还飘在天外:“小碎,你觉得送她哪种花比较好?随便挑一个就行了是吧?是花都长得挺漂亮,这种和那种应该差不多。” 顽童们抛打西红柿,一个手头不准打向了祁北和小碎,小碎正对祁北心不在焉的态度十分不满,悄悄一侧身,叫西红柿正中祁北的胳膊。 “啊……”祁北有些可惜衣服更脏了,可也无所谓啦,不是有了银子可以置办新衣裳吗。 小碎顺手接过来第二个打错了方向的西红柿,塞进嘴里一尝,味道酸酸甜甜还挺不错,祁北满脑子里装了百灵夫人,就塞不进别的东西,真是不知道该夸他对人一心一意,还是说他一根筋、脑子转不过来。 “怎么可能差不多?就说最基本的吧,梅花菊花送君子,兰花送隐士,给她都不太合适。除此之外,你还得看她是个什么风格,比如牡丹就不太适合她,百灵夫人不是雍容华贵的那种。栀子同心,士赠勺药,寓意都挺好。不过嘛,就怕御官懂得比咱们还多,他又是个曾经靠吟诗作画特别出名的,没准儿一眼就看出来。” 祁北连忙感谢:“你知道的真多,太好了。就栀子和芍药吧。这个季节有栀子和芍药吗?” “你又忘了,馨小姐能让不合时节的花都开放,栀子和芍药?小菜一碟啦。” “太好了!”祁北看着挖掘速度好慢,等待的过程真是心焦,“怎么还没挖出来呢?是不是位置错了?要不要再用玉珏和摇铃确定一下位置?选错了地方下铲子,不是浪费时间吗?” 好在小碎已经习惯了祁北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小世界中,专给人拖后腿的作风,不去跟他计较。周围行人来来往往,部分怀有好奇心的想要凑上去瞧瞧一群人到底在城墙角下挖些什么,无一例外地,看客们还没靠近就被轰走了,路过祁北身边时,大家都还不人的这位相貌平平、衣着普通的人就是名满全城的金乌神使。 第3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是因为太庙门口排队人太多吓到了你,才选择隐匿姓名吗?还特意跟徐辛二人嘱咐不能暴露你身份。”小碎偷笑,“你还挺聪明的嘛。不然的话,走到哪里身后肯定都跟着一整条街,就跟挂个长长的大尾巴一样,行事的确不便。” 祁北嘿嘿笑了:“他们总来捧我,虽然感觉吧挺好的,可也不怎么好。你说得对,还是咱们两个人单独行动速度比较快。他们怎么还没挖出来石像?咱们来得及去跟馨小姐商量吗?太史府会不会很快清理出来了山路,百灵夫人可就得离开了。” “没那么快啦。我刚听见那挑夫说,山路堵了个死死,清理山石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功夫。” 祁北心花怒放:“半月时间,真好。” 小碎笑他太神经质。 等待入城盘查的长长队伍里,异域打扮的黑衣女子打着哈欠,一脸的倦怠并没让她与生俱来的凶恶减少半分。 其实,她混在人群中,原本十分低调不起眼。可就在靠近徐奕悬挂金摇铃的位置,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那铃铛忽然冲着她就开始剧烈作响,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黑衣女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眼角锐利的余光即刻间盯准了围上来的守城士兵,口中懒懒散散呵欠一声,一副完全与己无关的模样。 “站住,过来盘查。”因西城门附近先后发生各种怪异事情,士兵们都特别警惕,不客气地招呼她。 女子略一沉思:“要查我什么?” 士兵看到了她腰上佩戴着的胡刀:“所有刀枪均不可带入城。赶紧拿下来。” 这柄腰刀可陪伴了她十好几年,怎么习惯将之取下?她的急脾气正要发作,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立刻意识到风临地界不同于浩瀚广阔的西泽大漠,容不得任何人撒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暂时上交腰刀。 可奇怪的是,金乌铃铛还在冲着没了腰刀的女子疯狂大作。 “发生了什么事情?”辛林忙碌中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可能那女人身上有某种不该带的东西吧。”徐奕仔细测算挖土方的的位置和深度,觉得还得再继续下挖。 “想不到师父的摇铃还能判断入城是否安全。”辛林感慨,更体会到星辰塔主有多么厉害。 小碎插嘴问:“金摇铃能找到十金乌阵,因为能够感知石像上存有的法力。那么为什么拦着了她呢?” 祁北还在心心念叨怎么送百灵夫人栀子和芍药才能被御官看出来,难道送给他同样一份才能显示出人人平等?可万一全场最大最美的只有一朵,只能送给一个人可怎么办?给百灵夫人吗?御官拿了小的花,会不会起疑心?如果御官拿了大的,百灵夫人拿了小的,是不是太奇怪了?而且传达不了心意呀。这个天平可真难保持平衡,可以说,基本不可能嘛。 心不在焉的金乌神使冷不丁开口,却说得直中要害,大概是运气比较好:“她身上带了法器?进城会带来危险的那种?” 闻着无不凛然相对。 好一股骤然间刮起的冷风,祁北用缩了缩脖子的方式表示,已经感受到了女子的杀气。 “喂,你到底还带了什么东西?”士兵包围了黑衣女子,重复宣告太史府下的命令,“所有阴物,不管是水产还是鱼虾还是入药引子的毒物,全都不能带进城。赶紧交出来吧,不然抓你关进地牢里去。” 黑衣女子冲着祁北杀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一边盘算着腰刀被夺走,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要怎么破局。轻扫一眼,立即判断出这些士兵并非对手,一举拿下其实容易,可贸然动武只会招来更多人马,入城寻找该死的师侄更加无望了。 徐奕招呼大家集中注意力继续挖掘,某人一铲子下去,碰到的不是被压了个结实的泥土层,而是某种硬硬的东西。 “徐公子,辛公子,在这儿!” 徐奕眼睛大放光彩:“找到了?快,快挖出来。” 黑衣女子当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问道:“在挖什么宝藏?” 挂在她跟前的摇铃快速摇动,都快要震裂开了,刺耳的声音叫所有闻者不得不堵上耳朵。女子胸口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士兵眼尖看到,大声问:“藏了什么东西?” “哈,你要看么?”她冷笑一声,谁有这个胆量不要命了? 一只被摇铃叮呤咣啷吵到焦躁不安的白貂从衣襟里钻了出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 白貂的皮毛油光锃亮,摸上去手感极好,短短的小前爪要想捂住耳朵不听刺耳的摇铃声,也就不得不把小脑袋缩躲进怀里,不然前爪不够长。白貂呜呜叫着抱怨,水汪汪的大眼十分灵动可怜,团着身子转来转去,躲回黑衣女子怀里各种撒娇。 如此可爱的小兽很难与邪恶的毒虫毒物联系在一起,守城士兵们不忍心欺负白貂儿,挥了挥手叫女子赶紧进城。 摇铃还在大响,祁北堵着耳朵,很奇怪地看看脚下大坑:“是不是这下面埋了什么,铃铛才响个不停?” “金乌神使快看,玉珏鱼眼流出了血泪。”徐奕和辛林都吸了一口凉气。 白貂继续躁动。周围一股不安的气氛开始弥漫。 众人围着巨大的挖坑站成一圈,不约而同地盯着徐奕插入地面的标志物,找到第一尊金乌石像,就在这一铲子。 “一定小心,千万别损坏石像。”辛林反复叮嘱。 “动手!”徐奕一声令下,铁铲插入地下的时候,闷闷发出“咣”的一声。 “等等,别继续用铁铲了,”辛林心惊胆战,“剩下的土层不厚,干脆直接上手吧。” 那人应声,抽出了插入土中的铁铲。 所有人都围上去,想看看掀开的地面缝隙中,可否能瞥见石像一角。 然而破土而出的,并不是众人所盼。 刹那间,从铲子撬开的地缝里,地下泉水涌注一般,冒出来大批带着花斑的黑蚂蚁。 第4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附着了星辰塔主法力的金乌摇铃,顿时间响裂成两半。 原来摇铃是在提醒众人小心地下的毒虫。可惜了,直到黑蚂蚁源源不断冒出来,都没有人能发现。 只差几步便能与其他百姓一样顺利入城的黑衣女子立刻停脚回身,白貂儿呲溜一声四脚着地,浑身炸毛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球,冲着冒出黑蚂蚁的坑洞“呲——呲——”喊个没完。 站在坑洞中挥舞铲子的人当然距离最近,很悲残地首先遭到黑蚂蚁攻击,眨眼间,腿上、手上、后背上爬满了撕咬皮肉的黑虫子,他发出十分惨烈的叫声,丢下铲子就往外逃,可从地缝里涌出来的黑蚂蚁数量太多,居然直接将那人淹没,他还没等到爬出坑洞就一命呜呼。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普通的蚂蚁,而是带着剧毒的可恶毒虫们。所有人刹那间惊慌失措,距离坑洞近一些的纷纷丢下铁铲,抱头逃窜,背后就是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来的黑蚂蚁大军,数量越来越多,重重叠叠,行进速度极快,毫不留情追赶逃命的人们。 祁北仍处于震惊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哎呀,是攻城百虺!”听闻此言的所有人更加慌乱,原来预言提及的百毒攻城并非无中生有,不信的话赶紧看看眼前黑压压成片的蚂蚁,还有那具倒在坑洞里的尸体吧,能瞬间将人撕咬至只剩骨架,难道一般虫蚁做得出来?可真叫人起鸡皮疙瘩。 小碎拉住想要随着人群逃跑的祁北:“不能走,咱们过去看看情况。” 试问哪个正常人愿意以身试险硬碰硬? 祁北叫救命:“小碎呀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没看那黑蚂蚁能吃人呐?” 徐奕和辛林当然也有逃命的本能,可他们身负星辰塔主交予的重任,不可随便退缩,两人迅速想出对策,冲着旁边的守城士兵喊:“火把!快用火烧!” 士兵得令,现在毕竟是白天,没有现成的火把,虽然没有人浪费时间,整个点火的过程也极快,但就在人们发动火攻之前,一道白色闪电跃入黑色蚂蚁群之中,定睛看去,竟是黑衣女子的宝贝白貂。 白貂儿甩动大尾巴扫荡蚂蚁大军,可真是奇怪,不知那群黑蚂蚁是不是嗅到了危险天敌的味道,居然以白貂扫动尾巴为半径,距离它躲得远远,白貂往某个地方冲,蚂蚁群就立刻完后撤散,小兽轻松破除了蚂蚁大军企图涌进城门时的队形。 祁北指着白貂对黑蚂蚁的战局:“你们快看,蚂蚁害怕它!” 黑衣女子打了个口哨,白貂听令,立刻窜到几个腿脚速度慢,被黑蚂蚁缠上的倒霉人身前,往他们腿上、肩上、头上转了一圈。其实这些蚂蚁并非不能被杀死,除了带有毒性之外,它们跟普通蚂蚁并没有太大差别,是正常人能够抬脚就碾死的,难就难在蚂蚁的数量简直不要太多,一个人两只脚才多大面积?就算两脚蹦离地面双双跺下去,一次能碾碎几只?而蚂蚁大军就不同了,只要人脚触及地面,它们就抓住一切机会迅速扒着衣服向上爬,钻进裤管里,一旦爬到了皮肤身上,就伸出毒刺穿破皮肤,牢牢挂在上面,不容易抖下来。 可这白貂,就更令人称奇了。凡是白貂落爪的地方,凡是大尾巴扫过的地方,黑蚂蚁无不主动收回毒刺立刻逃走,看来是真的害怕白貂。几人轮番获救,它们暴露在空气中的所有皮肤被黑蚂蚁触碰、撕咬到,都泛起了红疹子。 “啾,乖宝去那!”黑衣女子见蚂蚁行军的路上没再有活人挡着,又吹口哨,聪明的貂儿立刻退守城门口,张开前爪,尾巴上翘,冲着蚂蚁群发出了死亡的威胁,蚁群不敢靠近,双方在城门口对峙着。 多亏白貂争取了时间。徐奕命令的火把已经准备好,并且撤走除了蚂蚁之外可能被误烧到的一切东西,包括排在城门口等待人群也及时疏散,现在,可以专心对付毒虫子了。 祁北拿了支火把上前一步,使劲儿挥舞着驱赶蚂蚁群,这些爬虫虽然恶毒,仰仗着数量庞大产生威慑效果,的确很恐怖。可说白了,蚂蚁再怎么毒,也毕竟是个脆弱之躯,火一烤就烧焦化作灰烬。 “火攻有效!” 小碎、徐辛二人和几乎所有的守城士兵全部加入了火烤蚂蚁的队伍当中,大家见识过黑蚂蚁的凶狠,因此灼烤起来毫不留情手软,必须彻底除之而后快。 黑蚂蚁在烈火围攻下无法顺利进城门,不得不从哪儿来的退回哪儿去,顺着地面被铲子铲裂的缝隙收缩回一小团儿,就好像涌出来的地下水重新回到土地深处一样。 祁北和小碎紧紧跟上查看情况,在那地裂口里,就在蚂蚁群中,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只漏了个头出来,难道就是—— “金乌石像!”祁北兴奋地指着石像大喊。 徐奕和辛林跟过来查看,第一尊石像终于找到了,简直大喜过望。黑蚂蚁群已经退缩到了掘出来的洞穴中,密密麻麻铺盖在里面,因怕火烧不敢爬出洞来,照情况看的确暂时抑制住了毒物的攻击。 可问题又来了。 “石像埋在地下,周围都是蚂蚁,怎么取出来?” 祁北抓了抓头发。难道要派一人上前以双手拔出石像?可步入黑蚂蚁群中无异于送死。瞧瞧洞中死去那人,尸骨上还爬着黑蚂蚁呢。 无计可施的徐奕和辛林当然把目光转向了“无所不能”的金乌神使。而祁北,习惯性地去找小碎:“现在该怎么办?” 小碎也在冥思苦想:“其实干掉黑蚂蚁并不是难事,别说云驹的神力了,我用气力打过去一道火种,都可以把它们全都烧死。可这群脏东西附着在石像上,我怕损坏了石像。” 祁北连声道“说得有理”,不能使人力,不能用法力,那该怎么办呢?他更加不知所措。 第5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在一旁观察局势的黑衣女子抱着白貂走上来:“我有个办法。” 功成名就的白貂舒服地在主人怀里伸伸懒腰,居高临下盯着海蚂蚁群——如果主人允许,绝对是一顿美食饱餐。 大家眼睛一亮,都问那黑衣女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乖宝不惧天下百毒,区区一小群蚂蚁更不在话下。你们不就想找出洞里埋的东西吗?乖宝儿可以试试。” 已经见识过白貂厉害的徐辛二人深信不疑,都觉得是个好办法。祁北小声问小碎:“这女的是什么来头?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小碎脑子里琢磨的都是怎么把风头全揽到祁北脑袋上,一筹莫展之际冒出个黑衣女子来解围,他当然觉得不爽,于是冷笑一声,问那女子:“你有什么条件?” 黑衣女子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说:“两个条件。第一,还我腰刀,让我进城。” 辛林为难道:“进城不是问题。可按照太史府的命令,凡是兵器皆不可带入。” 那女子也有着自知之明,不做无为争取,一边在心里估摸着,就算给夺去了刀也并不打紧,趁着夜色降临,偷回来就好。 “那第二个条件,我来风临城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你们得答应三天之内帮我找到,我才借给你们乖宝。” 徐奕问她:“要找的是谁?” “我的师侄,一个名叫莫知过的死小鬼。” 辛林和徐奕对视一眼,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得先问个清楚:“找人不是问题,只要能完好无损取出洞里那什物。不过,女侠能确定你师侄来了风临城吗?” 女子笑一声,问:“这两天,城里有一队西泽的沙漠狼吗?” 沙漠狼。 凡是跟着三个字沾边儿的,都可能成为敏感禁忌。 辛林立刻警觉起来:“对。沙漠狼在风临城。” 而且,狼少还收押在太史府。 黑衣女子道:“那就没错了。” 小碎脑筋转动飞快:这女子和她要找的师侄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张口就提沙漠狼?莫非跟前日运进城里的三口神秘箱子也有关系?这么说来,这女人也跟百虺入城撇不清了?瞧她临危不惧的样子,还有那顶厉害的白貂,绝对清楚毒物进攻路数。 徐奕沉思片刻,问她:“风临城内几百万人口,每天进进出出的少说好几百,多了上千人,我们要如何分辨哪个是你师侄?” “这个简单,”黑衣女子取出个胡杨木手工雕刻的小牌,“他脖子上离不开这个。我估摸着,找到沙漠狼,就能找到这个死小鬼。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又皮糙肉厚的师侄,盯上了沙漠狼的宝贝呢。” 小碎更加警觉,沙漠狼是一群在西泽大漠中有着土匪行径的家伙,能有什么宝贝?但他立刻联想到给多拿二王子运送的箱子——难道实锤了? 然而,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查清楚黑衣女子的来历,也不是调查她和名叫莫知过的师侄跟沙漠狼、以及多拿都有些什么关系。 要紧的是赶紧取出金乌石像。 徐奕和辛林当下做主,先请那女子出手相助,至于后事,禀告了星辰塔主再做应对也不迟。 白貂抖擞着精神,炸开浑身皮毛,黑蚂蚁根本没办法近它身。只见雪白的小兽嗖一声冲进蒙上一层黑色的洞中,蚂蚁们因惧怕不得不退让开,埋在地下只露出个头的石像就在那里,众人都十分激动,欣喜地看着白貂伸出十分灵活的小爪子刨土。金乌石像是竖着埋入地下的,所以鸟头首先完全暴露出来,众人一见,才意识到麻烦又来了。 “石像足足有人身长短。”徐奕道,“貂儿太小,拖拽不出来。大致判断下石像的体积,挖出来要费一番工夫的。” 刨土多了,白貂的小前爪会很疼,它默默舔了舔,转动小脑袋看着女主人,吱吱咕咕叫个不停,显然不愿意继续挖了。 小碎瞅准了机会,紧赶着推祁北登台:“该你了。” 祁北莫名其妙:“白貂干得挺好,我又能做什么?” “刚才蚂蚁附着在石像上,我怕击碎了才不让你出手,可现在你看,蚂蚁都被白貂吓跑了,跟石像之间的距离还算安全,你索性把蚂蚁一并都消灭,大家伙不就可以放心上前去挖出石像了吗?” 祁北拍手:“好主意。”当下跟那黑衣女子建议道:“再让蚁群退下三尺。”聪明的白貂立刻照做,甩起了大的尾巴驱赶蚁群。黑衣女子则逐渐注意到了其貌不扬的祁北,看这家伙摩拳擦掌,一副要大显身手的样子,莫非是个隐藏着的绝世高人?她一下子来了兴致。 “瞄准蚁群,运用掌风。”小碎翻动手掌做着示范,祁北照猫画虎,毕竟是第一次运掌,不可能瞄得十分精准,这不,虽然成功掀起一阵风,可一个不小心冲着小功臣白貂就去了。那小兽受到冲击,在地上连打好几个滚儿,“呲”的一声逃开,忙不迭钻回女主人怀抱。黑衣女人气急败坏,揪着祁北的衣襟,力气大到快要把他给提起来:“你干嘛打我乖宝?” “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打它。”祁北十分不好意思地连忙解释。小碎无奈在一旁扶额:“蚁群又覆盖在石像上了。叫你瞄准了再打啦。” 黑衣女子转向徐辛二人:“喂,你们都看到了吧,不是我不帮你们,是他吓到了我乖宝,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现在轮到你们兑现承诺,找到我那该死的师侄。”徐辛只好答应下来。 “现在又该怎么办?”祁北老老实实跟小碎承认了错误。白貂惧怕祁北打它,不敢再跃入坑洞里,失去了这个得力小帮手,要怎么除掉堆积在石像上的黑蚂蚁? “还有个办法,”小碎脑子里总是点子奇多,转眼又想到一条出路,“黑蚂蚁重量小,咱们用风吹给它走。” 祁北鼓掌:“好办法!” “来,手掌合拢,留下个空隙,”小碎给祁北比划手势,右手拢成了个喇叭的形状,“对上嘴来吹——你可一定要对准了再吹,风力不用太大,把蚁群吹个四散就更麻烦了。” 第6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正要大力吸一口气,用尽肺活量一股脑儿吹跑讨厌的蚂蚁,好赶紧挖出来金乌石像,搞定西城门外的一切,去跟馨小姐筹划百花大会。经小碎一提醒,立刻意识到腹中所有的气息一口出来,肯定把危险的黑蚂蚁吹到满天飞,这不等于扩散毒物的攻击范围么,他赶紧松了些力气,依照小碎的方法,轻轻用气息带起黑蚂蚁来。 这帮小毒虫虽然咬人狠辣,可身体小小的、轻飘飘的,自然界中风大一些都能吹翻,更别说云驹掀起来一阵风了。于是,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地上一片片黑虫子全都漂浮了起来,虽然个个左摇右晃,说明祁北气息不算太稳,可云驹的确不笨,甚至可以说一点就通,很快平稳了气流,小碎直叫好:“对,就是这样,稳住、稳住,看准了金乌石像的位置,对准了吹,先辟出一条路来,赶紧叫人上前去挖。” 祁北吹风扫过。很快,不仅附着在石像上的黑蚂蚁吹飞了起来,他还成功吹出来一条通往石像的安全道路。 徐奕和辛林大喜过望,连声感谢金乌神使,一边命人赶紧带着挖掘工具深入蚁群中间。这些人胆战心惊地看着飞在眼前密密麻麻的黑蚂蚁,这些小虫好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并悬挂在空中一样,不知情者远远看去,可能觉得是一团紧贴着地面的黑雾。 稳住较小的力道并不比施展大力来的容易,因为对控制力要求十分高。加上祁北很快发现,他要一口气吹到所人们挖出石像再停止,不然的话黑蚂蚁会在他换气的刹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伸入洞中的挖掘工人们就危险了。他这一口气憋的时间很长,脸色通红,息基本上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气流浮起蚁群且不至于迅速缺氧。 小碎看到祁北难以换气的憋闷,怕他支撑不了太久,招呼徐辛:“快点叫人挖。” 黑衣女子惊讶地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黑蚂蚁群,再看祁北噘着嘴十分艰难地小口吹气,方知他果真深不可测,顿时心生交手过招的瘾头,很想知道除了会运用气息吹走黑蚂蚁,这人还会什么招数。 众人不能再浪费时间去担心飞舞的黑蚂蚁会不会降落下来,轮器锄头铁铲拼命挖掘,金乌石像很快露出了大半截身子,大家齐心协力往外拉扯,石像周围的地面土壤有了进一步的松动。 小碎给祁北鼓劲儿:“加油,稳住。” 祁北这一口呼出来的气拖了很长且不间断,渐渐地,憋气越来越严重,但是他一定要坚持下去,坑洞里有好几条人命呢,他可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死掉。于是,祁北捏紧了拳头,强撑住不松口,虽然缺氧缺到头晕眼花,浑身要爆炸一样叫嚣着需要吸气,他通通忍耐了下来。要说别的不会他都认命了,毅力这东西和执着到底的精神,他绝对不缺。 事情真的这样简单便好了。祁北撑到人们挖出金乌石像,接着安心消灭蚁群,风临城平安,一切皆大欢喜。可是—— 不如我来试他一试。 黑衣女子暗中笑道。 她见所有人的关注点要么在金乌石像上,要么在吹起黑蚂蚁的祁北身上,总之没人注意自己搞搞破坏,便暗中捡起一块指节长短的石头,手指一弹,正中祁北的膝盖骨。白貂瞅见了女主人使坏,龇着小牙看好戏。 “噗——” 长时间维持呼出稳定的小气流,可是需要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力量才能做到的,祁北本来处于一个还算能维持平衡的状态,哪里知道突然间左膝受到攻击,不由一弯,整个身体请客失去了平衡,一口气喷了出来,稳定的气流立刻被打乱。 “哎呀!黑蚂蚁掉下来啦!” 坑洞里齐心协力往外拔金乌石像的人首先倒霉,金乌神使吹起的黑蚂蚁就悬浮在他们的头顶和周围,基本上算是一团包围着的黑雾,这下可好了,祁北一松劲儿,切断了托起蚁群的气流,黑蚂蚁立刻重新落到地上,冲着挖掘工人们就群袭过去。 “金乌神使!神使救命!” 小碎大叫不好:“快快,再吹一次,把蚂蚁吹走!” 祁北同样惊慌,懊恼和自责的情绪一下子全部上来,做错了事一样被顶在原地不动,手脚冰冰凉,心脏快要撞破胸膛了,哪里还能稳得住气流?接连好几口气都吹得断断续续,虽然不能像第一回那样将蚂蚁群固定在空中,却也暂时打断了蚁群的进攻。他都慌了,别人还不得更慌。徐奕和辛林不好叫更多人跳进坑洞里送死,无奈自身修为不高帮不了祁北,只能干瞪着眼着急。 耳边全是挖掘工的求救声,祁北意识到不能继续自责无能,因为脑袋里自我批评的声音没有任何帮助。他要救人、救出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必须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这一刻发生了很奇妙的事情,乱糟糟的大脑一下子全部清空,就好像黑衣女子的白貂跑进了脑壳里面,甩动大尾巴,把他所有杂乱、自卑、焦躁还渴望赶紧完事儿去找百灵夫人的思绪全都清扫干净,顿时间他耳目澄明,空中和地上的杂乱黑点,居然每一只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蚂蚁的头胸腹三段和三对步足这等细节都能捕捉到。 相比之下,恶毒的黑蚂蚁行动忽然十分缓慢了,地上爬着的和低空飞舞着的,就好像在数九天寒下被冰冻住,全都一动不动,爬上挖掘工腿上手臂上的,全都放缓了前进的脚步,亮出来的毒牙就定格在皮肤之外。 他大感惊奇,睁圆了眼睛好好观察这奇异的景象。 其实被定住的不仅仅是进攻的蚁群,还有身边所有人,比如距离他最近的小碎,正伸手指着蚁群张大了嘴巴要说些什么,但他也中了定身术,嘴巴就这么张着,但是发不出来声音。 第7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和辛林在一旁指挥,手臂挥舞在半空中,居然也定格了。 远远围观的人群中,有捂住眼睛不敢看的,有撒腿逃命的,有大叫金乌神使救人的,可是所有人无一例外,肢体动作全部僵硬住,好像化作了石头。 一切都固定不动了。 祁北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吧,伸了伸手臂。 在这个空间中,似乎只有他能正常行动。 真是奇怪?可也太好了! 人群不动,蚁群不懂,这样就可以拖缓蚂蚁的攻势,争取了宝贵时间进行清扫处理,他信心大起,重新拢起右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 因周围万物都是静态的,祁北完全不需担心无法一次成功。 比如他这第一口气,力道小了点,只能吹起近距离的蚂蚁,坑中挖掘工身上的蚂蚁还附着着,可祁北并不慌张,时间充裕,他还有机会,于是重新吸一口气,看着刚刚吹起来的蚂蚁们都飘在空中也不落下,觉得很是好玩,心平气和地调整呼吸力度,吹出第二口。他这样一口气一口气慢慢吹动,将四散在各个地方的蚂蚁都吹到一堆儿,便于方便彻底清理掉。 至于扒在人们皮肤上和衣物上的,祁北在练习了数次之后,逐渐琢磨出来如何控制风向,成功时一口气吹出了会拐十八个弯儿的小气流,顺着挖掘工人的衣服褶将小虫子全部扫落,这当然还有人们皮肤上的、脖子上的、手背上的和头发里的。 总之在一切静止不动的情境下,他不慌不忙,有足够时间一一清理掉每一只蚂蚁。 堆积如小山的黑蚂蚁群就在眼前,祁北盯着这对黑色毒虫,目光如炬,刹那间,滋啦一声响,蚁群堆烧起了小火苗并很快燃烧起大火,所有毒虫烧了个一干二净。 蚁群尸体的灰烬随风飘散,周围站立着的人们缓缓解冻,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坑洞里的挖掘工还在挠着胳膊、扑打粘在身上的恶心虫子。小碎的嘴巴逐渐开始有了动作,祁北也听到了,他喊的是:“哎呀——你快点儿——咦?” 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除了祁北之外的所有人都以为产生错觉。 满地满天的危险黑蚂蚁呢?怎么瞬间全部消失掉了?挖掘工疑惑地左挠挠,右抓抓,身上一只蚂蚁都没有。 “这是——发生了什么?”就连小碎都没料到祁北能在“眨眼间”除去难缠的成片毒虫,他抓着祁北,反复问,“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祁北指了指眼前烧完火留下的灰烬。 “已经——搞定了??” “对。” “全都烧死了?!” “对。” 小碎下巴颏都快掉下来了。 徐奕和辛林大喜过望,都来拜谢祁北:“多谢金乌神使!神使大人果然是风临城的救星。” 所有人一听,方知这位其貌不扬的少年人就是金乌神使者,都跟着拜倒:“多谢神使大人!” “不用谢,不用谢。”祁北挠挠头,嘿嘿笑着,小小享受一下众人对他的由衷敬佩和真心实意道谢。 同样被定住的黑衣女子和白貂当然也没看到祁北消灭群蚁的经过,跟其他人一样,恍惚都觉得蚂蚁是瞬间全部消失的,这等“奇迹”出自谁手?当然是面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看上去还有点傻傻呆呆的祁北了。那可不得了!这家伙真的太厉害了。亏她自认为眼神锐利,以为捕捉得到一切,居然看不到祁北出了什么招数,居然能顷刻间干掉蚁群?! 于是,与祁北好好过招的念头从此刻起,就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黑衣女子手都开始痒了。 话说回来,眼瞅着祁北身边围绕一大圈的人,显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黑衣女子不动声色,带着白貂儿隐身退去,趁没有人注意,还顺手拿回了被没收的腰刀。 徐奕和辛林只觉得耳后刮起一阵阴风,只听那黑衣女子低声道:“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三日之内我要找见师侄。”一回头,身后并无人影。 小碎一直缠着祁北给他讲到底是怎么在“眨眼间”消灭了所有的黑蚂蚁。祁北结巴了半天,也讲不清楚其中缘由,更说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忽然把所有人的行动、甚至时间都定住了。谁叫他整个过程走下来,分明是乱冲猛打间突然撞上的?小碎大呼不过瘾,心里怀疑云驹是不是对他隐瞒真正实力。 不管怎么说,第一尊金乌石像成功找到。 徐奕和辛林大大松了口气,虽然距离补全金乌阵法只完成了十分之一,但万事开头难,在金乌神使的帮助下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何愁剩下九个找不到呢? 辛林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尊出土的金乌石像,观察了下上面裂痕的数量:“果然如师父所料,这尊石像保存相当完好,基本没有很深很长的裂痕,所以才存留了强大的法力,足以抵挡鬼怪入侵。”说罢拿出一沓星辰塔主制作的黄符,一一贴在石像的细小裂痕上,并叫人送去太史府上进行修复。 “神使大人,真的太感谢您了。今日若没有大人相助,我们是找不到石像的。” “没有,没有。”祁北乐呵呵的谦虚一下,其实他心里清楚,在找石像这件事上,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虽然人在现场,心早飞去明日的百花大会了。 不过,还得装模作样一下嘛。 “我看这金乌石像修补好了,法力一定更加强大。还有九尊石像,联合起来的十金乌阵一定超级厉害!风临城防巩固了,城里一定会安全的,里面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祁北似懂非懂,却还做出很懂的样子附上几句点评,不然都愧对了接连实现的“神迹”和头顶的“金乌神使”名号。 “神使大人可否能够感知出来,余下的九尊石像埋藏在什么地方?”徐奕顺着祁北的话追问。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祁北立马傻了眼,拉过小碎,低声问:“呃,你知道吗?” 小碎摊手:“当然不知道啦。” 第8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不可置信:“我以为你知道。” “我只是听说过十金乌阵,可并没有见过石像埋藏的图纸,又怎么可能知道?” “那有没有可能找谁问问?”祁北响起了酒楼里的说书老人,他看起来很得道高人的样子,或许能知道具体位置? 小碎继续摊手,断然拒绝:“我不知道哪里去找主人。” 祁北就感觉话锋不对头:“你是不是生气了,不愿意帮我了?” 小碎心里不乐意,嘴上彻底否认:“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咧。你不是金乌神使吗?你不是逐渐掌握了云驹的力量,不用我帮,自己越来越厉害了吗?那你亲自揽的事情,就得你去完成呀,我想方设法帮你追百灵已经够累够忙了,还要去找十金乌像?” 祁北明白他带着怨气,赶忙道:“可是没有你的话,我什么都做不成。小碎你一定要帮我。” 瞧了瞧正午的日头,小碎觉得不能浪费时间,被祁北一捧,心里松快了些,他挥挥手:“瞧你求人时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吧好吧,除了我还有谁给你干这么多杂七杂八?走吧,西城门搞定了,咱们去找馨小姐。” “对,对,我当然特别特别感谢你啦。小碎你真是我的大贵人!”祁北想起遗忘许久的百戏团,顿觉心虚不已,“不过我们先回一趟百戏团吧。师兄师弟师妹肯定非常担心我。我得给他们报个平安。” -------- “师兄!!” 晓晓扑上去抱住祁北。 师兄妹重逢甚是亲切,可她口无遮拦的毛病从来都改不掉,比如:“你哪儿去了一点儿不见人影?也不回来吃饭睡觉,我还以为你去追那百灵夫人,叫御官大人给抓起来了。” 大师兄、二师兄听到不得了的消息,纷纷惊愕:“祁北师弟,你去追谁?” 祁北一只手呼在晓晓嘴上,不让她再泄露秘密,另一只手摆得跟个天热卖瓜小贩手里的蒲扇一样:“没有没有。我谁都没追。晓晓胡说呢。” 晓晓不服气地看他,眼神充满怨恨,那意思是:“亏我还帮你各种出主意,你倒好,没追上就来怨我,还不准我说话?” 她跟两位师兄打量了祁北一阵,都瞧出来他有些不对劲。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呢?身上穿的衣服还是离开百戏团时那一身,只不过沾了不少黑渍更脏了些。他精神状态很好,笑嘻嘻的不带一丝愁容,面色甚至有了少见的红润——要知道百戏团生意不好的时候,可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几乎所有人脸色都泛着蜡黄色。 “师兄,我怎么觉得你变了一个人?”晓晓盯着他的脸反复打量,“是我幻觉了?” 祁北乐呵呵的,当然晓得师妹在说什么,大概是因为这张脸一口气看了十多年,乍一下适应不了没了胎记的样子吧? “啊!”晓晓大吃一惊,眼神好像看到了鬼怪,惊恐地指着祁北,“师兄你的胎记哪里去了??” 大师兄和二师兄这才意识到原来是祁北眼睛上一大块黑斑彻底消失不见,纷纷称奇,都凑上来看:“怪不得看你不对劲,原来是这样!师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胎记怎么就没有了?” 祁北摸摸右眼睛,嘿嘿笑两声。 晓晓指着跟在祁北身后的小碎:“他又是谁?你认识的?” 小碎爽爽落落上前行礼:“各位师兄师姐,我是小碎。这些年来多些各位照顾我家少主了。” “少……少主?”配得上这个称号,那可得出自有钱有权的大家族,三人从上到下看看傻呵呵笑个不停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祁北,除了右眼部分,整个人跟以前毫无二致呀,“你?” 晓晓赶紧拉着祁北躲到一边,声音压到不能再低:“师兄你说实话,是不是被人讹了?他来跟你讨债的吗?你放心大胆说,我跟大师兄二师兄肯定给你撑腰。” 祁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没有。” 还是就由小碎来宣布吧,他拱了拱手,向三人介绍:“各位师兄师姐想必听说风临城来了位大人物,这件事情在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了。” “什么大人物?” “当然是金乌神使大人!” 百戏团的师兄妹仍然处于震惊中,小碎一连抛过来好几个重磅炸弹,根本叫人接不住。 晓晓先跳脚起来:“什么?金乌神使?就那个超级厉害破除了天璇阁变诅咒的金乌神使?” 大师兄接话:“还在东海边打死了章鱼怪的金乌神使?” 二师兄抹了抹嘴角上还粘着的烤章鱼调料:“祁北是……金乌神使?” 三人一同道:“不会吧。” 祁北笑得很得意,大方接受了师兄妹的疑惑和震惊。 晓晓伸手探探脑门:“你没烧坏吧?被人骗了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是金乌神使?他骗你钱的吧?骗了多少?” “不是骗子。小碎还给我钱呢。”祁北推开晓晓的手,“是真的。我的胎记就是这么消失的。” 要说祁北金乌神使的身份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可消失了的胎记谁都能看到,总不能有假。晓晓大呼“不信不信”,使劲儿揉搓祁北的右眼:“你是不是涂了特别厚的脂粉盖住了?师兄你别骗我。” “哎呀很疼。”祁北右眼叫晓晓又揪又挠,通红通红,赶紧跟小碎使了个眼色,叫他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这其中当然有意略去了诸如自己其实只是金乌神坐骑之类的细节。 师兄妹三人听得入了迷,整个过程中,晓晓的眼睛一直瞪得相当圆溜,口中惊叹个不停:“我的天。我的师兄深藏不漏,居然是无所不能的金乌神使。是天上神仙哎~” 大师兄震惊之余,立刻想起多年来对这个师弟的种种不公待遇,暗暗担心会不会遭到报复,赶紧琢磨着要怎么修补这段师兄弟关系才好,于是,恭恭敬敬给他行礼。 “祁北师弟呀,你消失一天半的时间,师兄可特别担心,昨晚都没睡好觉,你看这黑眼圈大的。这些年师兄有时照顾不周,还请金乌神使多多谅解。” 第9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心肠直,从来没记恨过大师兄什么,听了这番话很受宠若惊,当即心里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百戏团上下。 小碎听出来了大师兄的意思,在一旁笑笑没说什么——百戏团的三个师兄妹,都很有意思呀。 大师兄和晓晓围着祁北问这问那,二师兄嘴上祝贺祁北终于解除了封印,眉间却没见到几分欢喜高兴,明显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往日里他对祁北其实挺公平对待,时不时多给点儿铜板买一顿加餐,也没跟大师兄那样屁颠儿屁颠道歉讨好。 “金乌神使,太史府调查百虺入城有什么进展吗?刚才听你说起公子尨连夜派人搜查多拿二王子的住处,发现了什么线索吗?箱子有没有找到?”二师兄忍不住也跟着问。 小碎暗中一挑眉毛,仔细观察百戏团的三个师兄妹一番不难发现:晓晓最吵闹聒噪,却跟祁北最亲近,手拉手问长问短,譬如封印到底是怎么破掉的、祁北都有哪些神力、能不能空手变出金子来给自己买两件好看的衣裙或者一套首饰之类之类;大师兄虽然在百戏团中占据最高的位置,掌管着团里一切事物,可一看就是个马屁精,这不,已经开始跟祁北套近乎了。 唯独这个二师兄。 按照常人的思维来推断,突然被告知戏团里向来默默无闻的万年跑腿是个神通广大的“金乌神使”,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会跟百虺入城的铁皮箱有关吗? 小碎盯上了二师兄。 他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已然成了云驹的老妈子。原本的任务多简单啊,就是追一个女人,实在追不上干脆用些极端的手法,比如下药之类,一夜就能搞定。现在好了,又得帮这个爱揽事儿的祁北找十金乌阵、破除天璇阁变十六字预言,还得留心这个二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小碎摸摸头顶头发,怎么感觉掉了好几根呢? “太史府什么都没发现。”并未起疑心的祁北如实相告,“也没找到箱子。如果多拿真有三口铁皮箱,肯定一早偷运出去了。” 二师兄点点头,大致有了底儿。 这时候,太史府正式邀请金乌神使参加百花大会的帖子送到。 “百花大会是什么?”晓晓挽着金乌神使的胳膊不放手,能跟神使蹭一点儿光她都乐意的,同时还伸长了脖子去看太史府的帖子——太史老爷亲笔写的哎,面子上真有光。 “太史府的馨小姐是远近闻名的小花神,凡是经她手触的花,即便不应时节,或者已经枯死,都能够重新绽放。所谓百花大会,当然是让百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鲜花同时开放。算得上风临城一场盛宴吧。”小碎解释道,“昨夜风临地界的群山中发生山崩和地震,似乎所有出路都被滚落山石封死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城中本就盛传‘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的预言,早就有人拖家带口往外面逃,现在可好,大家压根离不开风临,难免更加恐慌。太史府就想出了个办法,明天举办一场百花大会,以此缓解大家的焦虑心情。” 小碎轻笑一声,接着说:“当然也是把我家少主介绍给全城人的大好机会。所以我们今天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非常忙的。但少主总是挂念着百戏团里的各位,坚持抽时间来看大家。” 大师兄赶忙客气道:“师弟找回了真正的身份,我们都替你高兴。哎,谁想得到居然是这等大人物呢?其实如果你比较忙,其实叫人捎信回来,我们就放心啦,不用特意来看我们。” 祁北发出了邀请:“我现在暂住太庙,那里环境很好,吃的喝的用的也都好,师兄妹一起过来吧。” 晓晓跳高叫好,她可厌烦了无休止的清贫生活,眼巴巴地要跟着师兄享福呢。 大师兄则另有考量:“我知道太史府想安排我们住进太庙,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太庙那种神圣的禁忌之地,岂是我们这等小民能进去的?那里面供奉了从古到今风临城太史族多少故人的牌位啊。我们几个玩杂耍的,住进去也太不合适了。还是这大院子松快,想吆喝两声也能亮亮嗓子。晓晓,你也别总闹腾祁北,他现在身负重任,可没时间跟你打闹。咱们要是真住到太庙里面去,你们敢在里面练习吹活人、走钢绳、上刀山下火海?” 晓晓不服气,可声音小了不少:“不敢啦。” 大师兄舒心道:“我没说错吧。咱们戏团出身,当然要练好看家本事,才能一直保住饭碗。你住进太庙,表面上看着的确高贵了不少,可小心忘了自己的根。” “师兄妹真的不去吗?那太可惜了,之前我还想大家都在一块儿,互相照顾着。” 大师兄挑明意图:“住不住太庙真的无所谓。不过劳烦师弟多给团里牵牵线儿,风临城里有多少官宦人家,肯定都爱看个热闹什么的,算是给咱们介绍介绍生意。” 祁北挠头,虽然逐渐找回云驹的身份,可大脑运转水平仍然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并不能听出来大师兄话中话,于是很老实地告诉他:“我还真不认识哪位官宦。” 大师兄恼怨祁北仍旧不开窍,更进一步指点他:“师弟用金乌神使的名号总能有不少打交道,只怕到时候这些大官儿们得求着师弟呢。” “啊?求我?为什么求我?” 小碎看不下去了:“日后的事再说,我们少主会留意有没有戏团出演的机会。少主,时间差不多啦,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晓晓偷偷探听:“我们也能去百花大会吗?在旁边给你加油助威去。师兄你是不是也要来个漫天金光之类,震惊我们一下?” “当然能去啦。百花大会本就邀请全城人参观,我们跟太史府说一声,安排个靠前的位置。”祁北推出小碎,“具体要做些什么,我全听他的指挥。” 第10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我想趁着百花大会跟她表个白呢。” 晓晓两眼发光:“你这金乌神使的身份可压了芜荽公子一头,你打算做什么?” 祁北再一次推出了小碎。 “好吧,那我详细给你讲讲。”小碎事无巨细地介绍又一个宏伟的出场计划,他早就给祁北把剧本写好了。 “我们先来设想一下百花齐放的盛大美景。五颜六色的百花争艳,够漂亮了吧。咱们就借着太史老爷打算把你介绍给全城的场,来一个金乌神使踏着霞光从天而降,略过万花丛中毫不沾身,正好落在百灵夫人面前,跟馨小姐借一朵最美的花送给她,感觉怎么样?” 晓晓有着所有女孩共同的爱美天性和虚荣心,对于这个想法十分兴奋:“天啊太浪漫了!”然后压低声音,叮嘱他,“没有女人经受得了这种捧上天的感觉,她就是唯一啊,全场最美的花只送给她一个人。啧啧,如果是我的话,一早嫁给你了。” 祁北推开小师妹:“别闹,我可一点儿不想娶你。” 晓晓噘着嘴好半天都不开心。 小碎虽然经常在临场时不太靠谱,可想法总是出人意料的好,从百花中摘采一朵送给百灵夫人,哎~ 果真挺浪漫的嘛—— 不过话说回来,小碎怎么这么喜欢“从天而降”的开场呢,醉仙楼里就各种强调一定要从天上飞到地下,可真是谜一样的执着。 “做得到吗?听上去会很复杂。”祁北习惯性地将信将疑。 “有什么困难?有我在,肯定做得到。”总是为祁北操心的小碎超前他很多步,早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细节了,比如,“除了挑选最美的花朵,我们还得跟太史府馨小姐商量给你用什么花铺路,别忘了还要计算下你从天而降的角度和速度,还有你从什么地方起飞?还还有百灵夫人的具体座位。咱们可得都计划周密了。” “哇——这么复杂!还要百花铺路吗?听上去好麻烦。” “阵仗大了总要复杂一些,才显示出你的身份。你想,连太史老爷的独女千金,风临城的花神都要给你的驾临开路。多有气势。我们当然要宏大场面,整个风临城肯定都都瞧着你一举一动呢,你忘了太庙门口长长的队伍了吗?所以一定要做到完美。” “好嘞。”祁北一口应下,“我全听你的安排。” “不过也记住啦:咱们只是借别人的台子表个白,你可小心着点儿,从天而降略过百花的时候也别太喧宾夺主了,不然百灵夫人也会觉得难堪。如果引起疑心,就全场人每人送一朵。” 晓晓眨眨眼睛,十分渴望自己能替代百灵夫人接受金乌神使的花束,于是央求:“师兄,也给我一束花啦。不要求跟百灵夫人一样的,随便给点儿就行。” 祁北笑呵呵答应了。 “你想要花?那就交给你个任务,先完成了再说。”小碎喊她。 “是!一定完成!”为了能出点儿风头,晓晓都不问是个什么任务就一口领下。 “有什么任务?小碎你不一起去?难道你有别的事情?” “对,还有点儿事情。”小碎看了眼二师兄,心里琢磨,这沉不住气的家伙,屁股已经坐不稳了,迈着两腿在屋子里转圈,好几次下意识间都要夺门而出呢,只不过碍在祁北还没离开,不好意思先走,“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赶紧上街去转转看看,花花钱消消费,开心开心就行了——” “花钱?” 花钱,她最拿手了。 “今天带着金乌神使上街挑几件好看的衣服。”小碎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袋碎银抛给晓晓。 “大师兄二师兄也一起去吧?”晓晓开心地招呼大家。 大师兄疏远地笑道:“师妹你陪金乌神使去吧,戏团里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又好多事情要忙呢。” 二师兄也婉拒:“对,我帮着大师兄打理戏团里的事。” “好嘛。”晓晓并没很不开心,只要有钱花,她才不管跟去几个师兄呢。 小碎继续给祁北安排行程:“那你们快去快回,回来以后,咱们还得到现场彩排,你好好练习一下从天而降的帅气姿势。” 祁北:“不用这么麻烦吧!从上头落下来送给她花不是一个再正常、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吗?当然要发自内心,行云流水一样自然流动出来。彩排?那不是显得太刻意了吗,一眼看过去就是假的。” 小碎听出他其实是发懒,便微笑着威胁:“凡事勤加练习,才熟能生巧做到天衣无缝。不彩排?发自内心?那你明天就发自内心地从天上摔下来个行云流水的嘴啃泥,我可不伸出拂尘托你,就叫你跌在她面前、倒在她脚下。你满嘴满脸都是土,磕掉了门牙吐着血跟她说‘喜欢你’,瞧她答不答应。” “小碎你!” 再一次,祁北被小碎脑补出来的生动情景给吓到折服,的确,出丑的后果很可能是百灵夫人永远不会正眼瞧自己了。他只能乖乖听话,彩排就彩排呗,勤快着腿儿点没什么坏处,反正他只想把最好的给百灵夫人奉上。 “那我先走啦。”说罢,小碎化作一道白光,看似奔太史府而去,实际上转了个圈儿,躲回大院木门板之后,观察几人的一举一动。晓晓最大大咧咧,得了银子好不开心,拉上祁北上街狂买。 二师兄心不在焉地帮着大师兄整理账目,还没把数算完,便道:“师兄,我寻思着师弟成了金乌神使十分有排场,他身边的小童随手甩出一包银子来给晓晓使。我看他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这心里啊总不是个滋味。是不是显得咱们戏团出不起银子,有点太寒碜了?” 这话正中大师兄的心思:“咱们团里还有些存下的钱,不如辛苦二师弟给师妹花去,戏团虽然穷,可购置日用事物总不需要花别人的钱,长他人志气。也免得日后落人口舌,说咱们戏团贴上金乌神使讨钱花。” 第11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二师兄巴不得赶紧跑腿出去“送银子”。这一幕可真是让心思缜密的小碎预料对了,他偷偷跟踪,就想看看他抬脚会往哪儿走。 腰揣胡刀的西泽汉子开了门,此地正是多拿二王子在风临城的临时住所。 二师兄闪身进门。 小碎看得清清楚楚,恨得牙根痒痒。好你个二师兄,你师弟是金乌神使,你是多拿的狗腿子,怪不得从听到云驹身份的时候,表情就奇怪得很,原来心里打算盘怎么对付祁北啊。我到要看看你们私下里谋划了些什么。于是,小碎仗着自己并无身形,不可能被凡人发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幽灵一般跟随在二师兄身后,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眼。 “……什么?你的师弟是金乌神使?” “对。百戏团得知也很惊讶,可事实情况就这样。昨天一整天都不见他踪影,是他今儿刚刚出现并告诉我们的。”二师兄小心翼翼赔笑道,“我听说昨夜太史府来查二王子大人的住所,金乌神使没坏主子的大事吧?” 一提太史府兵搜查,那个西泽下人用鼻孔出气:“太史府突然带兵闯入主子的住所,主子心情能好了?原来是你师弟指示的。你怎么不早说?瞧主子不责罚你。幸好吧,三口箱子都放在后院,府兵从前门儿进来的,主子立刻吩咐抬走箱子了。” 二师兄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小碎立刻警惕,眉头一皱:果然转移了三口铁皮箱。如此神神秘秘,更加印证了箱中之物十分危险。普通的箱子有必要躲着太史府兵搜查吗?看来雇佣沙漠狼运进装箱百虺的说法越来越凿实了。 “二王子在后院练武,你来自己跟主子禀报吧。” 二师兄硬着头皮进了后院。 小碎一并跟了进去,义不容辞:既然混入城中的三口箱子极其有可能成为风临城的心头大患,甚至威胁到祁北,那必须出马摆平一切才好。 唉,谁叫云驹那个痴情种一心扑在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身上,对身边一切事情都不在乎了呢。瞧他在西城门前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心情挖掘金乌石像,难道有心思查清铁皮箱子的来历? 小碎心疼地揪着头发,哀伤地发现手指上缠绕了好几根,黑色头发一旦脱落,迅速变成了长长的白鬃毛。 他心里反复嘀咕着:我一柄上等的白拂尘干什么不好,偏偏想给云驹渡情劫,整的我都好像老妈子了。这鬃毛原本好好的光泽,结结实实的,你看你看,压力脱发啦! 不过小碎的脱发并不是平常人的掉发接不回去,谁叫他的真身是一柄白拂尘呢。 这不,他打起了精神,把掉下的白色鬃毛重新插回头皮上去,再施个法,加以固定,白色鬃毛就变成黑色头发了。小碎有些得意,一边在心里想着:云驹啊云驹,我使出了所有的精力帮你,你可要给力,给我抬头挺胸卯足劲儿,不仅拿下百灵夫人,还得替金乌神救下风临城。你提起过在太史府上遭到多拿的欺负,那咱们就好好收拾收拾这个二王子,连同你那个叛徒师兄。赌上拂尘和云驹的尊严,这么点儿小事还做不到? 于是,小碎决定偷听更多的情报,日后对付多拿必定用得上。 用过好几剂药,二王子脸上的伤痕以及面部红肿总算消减下去一些,可难看的疤痕仍在,这大概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黑矮胖本想舞一顿刀枪发泄下,可惜浑身圆滚并不灵活,一个回马枪转身,双脚互相绊倒,身子倒是勉强站稳了,可头顶的假发帽滚落到地上。 小碎都快笑打滚儿了。 一头乌黑锃亮的大辫子,原来是个假发。 对于生长在西泽的男子来说,从儿时便留下大辫子既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又是武力的证明。当然啦,后者在多拿身上当然寻找不到一星半点儿的痕迹;他之所以拥有了前者,应当说这一世很会投胎,认了西泽王做爹爹。 “什么?你戏团里有个不起眼的师弟,他变成了金乌神使?”多拿大呼不信,“在同一个戏团演戏十好几年,你都没发现?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二师兄唯唯诺诺跪在地上,面对高贵的西泽主人,他连头都不敢抬:“回主子的话,奴才哪儿知道祁北师弟是金乌神使?别说我们师兄妹不知道,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前他右边眼皮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今早见到他,胎记就没了。据他说,那胎记是个很强大的封印,破解了之后他才恢复金乌神使的身份。” 多拿连连称奇:“竟有这等事?赶紧把你师弟叫来叫我瞧一瞧。” 忠心耿耿的下人巴旦提醒二王子:“他师弟好像就是昨天,主子在太史府后院里遇到的那个相貌平凡无奇的人。主子还记得不?他眼睛上就有一大块胎记。” 多拿一拍脑瓜:“哎呀,原来是坏我调戏美女的,一个下贱奴才也能变成金乌神使?” 巴旦忧心忡忡:“主子您说,这金乌神使会不会记恨在太史府受到欺负,昨晚才叫府兵来查三口箱子?他这不是明摆着跟主子作对嘛。” 多拿哼哼:“本王是西泽的继承人,从来怕过谁?管他是个奴才、还是戏子、还是金乌神使,金乌神真身来了本王都不搭理!你以为西极渊的名号是盖的吗?” 躲在暗处的小碎立刻捕捉到个关键词:西极渊? “是是,主子说得对。可金乌神使已经派人来搜查过一回,常言不是说,坏事成双,奴才怕的是再来第二回、第三回。” “闭上你个大嘴巴子,滚他个蛋的坏事成双,你不能说一句好事成双啊?本王居住的地方,也是虾兵蟹将想进来就进来的?西泽的脸面不要啦?不行,我们西泽不能任风临人欺压头上。你这就去告诉太史府,去他个鸟的百花大会,本王才不赏脸咧。” 第十二章 第一尊十金乌像(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多拿一怒之下撕碎了请帖,喊二师兄继续监视金乌神使,一边抬脚踹他:“你师弟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告诉本王。尤其是他鼓动太史府来搜本王的住所,你居然不早早通个风?你个没用的死奴才,以后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本王直接砍你脑袋。” 二师兄在地上打滚,真是有苦难言,昨天晚上他还不晓得祁北成了金乌神使,还“派人”搜查多拿的住所呢。 “明日本王要按照西极渊的咒语祭阵,召唤百虺速速拿下风临城,整个过程中绝对不能有人打扰,不能有太史府的闯进来,你听明白了没有?他奶奶的,好不容易遇上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风临天象发生变动的时候,一举拿下块地盘。这可是打败席多继承西泽王位最重要一步。本王再说一遍,绝对不可以有任何差错。要是你没赶在太史府搜查之前告诉本王,留你有个屁用?” “是,是。”二师兄连连叩头求饶,巴旦赶他出去了。 心跳加速的小碎暗想,这一趟探听情报来的可真太对了,西泽二王子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多拿反复提到已经偷运出去并埋入地下的三口箱子里面必定暗藏了可怕的怪物。既然他说明日要咒语祭阵,不如就来看他一看,这个黑矮胖究竟能玩出什么把戏,实时挫败他才好。 可明日,不正是百花大会吗?祁北还眼巴巴盼望着给百灵夫人送花呢。看来只能自己来监视多拿的一举一动了。 可惜啦祁北,只能帮你彩排演练好,没法儿现场给你加油助威。多拿这个家伙不得不除掉,不仅是为了风临城,也是为了你好。 对,就这么着。小碎当下有了新的计划。 多拿叫巴旦去青楼寻几个姑娘来陪着喝酒,一边骂骂咧咧回屋去了,末了巴旦又挨了二王子一脚踹,谁让他找不回狼头领呢。 “嘉扬什么都干不成,看不住箱子,杀不了书生,真是没用的一匹废狼。” 巴旦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招呼其他奴才们赶紧出门寻找嘉扬。那边多拿叫嚷着,刚才练功差点儿摔倒,是因为除了回转宝刀之外,其他兵器都用着不顺手,赶紧把回转刀请出来。巴旦带了个奴才,一瘸一拐往兵器库去,小碎灵机一动,随便一手刀敲晕了跟在巴旦后面的奴才。 “哎呦,主子天天踢我,这腰都快断了。你去,也给我找个姑娘来按摩一下。”巴旦一手捂着屁股歪歪斜斜往前走,并没有注意身后已经换了个人。 “就是啊。您还得好好休息下。”小碎装得像模像样,还学着晕倒的奴才的声调口吻,用粗拉拉的嗓音跟巴旦套话,“主子提到的西极渊可真是厉害,肯定连金乌神都不怕。有了西极渊撑腰,主子根本无需畏惧金乌神使,对不对?” “那当然了。”巴旦并不能区分这个听上去很像的声音,其实出自刻意模仿,他腰背屁股都很疼痛,当然不会扭头看看身后是谁。 “西极渊怎么这么厉害呀?” “西极渊,哈,我可告诉你。” 巴旦并不设防,无意中跟小碎透露了个惊天的秘密—— “那可是金乌神葬身的地方。别说金乌神使了,金乌神都得死翘。西极渊还怕谁?哈哈。” 小碎心中登时一寒。 金乌神……葬身的地方?! 他安耐住想要把巴旦按到地上,严刑逼供实话的强烈冲动,表面波澜不惊,继续套话:“金乌神死了?所以两个甲子年都不曾出现,不管太史老爷还是十年前金鱼族女族长都请不来,对不对?” “风临城有些什么鸟事,我哪儿知道。金乌神死了,这个倒没错。我告诉你啊,在主子启程前,也就是西极渊的‘九圣使’把箱子交给沙漠狼的时候,我偷听见了九圣使说起金乌神的尸骨,还埋在西极渊的最深山谷中呢。已经死得透透,怎么可能赶来救风临城?傻不拉几的风临人还神神叨叨,他们哭着喊爹喊娘去吧。” 可——偷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小碎沉住气,他分明清楚记得,按照主人的吩咐,云驹是要往东穿越东海,进入海娘娘的结界之中,去到东桑岛寻找到的金乌神,怎么转眼就埋在了极西的深渊之中? “可无所不能的金乌神怎么可能会死呢?尸骨真的埋葬在西极渊吗?哪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千年尸鬼’的传令还能有假?” 千年尸鬼—— 又一个不得了的名字。 可很奇怪的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小碎这些? 这趟盯梢本意是抓住二师兄,谁料得到拔起萝卜带出泥,地底下居然埋了好大一个危险的秘密。 “是千年尸鬼杀了金乌神吗?” “这我就不知道啦。反正不管风临人怎么念咒,不管来几个金乌神使,他们的金鸟神都来不了。嘿嘿,主子争夺风临城的大计肯定能实现。到时候打败大王子席多,我也跟着主能高出一头,没准儿还当个宫中主管什么的,哈哈。” 此事越想越不对劲,金乌神久寻不到,风临城乱象横生,这份混乱的气息甚至影响了棋盘上的九个护鼎国,难道最根本的原因都在于此?他不甘心地追问,非要查个明白:“金乌神使什么时候死的?每一甲子轮回的六十年中,金乌神都会自东海扶桑岛出生,靠着太史府继承人引路来到风临城。怎么就死在西极渊了?算算时间,难道死在百年之前?为什么从来没人说起过?金乌无法降生,天地运气受阻,所以才催生了九鼎国的战乱吗?西极渊的‘九圣使’又是些什么人?” 巴旦被一连串儿追问惹了个不耐烦:“主子早就下过命令,不该知道的不用知道,你是不是想掉脑袋——” 小碎吓得赶紧打住。巴旦停脚转身,被主子一脚踹中的腰顿时跟骨头断掉一样,他只好不再往回转身。小碎躲在一边松了口气,不敢再多问。 “主子的回转刀放哪儿去了来着?”巴旦钻进兵器库,挨个架子寻找,不自觉中泄露了多拿更多的秘密,“主子只用着这一把刀顺手。哈,我整日服侍主子,比你们明白的多。你肯定想不到,换了其他的兵器,主子根本刺不中靶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把回转刀很有灵性,只要出鞘就百发百中。所以主子很爱这柄宝刀。说起来,这还是西极渊给主子的礼物,作为结约灭掉风临城的信物。你听了是不是很惊讶?——在这儿,找到了。” 就在巴旦打开盒子,触碰到鞘身纹路复杂的回转刀时,刹那间刀身嗡嗡作响,仿佛有了生命企图要自行抽出刀鞘一般,吓得他大叫:“回转刀大响必有大凶,肯定冲主子来的。喂,你赶紧去——” 他强忍着腰疼屁股痛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回转刀分明是冲着潜入其中的小碎而来。他大气不敢喘,简直是拔腿就逃,能逃多块就多快。 “咦?人呢?刚才都是谁在跟我说话?”巴旦揉着酸痛的腰,怀疑是不是幻听。回转刀感觉到敌人已经逃了个没影儿,渐渐停止了嗡鸣。 第1章 井水投毒案(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虽说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可总有人在新的开始时撑不起来焕然一新的状态;有人享受肉骨包子的浓香,就有人吃不惯油腻腻的味道。同在一家风纪小笼包店铺里,前者说的就是背了一篓子毒虫的予辉,后者就是阴云布满脸的黑衣女子,明明一张好相貌、美面皮,偏偏摆出张罗刹脸来吓唬人。 黑衣女罗刹把口中浓汤全部吐出来,不住用茶水压住翻滚上来的呕吐感,拍着桌子叫来店家怒道:“我给你钱,是叫你拿这些骚味猪肉来恶心我么?还好意思说是天下第一的风纪笼包?” 坐在斜对角桌子旁的予辉小心翼翼护住笼屉,免得成了黑衣女子撒泼打欢的受害者。 自打听了女客官询问有没有生狼肉下饭,店家就尽量躲着她。 今天开张并不太顺利,昨夜似乎有人在每家每户的门缝里塞了天璇阁变、百虺入城等一系列灾难的谣言纸条。今早开门一发现,吓得店家赶紧用火烧掉,就怕给太史府发现。悄声询问过后,才知道不仅是自己家,整条街都收到了以“昭告天下”起头的纸张,上头还详尽描述了太史老爷如何在十年前的灭异中保下了金鱼族的后人,将她关入星辰塔中并做了种种不可言说之事。 虽然三日毁城的说法刚被戳破,但天璇阁变的预言依旧存在。人们议论纷纷,刚打压下去一点儿的言论迅速卷土重来。眼下,街坊的大部分邻居还在睡梦中,尤其是那些喜欢嚼舌根子的女人,等她们全部跑来街上,绝对会炸开锅。 与此同时,太史老爷打算明日大办百花大会的说法迅速传开,事情全都赶在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得不叫人怀疑百花大会是否只是块遮羞布,用来麻痹神经,转移人们对百虺入城的注意力。 店家是做小本生意的,自然谨遵“莫谈国事”的原则,可惜祖业流传至今,如果出了风临城,还怎么卖风纪小笼包呢?所以仍旧没能下定决心在风临城毁之前举家搬迁。近日开张不利,常客少了很多,估计都举家逃离了?还听说启程晚了的人们已经不能离开风临城,因为山中出路都被封了。 真是倒霉连连啊。 紧接着,店里就来了个十分不好对付的女客官。三更天爬起来擀皮包馅的小笼包被说成恶心,熬好的猪骨汤无辜洒一地,店家自然十分愤怒,但瞧着这位女客官,不是本地装扮,对襟袍子、窄束腰、短衣裙、佩腰刀、脚蹬一双牛皮靴,最显眼的是除了脖子上围着条金边棕帕,从上到下一身黑,年纪轻轻整得跟个守寡一样。这女子颇有姿色,但没有好脸色,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两似的,眼神太凶,看一眼就削去身上块肉那样。 顾客是上帝,店家也只能好言好语。 “这位客官,风纪小笼包是风临城最有名的连锁,小店的骨汤秘方是祖传的,讲究的就是鲜嫩香浓,猪都是现场杀了取肉的,哪里敢用隔夜的肉?客官吃不惯风临的饭菜,不如给客官上点清爽可口的小菜?” 黑衣女子焦躁地拍着桌子大喊:“香嫩?搞错了吧?你们风临城也不嫌肥肉腻死人。有什么爽口赶紧上,别上‘小菜’,太小不够塞牙缝,要大盘。” 予辉怜惜地看着笼屉里拜拜胖胖小笼包,小声在心里为这帮小可爱叫不平,多好吃的美食啊,是你不懂的品尝。 仿佛感受到了有人在旁边评论她,黑衣女子一个眼神杀向予辉,后者立刻低头忙着啃包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店家赔笑着端上来几份大盘爽口菜:“客官不是风临城人吧,我们这里早点都是小盘菜,只有晚膳才装大盘。方才给客官盛酸辣黄瓜条的时候捡了一大盘,伙夫都惊了。” 女子丢下一两银子,叫店家一边去别来打扰自己的清净。 风临没有西泽的干燥,空气中的水分永远不会被太阳蒸发干,糊在脸上黏糊糊,跟刚才那叫人反胃的肉汤一样恶心。黑衣女子又擦了一遍脸,皮肤刚刚干爽了些,紧接着继续开始冒油。店家恰好开了一笼包子,蒸汽扑面而来,她被闷得窒息,抓了一把花生米夺门逃出。 ——这里的气候真是差到了极点! 一身黑衣服捂着皮肤极容易出汗,她又鄙视城中女子坦胸露肩,不肯脱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衣裳。吃的不好、气候不好、睡得不好,西城门外差点儿被拦住不说,还遇上罕见的毒蚂蚁群。一连串儿事情发生下来,她的脾气能好? 可恶的莫知过! 那个臭娃不知道疯闹到哪里去了,害她都不能回去西泽烤烤那火辣辣的阳光,呼吸呼吸干爽的空气! 想起大逆不道的师侄不仅隐瞒出逃,一路上竟然敢用她亲自传授的反追踪术设置各种障碍,黑衣女子的胸膛里就烧了好几把火,紧赶慢赶终于来了风临城,清晨起栅的时候她第一个进城门,且不提差点儿被守城士兵拦在门外,腰刀都险些被没收,还遇到了地下冒出黑蚂蚁这等怪事儿。总之她心情极差,今天非得把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揪出来揍一顿不可。 一把爽口菜塞进嘴里,她立刻吐了出来,回头大叫:“爽口?这东西叫爽口?他们家这是什么烂玩儿意?包包子放糖,熬汤放糖,连个花生米也放糖?你家糖太多了是吧?” 店家委屈极了:“不调味不好吃啊。” 黑衣女子脑袋一晕,算了,还是不吃了吧,省着找气受。她脚底生风,街道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得过去看个究竟,万一该打该杀的师侄就藏在哪儿呢,路边摆摊的精美发簪和珠宝配饰根本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来到路口不知方向,女子怀里有什么东西一动,她就挑选了南路。怀里那东西还在动,一会儿探出个小脑袋来——是西城门外驱赶走了黑蚂蚁群的雪白貂儿。 第2章 井水投毒案(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黑衣女子给貂儿丢了一颗花生米,饿坏了的貂儿立刻张口吞掉,比杏子还小的毛茸茸小脸儿扭成一团,跟皱了皮的苹果一样,萌得叫人忍不住抱上一天都不放下。黑宝石一样的小眼睛紧闭成一条线,眨巴眨巴,幽怨地看着女主人,鼻腔发出哀叫,粉红色小舌头一伸,花生米嚼的半碎,就是咽不下去,可这是主人喂的,不能随意吐出。 “啥?你也不爱吃啊。花生米里放糖,怪不得风临人一个个都甜腻腻的,说话都一点儿不爽快。”黑衣女子看乖宝很可怜,果然来到个新地方,最大的问题是饮食口味不同,西泽人和动物都一样的豪爽,不跟风临城那般油油腻腻,“不喜欢吃就吐吧。破地方烂城市,竟然没有能吃的。” 得到女主人准许,白貂愉快地迅速啐出花生米,还嫌弃地把嘴巴在她衣服上抹抹,眨巴着可怜的小眼儿跟主人继续讨吃的。 “没吃的啦。咱们找下家。”黑衣女子眉头一皱,“要是能抓个厨师,按照咱们口味烧饭就好了。” 那么,抓谁呢? 香油和糖的味道在口中回味不散,她恶心得快呕吐,于是赶紧去路旁的井中取了点水洗干净手漱干净口,也准备给貂儿喂几口水。 “姑娘,这口井里的水还不能喝!”周围打水的居民慌慌张张打掉黑衣女子捧在手心里的水,其实她一早就瞥见,井水微微泛着绿色,略带着腥味,井底还若隐若现有几只花色壳的鳖。十分警觉的白貂儿竖着浑身的毛,大尾巴像是炸开了一样变得更大,绕着井口俯身转了几圈,吱吱叫个不停。 “乖宝反应挺大。是谁投毒?”她在心中寻思:这风临城的毒虫果然不少,西城门外来了一波,这是第二波么。 大清早来打水的居民们个个愁眉苦脸,指着井底依稀可见的花壳鳖,不远处躺着好几个中毒窒息的受害者:“毒虫跑进井水里去,我们也刚刚知道。这不,已经毒了好几个人。还有哪家也不小心打了井水,到底死没死人,有没有解药,我们都还不清楚。” 当值官员火速赶来调查,口里喊着:“封井封井。谁都不准靠近打水。赶紧去请巡城官来,这一大清早的,发生了好几起中毒命案,可怎么办啊。” 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问:“中毒命案?凶手是谁?” “不知道是谁连夜在井水里投毒,还有好几个路人被毒虫咬伤,我们正在努力抢救。” 这下,黑衣女子更坚定了风临城是个不该来的破地方这个信念,对抓不到的师侄莫知过更加恨之入骨。 “吃了一口的糖油,又不能喝水。”除此之外,黑衣女子还得忍受着腹中饥饿,简直要抓狂了。 -------- 祁北非常庆幸的一件事,是很少有人知道“金乌神使”长了什么模样。可不是吗,虽然神使大人降临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可真正能够目睹神使风采的寥寥无几,这就意味着,即使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也几乎没人认得出来他。 虽然被万人崇拜敬仰的感觉非常好,可不拖着长尾巴,能自由自在、跑东跑西的感觉更好。 他抱着刚出锅的风纪小笼包一口一口啃着,很开心地跟在师妹后面,很明显,他已经忘记了趟上街的首要目的应该是置办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好参加百花大会。祁北本就粗拉拉的不太注重装扮,轻而易举被晓晓带偏,两人一路走来,女孩子的服饰没少买,他自己用的一件都没来得及看。 “这个手镯能不能便宜点嘛?”这不,晓晓又看上了街边小摊上一枚掐丝工艺的手镯,赖皮赖脸给卖家讲价。 “姑娘,这桌子景泰蓝的,不能便宜了。别说是姑娘您了,就算太史老爷来买,也是这个价格。” 晓晓眼珠一转,指指身边的祁北:“金乌神使来买便宜点儿不?” “金乌神使?他?”小贩瞧祁北相貌普通,衣着破烂,大笑不停,“姑娘真会说笑。咱虽然没见过金乌神使什么样子,可这位,啧啧——” 晓晓暗暗笑着,给他设圈套:“你就说,如果金乌神使真的来买你东西,给便宜不?” 小贩料定祁北不是,硬气夸下海口:“我家虽然是小本生意,可要真的是金乌神使来了,我得先磕三个响头,摊子上的随便挑选,全部白送。” 晓晓一听来了劲儿:“你知不知道我师兄就是——” 祁北连忙捂住晓晓的大嘴巴:“不是不是。”紧接着低声跟晓晓说,“我好不容易能上一次街,没人认得多好,师妹你干嘛非要说出我是谁来?到时候身后跟一大堆人,跟我要这要那,我都没办法陪你逛街了。” 小贩瞧着祁北没什么规矩的粗鲁举动,嗤笑一声摇摇头:“还金乌神使呢。” 晓晓不甘心地撇嘴道:“好嘛。我就是想问能不能借着你的名号便宜买。” 祁北嘿嘿笑着:“反正小碎给了银子,也够了,你随便花。” “师兄最好了!”晓晓宰起祁北来是毫不手软,“买哪个?师兄觉着哪个好看?掐丝的镯子都一个价。我觉着这个又大又粗的好看,一看材料费和手工费就很贵,比细手镯划算。” 祁北啃一口包子,笑呵呵道:“师妹戴哪个都好看。” “姑娘肤白腕细,那翡翠绿色的细镯子最适合不过。”晓晓正在纠结中,忽听身后响起了个声音。 “哈,百……百灵夫人……” 可真是巧了,来的正是百灵夫人带着丫鬟小翠。在风临城多停留的这天,她们无事可做,深感无聊于是上街随便逛逛。 祁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冲动让他想在第一秒内转过来身子面对心上人,可手上和嘴角留下的包子油腻,逼迫他硬生生保持住了背对的姿势,紧接着胡乱用手背和袖子抹一通,抓住任何机会打理干净。眼见着小摊子上还有卖梳妆镜,祁北瞎抓起来个,对着脸就是一通照,有没有油渍?有没有脏灰?还算精神帅气吧?用小碎的眼光看,不会挑剔嫌弃什么的吧? 第3章 井水投毒案(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暗中拽着祁北的衣襟:“师兄快看,她来了。你干嘛照镜子?赶紧来打招呼啊。” 百灵夫人当然认出了金乌神使,见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十分夸张的、大大的笑容,手里很紧张地握着一面小镜,反复摩挲镜子手柄上的精心雕刻的纹路,就像个不安的小孩子抓住糖果不放,一贯反常的行动举止其实多看几遍也就习惯了。 “金乌——” “叫我祁北。”他抢先一步,纠正。 她点了点头:“祁北。” 仅仅喊一声名字就如此满足,祁北快乐开了花。 晓晓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盯盯这个,瞅瞅那个,哈哈一笑:“哎呀太巧了,是百灵夫人,我跟师兄正说起你呢,你就出现了,你说巧合不巧合?” 小翠纳闷儿道:“你们在说我家夫人什么?” “说,说,”晓晓的脑筋转动飞快,“说明天百花大会,打算给百灵夫人一个最大的惊喜。” 祁北慌张了:“师妹别说。这个是秘密。” 晓晓为了掩饰尴尬,赶紧做出个埋怨的表情:“这不给你们制造话题嘛。” 百灵夫人果然好奇问道:“什么惊喜?” “这——” 祁北慌里慌张地摇着手中的镜子,百灵夫人不得不退后半步,免得被打中:“不能说,不能说。” 晓晓也知道挑出的第一个话题有点儿失败,还是卖个关子算了,即刻寻找下一个话题:“百灵夫人,惊喜提前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明天你就等着看我师兄吧。” 百灵夫人一头雾水地应了下来:“好。” 晓晓拿起粗手镯和细手镯,放在一起对比:“夫人觉得细的好看?” 百灵夫人笑道:“那镯子上淡绿色镶石,最衬姑娘的灵动活泼。另一枚较粗的色泽繁杂,以东来紫气的颜色为主,姑娘佩戴倒显着老气了。” 晓晓一拍手,使劲儿给祁北眨眼睛,想把祁北一块儿拉进来聊天:“百灵夫人说的对,这个细的好看,师兄?还是百灵夫人眼光好,对不对?” 祁北紧张地把住小镜手柄不放,好像巴掌大小的镜子是他的支撑,应道:“对对。” 摊位上的小饰品并不名贵,但设计都很别致,做工也算精美,百灵夫人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也看上了祁北抓在手里的小手镜,瞧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联想到早些时候看到他头上粘着绣球花瓣,应当象征了某位心仪他的女子,那这面小手镜是他向那位女子的回礼喽? 于是,百灵夫人轻声道:“初疑含薄雾,翻似拂轻烟。金乌——祁北你的眼光不错,这镜子精巧别致,送人很好。” 祁北回味着百灵夫人出口的两句听不太懂的诗,反正就是赞美镜子很好看的意思吧?果然是出身名门的贵族女子,张口随便都来一句诗词歌赋,真叫人佩服到五体投地。黑黢黢的小镜子似乎不怎么起眼,他也瞧不出来设计工艺好还是坏,只随手抓了把照脸上灰渍罢了。单从她的表情和眼神来看,这镜子一定是好的。 晓晓伸手指戳祁北:“赶紧呀。她说这个镜子好看。” 祁北得了点拨,胡乱把小镜子往她手里一塞:“给你!” 百灵夫人一愣,他塞来镜子的力气很大,差点儿用镜子当成武器捅到她,这般慌张的举止带着三分鲁莽、三分笨拙,看上去着实不雅,却带着股子纯真的劲儿,逗得她不由一笑:“我不是跟你要这面镜子啦。我是说你的眼光不错。” 祁北憨憨道:“那就送你。” 百灵夫人摇头,暗想怎么跟这人说话,总是绕不清楚呢:“看你挑中这镜子,必定早有赠与的心仪人选了吧?铺子上只有这么一面,我怎能横刀夺爱呢?” 祁北:“啊?” 晓晓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替祁北给百灵夫人解释:“哈哈,哈哈哈,误会,误会。我师兄觉得这镜子好玩儿拿起来看看,他没想要买。” 百灵夫人疑惑:“还是……拿起来看看?” 小贩很应景地喊道:“客官,买镜子送心上人,可您先付钱呀。” “不是什么心上人。这位是我家夫人。”小翠赶紧出面解释。那小贩一见两人的衣着打扮,便知身份地位应当悬殊,打趣道:“夫人如此倾国倾城,谁见了不动心?这位客官眼光也真好,挑的这面寸镜整座风临城只有这么一面,放到往日里我都不卖的。今日见你们与这镜子有缘分,唉,就便宜卖了吧,十两银子。” 晓晓张大了嘴巴,叫道:“十两?这个值十两?你狮子口大开啊?” 小贩打交道的顾客可多了去,专门会揣摩人的心思,看人定价。见祁北望向百灵夫人那恋恋不舍的神情,瞧百灵夫人一身高贵华服,再听她出口成章赞美镜子好看,便知十两银子不算高价,于是更加有底气,道:“姑娘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夫人看上的镜子怎么不值十两?就冲着那两句诗,十两绝对物有所值。你瞧我这镜子,是风临城里最好的工匠打磨出来的,你瞧这纹路,瞧着镜面,瞧着光反的,多好看。” 晓晓想要讨价还价,一方面是的确觉得镜子的确不值,另一方面是有点儿小私心,反正钱袋子就一个,里头的碎银就那么多,师兄给百灵夫人置大手笔,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就要少一些。可对于祁北而言,凡是百灵夫人喜欢的,他怎么可能嫌贵?整座风临城独一无二的镜子,十两就十两,反正小碎给的银子还有很多,当下十分大方地甩出十两银子来,铁了心要送百灵夫人这面寸镜:“拿好了。”晓晓见状,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好嘞,谢谢光顾!”小贩敲诈成功,十分得意地接过要价离谱的银子。 百灵夫人觉得受之有愧,连忙婉拒:“金——祁北等等,我用不上这镜子,你不需要破费的。” 祁北憨憨笑道:“不贵,不贵,十两不贵。你喜欢就好。” 第4章 井水投毒案(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镜子真的不打算送给别人?”百灵夫人一再确认,“我以为有某位女子。今早上还看到你鬓角有插花。” “没有!”祁北快把手摇到天上去了,“没有别人!从来没有!都是她们扔过来的花,我躲闪还来不及呢。” “这……”百灵夫人犹豫着,觉得接过来不妥。 晓晓从旁助攻:“夫人您就收了吧。这镜子真的不是送给别人的。再说,我师兄有的是钱呢,十两银子小意思。” 祁北生怕这份小心意她不肯接受,也可怜巴巴央求:“十两银子真的不贵,你拿着吧。” 在师兄妹的夹击和催促下,百灵夫人也觉得继续推却下去,其实是拂了金乌神使的面子,便这么答应了。 小翠收好手镜,仍有点儿瞧不起衣着破旧的祁北,小声嘟哝:“真有钱的话,先把自己收拾明白了。”说得祁北好不尴尬。 机灵的晓晓立刻捕捉到个撮合师兄和百灵夫人的好机会:“哎呀,这位姑娘说得太对啦!百灵夫人,我和师兄正要去给他挑几套衣服。明天的百花大会,太史老爷可是要把师兄介绍给大家伙儿的。可您知道,我们这种乡下小民挑衣服的眼光不太好,您从君安城来,肯定知道什么款式最流行。要不您过来帮帮忙?” 收了别人的礼物在先,百灵夫人不好直接拒绝,想想今日上街只是闲逛,并无他事,便点了头。 小贩插嘴道:“你师兄是什么人啊?是太史府的贵客吗?” 晓晓早就为着师兄“金乌神使”的身份骄傲极了,才不管祁北愿不愿意,拉过来正式介绍道:“告诉你吧。我师兄横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就是百戏团祁北,真正的身份是金乌神使。” 小贩再次从头到脚反复打量祁北一身旧衣,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如今地位高的官老爷们中,都兴破衣裳一件微服私访了? “真的?” “我人微言轻,说的话你不相信?那你问百灵夫人,她是君安城来的叶家皇族,地位特别高贵,她说的话你总得相信吧。” “夫人,这小子真的是金乌神使啊?” 百灵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祁北叹道:“师妹啊,跟你说过好多遍,我不想大家知道我身份的。” 扑通一声,小贩哆哆嗦嗦跪倒在地,半秒钟内脸上堆满了讨好谄媚的笑:“神使大人,金乌神使大人,恕小的眼拙没能认出大人您来。哎,真没想到,金乌神使居然光临了我的小本生意。” 晓晓趾高气昂地抬着头:“记不记得刚才你说了什么?” 小贩连忙掏出十两银子还给他:“神使大人随便挑选,摊子上的全部免费。” 果然金乌神使的名号好使,一报上来什么东西都能白拿。晓晓继续打小算盘,觉得刚才购置的几副首饰和衣裳,其实本该不用花钱。 祁北迟迟不接十两银子,甚至还觉得如此一闹,在百灵夫人面前挺难堪,他想的是:糟糕糟糕,镜子怎么能免费拿呢?便宜的东西体现不出对她沉甸甸的心意,更别说白拿的东西了,不行,十两银子绝对不可以拿回来。于是坚决拒绝:“不用不用了,已经付的钱哪儿有拿回来的道理?再说这个镜子很好看,她很喜欢,就值十两啦。”一句话吓得小贩直打哆嗦。 百灵夫人觉得祁北这人耿直到十分有趣,不由多瞧了他几眼。 银子摆在眼前却不能拿回来,晓晓无奈地叹气,拉上祁北奔向成衣铺子:“那好吧。师兄走啦,百灵夫人答应帮我们去挑衣服。” 小翠凑近了百灵夫人,小声道:“夫人可以不理会他们的。” 百灵夫人语重心长地劝告小翠:“且不说他是金乌神使,只说帮我和时禹脱困这点,咱们就得感谢他呀。不过是帮忙看看款式,费不了多少力气的。” “等等,金乌神使大人,您能不能给我念个咒保佑我生意兴隆?画个符什么的都兴!”小贩拖住金乌神使不放手,这可让祁北很是为难,他最头痛有求于金乌神的风临城人,为了尽快脱身,胡乱拿手指在空中一画,画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好啦。” “好了?” 祁北已经跑远:“好啦!” 小贩看着周围的空气,抬抬手掌,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呀。莫非金乌神使已经把一口仙气吹给他了? 或许吧。 小贩内心兴奋,久久不能平静,从摊位下面抽出一个包裹了百八十件各种样式首饰的布包,哗啦啦全部堆到摊位上,这其中,所谓“风临城独一无二”的同款手镜不下十余个。 他精神十足地冲着南来北往的高声吆喝:“欢迎光临王小二首饰铺子,拯救风临城的金乌神使看中了我家货的质量和工艺,刚刚挑选了十好几件首饰。君安城来的尊贵皇族夫人也挑了好多件。南来北往的过来看看啦。” 路人一听金乌神使大名,迅速蜂拥而至。 “就这个镜子,金乌神使挑的就是这个,送给君安夫人的!各位看好了,十两一个,十两一个,同一款式,给金乌神使卖的也是十两。” 有人质疑:“我在对面哪儿看到同样的手镜才一两银子,你怎么买这么贵?” “哎呀我这个铺子做工不一样,是得到金乌神使认可的。告诉各位,王小二首饰价钱公平,童叟无欺,跟金乌神使开多少的价格,就跟各位开多少价格——怎么?贵啊?嘿呦,金乌神使都出十两银子呢——嗨,算了算了,这样,那咱们今天为回报新老客户今天大促销,金乌神使看上的手镜,原价十两,现价九两银子拿走啦——” 别说,还真有人信,纷纷掏钱买金乌神使同款。有什么办法呢?在风临城里,“金乌神”这三个字连同所有相关传说故事,从每一个人婴幼儿时就深植进了心中,化成了他们血液中的一部分,付出九两银子不仅仅为了买一块小手镜,更是为了沾点儿金乌神使的庇佑。 第5章 井水投毒案(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众人围着投了毒的水井一筹莫展,黑衣女子正要带着白貂儿离开,却见从风纪小笼包店铺里面跑出来个面相顺眼的男子,围着下了毒的水井左看右看,不等街坊官员说话,擅自从背上的竹篓里拿出了个什么东西扔进井里。 这人正是蹭了金乌神使的神力跑回风临城的予辉。 “喂,你在干什么?”众人都抓住这男子逼问,“是不是你往井水里投毒?刚才往里面又扔了什么东西?” 予辉赶紧为自己伸冤:“不是我。井里那毒物名叫花壳鳖,大概是顺着水道从城外进来的,我恰巧抓了解毒的虫子,扔进去叫花壳鳖吃掉,只要过一会儿功夫,毒性相克花壳鳖就都死啦,这井水也能喝了。” 众人都催促予辉快些解毒,他犹豫了一下,很小心地从筐篓里取出一条小虫,还挺依依不舍:“这本是抓来孝敬二叔的,却用来解毒了。唉……” 黑衣女子看到他无比纠结不肯放手,不由在心里十分鄙夷:要解毒就赶紧放解药,犹犹豫豫干什么呢?跟一条小虫子居然亲密无比的,看上去好恶心。升起了的捉弄心驱使下,她旧技重施,捡起来个小石子打响予辉的膝盖,予辉吃痛“啊”的一声,身子一歪手一滑,飞翅掉进了水井中,花壳鳖一拥而上将之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唉,算了算了,本来也该扔进水里解毒用。”予辉扶着井口大声叹息。 “这就好了吗?”街坊官员不信,予辉等了片刻,毛遂自荐试喝,众人见果然没毒死人,这才放了心。 目睹了一切的黑衣女子抚摸着白貂儿,心里想:精通毒性者大多是暗藏的高手,他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水井下毒,想来身手不会错。刚才在店里看他平平无奇,差点忽略过去了。不过世间高手大多其貌不扬,万不可以貌取人。西城门外没能跟金乌神使交手,憋着真难受。我且试这人一试。不过这人为什么跟金乌神使一样,连个小石子都躲不过?还是说,这等高手早该看出来我的攻击,只是不愿与我过招?那好,你想躲,我叫你躲不掉。于是有了打算。 毫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的予辉还在劝大家伙放心:“真的,井水可以喝了。其实就算不解毒,烧开了毒性自然可解,水一样能喝。只是大家都习惯打了水直接喝,闹出了几条可怜人命。” “整座风临城的水道里都是花壳鳖,你还有足够的解药能把这东西的毒性综合掉吗?”人们依旧放心。 予辉看过井水里花壳鳖死尸的数量,更加胸有成竹。略等片刻,指向井水,原来从水道其他地方嗅到气味的活花壳鳖,纷纷游来啃食同伴的实体,这样解毒就能一传十,十传百。 “放心,别看我只放了一只,可毒性跟花壳鳖比起来有上百倍大。估计用不上半天时间,城中水道里所有的花壳鳖全会中毒身亡。各位父老乡亲打水的时候注意看下,井里若无花壳鳖,或者这家伙死了腹部上翻浮在水面,那这水就是安全的。不过为了保证十足安全,还请官大人告诉大家,这几日城中取水当烧开了再喝。” 人们继续问道:“可已经有人取水回去了,他们不知道要煮开水喝,中毒了可怎么解?” 予辉告诉大家:“取出花壳鳖磨粉服用即刻。” 众人听罢,知道毒性可解,都欢呼雀跃。 予辉嘀咕:“估计这两日城里会跑来不少奇奇怪怪的毒物,大家一定要小心。” 众人面面相觑,均感不详:“毒物?从深山老林里来的毒虫子吗?跑到风临城做什么?” 另一个接上话:“肯定是天璇阁变的预言吧?里面提到过百虺入城。” 百虺入城,四字出口,所有人噤若寒蝉。 “喂,你别乌鸦嘴呀。” “其实大家不要怕,听说金乌神使已经降临,法力无边甚是厉害,昨晚上海边出现的章鱼怪都叫他徒手杀死了。不如我们去求他来救救风临城吧。” “说的没错。我听说昨天晚上在醉仙酒楼里,金乌神使者就说过不会出现第三日灭城。大家看,今天就是第三日,可我们还活得好好的。神使果然没说错。咱们现在就靠金乌神使者啦。” 黑衣女子两眼忍不住开始发光,金乌神使果真值得交手试试。当下把寻找淘气师侄的任务抛在脑后,心里道:果然如传闻所说,西泽之外的八大护鼎国里高手辈出,今日就叫我遇到两个。我先逗一逗眼前这个,找时间再去挑战金乌神使。 予辉舒了一口气,正要抬脚走人。他可是好不容易结束了十年苦行得以上岸,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当然是回家给父亲吊唁,然后去找二叔有没有查到跟崔凝相关的任何线索,他实在没办法忘记下葬多日的崔凝居然带着温热的呼吸,身上没有一处腐烂,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是诈尸吗?不,绝对没那么简单。在绣楼里交过手的星辰塔主可厉害得很,却没能彻底杀死崔凝。金乌与黑乌两相抗衡,难分胜负。 要查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至于总跟自己作对的弟弟七尾,可得小心点儿不被他痛打。 本以为梳理好了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险并且提前想出了对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眼前就有一个超级大麻烦,还是主动找上门来的。 忽然间,他听到背后有个女人尖叫:“哎呀我的乖宝,你怎么了?” 予辉赶紧回头去看,只见一只皮毛锃亮的白貂趴在井口,想必是刚刚喝过井水,居然中了毒一般小爪子抱在一起痛苦地翻滚,还发出吱吱的哭求声。黑衣女子赶忙抱起白貂,那小兽居然口吐白沫,四腿一蹬就死了。 予辉只觉得黑压压的杀气冲他爆发。 “你害死我的乖宝!” “等等,等等姑娘,”予辉连忙比划个暂停的手势,难以置信地查看白貂的尸体,看看水井,“不可能啊,毒性明明去除了,怎么会死呢?” 黑罗刹咬牙切齿,对他恨入骨髓:“要么立刻还我乖宝!要么跟我来打一架分胜负。” 第6章 井水投毒案(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简直要佩服死师妹晓晓了。究竟要有怎样一颗聪明脑瓜,套住了看上去远隔千里的百灵夫人来帮自己挑衣服呢!这等精妙的招数恐怕连小碎都想不出来吧。虽然在小碎和师妹面前自愧不如,祁北却真心感谢老天,给了他左膀右臂两个强大的助力。 他美滋滋看着佳人仔细挑选出席百花大会的衣衫,根据身材比例选出最适合的款式,衣襟几重、袖口宽窄、颜色搭配,明明是半路被抓来帮忙的,她却仔细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真叫人大为感动。祁北这人,一旦感动了,脑子里就又开始浮想联翩,居然想到,大约身为人妻给丈夫装扮一番,就是这样的上心吧,那是不是意味着—— 晓晓鬼点子也忒多,早就暗戳戳提醒幸福到蒙头转向的祁北,叫他千万别试了第一件衣服就高喊着“好看,就这个”,千万别心疼百灵夫人挑花了眼,她就是心甘情愿来帮忙的。 跟着小碎和晓晓,祁北慢慢学精了不少,故意狠下心来,摆出副“这衣服看着不错,可还差那么一点儿”的模样来,百灵夫人略有皱眉,并没有说些什么,而是继续帮他挑选款式和布料。 大成功! 祁北开心地跟晓晓比划个手势表示感谢,要是放在以前,他激动之下更加心疼百灵夫人,挑衣服什么的怎么快怎么来,百灵夫人可得赶紧坐下好好歇着不能受累。那就意味着,肥大力气钓上的鱼儿很快又要放回海中去了。 店家见来了大客户,忙不迭榨了新鲜梅子汁,小翠馋的流口水,问:“夫人真的不尝尝?这店家榨来免费给我们喝呢。”晓晓嫌酸没碰,百灵夫人也不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小翠倒是很喜欢,百灵夫人示意她行动自由,随便去取着喝。 要说晓晓帮祁北筹谋一切,一点私心都没有是不可能的。赶着祁北试衣的空档,她旁敲侧击着推荐自家师兄,以此为掩护相机跟百灵夫人打听点儿芜荽公子的近况。 “夫人我给你讲,我家这位师兄啊,人特别实诚心善。比如在街上看到个卖挖荠菜的老奶奶,他都能花一两银子把她整摊的荠菜全部买走。你想想看,那么一大筐的荠菜,百戏团一天三顿加夜宵,连吃三天也吃不完。为什么他非要买?就是因为看着老人可怜,想让她早点收摊回家歇着。您说,这种好心人现在多罕见啊。” “真的?金乌神使果然心系百姓。”百灵夫人连连感慨,没有人会讨厌心眼实诚的善良人,尤其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举动更能瞥见一个人的品性,她赞叹着,忍不住更多看向祁北几眼,帮他挑选衣服就更加上心。 “不过我这个师兄也有缺点,物极必反嘛,他呀就是太实在了,一点儿歪歪心眼儿都没有,其实挺吃亏的。”晓晓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很心痛的样子。 百灵夫人连忙问:“难道在祁北觉醒为金乌神使之前,经常遭人欺负吗?” “夫人您太聪明了。”晓晓鼓掌,“唉,那个时候我们百戏团挺穷的,好不容易排演的大戏根本没什么人看,说白了跟街头杂耍没什么两样,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一个包子要掰成两半来,慢慢吃个隔夜。师兄对我特别好,时不时把他的分钱给我买,他自己就饿着肚子,能长这么高也挺奇迹了。” 百灵夫人听着百戏团颠沛流离的过往,不由联想起火烈鸟族灭族后,自己带着挚儿东奔西躲,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便默默在心中垂泪,对祁北和晓晓更加亲近几分:“不过现在好啦,百戏团时来运转,你的师兄是金乌神使,必然不会亏待了百戏团。” “那当然啦。师兄心心念着我们呢,他人真的特别好。”晓晓三句话不离开夸赞祁北,一切皆为铺垫,“唉,可惜呀。”她忽然悲伤地叹气。 百灵夫人自然顺着问:“有什么事这么悲伤?” “夫人我跟你悄悄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晓晓神神秘秘,凑近了百灵夫人并压低声音。 “好,我谁都不说。” “照道理,师兄这种人老实憨厚、待人忠诚,应当挺招人喜欢呀,可他啊——”晓晓瞅瞅在后面换衣裳的祁北,“他的感情一点儿都不顺利,喜欢的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呢。” 祁北换好了衣服刚刚出来,他耳朵尖,立刻听到晓晓偷偷摸摸想跟百灵夫人泄露小秘密,他哪里肯让?一下子蹿跳上前,大喊大叫:“没有!没有!” 晓晓不乐意地撇撇嘴,拉过祁北小声责怪:“我还不是为了你?” 百灵夫人轻笑道:“啊呀,幸好你出来的及时,不然晓晓就说出来了。” “可你不能直接跟她说啊……会吓到她。”祁北责怪师妹。 “嗨,我是探探口风。难道我傻到直接告诉她你的心思吗?” “这……” 那边百灵夫人已瞧出祁北脸红,深感这人嘴巴不伶俐,恐怕在追女孩子的时候要吃不少亏,重重好感叠加,更是心生怜悯,不由帮忙出主意,鼓励他:“祁北,你要是有了心上人,那就放手去追呀。” “你……你说什么……”祁北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笑语晏晏的贵族夫人居然豪气万丈说出直接放手去追之类的言辞,这要是真的追起来,目标就是她本尊呀——是了,幸亏她不知道祁北的心上人是何方神圣。 晓晓也惊讶道:“天啊,你居然说出这句话来。” 百灵夫人一愣,意识到身为君安皇族的儿媳,三从四德挂在头顶,本不该出口这等无礼的言辞,转眼看看四周,庆幸无人认得她,没有城主夫人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盯着,时禹也听不见,于是稍稍放开胆子:“这种说法有些唐突?可我觉着有喜欢的人就不能放过,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 晓晓一拍桌子:“原来夫人也是女中豪杰!爽快!我还以为君安城的贵族女子都是笑不露齿端正坐着等人上门求亲,就那种遵从父母媒妁之言,直到新婚当夜第一次见面才发现新郎官儿是个油腻的老头儿。” 第7章 井水投毒案(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一噎,心里道:嫁给时禹之前虽然与他见过面,但那时候他还犯着魂烟瘾,时而枯骨如柴,时而饱腹便便,状态极其的差,或许就是晓晓说的这情景…… 她不由笑道:“你说的那是君安城啦。阿岭的火烈鸟族可不是这样。只不过我嫁入君安叶家,总得遵守他们定的规矩。” 晓晓戳戳祁北,暗笑:师兄~听见了吗?放开了手追哦。 “真的……能成吗?”祁北紧张到浑身冒汗,晓晓惊叫“天气有这么热吗?怎么后背都湿透了?看来你不能穿浅色衣服,得挑一件深色的”,店家跟过来唠叨个没完“哎呀这青色绸缎庄上只有三匹,您这都给沾上汗了,我卖不出去了呀”,祁北手忙脚乱,不好意思地表示会买下这套。 “当然能!”百灵夫人确信,对祁北这种缺乏自信心的善良人,一定要多加鼓励。 祁北大大欣喜,在小碎和晓晓锲而不舍的调教下,他总算涨了点儿脑子,没被百灵夫人一句话感动到流泪或者傻乎乎当场表白,而是赶忙套话,问:“那你说说我该怎么追呢?” 晓晓赞许地伸出大拇指,师兄这个榆木疙瘩脑袋也是能学成的。 这就可怜了百灵夫人。她被蒙在鼓里,哪里晓得这对师兄妹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了套住自己。祁北真心实意跟她请教怎么“追”,她自然而然联想到祁北头上的花瓣还有恋恋不舍握住不放的镜子,以女人的直觉,不难觉察到他肯定有心上人,只是这份直觉还没准到猜出那个心上人就是她自己。 “你喜欢的人是谁呢?”她很认真地出主意,“啊,算了,你别说她的名字了。大概你也不想说出来吧。我明白,保密嘛。至于要怎么去追,就得看这位女子喜欢些什么了。追求别人当然要投其所好啊。” 祁北生生按压住内心的狂喜,苦于不能说破,只能拐弯抹角:“这个……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也没办法去问。百灵夫人呢?百灵夫人觉着,被人追求的时候喜欢些什么?” 晓晓暗中竖起两根大拇指。师兄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简直不要太厉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窍的? 百灵夫人认认真真回答:“每人都有自己的喜好,硬叫我来说只能估摸个大概,比如花啊首饰啊之类的。” “你喜欢花和首饰?” 百灵夫人微微蹙眉:“可我喜欢没有用呀。关键是那位姑娘喜欢什么。” 祁北连忙说:“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两根拇指不够夸的,晓晓简直要伸出三根大拇指去点赞祁北设下的小圈套——只可惜她没长出三根拇指。 祁北心中大喜过望。首饰?这不刚刚送了面十两银子的手镜。花?可太巧合了,不亏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想到一块儿去了:“对对,明日的百花大会,我打算给她个惊喜来着!” 百灵夫人一听,当然跟着高兴:“那太好了。那位姑娘也去百花大会吗?” “去,去!”祁北乐得合不拢嘴,正要问“你觉得送她什么花比较好”,彻底搞明白她的喜好,忽听门外“咕咚”、“哗啦啦”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打翻了什么容器,师兄妹脸色一变,赶紧出门去看,百灵夫人跟在后面,一见倒地之人,大叫:“小翠!” 丫鬟小翠面色铁青,嘴唇儿发紫,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打翻了的梅子汁淌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祁北和晓晓赶紧伏过去查看小翠的情况,“受伤了?身上没见到伤口,也没流血。这是怎么了?” 幸亏晓晓曾跟过世的爹爹学过点儿制毒和解毒,首先观察到了她的唇色不对劲儿,呼吸浅而急促,鼻息略带苦涩的味道,赶紧探了探小翠的脉搏,猜测:“这是中毒吗?” “中毒?”祁北想不明白,“怎么会中毒呢?” 一听可能是中毒,可吓坏了百灵夫人,她以为要救不活小翠了,哭着请求:“金乌神使,是什么毒?可有什么办法?” “这……”祁北怎么不想帮忙?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百灵夫人面前大显身手的机会。可惜了,面对不知为何的毒性,小碎又不在身边,他根本解不了。 “师妹,你能瞧出来是什么毒吗?”他只能拉晓晓来帮忙。 在制毒和解毒方面,晓晓只懂皮毛,小药瓶里是爹爹留下来的万金油,对付常见的几种毒性还能有效,可能用在小翠身上吗? “师兄,我瞧不出来这是什么毒,不敢随便用药。万一家中病症,直接断气了可怎么办?” 祁北连忙说:“对对,不能随便用药。我们要怎么办?” 就在祁北手足无措,而浪费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把丫鬟小翠推向死亡深渊的时候,只听街上传来一阵呼啦啦声音,只见一名黑衣女子足底生风,踏着路人的肩膀和头顶飞快前进,手指着前面抱头逃窜的人,口中大喊:“别跑!给我站住!” 被黑衣女罗刹追杀的男人疯狂逃命,一路上冲撞翻了好多无辜行人,这可拖慢了他脚下的速度,好在这男人很会穿羊肠小路,眨眼就转个弯跑没影儿,身后追赶着的黑衣女罗刹初来乍到,对此地非常陌生,更别提歪歪扭扭不知通往何方、不知何处岔出又一条小路的盘根错节了,就算脚力快也总会跟丢。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本来不关祁北设么事情,可谁让那逃命的男子从小巷钻出来的时候,前面就是成衣铺子,高高挂起的染布正好是个掩护,男子想都不想直接钻了进来,正巧进门撞上了祁北。 “哎呀,居然是金乌神使!我们又见面了,真好真好。”被追杀的男子还能是谁,就是海神娘娘岛上见到的予辉,他一见祁北如逢老友,勾搭着他肩膀,指着身后追赶而来的女罗刹,求救,“行行好,快帮帮我吧。她非要跟我过招。我这什么都不会的,还不是得挨打?” 第8章 井水投毒案(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是你?”祁北想起来,这是搭了顺风车从小海王的板斧下逃回风临城的予辉,再看看追来的正是西城门外指挥聪敏白貂驱赶黑蚂蚁群的女子,面容姣好却一脸杀气,很是吓人,虽然不明白情况,可他丁点儿不想掺和进莫名其妙的一场追杀。 黑衣女子跨进成衣铺门槛,没想到捉住予辉的同时还抓获了金乌神使祁北,当下指着他欢喜叫道:“太好了,找了你好久!”她的意思其实是想要过招的两大高手居然齐齐出现,这顿瘾头一定要满足。 祁北完全不晓得已经被这女人盯上,倒是百灵夫人错误理解了黑衣女子的话,以为是专门赶来找祁北的。要不是小翠中毒昏倒在她怀里,情况危急,她会再多打量那黑衣女子几眼。 黑衣女子二话不说,舞动起凌厉的刀法,予辉距离她比较近,被打得翻身在地上滚来滚去,忙不迭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晓晓:“师兄你认识他?” “对。”回想起海岛上,予辉被追杀的各种抱头逃窜和惨状,祁北奇怪道,“怎么每次见他都挨打?在海娘娘庙里他就叫小海王追着打。这个女的怎么也来打?” 予辉郁闷无比:“难道我就想吗?” 那黑衣女子喝一声:“还有你!”说着提刀冲向祁北。祁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怎么胡刀就杀向自己,他还在给中毒的小丫鬟探鼻息呢,黑衣女子的刀这就来了。 “救命!”祁北刚刚嘲笑玩予辉的狼狈模样,紧接着就轮到了自己,看来不能随便笑话别人,万一霉运波及自身呢?他跟在予辉后面往地上打了个滚儿才躲过一劫。晓晓跟百灵夫人紧张地看着混乱的战况,再看看小翠中毒都没人理睬了,不由齐齐开口,一个道:“不要打啦,救人要紧。”另一个:“师兄你躲什么?你不是金乌神使么?还击啊。” 黑衣女子冲着祁北和予辉:“你们两个都给我爬起来,认真打!” 祁北和予辉好不郁闷,分明好好的怎么动刀动枪非要挂彩?两人一个喊:“我怎么得罪了女侠,非要赶尽杀绝?”一个喊:“百灵夫人说得对,我不跟你打,救人要紧。” 黑衣女子看了眼两人以及中毒倒地的丫鬟,低声:“怎么又一个中毒的?” 予辉得空,连忙说:“女侠女侠,我可没惹你。金乌神使比较厉害,你跟他比划去。” 黑衣女子拎出来挺尸的白貂,小家伙身体已经僵硬了,在空中晃晃:“还说没惹我?你毒死我的乖宝,我要你用命来偿还。” 予辉苦叫:“冤枉。井水中的毒分明已经解了,谁知道你的乖宝怎么死的?或许是花壳鳖的毒性没有除干净,它就着急喝水,这才毒死了,可也不能怨我。” 祁北则退缩着道:“别跟我打,我打不过你。” 晓晓灵机一动:“你们说什么?什么井水有毒?” 百灵夫人扶着小翠恳求:“金乌神使快来帮帮小翠吧。再耽误时间,恐怕救不活了。” 黑衣女子看着两个窝窝囊囊的“高手”,心下开始生疑,短暂过招之间他们似乎没什么本事,还一个比一个熊包,转着胡刀有些怀疑:“真的假的?难道是我眼光错了?” 两人齐齐回道:“就是看错了。” 予辉眼奔到小翠身边,问:“这位姑娘中了什么毒?” 百灵夫人赶紧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毒,眼见着就倒下去了。” 祁北提醒:“你刚才说井水有毒?喝的井水吗?会不会跟小翠中毒有什么关系?”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摔在地上的杯子。 予辉捡起来,发现杯壁上残留着些梅子汁,放到鼻下闻了一闻:“梅子汁味道不对。” 晓晓连忙拿过来也闻了闻:“小翠的鼻息中有股奇怪的苦涩味道,我判断是中毒迹象。这梅子汁也有一样的味道。只是梅子味道比较浓,给掩盖了。” 成衣铺店家擦着冷汗,赶紧撇清:“胡说,我在风临城经营布铺衣铺也有二十多年了,年年拿酸梅汁给过客人解渴,怎么可能下里面下毒?我这生意就没法做啦。” 予辉连忙道:“我们不是说店家您故意下毒。您可能并不知道,今早开始,城中井水里就混入了有毒性的花壳鳖,我怀疑这位姑娘就是饮用了有毒的水榨的梅子汁。” “原来是这样。我这店铺附近的确有口水井,这水也是早上刚刚打的。”店家听了,连忙命人倒掉所有梅子汁,幸好此时铺子里只有百灵夫人和祁北等,梅子汁没给更多人饮用,避免了一场大规模中毒事件。 予辉走到井边,望向深深的井中,用绳索放下借来的桶,打上来一桶清澈的水,一只小小的花壳鳖顺着水流悄悄溜走。 “果然还有活的。我明白了。”他跟周围人解释,“就是井中的花壳鳖。果然没料错,这种小毒物已经遍布风临城水道了。” 店家等人一听,都很慌张:“那可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没有水可以喝了?”还有更敏感的人直接发问:“毒物?早就听说百虺百毒虫要进攻风临城,果真已经来了吗?城里可太不安全了。”又有人哀叹:“现在想走也走不了啦,你没听说吗?风临地界的出路全被山崩堵死了。这是老天要灭亡我们。” 晓晓赶紧站出来:“大家不要惊慌,金乌神使不是已经来风临城了吗?三日毁城的预言也没兑现。” 祁北有些紧张地拉拉师妹:“先别告诉别人我就是金乌神使,我连中毒的小翠都救不了。他们会觉得我很没用。” 众人都追着予辉问是否有解毒之法,予辉挺起胸脯,道:“当然有,那就是毒性相克的飞翅。正巧我抓了一条,在隔了几条街的水井投下去了。花壳鳖吃掉飞翅后,自身的毒性被消解,也会迅速死亡,散发出来的特殊七尾会吸引城里所有水道里的花壳鳖,不过整个过程需要大半天功夫。我跟临街的巡城官员说起这事,请他布告城中百姓,这半天千万不要引用井水,免得毒性未除干净。” 第9章 井水投毒案(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然后,予辉用渴望雪洗冤情的眼神,对那凶神恶煞的黑衣女子委屈道:“女侠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毒死你的乖宝。肯定是花壳鳖毒性未祛除,它就着急喝水。” 黑衣女子将死去的白貂重新塞回胸前衣襟里,擦亮了胡刀:“那就是你解毒不利,速度太慢,反正是你害死了我乖宝,你拿命来偿吧。”予辉有口难言。 百灵夫人一听,觉得小翠有救,求予辉:“这位侠士帮帮忙,小翠还有呼吸,有没有办法解毒?” “办法当然有,就是挺棘手的。”予辉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说,“刚才为了给井水解毒,我已经把飞翅丢进去了,现在没有解药啦。” “那、那怎么办?” “夫人别着急,我刚说过,吃了飞翅的花壳鳖会散发一种特殊的腥气,引来水道中更多的花壳鳖来,同类相食。因为花壳鳖的尸体带上了飞翅的毒性,取来磨成粉也可祛毒。但估计现在花壳鳖已经被打捞干净了吧,咱们只能跟药铺求药了。” 百灵夫人乞求他:“求药的钱不是问题,请一定救救小翠。” 祁北也请求予辉施以援手:“是啊,你帮帮忙。” 予辉探探鼻息,小翠中毒不深,的确还有得救,可就是不知道众人哄抢过的花壳鳖还能不能寻到,一道灵光闪现,他忽然想起了或许还有办法搞到解药:“夫人,或许还有办法。实不相瞒,我家中有位专收集天下各种毒物的二叔。其实今早抓的飞翅就是要孝敬他老人家。” “这么说来,你二叔手上或许有飞翅?可真太好了!”百灵夫人连忙叫来马车,带上小翠一起去寻药,晓晓同坐在车厢里照顾翠儿,祁北和予辉则负责驾车。 被晾在一边的黑衣女子没打过瘾,觉得愤愤不平,但也对众人口中精通毒物的二叔很感兴趣,执意猜测或许这个“二叔”是个高手,于是悄然跟在马车后面。怀中某个东西一动,诈死的白貂探出来小脑袋。 黑罗刹警惕地看看周围,好,没人发现,然后一把将憋闷气的白貂塞了回去。 “乖宝,一会儿再装个死听见没。搞不定他俩熊包蛋?我还就不信了。” -------- “二叔?二叔?” 予辉带着祁北等人首先来到的是一间极其破旧的茅草房,位于关闭了的鱼市附近。太史府已下令城内不准有海鲜交易,原先的鱼贩子早就撤走了,可这并不妨碍留下一地狼藉,就像海边落乌岩附近那样的脏兮兮。祁北大为惊讶,究竟是什么人能忍受这里的脏乱差?予辉四周转着,看了看重新盖起的小屋,里里外外都没有人。 “二叔不在。哪儿去了?” 百灵夫人焦急道:“能去哪里找他?小翠的呼吸更微弱了。” 祁北很想用云驹之力给小翠减缓毒性,无奈他并不知道该怎样下手,只能干站在一边抓头发着急。一时间,对小碎的怨气满腹,不由在心里道:小碎啊小碎,我还以为你挺靠谱的,怎么关键时候偏偏不在?要是百灵夫人的丫鬟在我面前死了可怎么办?她一定会怨我无能救治,到时候别说送她十束花了,全场的花都给她恐怕也没用。着急之下,只能抓着予辉连问:“你二叔还能去什么地方?” “他老人家不会走远,我们往附近找找。”予辉当下给祁北指了一条路,自己去向另一条路。晓晓自然是跟着祁北的,百灵夫人独自陪着小翠在马车中候着,十分揪心地反复试探她鼻息。 祁北带着晓晓钻进小巷子,走了不远,就看到路边卧了个穿着十分破烂的老乞丐,脚边摆了个算命的小摊子,实际上那并不算是摆摊子,因为摆摊总得挑个人气旺的地方吧,瞧这条巷子里罕见人影,能有什么生意呢?摊子上挂着的小旗子歪歪斜斜,风一吹都掉了,再看去,那老乞丐分明趴在垃圾堆里睡大觉,手里还抱着两个小瓦罐子。 祁北快速从老乞丐身边走过,便听到了他在睡梦中嘟嘟囔囔:“风临城里……居然有了……这么多宝贝……虫子……好啊好啊,风临有灾,我有福气啊,拿来占卜,正好正好……” 虫子?占卜算卦? 祁北警觉地看着脏兮兮的小锦旗上头歪了吧唧写着“风临第一算命先生”,不由摇头,十分怀疑。予辉的二叔总不会这般破落吧?还“第一算卦先生”? 晓晓也觉得不像:“师兄,我们继续找找看。” 祁北看老乞丐很可怜,联想到了从小无依无靠的自己,如果不是幸运地遇见师父和百戏团,学了点儿技艺,长大了恐怕也是个在街上要饭吃的,走过路过的行人中,肯施舍点银子的人一定少之又少。 叮叮当当,祁北停住了脚步,对老乞丐倾囊相助,把袋子里剩下的碎银全都给了他。晓晓惊叫:“师兄!你在干什么?” “师妹,你瞧他多可怜。反正我已经挑到了套衣服,你也买得差不多了吧?不如把剩下的银子给他,也好有口饭吃。” 晓晓心痛疾呼:“你要是不想要银子可以给我。”可也阻拦不了祁北的决心。 老人睡眼惺忪,见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非但不感谢,居然不领情,还吼一声:“小子,你干什么呢,我又不是乞丐。” “啊?”祁北愣呆呆地看着,立刻联想到师父说过“贫贱不能屈”,难道老乞丐觉得施舍是一种侮辱?这可不好,得跟他解释明白。于是,祁北习惯性地用罗里吧嗦、枯燥乏味的语调和说话方式,好心向那老乞丐解释:“不不,老前辈,不是说你是乞丐,我完全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我是注意到你睡在路边,一定很冷吧,早上吃饭了吗?会不会很饿呢?这点银子够你吃好几天肉包子。我想推荐一下风记小笼包,鲜肉包里有惊喜,放了小鹌鹑蛋。”他十分诚恳地介绍。 第10章 井水投毒案(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切。爱吃风记包子啊。跟我大侄子喜欢吃的一样。”老乞丐闭着眼睛回忆起来,一边捂好怀中的小罐子,怕被谁抢走似的。 晓晓看了看日头:“时间来不及啦,咱们赶紧找他二叔去。” 老乞丐一睁眼:“找谁?” 祁北连忙说:“有一位姑娘喝了花壳鳖污染的井水中了毒,听说飞翅能解毒。可予辉手上没有飞翅了,我们想要找他二叔求一只飞翅。” 那老乞丐听了哈哈大笑,更加紧紧捂住了怀里的小罐子:“不给,才不给。” 晓晓:“我们说的有不是您。” 祁北好奇问:“老人家,您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老乞丐脸色一绷紧:“去去去,外行人问个什么呢。风临城马上遭灾了,这里面就是灾祸。说了你信么?” 灾祸?祁北惊讶地问:“什么灾难能装进罐子里?还这么小?” “嘿嘿,”脏兮兮的老乞丐一笑,自顾自地抚摸着小罐子口,冲着满是灰尘的指甲吐了口唾沫,掀开一只罐子封贴一角,往里头看了看,嘴里还念叨,“乖乖,乖乖,你在哪儿?” 封贴开启一道小缝,祁北立刻闻到一股恶臭。难道是周围流了水儿的垃圾吗?不对,这扑鼻而来令人承受不了的极臭味道,来自老乞丐怀中的小罐子。 老乞丐却十分喜欢这味道,专注于神秘的小罐子,乐得合不拢嘴,很陶醉其中。 “里面装了什么?”好在祁北神经粗线条,不会跟师妹晓晓那样捏着鼻子跳脚喊“臭死啦”,其实他摸索出了一套规律,能迅速让自己面对生活中一切挫折和不顺利时,神经变得坚韧强大:比如在闻臭味的时候,只要放宽了心深吸一口气,全身心接受那难闻的味道,专注于把别人忍受不了的吸入胸腔,不施加任何抗拒,臭味反而会淡掉。 “宝贝儿,别躲着了,你又不是飞翅,他不抓你。出来叫我瞧瞧,喂饱了没,你长胖了没。”老乞丐嘿嘿笑着招呼。 “到底是什么宝贝呢?” 老乞丐嘻嘻笑笑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眼睛一瞪,吓唬他:“杀手!世界上最厉害的杀手!” 祁北的好奇心被勾住了:“您在说什么杀手呢?是说这个罐子里的东西吗?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呢?您说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杀手,可杀手总得是个人啊,就跟狼少那样子,怎么可能缩身这么小,钻进小不点儿一个罐子里去呢?我看您那的这个罐子,还没有巴掌大,就算练了一身的缩骨功可也不能缩进这么小的空间里面去吧。您是不是在开玩笑逗我玩呀?” 祁北发着大段大段枯燥无比却都不在点儿上的分析,老乞丐被搅得头晕脑胀:“停停停。我说是啥就是啥,你管么。你不想看看吗?”老乞丐忽然用脏兮兮的手招呼他。 晓晓捏着鼻子不放手:“有什么好看的?师兄,咱们赶紧去找予辉他二叔吧。” 老乞丐瞪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晓晓觉得好笑:“您?” 祁北打量他一番,赶紧问:“您真的是予辉的二叔?” 老乞丐嘿嘿笑道:“要不要过来看看里头的宝贝?这种宝贝,叫‘奇臭臭’。” “那就看看吧。”祁北实在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杀手”能装进小罐子里。老乞丐小心翼翼地把小瓦罐伸到祁北面前,用脏指甲挑开一条小缝。一对绿莹莹的触角立刻伸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远远胜过垃圾恶臭的奇异味道,叫人非常、非常不舒服。 果然是这个味道啊。 “……”任是祁北这种神经粗线条的,也忍受不了熏天臭气。晓晓在一边翻白眼,快要昏厥:“师兄别理睬他,明摆着故意整咱们的。这小虫子算的上什么杀手?咱们走吧。” “哈哈哈哈。”成功整蛊到祁北的老乞丐乐得要命,口中模糊不清嘟囔,“毒虫齐聚风临城,不用我钻进东雷震国山中寻找。妙,妙。” 祁北给晓晓解释:“师妹,我觉着这位老伯说的没什么错。风临城有着百虺入城的预言,就是会有上百种毒虫和魑魅魍魉攻城。其实今早在西城门外,我跟小碎还有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满地的吃人黑蚂蚁,特别恐怖。加上井水中突然出现花壳鳖,可能都是百虺入城的征兆。这么想来,老伯说小毒虫是‘杀手’,其实对了。” 老乞丐一把拉住祁北,指指怀中另一个小罐子:“你们找飞翅对不对?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晓晓叹气:“还能是什么,又一只‘奇臭臭’吧?” “哈哈,没眼力的姑娘啊,这里头要是你们苦苦寻找的飞翅可怎么办呢?” 祁北立刻瞪大了眼睛:“老人家,真的吗?” 老乞丐支起算卦的小旗子,揪着祁北的手不放他走:“你先来让我算上一卦。” 祁北赶紧摊开手掌:“算吧。” 老乞丐看过祁北手相,又端详他的面相,摇头晃脑一阵,吟诗道:“既已得佳人,何必惹争纷。换皮削骨日,莫问假与真。” 晓晓觉得毛骨悚然:“您说的什么呀?换皮削骨的,好可怕。” 祁北恳求道:“老先生您说慢一点儿,我没听懂也没记住。” 晓晓脑子比较快,一边就能背诵下来,再念给祁北听得时候,他心里一咯噔,拉住晓晓:“等等,师妹你等等,第一句是什么?” “既已得佳人。” 祁北反复诵着这句诗,全身的热血突然都堆积到连上了,双手一拍大腿:“哎呀,这是不是在说我跟百灵夫人?” 晓晓恍然大悟状:“很有可能呀!师兄,恭喜恭喜!” “既已得,既已得,难道是说,我能追到!”祁北的心脏快要爆裂,真的吗?这就成了?或者在开玩笑?他面红耳赤,干脆跪在老乞丐面前祈求,“老伯伯,您给我解读一下,四句诗是什么意思?” 老乞丐哈哈笑着:“字面意思。” 第11章 井水投毒案(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字面?啊,我、我知道。就是说我能追上,对不对?”祁北简直狂喜了,这不正是他拼了性命也想要得到的吗? 老乞丐摇晃着脑袋:“字面,字面。” 晓晓插嘴:“这里面的‘佳人’,是那个人没错吧?” 祁北不满地唬她:“还能是谁?当然是‘她’。老伯伯,对不对?” 老乞丐:“诗里没说,我不知道是谁。” 祁北坚信地举着手对天发誓:“苍天见证我一心一意,不会有第二个人。” 脏乱的头发遮盖住老乞丐半张脸,他一瞪眼:“马脸小子,你命中虽有一颗财星,但半途冲撞进来了第二颗,你说有几人? “您说什么。我没能听懂。我不刻意求财,虽然清贫了点儿,但问心无愧呀。”祁北大惊搔着头发十分纳闷。 晓晓急着给他解释,显摆她懂得些算卦知识皮毛:“哎呀师兄不是啦,八卦算命里面,财星对男的来说就是老婆,不是钱啦。” “什么?那两颗财星?难道是——” 祁北立刻觉得人格受到极大侮辱,他连百灵夫人都还没追上,凭什么说命中有两个? “绝对不可能,哪来的第二个!” 他嗷嗷叫着,脸红到脖子根:“我才不要那么多!一个就够了,有她就就够了,我只要她一个。老伯伯您会算命吧,那您快给我看看,两个里面有没有她?第一个肯定就是她对不对?那第二个是谁?您赶紧跟我算出来,说个名字,万一我真的遇见了,一早就跟第二位说清楚,绝对不要!叫她离我远一点!” “哈哈哈哈,呆傻的马脸小子啊。”老人乐得哈哈大笑,“谁家不想三妻四妾?给你两个你不要?” 晓晓故作深沉:“师兄现在身份高贵,一房正室加一房妾室不算很多。师兄你觉得呢?” 什么正室、什么妾,祁北活这么大可从来没有想那么多,再说,连第一个都没到手,还两个呢?祁北一想到苦苦暗恋百灵夫人的艰辛旅程,一条命已经送出去好几次啦,要不是他有着云驹身份,早就进地府出不来了。再来第二颗财星?第二位夫人??他可没那么多条命送出去,痛苦的经历绝对不想来两次。 “师妹其实说的对,达官贵人们都是妻妾成群的,看着好不快活。可我坚决不会那么做,一颗心只能给一个人,分不成三片四瓣!”祁北越听越着急,一边反复问,“老伯,你说的那两个星星里面有没有她?我不要别人,只要她。” “那我来给你仔细算算——”老乞丐掐着脏兮兮的手指,凑近祁北,一惊一乍,竟说些不相干的,“咦?我说你,怎的,打算淹死人呐?” “淹、淹死人?” 这已经不能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了,明明是浪叠浪全部压在祁北身上,命中两颗财星以及其中有无百灵夫人还没解决呢,怎么就诬陷他要淹死人了? 祁北浑身冷汗,正要详细问询,只听见背后响起了予辉的声音:“二叔?您怎么躺在街道上?” 晓晓吃惊:“他真的是你二叔?” “你跟七尾拆了我房子,我还能去那儿住?”老乞丐以见到予辉的愤怒回答了晓晓的疑问,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祁北和晓晓哪里想得到,居所里没找见的二叔,居然在进了小巷没几步路的距离处,就这么巧合地碰上了? 予辉连忙从脏污中扶二叔起来,看他一身脏污,心痛地嘟嘟囔囔:“您这神志是愈发不清醒了。是,是。上回我上岸,七尾那小子是掀了你房顶,可我不是让人重新盖好了吗?叔你老糊涂了?怎么不在屋子里呆着,偏要谁在街道上?” 老乞丐哈哈大笑,指着予辉的眉心和额头:“我?糊涂?大侄子你看不出来我在摆摊儿算卦吗?我再糊涂,也能看出来你坐上白虎已经驾临婚姻宫。哎呦大侄子呀,最近遇着哪家姑娘了?嗯,是我之前说过的母老虎没错,这姑娘凶得很呐。” 晓晓冲予辉和祁北做了个鬼脸,心里大约想到驾临他婚姻宫的母老虎可能是哪一位。 予辉大叫莫名其妙。祁北摇摇脑袋表示听不明白,他察觉到,又是跟老乞丐纠缠,又是偷看小虫杀手,又是讨论两颗财星,在此浪费的时间太多,他手上可拴着一条人命呢,连忙回归正题:“二叔,我们是来这儿寻飞翅的。” 其实予辉早就盯上了二叔怀中抱着的另一个小罐子,老乞丐死死抱住:“不给,不给。” 晓晓指着他:“没错了师兄,第二个小罐儿里肯定是飞翅。” 祁北诚恳地请求:“您可说了,给我算完一卦就给我飞翅。” “你还真长了个笨马脑子啊?天底下哪儿有我给你算命,还得给你报酬的?再说,飞翅这么宝贝,轻易给你?” 这句话变相承认了罐子里是飞翅。 “真的是飞翅吗?”祁北兴奋道。 “肯定是。”予辉出卖起自家二叔来毫不手软,“金乌神使,赶紧来帮忙。咱来制住他。” 于是两个大小伙子对准个年迈老人左拉右扯,晓晓瞅准机会往他怀里一掏,哪里知道刚摸上罐子把手,就觉得耳边身后有一阵阴森森的风,正打个哆嗦回头看去,原来,一双死人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后脑勺,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十多岁模样的男孩子。 首先叫人注意到的,当然是那孩子无比空洞的眼睛。这也着实叫祁北吓了一跳。 看他身形和面孔,岁数不大,应该是个孩子。 男孩子的整个一张脸十分呆滞,好像面部神经坏死,肌肉不受控制,随时随地毫无理由地颤抖,嘴角弯度怪异,似乎在伤心地哭,又好像在傻笑,整个人都十分不正常。难道是个傻子吗?可他的手里居然玩转这一把匕首。傻子能把匕首玩的如此流畅吗?刀片寒光四射,吓得祁北连连后退。 第12章 井水投毒案(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好?请、请问你是谁呀?” 祁北后退一步,内心有个声音警告他,不要靠近杀气腾腾的男孩子。 “啊呀七尾这小子,真是躲到天边都甩不掉。”予辉显然认得,还很惧怕,居然到了回头就逃跑的程度。 可惜了。 那孩子身影神速,上前一步揪住予辉的衣襟,毫不客气弯腰翻身来了个背摔,予辉明明比他高很多,孩子只到予辉的肩膀,一个大男人居然毫无还手之力,龇牙咧嘴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两人一个出手一个挨打,看得祁北和晓晓愣愣。 祁北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大概以为两个大小伙子欺负一老人太不公平,这就意味着,自己是下个攻击的目标,于是连忙撇清,道:“不是我,我没想打这位老人家。我们只需要他的飞翅救人。能听懂吗?井水有毒,毒着人了,我们得救,救活人的性命,能听懂吗?” 大脑神经坏死的孩子举止十分怪异,他歪着脑袋,歪到脸和脖子快成了个直角,快断掉一般十分吓人,张张嘴,指着祁北,单个蹦字儿,边说边模仿着祁北的面孔,拉长下巴,四肢着地模仿马儿行走,口中:“嘶,嘶,嘶——” 老乞丐笑道:“七尾你不懂。应当说他这马脸生得特好。不然怎么能是金乌神的坐骑?” 晓晓:“坐骑?师兄,他在说什么?” 祁北看看模仿马抬蹄前行的顽劣问题儿童七尾,十分头痛:“弄错了,弄错了。” 趴在地上的予辉“哎呦哎呦”起不来,祁北和晓晓扶他一把,小声问:“你跟这孩子结下了什么梁子?怎么一见面要打要杀的。” 予辉愁苦道:“他脑子不好,每次见了我只会打。我好歹是哥哥,总不能还手。” 晓晓:“兄弟俩?……” 予辉:“对……” 祁北立刻想起了小海王,大概也跟七尾差不多的岁数和身形,不由感慨:“为什么我感觉你特别招打……尤其招小孩子结仇。” 予辉重重叹气:“你以为我愿意吗?” 晓晓提醒:“师兄,快拿了飞翅救人。” 老乞丐一听,指挥七尾:“小侄子,他们要来抢宝贝啊。保护叔!” 孩子一听,一副诡异的笑,匕首在指尖转的飞快,祁北和晓晓居然都不敢靠近了去抢,更别提予辉这个被七尾打怕了的“哥哥”。祁北仗着还有几分云驹神力,救丫鬟小翠绝对不能再耽搁一分一秒,干脆硬着头皮往前冲吧,想借助一身的蛮力吓跑孩子,由晓晓趁机跟老乞丐抢来飞翅。只可惜他这个笨招实在不太灵,七尾略侧身弹跳开来,一把按住祁北伸过去推开他的双手。 如今的祁北已经不是百戏团中笨手笨脚的祁北,好歹打过海怪还制服了食人黑蚂蚁群。虽不敢说一招之内就能赢过出手狠辣又不知轻重的七尾,可看清孩子的招式和进攻方向,提前躲闪开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这不,祁北居然就清清楚楚分辨出了七尾的假招式,这孩子想用套手将祁北绕晕,直接禁锢住他的喉咙。 然而,这里就很奇怪了。 祁北明明能做到不被擒住喉咙的,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明白分明可以所开七尾的铁爪。 可是—— 叮叮叮—— 某种金属的撞击声突然在祁北脑海里响起。 是什么声音?周围没有打铁铺子,这声音从哪里来? 这一瞬间,就如同西城门外定住漫天黑蚂蚁和周围人群的行动时一样,祁北看到晓晓惊讶地捂住嘴巴这一动作异常缓慢;只顾着逃窜的予辉,如今半蹲着站起身来,行动的速度几乎为零;七尾出招再快,祁北也看清了捏在前的三根指头和手背上暴露的青筋。 所有人又静止住了。 叮叮叮—— 听起来不像打铁,似乎就从七尾身上传来。不,不仅仅是七尾,还有予辉。 祁北忽然有了个奇妙但十分确切的感觉,这风铃的声音就在兄弟俩头顶上敲响。难道是七尾和予辉一起敲击风铃吗?怎么可能呢?祁北的肉眼看来,两人的行动举止都被“冰冻”住了一样,仅起身或抬手的动作,等一上午都完不成,再说,两人手中并无什么风铃或铁器。 祁北的眼睛看到了更多。 铜制风铃串儿上刻画着复杂的纹路。 对于祁北来说,一只只排列整齐的小金乌当然更加显眼。 风铃转动,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叮——叮——”声。 就是这个声音了。 祁北看了看予辉和七尾兄弟俩,他敢说,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这对仇人似的兄弟也听到过清脆的风铃声。如今自己能够听见,或许是有了某种穿越时空的感应力,从他们俩身上感受到了。 祁北的鼻腔中忽然涌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因为气味太独特了,祁北绝对不会认错。在海神娘娘岛上,周边全是散发着腥味的海水,唯独这味道,更像是浸泡在海水中的腥味泥土被铁锨翻开,土层表面下埋藏着腐烂的白骨。 究竟是什么味道?这里已经不是海娘娘岛了,距离海边尚有距离,那么味道又来自何方? 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停留在枝丫上。在这个所有人的动作都被冻僵的世界中,乌鸦居然还能轻盈地扑打翅膀飞起和落下。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动?”祁北盯着枝头的乌鸦,乌鸦也回盯着他。 “叮——” 再一声风铃响,巨大的灵鸦竟然张嘴说话。 “只知有金乌,不知有——” 祁北呆愣住。 真的是黑色乌鸦的声音吗?祁北并不能确定。这声音并不是乌鸦呱呱叫的沙哑,而且还是人声,真是罕见奇闻,乌鸦会说人话?而且一定要说个性别了话,祁北会将这个声音归为女性。难道是雌乌鸦吗?亦或者声音本就来自别处? 他不能清楚。 唯一知道的,是灵鸦开口“说话”的时候,熟悉的潮湿泥土腥味更盛,仿佛就从灵鸦的口中散发出来了这气味。 这可真诡异了。 【今天生日,晚上18点加更一次,大家一起快乐~(*^▽^*)~】 第13章 井水投毒案(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刚才说什么?只知有金乌,不知道有什么?” 不只为何,一想到灵鸦未出口的字眼,祁北就开始浑身冒冷汗。黑色灵鸦无形中的巨大压力全部累积在他的头上和肩膀上,他只觉得承受了山峰压顶的重量一般,双腿马上就要压弯压断。祁北赶紧大吸一口气,用出落乌场上顶住前进巨浪的力气来顶回这巨大的重量。黑色灵鸦迅速服输,拍拍翅膀飞走,掉落空中的羽毛粘在了祁北身上。 风铃旋转,再看去时,祁北大惊失色! 他看到了—— 风铃壁上雕刻着的小金乌排列整齐,这点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怕就可怕在,风铃壁上,上下两排和左右两列相邻的四只金乌鸟中间的空隙形状,其实暗藏着朝相反方向飞翔的一只鸟儿,由于不加着色,即为黑色鸟儿。 这就是所谓的“只知有金乌,不知有——” 不知有黑鸦,亦或者,不知有灵鸦。 祁北大声呼吸,他发现了风铃上的金乌图案暗藏玄机。 金色和黑色的鸟儿以凸起阳文和凹陷阴文的方式互相交错,对于习惯了“金乌”的眼睛来说,不经提醒是不会注意到还有黑色乌鸟隐藏在暗中,可一旦注意到了,眼睛的观察方式就再也回不到过去只看到金乌的时候。祁北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深感发现了某种不得了的秘密。 “叮——” 金黑乌风铃再次响起的时候,祁北恍恍惚惚觉得双脚之间有浅浅的河水流过。 低头以及往周身看看,可不是么,也不知道怎么着,就从阴冷肮脏的小巷来到了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水中。 他抬起脚来,晶莹的水珠落下并溅起清澈的水花,哗啦啦与风铃的叮叮声交织在一起,十分动听。 这幅静谧的图画中,传来个背对着他的男子讲故事的声音。 祁北好奇地逆流而上。 从那背对他的男子衣着和讲故事时的姿态来看,必定是个修养良好的书香门第后人之类,祁北侧耳倾听,他好像在讲天之边等待丈夫归来的女子化为海礁石,名为“巧娘岩”。 祁北悄悄靠近。 虽然迈起步子的时候,难免有逆着水流的哗啦啦声,可讲故事的男人和听故事的两个孩子完全没有察觉。修养良好的世家公子背对着祁北;听故事的人面相祁北,从这个对望的方向上看,两个本应当一眼看到祁北靠近的孩子,也都没有一丁点儿察觉。 波光中掠过的均为幻象。 咦?祁北发现,两个听故事的孩子中,有一个长得很像七尾,两人的面孔几乎一模一样,眼前这个身形小一点儿罢了,可眼神不是木呆呆的僵硬,就跟个正常的顽童一样十分灵动,时不时拉拉世家公子的衣襟,或者揪揪身边女孩的辫子。 另一孩子是个十分漂亮可爱的女孩,听完故事,她先拍手叫起来:“哥哥,凝儿要去看巧娘岩,凝儿要摸摸那块石头。哥哥你说,她还能变回人吗?” 男孩子也跟着起哄:“七尾也要去!七尾也要摸摸。” 祁北惊诧。七尾不是脑袋坏死了吗?不是说话只能单个吐字连不成句吗?怎么身处这条河中的他,思维、举止和言谈都十分正常呢? 讲故事的男子笑出了声,祁北仔细判断这熟悉的声音—— “七尾不能调皮哦。你这小手啊,摸什么坏什么。别扯你凝姐姐的辫子啦。你是不是要把巧娘岩推进海里去呀?” “嘻嘻嘻。”七尾一溜烟儿在河水中奔跑嬉戏,看来要是真到了天之边,这调皮的熊孩子肯定冲着前年巧娘岩就是一手推。 那公子故意生气,训他:“你小子敢破坏巧娘岩?哥哥我不带你了,只带凝儿。” “不准不带七尾!”孩子岁数还小,不辨真假,把他哥哥的所有话全盘接受、信以为真,腮帮子气鼓鼓的。 “哈哈——” 祁北悄悄走到男子的侧面观察。 三人都发觉。 没错了,就是予辉。只不过坐在河流中给弟妹讲故事的他,皮肤并无海上风吹日晒的黝黑和粗糙,这身富贵人家的打扮,与徐奕和辛林两位世家公子相比,差不到哪里去。 原来出海之前的予辉是这幅样子。祁北暗想。记得他在海上漂了十年,为什么来着? “叮——” 下一声风铃响起的时候,缓缓流淌的河水愈发冰凉,水流加速,幻影开始出现模糊。似乎有更大的风吹过——但是没有什么肤感。风铃旋转加速,阳文雕刻的小金乌和阴文暗藏的小黑乌交织错乱,祁北头晕目眩。 “呀——呀——” 巨大的黑色灵鸦突然从祁北头顶掠过,如一阵阴暗的旋风般,扑向河流中毫无知觉的三人。予辉首先发现,起身奋力扑击,漆黑的乌鸦毛散落漫天,不管予辉怎么保护弟妹,凶狠的灵鸦总能用尖尖的喙啄中。 “走开!走开!”予辉先把距离最近的七尾护在身后,可这就来不及保护凝儿了,“凝儿,凝儿,你回来。” 被黑乌鸦啄中面门的女孩子已经丧失了意识,飘飘然起身,逆着水流向上走去,不管身后的予辉和七尾如何叫喊,丝毫没有听见。 “凝儿!” “凝姐姐——” 巨大的灵鸦以女孩子的肩膀为停靠,阴森的眼睛盯着瑟瑟发抖的兄弟两人。 “别挣扎了。” 乌鸦开口,还是一股子浓重的潮湿泥土腥气。 凝儿回身,呆滞地看着予辉和七尾。她的眼眶中,圆形的黑色双眸已经化作两片羽毛形状。 连祁北都意识到,凝儿完全被灵鸦控制,已经唤不回来了。 “哥哥,我怕!”七尾躲在予辉身后,灵鸦瞄准的下一个对象就是他,可这孩子比凝儿要坚强太多,根本不肯放弃反抗,加上七尾这小子,从小上树掏鸟蛋下水摸小鱼,身形轻如猿猴,总能顺利避开灵鸦一次次的追击。 “别挣扎了。” 乌鸦歪着脑袋盯着猴子一样逃窜的七尾,发出咯咯冷笑。 脚下的河水几乎冰凉刺骨。 “走开,走开。”予辉帮七尾驱赶黑乌鸦,可无济于事,乌鸦总会盘旋飞回来。 第14章 井水投毒案(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服从吗?” 巨大的乌鸦降落在四处躲藏的七尾面前,盯准,直击,冲着孩子的脑门狠狠啄下去。 “那你就没用了。” “啊!”随着七尾惨烈一声叫,他面目上全是鲜血,直直向后仰倒。 “七尾!”予辉连忙接住他,“你怎么样了?醒醒。” 孩子的眼睛倒是睁开了,眸子里的灵动之气却从此荡然无存。 “嘿——嘿——”他发出了笨拙且毫无意义的笑声,跟小巷子里初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就连祁北都能感觉到予辉的心骤然发凉。 弟妹接连落入灵鸦的魔爪,予辉愤怒至极,抓起石块砸向灵鸦,他本就不会什么招式,手头不准,一块石头没扔出多远就砸进了河流中。 “身为灵鸦族人,居然不停我命令?要你有何用?”那声音似乎是某个轻浮的女人在调笑。 七尾在予辉怀中“嘿、嘿、嘿”傻笑个不停,灵鸦落回凝儿的肩膀上,尖锐的喙试探了女孩子的眼睛和喉咙。 “风临人‘灭异’屠杀金鱼族的时候,”那灵鸦张张嘴,用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潮湿腥气的泥土味道,说,“要把‘异人’砍头,他们以为金鱼族左右长了两颗心脏,不易杀死。弄死人类就简单多了,是不是?冲着美美的眼睛一啄,或者这喉咙一撕——” 予辉大叫:“别伤害凝儿!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去做。可灵鸦族跟风临城‘灭异’绝无关系,我们根本没有参与。” “出海去吧。” 那个声音说。 予辉浑身脱力,扑通一声跪在河流中,向身形逐渐膨胀的巨大黑乌鸦表示了臣服。 “直到天璇阁变的星象完成时,接‘那个人’回来……” 突然间河水迅速退去,祁北双脚不动眨眼间就倒退数十里,距离予辉远了,距离七尾和凝儿以及幽灵般的黑乌鸦也远了,小巷子里的腐旧味道重新被捕捉到,出招打人的七尾、惊叫的晓晓、慌忙逃窜的予辉、在旁看戏的老乞丐都逐渐活了过来。 祁北听到那个声音最后说—— “……等到十年后的天璇阁变,完成百虺攻城的最后一步棋,拿下风临,给惨死在‘灭异’中的东海金鱼族人,报仇。” 小巷子中一切静止的,随着退去的河水恢复了原状。 祁北就这么着,错过了躲闪七尾进攻的最佳时机。 予辉在旁批评声响起,在祁北眼中,他可是张了半天嘴巴才说出这句话:“七尾你又打人!” 孩子轻松擒住了祁北,祁北则愣愣地看着他,就这么着错过了躲闪的最佳时机。 祁北有两个疑惑。 其一,他想起河流的幻想中,正常的七尾是会转动眼珠的,现在的七尾不管看什么东西,眼珠永远固定在眼眶里的同一位置,是需要侧脸或者转身才能看到旁边的事物,宛如僵硬的石头一样。 其二,幻象中的事情应该发生在予辉出海前,那就是十年前,而且看到七尾的确是七、八岁的模样,可为何明明十年已过,予辉一身风霜上岸,比十年前苍老了不少,可七尾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面孔身形并无太大变化? 祁北立刻想到那阴魂不散的黑色灵鸦。 难道被灵鸦摧残了的不仅仅是七尾的神志,还有他身体的正常成长吗? 七尾转过脸来盯上予辉,一边伸手来抓,后者闪躲的速度也太慢了些,当然会被孩子不知轻重的手给精准抓住。 晓晓也终于叫出了生:“师兄小心呀!快逃。” 就在这时,忽然从不知何方钻出来个黑影,手握一柄出鞘胡刀,跟孩子在万分之一秒内抛出的匕首“叮——”的一声撞击,击打出闪亮的火花。 “呀?”七尾被迫后退两步,松开了卡住祁北喉咙的手,晓晓趁机从老乞丐怀里抢过宝贵的小罐子,掀开一道小缝确认了里面的是飞翅。 她兴奋道:“师兄,我拿到啦!唉我说,你不是金乌神使吗?不该很厉害吗?” 祁北有些郁闷,他本不该被锁喉的。 晃过七尾、救下祁北和予辉的影子还能是谁,黑衣女子退却一步半站稳了脚,诧异笑了一声:“这孩子挺厉害的。”说罢飞身消失,不掺和众人寻找飞翅。 七尾要还击的,老乞丐开口阻止:“小侄子算啦。叔我留着飞翅也就是剖开了玩儿,不如拿去救人。” 飞翅既已得手,祁北脑中全是风铃上金乌和黑乌鸦交织的混乱场景,更无交战之心,况且本就觉得跟老乞丐抢夺宝贝,心中有愧,连忙拱手道:“老伯伯,七尾,今日实在救人着急,冒犯了两位,改日再登门道歉。” 老乞丐反倒很慷慨,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住飞翅不交出来:“不必啦。拿走吧。”祁北和晓晓还没来得及高兴,二叔眼珠子滴溜咕噜转,跳跃的思维叫人很难琢磨,他忽然指着七尾,试探一般问祁北:“我这小侄子的心病要如何医治?” 祁北摊手:“老先生,我不是医生,不懂得治病。” 老人似乎道出了,借给祁北飞翅的更深一层缘由:“你刚才瞧见了什么?知不知道从根儿上怎么治?” 祁北后脊柱发凉:“老伯伯,您说什么?” “七尾大脑坏死,就这样儿了。”予辉插嘴评价,对这个亲弟弟毫无同情心,与河流的幻象中奋力保护弟妹大相径庭。七尾愤愤追打,嘴里单个吐字“坏,坏,坏”,予辉只好缩着脑袋躲到祁北身后。 祁北奇怪地看看予辉,这家伙闹腾什么呢?难道忘记了曾经非常努力要保护弟妹吗?又或者看到的河流幻象根本没有存在过。 “哈哈,算了。赶紧去救人吧。”老人挥了挥手,重新要躺回地上。 二叔言语措辞十分模糊不清,祁北心中有个念头挥之不去,总觉得看到河流中幻象的,不止他一人。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用飞翅救人,可怜的小翠等解药等了太久,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没来得及救治,人死了,百灵夫人会怪罪他的。 第15章 井水投毒案(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予辉打开了背篓,从里面掏出几只毒物:“多谢二叔帮忙救人,这些都是孝敬二叔的,请笑纳。”晓晓见他手中的都是些剧毒凶物,可互相彼此毒性相克,才能同装在一只篓子里,予辉必定精心挑选了一番,便心里想这人胆子也真大,就不怕抓得时候被咬伤死掉吗? 二叔笑呵呵接过:“好,好,大侄子出海十年回来,给我敬孝心来啦。” 七尾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予辉,认准了送给二叔的毒物宝贝们,打算找准每一个机会踩死。 “二叔,实不相瞒,还有件事要与你打听下。”予辉见祁北和晓晓都在场,转了个弯儿,问的是另一件事,“上岸后我看到城内聚集了众多风临地界罕见的毒物,二叔寻得的奇臭臭和飞翅也是其中之一。是不是跟天璇阁变的预言有关?” 祁北立刻竖起耳朵来听。 二叔摇晃了下算卦小旗子:“那当然了。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多好哇。从昨夜起来城的宝贝儿不少,百毒聚首风临城,这只飞翅给你们了,可我还抓得到更多。” 祁北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难道这飞翅真的跟百虺入城有关?今早西城门外还有食人黑蚂蚁,全都太可怕了。” 二叔打了个呵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收摊儿喽。” 晓晓跟祁北道:“风临城不产飞翅,刚才的‘奇臭臭’是火离国来的。可能真是师兄你说的百虺入城。”她拉了拉祁北,示意这些问题可以后续解决,小翠那边不能再耽搁。 其实祁北原有的疑惑未解,新麻烦徒增,比如他还打算问:“二叔博学多闻,您对百虺入城怎么看?十六字预言要怎么破解?刚才您给我做的诗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叫我要淹死人?”之类之类,谁叫这一番“算卦”,算出了一大堆闻所未闻的预兆。 可定睛看去,七尾很听话地先行一步,挑起二叔胳膊搭在肩膀上,一手扯过来算卦的小旗子,提起脚尖跃上房顶,托着个人居然还能做到足下生风,转瞬间消失不见了。 “咦?这就走了?” 予辉见七尾瞬间跑了个没影儿,知道暂时不会挨打,放下心来,轻松自在地张望一番:“走了好,甚好。看着他我就浑身害怕。金乌神使,我们先去救人吧。” “对对,赶紧救人,不然的话来不及了。”祁北一拍脑袋,冲着马车停靠的地方跑去。 几人仔细一看,发现二叔的小罐子里不仅有一条飞翅,其实共有三条,这可真让予辉十分开心,除了救下小翠的性命,还能拯救更多喝井水中毒的人。 百灵夫人见小翠无事,自然重重感谢予辉一番。 看了个明白的予辉,暗笑着推出祁北,大肆宣扬道:“夫人别来谢我,应当谢金乌神使。要不是他搞定我二叔,肯定拿不到飞翅来解毒。” 百灵夫人听了,连忙转去感谢祁北:“你又救了我们一回,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祁北忽视了晓晓在耳边嘀咕“赶紧表白、以身相许”之类,因他心里觉得,寻找飞翅救人一事上,自己基本什么都没做,是跟着予辉沾光才得到百灵夫人另眼相待,哪里好意思提什么条件。加上河流中的幻象在脑海中浮现着总也不消失,便琢磨着找个机会向予辉问个清楚。 众人正商量着送百灵夫人和小翠回旧府,马车都驾好了,空中一片黑色的杀气杀了过来,原来是锲而不舍要跟祁北和予辉分出个胜负的黑衣女子追了过来。 “人救活了?”不等予辉和祁北感谢她及时拦住了难缠的七尾,黑衣女子瞅一眼呼吸渐趋平稳的小翠,眼冒兴奋,明显是十分期待跟两人交手,抽刀对准祁北和予辉,“那就来专心比划比划。”她还特意冲着祁北,强调,“尤其是你,金乌神使,西城门外没能留住你,可让我找到了。” “就是这位女子吗?”百灵夫人分别望了那女子和祁北一眼,沉思片刻,取出祁北送的手镜准备还给她。 祁北和晓晓看傻了眼。 咦?怎么生了这种误会?百灵夫人把祁北送她的手镜“还给”黑衣女罗刹,莫非是误以为—— 对于满脑子只有从打打杀杀中分出胜负的黑衣女子来说,致命凶器可伪装成一切物品,她顺理成章地,误以为百灵夫人伸手正冲着她递过来的是某种银钉暗器,胡刀出鞘之剑打了百灵夫人的手腕,手镜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祁北捂着头大叫“不对不对不是她,别打别打”,百灵夫人捂住手腕,满面羞愧不解。 黑衣女子见了地上的是个镜子不是独门暗器,不屑一顾。 晓晓心里大叫不好,可能因为一连串儿的事情指向性和误导性的确很强,黑衣女罗刹口口声声叫着名字要跟师兄过招,乍一听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她迅速反应过来,当机立断从旁助攻,做出深长的口吻,甩锅予辉:“这不是你老婆吗?你闯了什么祸?她这般追打你。还牵连了我师兄的清白。” “咦?这位是……予辉的夫人?”百灵夫人捂着红肿的手腕尴尬极了,手镜掉在地上,捡起来也不好,放在那儿晾着也不好。 祁北和予辉都皱巴着一张脸,比苦瓜还哭,只不过原因不一样。 予辉喊冤:“姑娘别说笑了,我要有这种女的当老婆……” 黑衣女子怒而挥刀:“废话少说,你们两个,过来比试。” 晓晓喊:“刚才听二叔说你白虎入婚姻宫,还是个母老虎。你们两口子打打杀杀,可别扯上我师兄。” 祁北捡起来手镜,手柄和镜面已经摔出凹痕,镶嵌的几颗廉价彩珠也磕掉了。他很心疼地捂在手里,十分难过。倒不是他心疼十两银子买的手镜就这么摔没了,最揪心是百灵夫人的种种误解。 百灵夫人暗叹不该举动鲁莽,一时间搞不清楚在君安城主夫人手下严苛训练出来的沉稳性格,怎么就做出了这等打脸的事情。她连忙走去祁北身边,语无伦次地道歉:“我……对不起,是我想多了,误会了你们。” 说罢,她主动要拿回祁北手里摔坏了的小镜子。 第16章 井水投毒案(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一愣。 祁北也是一愣。 百灵夫人的手伸到半空中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可这时候,不管是继续往前伸手,还是抽回来手,场面都十分尴尬。 毕竟,哪儿有把别人送的礼物当面转送别人,被拒之后再要回来的? 百灵夫人咬紧了嘴唇,也不知脑袋怎么想,干脆心一横,接过小镜子:“既然是你送我的,那我要好好收着。” “可……已经摔坏了。你看,这几颗珠子都摔掉出来了。” 百灵夫人用极快的语速掩饰尴尬:“没关系,找一位匠人修补好就行。祁北,谢谢你一片心意,也谢谢你救了小翠。是我,想多了误会了你。” “没……没关系。”祁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傻愣愣站在那里。 晓晓叹气:“唉,师兄你怎么这么倒霉?算了算了,她总算收下了。这么一闹,手镜肯定不会再转送别人……” 既然已经推出予辉挡住黑衣女子的刀,晓晓拉上祁北钻空子逃走:“师兄快走,我们送百灵夫人回去。人家小两口打架闹矛盾,咱们不掺和。” 祁北忙不迭想离着黑衣女子远一些,反复强调:“对对。跟我无关。”当下催马飞奔,独留予辉在身后悲愤地大喊:“金乌神使别丢下我。” 晓晓钻进车里,一刻不停地给百灵夫人解释,其实是漫天胡编,一脸苦愁大恨的模样:“夫人别误会,那女的肯定是予辉的老婆。跟我师兄没关系的。刚才我们还听到他二叔说,予辉这小子跑出家十年都不回来,你想想,放着新婚燕尔的妻子在家苦守到鬓发斑白,谁忍受得了?上了岸还不得往死里揍?” 百灵夫人被她绕晕,认同道:“好像是这样没错。真的很抱歉。你师兄说有了心上人,我便想着这手镜大概是他看上了要送给那姑娘的。晓晓你说,我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呢。刚才那位黑衣女子的话叫我误会了,唉,真没想到我把局面搅乱掉。” 既然不能直白说出师兄的心仪女子身份,晓晓只好打马虎眼:“没事没事,镜子你收着吧。今天你还帮师兄挑选衣裳,师兄他总得答谢你。” 祁北驾车跑出好远才敢回头看看,予辉悲惨地被抛弃,黑衣女罗刹缠着他不放,他哪里还的了手,在凌厉的刀法下,翻身在地上滚来滚去。 “金乌神使,金乌神使别抛下我……”予辉无助地吃了一嘴的尘土,“还有要紧的事情,二叔怎么突然问你能不能治好七尾?我还要跟神使请教——” 祁北才不听,躲开越远越好。 黑衣女子试探性地又是一拳,予辉用胳膊护住脑袋,大喊求饶:“女侠女侠,停手停手。你得找个厉害的跟你对练,我这种沙包不经打,没法助你功力升级。要不可以给你推荐一个?” 那女子踢他一脚:“懂的制毒解毒的怎么能不会功夫?好好来过找。” 予辉苦闷:“女侠大人啊,谁说懂毒物的就得会功夫?我真的不会。不过我刚想到一个人,他特别厉害,你找他试试去行不行?你武功盖世的,干嘛来欺负我们没什么身手的小民?” 黑衣女子烦道:“你们风临人,一个个看着挺厉害,其实都是一打就散的豆腐渣。你要说谁的名字?” 予辉早就想好要推谁出来送死,大喊着:“就是刚才跟你对战那个人,是我弟弟七尾,他自幼习武,打起人来就跟你一样下狠手,你们两个对练比较合适。” 黑衣女子回想起那男孩子凌厉的招式,兴趣大增:“真的?你亲弟弟?可别骗我。” “真的真的,我这就带你去。” “他看起来岁数不大,还是个孩子,十多岁模样。” “不会不会,他吧,从小时候开始脑子就不太正常,见了我永远追着打。可能是大脑坏死了,身体也不怎么发育,实际上岁数不算小啦,十六岁。” 黑衣女子大手一挥:“奇怪,有趣。你弟弟很厉害。不错,赶紧带我去找他过招。” 予辉小心翼翼,舔着脸赔笑:“女侠你看,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折腾半天我连您尊姓大名都不知道。” 自从得知予辉有个很能打的弟弟,黑衣女子斗志昂扬着,心情大好:“横不改名坐不改姓,西泽独行黑衣莫知愁便是。” “听您大名倒是温柔如水,怎么一出手就要敲碎人骨头。”予辉牢牢记住了这个凶神恶煞女子的名号,暗想:七尾,哥哥对不住你了,不把这莫姓女子引开,我是要被打死的,反正以前你没少揍我,借她的手还你两下不算过分吧,再说,我瞧她的身手未必打得过你,哥哥我站你赢。 望着祁北驾车跑路的方向,予辉收敛了嬉皮笑脸,心一沉。 虽然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海上苦行,可陆地上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崔凝死而复生,海娘娘神秘死亡,还有风临即将面临一场百虺重灾,躲在阴暗角落的灵鸦偷窥着一切,海岛上挖出来泥土腥味的瓷娃娃…… 他必须要搞清楚。 -------- 风临东海海军大营中,手拿着太史府批复的书信,副官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向性情大变的上司汇报。 “副官大人愁眉苦脸的,太史府信中说了什么?” 副官叹一口气:“李大人不知为何,未得太史老爷传召,坚持要回城复命。这不,请愿书铁定着被驳回了。” 兵将们忙道:“李大人既然统帅东海海军,复命必定事出有因。太史老爷为什么不允许他回去?” 副官心里想,自从公子季乔装出海后,怪事频频不断,大人自海神娘娘岛上回来,神志就有些不清不楚,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致幻的海物。 叮铃铃—— 他左思右想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汇报,本以为要挨劈头盖脸一顿骂,哪里晓得海军统帅正翘着二郎腿儿,磕了一地的瓜子儿皮,心情大好到直接忽视了太史府的驳斥令。 营帐内不知何时挂了枚精致的风铃。副官追随李大人军旅生涯了半辈子,还是第一回见。 “属下要不要再跟太史府回一封书信去?”副官小心翼翼,可惜再也揣摩不透上司的心思。 “不用。”从来都靠下人服侍更衣的海军统帅李大人,居然命人连夜寻来面很大的铜镜,摆在床头照来照去。这不,他对这镜子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用手指卷着玩儿,心情大好的模样。 营帐中弥漫着呛鼻的腥气,阴阴森森,副官大气不敢喘。 “上岸了,也见面了,就由他们先去吧。” 就在副官悄悄抬头去看的时候,几乎快要吓得叫出声来。 年过五十的李统帅称得上守卫风临的元老,十年前血腥“灭异”只是他久经沙场中的一小场。 李大人突然冲着镜子笑一下。 镜中,饱经风霜仍显刚毅的脸上,透露出年轻妩媚的妖气,可面孔仍是李大人的脸。 “我就在这儿多歇几日,再入城不迟。”他笑道。 天空碧蓝。无云。 一只黑色的乌鸦盘旋极高,从军营上空掠过。 第1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祁北怀着十足的热情盼望已久。他巴不得穿过时间的长河,赶紧把今天剩下的时辰过完,奔到百灵夫人面前,给她献上万花丛中最美丽的一朵。 小碎恍恍惚惚,好像一个鬼魂,跟在兴高采烈的晓晓和祁北身后。 金乌神……居然已经死了……?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从多拿府上听来的惊天秘密。 怎么可能死掉呢?纵观夏源之地的九个封鼎国,古往今来把持九鼎的家族有所不同,可哪家历史长得过风临的太史老爷?扳手指算算,难道金乌神不就是最古老、最伟大的神灵之一吗?西极渊的千年尸鬼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竟然彻底杀死了金乌神? 祁北在旁边碎碎叨叨念着:“小碎,你不知道今天我和师妹都遇到了些什么!” 小碎心不在焉:“嗯?” 晓晓抢着说:“你没跟着一块儿上街,错过了好些,真是可惜。” 小碎紧皱眉头,心里想:金乌神居然也是会死去的。不,这一切都弄错了吧。多拿和他几个手下说话值得相信吗?他们本就是金乌神的敌人,当然有可能造谣,对吗?如果金乌神没死,那么风临城久等不至,接连两个甲子轮回年都不见踪影,又该做如何解释? 祁北那点儿心思都在百花大会和予辉二叔看相的结果上。 “今天我遇到个会算卦的神人,他给我做了一首诗,师妹,那首诗怎么说来着?我有些忘记了。” 晓晓流利背诵:“既已得佳人,何必惹争纷。换皮削骨日,莫问假与真。师兄不要听信他啦,说的没头没尾的。什么换皮削骨,听起来好血腥。” 祁北紧张地问小碎意见:“小碎,诗里面第一句,是不是说我能追上百灵夫人?我跟晓晓都觉着是。唉,你不知道今天,我们就这么巧地遇到百灵夫人了。她、她还对我特别和善友好。嘿嘿,我们还干了件大事儿,在她那儿又赢得几分。可予辉二叔诗里的‘换皮削骨’又怎么解释?” 晓晓插嘴,提醒:“师兄,还有他二叔说你‘淹死人’。是怎么一回事呀?跟预言诗有什么关系吗?” 祁北连忙点头:“对对,他二叔说我这两天要‘淹死人’。哈哈,这个不可能,对不对?我根本不想要杀人,更不想淹死人。大家和和气气生活不好吗?” 小碎一心盘算怎么对付西泽的敌人,并未听进去祁北在说什么,看祁北和晓晓的眼神也是心不在焉。 祁北瞧出来小碎游离天外,很想把他给拉回来给自己解读解读上街时遇到的种种奇事,百灵夫人帮他挑选衣服还有井水投毒救小翠这等增光添彩的壮举,还有莫名被一个黑衣女子追赶,险些惹百灵夫人误会。他很想跟小碎讲来分享一番。 小碎有些疏远淡漠地看着祁北:要告诉他吗?金乌神不是要由云驹寻找到,驮回夏源之地吗?可我现在告诉他金乌神已死,这算什么呢? 祁北热切地给小碎提个问题,本想勾住他的好奇心:“你想不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重要的事儿吗?” “那当然了!” 小碎暗想,重要得过金乌神葬身西极渊吗?当下一点儿都提不起来精神。 祁北没得到小碎正常的回应,有些担心:“你怎么啦?” 小碎使劲儿拍拍脑袋,自责:你糊涂啦?祁北的真身云驹觉醒,不就是为了找回金乌神吗?主人不是也说,他会横渡东海,去到扶桑岛上驮回金乌神,路途遥远,还需要海娘娘帮忙吗?怎么就被多拿几个人胡乱几句话迷惑了心智呢?什么金乌神已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主人都不晓得,多拿这个局外人怎么会知道那般清楚? 晓晓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小碎,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师兄,我比较喜欢这套簪子。你觉得呢?一套玉的,一套银的,你也觉得银的好看对不对?” 祁北憨憨道:“师妹,你知道我眼光不好。百灵夫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好看?她说得准没错。要不你问问小碎,他眼光也很好。小碎,你觉得呢?” 小碎只“哦”了一声,没搭理他,因为还在冥思苦想着: ——可海娘娘呢?她的死要如何解释?拥有镇压东海邪物的强大法力,却被自己的武器海礁剑刺穿了身体,魂飞魄散,海岛上也没找到凶手,倒是阴气森森。她的魂魄必定被人动过了,我们向她问话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海娘娘一死,通往东桑岛的结界便无法开启。莫非这件事情也跟金乌神死于西极渊也有关系?难道也是多拿干的? 可怕的猜想出现在脑海中,他看向祁北,更加担忧:假设多拿有本事杀掉海娘娘,那可就在我之上了。祁北啊祁北,我不知道彻底觉醒的云驹法力如何,我是肯定会败下阵来。 “祁北。”小碎用压低了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可后面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今天在多拿府上看到一柄凶煞的腰刀,能察觉出我的法力。 这些话,他默默咽回肚子里去了。祁北大约是搞不定的,何必徒增他烦恼。 祁北也没留心小碎的怪异表情:“师妹,你说百灵夫人不会误会了我跟那个黑衣女子吧?我是真的不认得她。唯一一次见面是在西城门外。她养了只很厉害的白貂,不怕黑蚂蚁剧毒——奇怪了,怎么只看到了她,没见到白貂?” 晓晓安慰他:“放心啦,我在马车上已经跟百灵夫人讲明白了。叫我说呀,那女的就是予辉的老婆,是他二叔说的母老虎。” 祁北嘿嘿笑着,感激极了:“师妹你真好。小碎,你看,晓晓真的很帮我。” 小碎变成木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小石子。 晓晓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师兄身边的小跟班,瞅了眼一反常态的小碎,继续专注于挑选明日百花大会上自己的穿着打扮:“我可要好好打扮一番,漂漂亮亮绝对不给师兄丢脸。要不我就戴百灵夫人帮忙挑选的镯子吧,她真的很有眼光对不对?” 第2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一念起那四个字来,祁北心里暖暖,愈发觉着与百灵夫人之间必定有一段妙不可言的缘分。而二叔乌鸦嘴提点他“两颗财星”之类,又叫他不得不担忧:“小碎我问你呀,感觉你比较懂。命中有两颗财星,真的是有两位夫人吗?予辉二叔说我第二颗财星来了又去,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的,我对她一心一意,其他人我想都不想、看都不看。” 晓晓望望门外,成衣铺上百灵夫人为师兄选好的衣服,店家还没打包送来。 祁北开始觉着奇怪了。小碎那么爱说话、爱凑热闹的人,怎么一点儿提不起来精神? 其实小碎还在苦恼地思考着: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金乌神已死的消息?太史府身处凡间,不知道这等秘密到也正常。世界之神完全不知道吗?那里不就摆着九鼎棋盘吗?金乌神被杀这等惊世消息,就连九重天上的各位也没察觉?连主人他都没提起过,难道也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呢?金乌神死在千年尸鬼手下,居然悄无声息就死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不得了大事!怎么会接连过去了一百二十年,竟然完全没有一个人察觉? “小碎?”祁北忍不住了,晃晃手指。 “啊?” “你觉得怎么样?给师妹买了好多首饰呢,这个好看吧。嘿嘿,是百灵夫人挑的。” 小碎正心烦意乱,还顾得上陪祁北师兄妹赞美一遍买回来的大包东西?再说,他也没见到祁北购置什么衣裳,反倒是晓晓,首饰裙子一套接一套,敢情钱都花给她了? 疯狂购物到十分兴奋的晓晓,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感谢祁北:“我早就想一个款式所有色号都收集齐全了,哈哈,师兄,谢谢你!还给我买好看的衣裳。” 祁北正看着小师妹开心,自己也很开心,憨憨道:“师妹你已经问了三十八遍了,好看。” 小碎气得快把牙冠给咬碎了。 云驹可真是心宽体胖,出了这等大事,他居然一点儿察觉都没有。一切还不得由我兜着?可凭什么他就能无忧无虑满街瞎逛,我就得想尽办法查出金乌神生死?话说回来,现在要告诉祁北,金乌神已死的消息吗?他体内的云驹还没有完全苏醒,使出来的掌力都断断续续的,就算告诉了他有什么用呢?难道他有能力共同分担吗?贸然出口不仅于事无助,万一祁北先乱了阵脚,嘴巴一个不小心到处宣扬开来,那风临城可就彻底乱套了。所以还是进一步查明之后再斟酌。万一西极渊编造了个谎言欺骗,叫多拿故意说给人听呢? 心里有了沉甸甸的秘密,就好像大山压顶,遮挡住了天上所有的光线,就连小碎这种嘻嘻哈哈的性子,都给染上了七分黑暗和阴霾。一个人担下天大的责任,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看着祁北和晓晓欢天喜地拿着银子到处开心,小碎的神色更加漠然。 “所以,祁北你什么都没买?” 祁北仍旧笑呵呵道:“买衣裳本来就是女孩子喜欢打扮的事儿,我一大老爷们儿穿这么好看干什么?随便点儿就可以啦。” 晓晓赶紧拍马屁:“师兄你真好。我好多年都没穿这么漂亮的衣服了。每每在街上看到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祁北也跟着开心:“咱们晓晓差不到哪儿,不用打扮都很漂亮,一打扮更漂亮。” 真是个拖死马的家伙! 小碎突然爆炸开来。 “给你们钱,是叫你好好挑选几套衣服,不是叫你给你师妹胡乱花钱买簪子的。” 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把同一个款式五颜六色好几套衣服全部穿在身上晃来晃去的晓晓,以及衣着毫无变化的祁北,大吼着发泄怒火:“不是叫你带他去买新衣服吗?是给祁北买!不是给你买。你们买在哪儿呢?百花大会啊,他穿什么?就这身吗?昨天就穿的这身吧?前天也是吧?他一直只有这一身没得换吧?晓晓你可以呐,没少买嘛。” 祁北和晓晓被吼得呆若木鸡:“小碎你……” 小碎十分生气!痛心疾首地指着祁北衣襟上沾了多日的污渍:“算了,你也就这样子了。整天跟个甩手掌柜一样什么都不管,追你家百灵夫人都追不明白,你还能干什么呢?你这个金乌神使当了有个什么用?叫你自己买自己穿,不是哄你师妹开心给她买。你倒好啊。银子花差不多了,自己一套没挑上。要不因为你是金乌神使,就这几个污点子,百灵夫人看都不看你一下!我也没叫你跟你师妹一样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一个款式所有颜色都呼到身上,叫你整理干净一点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别人看了也喜欢。” 祁北莫名其妙挨了喷头一顿骂,当下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小碎你……怎么了?” 晓晓十分不乐意,拽着祁北的袖子:“我怎么乱花师兄的钱了?谁说师兄没买?店家还没送来。好意思说我呢,有你这样放着自家少主不管,也不知道跑哪儿去疯闹的?哼。师兄,他就是你身边一下人,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说话?没大没小,以下犯上。师兄你要好好惩罚他。” “罚我?”小碎指着自己,哈哈大笑。本该花十二分精力好好思考思考多拿到底藏了些什么鬼把戏,弄明白金乌神是不是真的葬在了西极渊,他哪儿有心思跟晓晓拌嘴?这不,脑袋忽然爆炸间,整个人也爆发了出来。 “你又算什么人?你明白他什么事儿?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叫?我真是自讨没趣,干嘛拿出百分之百的力气来帮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我自己逍遥爽快去难道不好吗?整天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烦都快烦死了。你在这儿正事不做,只知道玩闹,衣服都不会买。你知不知道百戏团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就走的这么亲近?” 第3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你在说什么?跟百戏团有什么关系?”祁北瞪圆了惊愕的眼睛。 “你以为最亲近的,小心跟明天害死你的是同一伙人!”小碎暗指祁北的二师兄。 “师兄你看他!”晓晓以为小碎在说自己,眼泪汪汪,大叫喊冤。 “小碎,不准你说了。”祁北也不清楚为什么发生了现在的局面,一眼看上去,小碎盛气凌人,师妹和百戏团比较冤枉,他自然站在了后者的阵营。 小碎怨恨祁北不争气,是非不分,可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事情缘由,不由叹道:“分明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幸亏我有点儿脑子觉察到了。不然的话,你叫他们吃剩了骨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小碎!”祁北大为光火。 晓晓忍无可忍,插着腰跳起来:“你说什么?好,咱俩说个清楚,百戏团怎么就成狼吃骨头了?我爹爹救了无家可归的祁北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爹爹,师兄他早就冻死在阿岭的大雪严寒中,你知不知道?” 祁北连忙劝架:“都别吵啦。” “哈、哈,好。我们就来说个清楚。”胸腔中的怒火和血气冲上大脑,小碎也不管不顾,那就彻底说开了好,揭露二师兄是多拿奴才的身份,明明白白告诉祁北,金乌神被西极渊的千年尸鬼给杀了,叫云驹赶紧脱离百戏团这个大坑,距离这三个沆瀣一气的师兄妹远一点,赶紧找主人问个明白去,“你二师兄他——” “闭嘴!”眼看着小碎刚“欺负”完小夏,祁北哪里容许再侮辱百戏团其他人呢,不等小碎分说,冲动之下居然对准小碎的脸颊就是一拳。 旁边的晓晓捂住了嘴巴,惊呼“师兄小心”。 “小碎你闹够了没有?师父死后,百戏团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就剩下我们师兄几个,你要挨个侮辱个遍?要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世,你是不是也能给他编出个罪名来?告诉你吧,百戏团才不会害我,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小碎被打得跌坐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恨恨道:“你跟你的家人好好过去吧。小心别在夜里给他们杀了就行。” 晓晓气得指着小碎鼻子尖:“好你个颠倒黑白、两面三刀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人,跟着我师兄?是不是瞧上了他金乌神使的身份,想来蹭点儿好处?哼,我早看出来你心思不正,现在居然反咬百戏团?” 祁北呆呆看着拳头上的血渍,他是万万没想过会出手打小碎,可谁叫他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污蔑呢? 小碎挥了挥手,不用他来拉。 祁北尴尬又难过,小声道:“其实我……不是有意要打你。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小碎,在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就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那年阿岭冬天下了好大的雪,要不是师父,我没爹没娘,没吃的没穿的,早就冻死了。百戏团就、就是我的家啊。你,你不能说我家人的坏话。我的师兄妹,怎么可能害我呢?” 惧怕小碎的晓晓躲在祁北身后,探出脑袋:“就是。谁害谁还不好说。师兄你不用跟他道歉。百戏团从来没害过谁,更不可能对自己人下手。谁要敢欺负我师兄,我第一个找他去算账。” 瞧她缩在祁北背后的模样,小碎就觉得可疑:“你如果真的无辜,为什么怕成这样?你你们本来是一伙的,对不对?” 阴谋论的雏形一旦形成,就牢牢固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小碎疑心重重,坚信祁北信任的二师兄串通多拿来暗害云驹,谁知道面目慈善背地做小人的大师兄和做出一副天真无邪模样的晓晓,是不是也跟二师兄一样,都跟多拿叫一声“主子”呢?难道就没有可能百戏团的三个家伙早就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了祁北真正的身份,之所以潜藏在云驹身边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吗? 再想到,上有天璇阁变,下有百虺入城,远有金乌神惨死西极渊,近有二师兄潜伏在云驹身边偷窥一举一动,祁北周二我全是断崖峭壁,根本没有出路,小碎就恨得牙根痒痒,伸手就要揪住晓晓的衣领,祁北慌张阻拦,叫“干什么”,挡在师妹面前,一把推开小碎。他这一掌在凡人之力上叠加了云驹的力量,小碎一个没注意,被大力推开好几步远,撞翻了路边的水果摊子。 “哎呀……”祁北十分懊恼,先是打了他一拳,现在又推了一把。 大为光火的晓晓拉住祁北,不让他上前查看小碎的伤势,一面跺着脚叫冤:“师兄你听他都说了些什么?瞧不起百戏团穷苦,你可以直接说。暗戳戳捅人一刀,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告诉你,从小我爹爹就教导我们,做人可以清贫,人穷志不短,我们绝非偷鸡摸狗之辈,更不可能去残害谁,何况祁北师兄跟我们在一起十多年,我们就是一家人。你自己脑子里想些不干不净的,却安到我们身上个莫须有的罪名。” 眼看着最亲近的两人争吵起来,祁北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帮这个也不是,帮那个也不是,纠结半天,还是觉得先挑事儿的是小碎:“小碎,你不该诬陷百戏团,更不该打晓晓。” 小碎冷笑一声,自己爬了起来。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 “明白了,百戏团才是你的家人和你的归宿。那你们开心去吧,快快乐乐的,活一天算一天。”说罢,起身就要走。 祁北赶紧叫住他:“要去哪里?小碎你到底怎么了?也太不对劲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着你脸色很差。真的是因为我没买衣服吗?不是的,其实我们已经买啦。还是百灵夫人帮我挑的。成衣铺子突发了中毒命案,铺子老板在接受官府调查,送来衣服就晚了一些。唉,这些事情都是师妹陪我上街的时候发生的,你不在,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呀。可逆心不在焉的,也听不进去。你别生气。我刚才不该打你,可你也不该说我的家人。” 第4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铁了心要离间师兄和小碎,冷笑这提议:“师兄你可是金乌神使,身边不会就这么一个小童吧?用着不好不听话,干脆换一个呗。反正你现在威望很高,去跟太史府要来几个听话乖巧的不好吗?弄这么一个刺儿头在身边,还动不动训你?哪儿有的道理。” 小碎烦躁地甩开祁北的手,盯了晓晓一眼,头也不回走掉了。“小心你二师兄”这句话,也没说出口。 就算说了,云驹会听吗? “明天的百花大会,我不去了。” “小碎你……” 晓晓拉住想要追上去的祁北:“叫他走吧。留这种家伙干什么用呢?” “哎呀师妹你放手,你不懂,小碎他不是这种人,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他都没问清楚,上来劈头盖脸把百戏团骂了个遍,是误会?百灵夫人也误会你了呀,咱们不都好言好语解释清楚了?哪儿是误会,分明是他找茬骂人。你打他打对了。”晓晓眼眶红了,“我知道师兄发达了,不稀罕百戏团的卑微出身,是不是一旦有机会,就要跟我和两个师兄断绝关系?” 这话可把祁北吓得够呛,也就不管跑掉的小碎了,赶紧好好哄师妹更重要:“说什么呢。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哪儿有不要家人的?哪儿有不相信家人的?是,我现在成了金乌神使,还有那么点儿银子,可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呀。我祁北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师父救我抚养我的恩情,我都没来的及报答,怎么可能不管你们?你别在意他瞎说胡闹。小碎是有些奇怪,可能心情不好。” 晓晓紧紧攥住祁北,就怕师兄跑掉:“你可说了不会不管我们。其实我跟两位师兄,不会总来麻烦你,你别把我们当穷亲戚躲着。百戏团还是能自力更生的。不过我就想着,大家在一块儿互相能有个照应。小碎他明摆着嫌弃我们出身低微,就是街道上耍把戏的,不配你金乌神使的高贵身份。” “哎呀,这不可能。”祁北一个脑袋三个大,哄不好师妹,又追不回小碎,“我本人就是白戏团出身,去到哪儿我都这么说,不避讳的。我还想跟你们一起上台演‘飞鼎’大戏呢。” 晓晓抹抹眼泪,噗嗤一声笑了:“你的‘飞鼎’呀,还从来没上演过。之前太史府拒绝了,说什么‘鼎’是立国之本,绝对不能触碰。现在师兄发达啦,更不可能上台去‘飞鼎’了。这场大戏估计就此埋没了。” 祁北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当时我人微言轻,太史府肯定驳回。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以金乌神使的身份跟他们提议跟百戏团一块儿演‘飞鼎’,到时候你和两位师兄别嫌弃我拖后腿呀。还有,大师兄不是提到,要多给百戏团介绍资源吗?我们找个机会去跟太史府说。” 晓晓听了心满意足:“就是,师兄用金乌神使的身份提出来,太史府就没法儿拒绝‘飞鼎’。你辛苦多年琢磨出来的成果总算能搬上太子乐。师兄,到时候你别忘了给我多加几场戏。金乌神使给百戏团撑台面,看谁还干瞧不起我们。” “那必须的。”就此说定,祁北心里舒畅。望望人潮拥挤的街道,哪里都寻找不到小碎的身影,“哎,管他呢。等他消气儿了,自然会回来的吧?” 晓晓看出师兄担心跑走的小碎,紧紧抓住祁北不放:“是小碎先犯浑,咱们干吗操心?先别理他,晾他一阵子,等知道错了会回来的。可你到时候得让他跟百戏团道歉。小碎凭什么诬陷我们要害你。爹爹一手创建的百戏团又不是贪财害命之徒。祁北师兄发迹了,我们当然跟着高兴,可高兴过后,就跟大师兄说的那样,该演戏还得演戏,难道我们从此转行,跟着金乌神使当跟班?怎么可能嘛。” “好,都听师妹的。”祁北赶紧点头,小碎的事情先搁到一边,那拳头打得或许是对的,等他乖乖回来再好好说清楚吧。 成衣铺子老板总算遣人将祁北买的衣衫送到,可惜小碎已经跑了个没影儿,不然晓晓定要在他面前把衣服晒出来,叫小碎看清楚,不是只有自己大包小包往回买,当然也给师兄置办了套好衣裳。 “可小碎一走,百花大会的彩排要怎么办呢?”没有了得力助手,祁北开始心虚。 晓晓毛遂自荐:“不就是跟馨小姐合计一下嘛,有什么困难?师妹我给你搞定。小碎现在不管你了,百戏团不会丢下你,我们不是临场变卦的人,明天一定都去给你加油。咱们走吧。这就去太史府找馨小姐去商量百花大会。要给百灵夫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对不对?” “对,对!”祁北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小碎突如其来的无礼言辞和粗鲁举动真是不可理喻。毕竟,刚刚认识两天的朋友,怎么可能比待在一起十多年的家人更加亲密。 虽然心中难免失落和疑惑,粗拉拉的祁北在晓晓甜言蜜语之下,很快把跟小碎闹不快一事暂放脑后。他还有一场重要的百花大会要筹办。没了小碎,幸好还有晓晓,有两位师兄,不至于彻底沦为孤家寡人、无依无靠。 -------- 风临城中各式各样的传闻和猜测,可从来都不间断的。 尤其最近两天,事情发生特别多,频率又很密集,每天在大街小巷口口相传的流言都不重样儿。 尽管三日城毁的解读不攻自破,可风临人还是没能安心过个日子。 这一日,人们谈论起来最多的无非三件事: 第一件,风临全境地界上的出路全部被山崩地裂、滚石滑坡给封死,意味着在清理好出路之前,所有人只能被困在这一块土地上,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喜好大加猜想、给发生事件添油加醋的八卦嘴皮子立刻将之与天璇阁变的十六字预言联系在一起,声称这是百虺从四面压境的前兆。 他们挂在口头上的是:围攻围攻,先围后攻。 第5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太走运的君安城车队本打算启程离去,谁知走在半路上,硬生生被逼折回。城中人都翘首以盼,如果在百花大会上看到了御官夫妇,那就证明此言不假。看来攻城百虺不仅要残害风临城,连君安城不相干人等都不肯放过。 这第二件挂在舌尖口头的事,恰好印证了第一个猜想:风临城里一夜之间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毒虫,有很多不产自本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如何千里迢迢着翻山越岭跑来。不少樵夫山民绘声绘色跟大家伙描述,边界的群山中,譬如西边的险俞山,在山石崩落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成群结队的毒蛇爬虫。结合西城门外附着在十金乌像上的食人黑蚂蚁,还有城中水道里长满花壳鳖,以及可以解毒的产自火离国的飞翅。这不就是百虺大军压境吗? 虽然风临并未三日毁城,可这百虺已经入城了吧。 人们窃窃私语着。 在这座笼罩了传说阴暗的风临城里,虫子并不仅仅是虫子,毒物有这另一重意思。 当然啦,也有人提出不同想法,觉得抬脚就能踩死的小玩意儿,不碰它也不会蜇人,就是强大到足以毁掉城墙的攻城百虺吗? 这就拭目以待了。 更有喜好联想者,搬出来西路乱石山鱼头果树下发生的种种惨案,把十年前“灭异”而亡的金鱼族人重新引入话题中心,尤其是那位死在与太史老爷婚礼上的女族长。越来越多的城民宛如亲眼看见一般,讲述着每每夜幕降临,城门外恍恍惚惚站这个头上蒙了金线绣鱼盖头的红嫁衣女鬼,在过往商队的面前丢下鱼头金子,引诱贪婪的人上钩,抢夺他们的马车,试图进城。 所有人都大打哆嗦。 这时候,女人们就开始源源不断八卦太史老爷跟金鱼族唯一后人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得生动形象,好像她们都成功穿越了旌旗阵,爬上星辰塔,亲眼看到太史老爷跟异人女子私通,气得太史夫人一病不起。 紧接着就是第三件事。 太史府宣告邀请全城居民参加百花大会,届时会请金乌神使携小花神,即太史府千金大小姐太史馨一同亮相,风临城一日开遍百花,象征繁花似锦的蒸蒸日上。 赏花当然是一大乐事,金乌神使和馨小姐也不是随便能请到场的。 先说馨小姐,她年岁不大,名声却已经家喻户晓。据传言,君安城主夫人早就听闻馨小姐能与百花通灵,总琢磨着想把她从挖走,关在君安城专门给自己制造一片片看不到尽头的永生花海。当御官和百灵夫人启程的时候会带走风临城的小花神,大家伙就再也看不见百花齐放的盛世美景了。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是馨小姐离开风临城前最后一次施展万花齐放的魔法。 其实说实话,眼下的城民并无太多心情赏花。 十六字预言所带来的怀疑和恐惧宛如涌动暗潮、占据上风。人们不禁猜想,百花大会是太史府企图转移大家注意力,营造出来欢乐祥和的一片假象,掩盖风临遭到百虺灭城的恐慌。 惊呼之余,人们深感庆幸。风临城迎接来了期盼已久的金乌神——不,并非金乌神,而是金乌神使祁北。大家长长舒了口气,祁北的到来给城民吃下了颗定心丸,所有人都很想看看祁北的模样,跟他沾光蹭点儿仙气,同时也难免稍有失望。关键问题是,金乌神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金乌神使赏脸出席百花大会。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当日人山人海,风临几乎全城都出动了吧。 “人们口中的金乌神使,与你是旧相识吗?”御官微微低头看着给自己整理衣襟的百灵夫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百灵夫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桌子,还好还好,祁北送的手镜已经收到了首饰盒中,时禹应当没有看到。 她也不知为何会有一阵慌乱,低下头,澄清道:“不是旧识。我跟挚儿在风临城门口第一次见到他。第二次见他是在太史府后院,百戏团在附近搭建戏台。然后便是醉仙酒楼里与你一起的时候。还有昨天,小翠喝井水榨的梅子汁中了毒,他帮着找到了解药。” 御官微笑道:“夫人不必慌乱。我自然知道的。” 百灵夫人默默琢磨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今日的百花大会,金乌神使也会参加吧。” “听他身边的小童还有他师妹说会参加。想来太史府也不可能不邀请他吧。” 御官颔首,低声道:“有机会定要当面谢他。” “谢他?”百灵夫人捕捉到了这两个轻吐出来的字眼。 “当然是谢他澄清了误会,不然我们两个可下不来醉仙楼了。还有救了你身边的丫鬟。”叶时禹的目光有些游离,他想到的是海岛上未来得及回答金乌神使问题的海娘娘,不由自言自语,“我当然要好好感谢他的。” 百灵夫人却念着别的事,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得把祁北送的手镜给丢掉。她脸颊微热,给御官整理衣襟的双手有些发抖:“我……我不该插手别人的事情。就不会有人找上门来了。时禹,我……我没有单独见他。” 御官方才晓得妻子以为正在接受盘问呢。他哑然一笑,轻轻握住百灵夫人冰凉的手:“你我成亲之前便已经说清楚了一些话。我也与你讲了多次,虽然在我身边,可你不必害怕,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可,不管是唱歌,还是别的什么……” “不!”百灵夫人眼光坚毅,取来绅带给他系上,断然回答,“我嫁给你,就是你的妻子,绝对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也不会与旁人有什么接触。” “不,我并非此意。只是此次来到风临城,还有日后,我终究是要……” “随便你想做什么也好,只要——”百灵夫人打断御官,报他以一笑,快手系好了绅带,使劲儿睁了睁眼睛,含回去泪水。 第6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太走运的君安城车队本打算启程离去,谁知走在半路上,硬生生被逼折回。城中人都翘首以盼,如果在百花大会上看到了御官夫妇,那就证明此言不假。看来攻城百虺不仅要残害风临城,连君安城不相干人等都不肯放过。 这第二件挂在舌尖口头的事,恰好印证了第一个猜想:风临城里一夜之间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毒虫,有很多不产自本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如何千里迢迢着翻山越岭跑来。不少樵夫山民绘声绘色跟大家伙描述,边界的群山中,譬如西边的险俞山,在山石崩落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成群结队的毒蛇爬虫。结合西城门外附着在十金乌像上的食人黑蚂蚁,还有城中水道里长满花壳鳖,以及可以解毒的产自火离国的飞翅。这不就是百虺大军压境吗? 虽然风临并未三日毁城,可这百虺已经入城了吧。 人们窃窃私语着。 在这座笼罩了传说阴暗的风临城里,虫子并不仅仅是虫子,毒物有这另一重意思。 当然啦,也有人提出不同想法,觉得抬脚就能踩死的小玩意儿,不碰它也不会蜇人,就是强大到足以毁掉城墙的攻城百虺吗? 这就拭目以待了。 更有喜好联想者,搬出来西路乱石山鱼头果树下发生的种种惨案,把十年前“灭异”而亡的金鱼族人重新引入话题中心,尤其是那位死在与太史老爷婚礼上的女族长。越来越多的城民宛如亲眼看见一般,讲述着每每夜幕降临,城门外恍恍惚惚站这个头上蒙了金线绣鱼盖头的红嫁衣女鬼,在过往商队的面前丢下鱼头金子,引诱贪婪的人上钩,抢夺他们的马车,试图进城。 所有人都大打哆嗦。 这时候,女人们就开始源源不断八卦太史老爷跟金鱼族唯一后人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得生动形象,好像她们都成功穿越了旌旗阵,爬上星辰塔,亲眼看到太史老爷跟异人女子私通,气得太史夫人一病不起。 紧接着就是第三件事。 太史府宣告邀请全城居民参加百花大会,届时会请金乌神使携小花神,即太史府千金大小姐太史馨一同亮相,风临城一日开遍百花,象征繁花似锦的蒸蒸日上。 赏花当然是一大乐事,金乌神使和馨小姐也不是随便能请到场的。 先说馨小姐,她年岁不大,名声却已经家喻户晓。据传言,君安城主夫人早就听闻馨小姐能与百花通灵,总琢磨着想把她从挖走,关在君安城专门给自己制造一片片看不到尽头的永生花海。当御官和百灵夫人启程的时候会带走风临城的小花神,大家伙就再也看不见百花齐放的盛世美景了。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是馨小姐离开风临城前最后一次施展万花齐放的魔法。 其实说实话,眼下的城民并无太多心情赏花。 十六字预言所带来的怀疑和恐惧宛如涌动暗潮、占据上风。人们不禁猜想,百花大会是太史府企图转移大家注意力,营造出来欢乐祥和的一片假象,掩盖风临遭到百虺灭城的恐慌。 惊呼之余,人们深感庆幸。风临城迎接来了期盼已久的金乌神——不,并非金乌神,而是金乌神使祁北。大家长长舒了口气,祁北的到来给城民吃下了颗定心丸,所有人都很想看看祁北的模样,跟他沾光蹭点儿仙气,同时也难免稍有失望。关键问题是,金乌神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金乌神使赏脸出席百花大会。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当日人山人海,风临几乎全城都出动了吧。 “人们口中的金乌神使,与你是旧相识吗?”御官微微低头看着给自己整理衣襟的百灵夫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百灵夫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桌子,还好还好,不在桌上,时禹应当没有看到。 那面手镜。唉。那面手镜。 一时间,她居然不记得最后一次给小翠说的,究竟是“丢掉它吧”,还是“留下吧”。 怎么就稀里糊涂收下了手镜呢?收了礼物也罢了,究竟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然迷迷糊糊错认那凶狠的黑衣女子是金乌神使的心上人,还想着把手镜还给她…… 当着多少外人的面儿,还有金乌神使的面儿,可真出大糗了。 更叫百灵夫人胆战心惊的,是叶时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了那面镜子:“我见小翠要扔掉。为什么不要了呢?这镜子虽然有些磨损,但不失为做工精巧。赶明儿我叫人给你修修。” 天啊。他人送的手镜就在丈夫哪里?百灵夫人腾然脸红! “这个,这个是、是金乌神使送我的。”她连忙抢回来,这烫手山芋丢也不是,存放起来也不好,整个人变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是、是,我觉着还算好看,他就,就送我了。” 御官笑道:“不就是面镜子吗,你紧张什么?” 百灵夫人恼死自己了。 御官有意无意间提起:“说起来,这个金乌神使跟咱们也有缘分。” “哪儿有什么缘分!”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否认,可这不就更败露了矛盾复杂的心事? 百灵夫人也不知为何会有一阵慌乱,本该很好澄清的,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了。 她低下头,道:“我们不是旧识。我跟挚儿在风临城门口第一次见到他。第二次见他是在太史府后院,百戏团在附近搭建戏台。然后便是醉仙酒楼里与你一起的时候。还有昨天,小翠喝井水榨的梅子汁中了毒,他帮着找到了解药。就这些,没有别的。” 御官微笑道:“夫人不必慌乱。我自然知道的。” 百灵夫人默默琢磨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今日的百花大会,金乌神使也会参加吧。”御官又似有意无意间,道。 “听他身边的小童还有他师妹说会参加。想来太史府也不可能不邀请他吧。” 御官颔首,低声道:“有机会定要当面谢他。” “谢他?” “当然。要不是金乌神使挺身而出帮忙极力澄清,我们两个可下不来醉仙楼。昨日他还救了你身边的丫鬟。难道不该好好感谢吗?”御官有感而发,补充道,“我觉着跟这位金乌神使祁北的相遇,大约是老天安排好的。” 第7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叶时禹的目光开始游离,暗指的其实是一件众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海岛上未来得及回答金乌神使问题的海娘娘。 可这话在百灵夫人听来,分明是另一个意思,莫非时禹察觉到了什么,说来提点她的?百灵夫人煎熬地思来想去,觉着虽然拂了祁北的一番心意,还得忍痛把手镜给丢掉为好。 百灵夫人脸颊微热,给御官整理衣襟的双手有些发抖,与其被丈夫挑破,不如自己先说明了:“时禹,我……我没有单独见他,不管是金乌神使还是——嘉扬。” 她鼓起勇气:“那晚你带着思霜姑娘做的面皮潜入旧府,跟嘉扬过招。他在,其实是因为……我们白日里在城门口遇见,是他来找的我。毕竟算火烈鸟族旧人,还救起了落水的我,你说,我怎能赶他走?正巧你戴着面具回来,跟他打了照面。而这位金乌神使祁北,真的跟我没有什么其他接触。” 听了好长一番解释,御官方才晓得妻子以为正在接受盘问呢。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御官哑然一笑,轻轻扶住百灵夫人僵硬的肩膀,安慰道:“百灵,你我成亲之前便已经说清楚了。大婚后我也与你讲了多次。虽然表面上你嫁给了我,可你不必害怕,尽管去做想做的事情便可,不管是唱歌还是去见想见的……” “不!”百灵夫人眼光坚毅,抽出来绅带给御官系上,断然回答,“我嫁给你,就是你的妻子,绝对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也不会与旁人有什么接触。” “我并非此意。而且此次来到风临城,还有日后……” “我不管你要到哪里去,反正我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随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百灵夫人少见地打断御官,报他以一笑,保证的话一再重复,给他听的同时,也给自己听,可惜哽咽间说不下去,只能快手系好了绅带,使劲儿睁了睁眼睛,含回去泪水。 “你放心,对你不利的事情我绝对不做,你的决定我必会支持,就站在你旁边,不管你的决定什么。放心吧,我们不说了好吗?我能有什么事儿呢?嫁给你之后,叶家就是我和挚儿的靠山。我还奢求什么呢?你瞧,我不唱歌啦,唱得不好听,我也不想招来百鸟,再次引来杀身之祸。我不见嘉扬,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关系了。至于金乌神使祁北,他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大概是因为救了我的性命吧,我对他很是感激的,可仅此而已了。你不喜欢我收了他送的手镜,我这就扔掉。时禹,你若此去东海,或许金乌神使还能帮上个忙,我就想着,如果能与他搭上个近乎,途中或许有个照应。对了,你总想找海神娘娘问出海龙的下落,对不对?可惜海娘娘已经死了。不知道金乌神使会不会了解些什么。我可以去帮你问问。”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言语间颠三倒四,慌乱到举手无措,其实就是为了堵住御官之口,惧怕他会说完那句话。 御官笑道:“多谢夫人。不过不必了。问不问海龙下落,于我而言不重要了。” “真的吗?你在梦中都说着要找到海龙。找到了海龙,你才能找到——” 百灵夫人琢磨不透丈夫态度为何发生了转变。就在落乌场上,他贸然站出,要求随着金乌神使登上笼罩在危险中的海岛,似乎上岛之后,他就对海龙行踪表现得漠然,如今竟只字不提? 叶时禹清冷的目光映入她的瞳孔里。以女人的直觉,百灵夫人知道他必定隐瞒了什么。难道海娘娘岛上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吗? 叶时禹当然不会坦白,为何祁北和小碎联手都无法向海娘娘的魂魄得到答案,那是因为,他早就抢先一步,对海神娘娘的尸体施了法,知晓了海龙的下落。在他悄悄离开海娘娘庙时,于山路上遇见了祁北等人。 这些都不能对外人说,也没必要告诉百灵。御官在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出逃寻找海龙。 两人之间分明隔了好几道鸿沟那么宽,居然还在这里假扮夫妻,可真是好笑。 百灵夫人自嘲:“我是不是管太多了?你不会嫌我烦吧?” 她松开了手,做出桃花醉的标准微笑,难掩内心的种种不安,自哀起来:“我果然不会讨你欢心。或许有思霜姑娘多多陪着,你心里会舒服一些。” “夫人又在说笑。” 叶时禹拍了拍袖子,指了指门口示意:“走吧。我敢说使者就站在门槛儿上等着,或许还在听墙角。咱们再不出去,他就要闯门进来看看我是不是翻墙逃走了。” 他还有心情说笑。 百灵夫人随着抿了下嘴。 “今天咱们就去瞧瞧,馨儿这个小花神到底有多么厉害。早就听说,她能让各个时节鲜花同时绽放,开出不会凋落的永生花,即便不予浇水,将根拔出土壤,或剪断茎叶,亦或者搁置在隆冬时节毫无防护,永生花依然绽放,芬芳四溢。传闻神乎其神,说得叫人心动。可惜从来没能亲眼看到过。我们比皇兄皇嫂先享眼福。”御官笑道。 “昨天出城和回来的路上,我瞧着馨小姐的脸色不太好,感觉她昏昏沉沉的,像是没睡足觉,又好像生病了一般,口中还含含糊糊叫着‘哥哥’,大概是思念家人吧。后来,我追问她乳母,才知道咱们离城的前一天晚上,就是醉仙楼和海娘娘岛那一晚,馨小姐不知怎么得跑出了太史府,还差点儿走丢了。是她乳母带着太史府下人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馨小姐生得乖巧,不像做出出逃这等事的孩子,大概不肯认你我这对养父母吧。火离国的二夫人没说错,还是要亲生的孩子养在身边,抢了别人家的孩子算什么呢。” 御官挑了挑眉梢,知道妻子在暗示什么,可语气还是很决然:“我想这些事情,早已与你说清楚了。” 第8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重复:“是,说清楚了。你不打算要孩子。”可她又不甘心地再问,“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个孩子吗?” 御官笑了,仿佛听到了某种笑话。 “我不觉得如今九鼎国乱世,留下个孩子有什么好。说不定哪天君安城就给攻破了,到时候凡是姓叶的孩子能活下来几个?” 百灵夫人听着,浑身好冷。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让他不想留下孩子呢? 不,应该这样说,不想和除了那个人之外的女子,留下孩子。 “只有葬在海底的那位,才有资格跟你留下孩子吧。” 她说话声音都带着寒气。 “你说什么?” 难得轮到叶时禹吃惊:“你听到了什么?是怎么知道的?” “在醉仙楼里,你虽然没喝酒,不过可能是困顿了,提笔没写几个字,便昏睡过去。嘴里念念,我离你近些,便听到了。” 她迟疑片刻:“是那个人,对不对?我听过一些引魂灯封印海龙的传闻。” 御官显然不愿提及此事,并出两指敲敲太阳穴:“你跟别人说过吗?” “你觉得我会说吗?”她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会。”叶时禹匆匆扫了一眼,便可断定。 “你问海龙的去向,也是为了出海去找她。对不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海?”百灵夫人追问。 望着叶时禹的背影,百灵夫人知道,他终究是要离开的——槐花树下,他提出以“成亲”的方式为火烈鸟族仅剩的两个孩子提供庇护。从那时候开始,百灵夫人的心里就无比清楚,一纸婚约只是表象。自那引灯女子葬入深海,叶时禹就弃绝人世间的情爱。他需要个不是一位夫人,而是一面挡人盾牌,一份清净,好彻底断掉要君安城主夫人疯狂催婚的念头。 时机到了,他总是要走的。 既然留不住,不属于自己的,百灵自然会放手。只是,她很想把松手的姿势做在前头,这样就意味着,是她主动放弃了他,而不是他抛弃了她和弟弟。 “瞧时间吧。昨日都没能离开风临地界,百虺入城的传言甚嚣尘上,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叶时禹迟疑片刻,忽然觉得说了太多,他有些拿不准娶回家的这位夫人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你不会告诉使者吧?” “你怎还怀疑我?”她不由感慨,信任这东西,想要得到可真难,“我答应过你,凡你想要的,我一定支持,又怎会跟任何人说起。” 带着些卑微的祈求,百灵夫人透露心声:“只是,你走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声?我不怕你离开,我……我是不想,你悄无声息就这么一去不回了。对吧,时禹,你总得让我做点儿心理准备。” “好。” 究竟要多么冷血无情的人,简单一个字打发掉她么。 “那……你出海的船只、银两什么的,要是不够,我去帮你取。啊,是不是思霜姑娘心细如发,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你离开的时候,要不要我在使者那边打打掩护?或许我能拖住他,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你好——走得远远。” 说到这里,便是一阵刺目的眩晕。 “百灵,不需要你为我做那么多,你只管带着挚儿好好活着就行。” 我怎么可能活得好? 她哑然失笑,伸手想要抓住叶时禹的衣襟,天旋地转之中,只有他才是个支撑和依靠。 她一鼓作气说出心中盘盘念念最深的恐惧。 “城主夫人从来都不喜欢我,我这个‘被鸟啄了的山菜娃娃’嫁给你,都是君安叶家耻辱啦。你要是再走了,我可怎么办?城主夫人正好有机会把我彻底休掉,或许更直接点儿,赶出君安城去。” “傻姑娘,”他轻轻道,“所以我要逃走啊。你尽管放心吧,到时候君安逆子叶时禹私自出逃,留下妻子不管不顾的说法自然传遍天下。就算皇嫂平日里看你不喜欢,皇兄也拉不下脸来对你不管不顾。他会留你在君安城照顾终老的。那时候,你就真正自由了。” “自由。”她重复,“什么是自由。” “当然是随心而活,去找你想找的……”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吗?”百灵夫人恨恨推开叶时禹,划清界限的同时凛然发誓,“叫我去找嘉扬吗?他、他,别人都说他出卖爹爹,杀了我全家,你以为我会去找他?就算没有这些陈年旧事,没有灭族之恨,我说过嫁给你了我就是你的妻子,你把我休了我也不会去找别人。你,你自己想去找她,你便出海去吧。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去找别人,我就等你回来!” 门外的使者果然如御官所料已经等不及了,咚咚咚接连敲门,关切地询问:“大人?夫人?两位还在吗?时间差不多啦,再不动身,太史老爷可要好等了。” 御官指指急不可待的使者,对百灵夫人笑:“我刚才说了什么。夫人走吧。不然的话他就闯进门了。” 两人同时在屋门前停下了脚步,御官伸出去推门的手停留在了半空。 打开这扇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另一天的假扮。 侧眼打量百灵夫人的神情,那是无比空洞的眼神,肌肤如雪一般毫无瑕疵。如此美丽温柔的人儿,命运为何对她这般不公呢。 叶时禹拉起她的手,语气是夹杂了些许愧疚的怜惜:“没能给你寻一位真正的良人,对不住了。” 百灵夫人的眼神微亮,桃花醉的微笑与君安城中任何一个教养良好的贵族女子别无二致,她们都是君安城主夫人一把刀、一个模子、一套把式给刻出来的。 “所嫁之人便为正缘良人。”她坚定、轻柔地说,“只可惜我晚了她太多年。” 两人虽然明面上结为夫妻,可就连说话都用打哑谜的方式,会让任何察觉到的人微微侧目并发出“咦?怎么回事?”之类的疑惑。 御官不受百灵夫人一番搅扰,坚持道:“在走出这道门之前,你先听我说完没说完整的话吧,你每每打断,就是不想听这句:百灵,我准你再寻良人。” 【多谢支持♥欢迎常来玩٩(*^◒^*)۶】 第9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说的到简单。 寻?哪里寻?寻谁去?怎么去? 门外的使者久等不到御官的回话,心里十分担心这个整天想要脱离君安城的御官大人,是不是真的钻洞出逃了,那可得赶紧抓回来。 百灵夫人抢在使者推门而入之前从内侧打开了门,报以一成不变的微笑,声音悦耳动人:“使者大人,早啊。” -------- 祁北打着哈欠。 昨夜一遍遍练习晓晓设想出来的,天下无敌第一帅气的三招式:“从天降落”、“巧手拈花”、“凌空抛掷”,可真是把他累了个够呛。从头到尾没见到鸡毛掸子小碎的身影。那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还真的生了气,不仅在百花大会上放了祁北的鸽子,连彻夜排练都甩手不干了。一开始,祁北很惊慌失措,没了小碎可怎么办?他郁闷不平,却逐渐发现还有师妹一直陪在身边,替嘴笨舌拙且没什么想象力的他,跟馨小姐反复沟通,理顺各种流程。 至于排练的具体内容和成果是什么? 嘘——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只有到了现场,当着百灵夫人的面儿,才能施展出来的绝技。 祁北跟馨小妹在后场掀开帘子看了看。哇,外面人山人海,今天来的观众数量可真多呀。 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来瞧金乌神使和馨小妹的。 按照道理来说,临场的紧张该叫人精神振奋,可祁北打不起精神,他困得要命。 不可以,不能就地睡着。 他不断给自己鼓劲儿。 这场百花大会是个千载难逢的表白好时机。已经非常勤奋预演了无数遍,最后关头一定不能松劲儿。小碎撒手不管,那就更要呈现出最好的表现,让他瞧瞧,离了他,自己一样没有问题! 百戏团的师兄妹们都沾了金乌神使的光,叫祁北安排在了靠前位置,与太史家族和君安城、火离国一众贵客的位置之间,只隔了搭起来的一个道帐篷。 晓晓兴奋的彻夜未眠还很有精神,眼下正不顾形象地吹口哨、拍手欢呼,带着两位师兄给祁北热场子、煽动气氛。她指着摆放在面前的各种茶点,发现坐在后面的没有点心吃,也就是说,茶点是极少数人的特权。 她开心到浑身颤抖。 “这位置真好!不仅靠前看得清楚,还有点心。咱们也成官老爷啦。大师兄二师兄快尝尝啊。” 大师兄笑着点头,好奇地探究:“你们昨晚搞了什么戏,一直到大半夜?” 晓晓神经质地用一根指头按住嘴巴:“嘘——祁北师兄天大的秘密。对不起了大师兄,我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瞪大了眼睛看吧。” 接着像模像样捶了捶腰,揉揉太阳穴,表现出疲劳过度的样子来:“这可比陪祁北师兄练习‘飞鼎’大戏还要累人。也就我对他那么好,不眠不休帮他的忙。” 二师兄相比之下,神色有些疏远冷漠。他心里明显想着的是,要抓住一切机会给西泽主子报信。任务一旦完成不了,脑袋可得咔嚓一声落地。有了危及生命的恐惧,二师兄又怎么沉得下心来,跟师兄妹分享美食呢。 太史老爷带着精神恢复了些的夫人、胞弟二老爷及独子公子尨,还有御官夫妇等登场,后面跟着的达官贵人中,有为数不少的世家贵族公子们,譬如徐奕和辛林。两人正低声讨论,要如何兑现对西城门外以白貂驱赶黑蚁群的女子许下的诺言,尽快找到她的师侄。无奈两人只得到了个名字,连师侄莫知过的相貌不可得知,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且那黑衣女子已不见踪影,想问她一问都不可能,这如何是好。 祁北躲在台后远远看着百灵夫人,她今天真是漂亮,穿了一身洁白的羽纱,展翅白鸟儿一般。百灵,百灵,真的应验了这个美丽的名字。 师妹的话回响在耳边,那可凝聚了演练大半夜的艰辛和汗水:“师兄,我们如此如此,加些改动,做些调整,绝对比小碎设想的场景还要惊艳!你信我,照着练,听我的准没错。” 馨小妹也好奇地从帐帘缝隙偷偷往外看。身边的金乌神使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还是九鼎国中时下最新款式,与昨夜见到的落魄样子判若两人,身上的汗味一扫而光,他必定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作了一番打扮。 馨小姐偷瞧着祁北的熊猫眼,还有他鬓角间流下的汗水,按奈不住好奇,小声问:“神使大人,您很紧张吗?” 祁北搓手,老实承认:“对,挺紧张的。” 馨小妹握紧了肉肉的小拳头:“晓晓姐姐说,今天一定要非常成功。你昨晚练了那么长时间,一定没问题。” 她小小年纪,居然懂得如何宽慰别人。祁北心中暖暖,想起百灵夫人曾夸赞馨小姐乖巧懂事,这一天接触下来感触颇深,于是连忙感谢:“好的,借你吉言。” 馨小妹很开心地笑道:“是我借了金乌神使的好运,找到了哥哥。” 祁北想了想,没明白,再想想,还是很纳闷儿:“你哥哥?说的是公子尨吗?我怎么就给你好运了?他不是一直都在太史府上吗?”说着往外看看公子尨,因二老爷就在他身边,这公子哥儿不敢翘腿半倚着,坐姿端正了不少,平日里的狐朋狗友也全都赶走。 “我说的‘哥哥’是——”馨小妹特别开心地拉着祁北的手,“爹爹说只要金乌神使来了,风临城从此交上好运。爹爹说的话一点儿不假,就在馨儿身上灵验了。” 祁北听着她童真的声音,心里想:这小丫头特别灵动,真的很讨喜,跟她说话,心情都会好很多,刚才还觉得心里底气不足,现在很有信心了。于是,便默默接收下了这份感谢,打起了精神:“今天的百花大会,本来应该你是主角,可我得借你的百花献佛去,真是多谢多谢。师妹一再嘱咐我,叫我多谢你几遍。” 第10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馨小妹十分懂事地笑了,一言一行如同小大人儿一般:“能给神使大人铺就百花路,馨儿也特别开心。”祁北听了感慨万分,想不明白为什么小自己好些岁数的馨小姐,却比自己会说话得很多。 “馨小姐,咱们昨晚合计,送给她的花——”就要上台了,祁北反复跟馨小妹确认,从空中俯身冲下来时掠过花丛,伸手可及的位置上一定要开出全场最美的永生花。按照晓晓的设想,他要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送给百灵夫人的花就应该开在固定点位上。他默默在心中练习,模仿一会儿从天而降的姿势,俯下身体,顺手摘花,动作要十分流畅。 “神使大人放心,没问题的,一定给你开出来最美的花。”馨小妹努了努嘴,在晓晓画圈的位置上,一株并无花苞,只有茎叶的植物生长着。 再等一会儿,就是奇迹发生的时刻。 “多谢,多谢!” 祁北说话停住了。 从刚才开始,他发现馨小妹的左手一直半握拳状,似乎拿了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着什么?是不是让百花开放的秘密?”他很好奇,设想会不会有一种魔力粉末,撒过去百花盛开。 馨小妹先是收回了左手,背到身后,似乎在隐藏着什么,可她想了想,还是摊开手掌来给祁北看。 她的手里躺着一根干枯掉的花草。 祁北不懂花草,更别说枯死的植物了,长得基本一模一样:“这个是什么?” 馨小妹的眼睛里闪烁着两颗星星,声音有些远,微微笑道:“是昙花。” 风临城小花神的手里居然还有死花?祁北理所当然地问她:“为什么是枯死的?你不是能让所有死去的花都永生吗?” 她眼中的星星暂时消失了,当面儿对着干枯的昙花轻吹口气,干瘪皱巴的一丝丝黄灰色花瓣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不灵吗?”祁北惊讶了,“你不是风临城的小花神,不管什么花儿都能开开?” “对呀。”馨小姐接连吹了几口气,可惜都不管用。 “是不是昙花这个品种比较特殊,全都开放不了?”祁北回忆起唯一听说过的丁点儿昙花知识,“听说昙花一现很难见到,会不会因为这个,相比起其他的百花而言,昙花死掉后不容易重新活过来?” “但是我试过呀,其他的昙花都可以。你看,场上也有昙花。”馨小妹招呼祁北往场上某一片昙花那里看去,翻转手掌之间,精灵降落于花苞之上,一朵小小的昙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绽开。 “哇!”祁北看呆了。 “可就这一朵不行。”她收回了掌心的法力,重新拿起枯死不开的昙花,左右看看,都想不出来什么办法,情绪不可避免地持续低落。 祁北就纳闷儿了,天底下竟然有让小花神发愁的植物?这朵昙花也算得上与众不同一株奇葩。 “为什么就这一朵开放不了呢?是花的品种问题吗?还是季节问题?或者这一朵死得太彻底,不容易救活?” 馨小妹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呢?” “可能因为……”她眨了眨眼睛,忽然说,“是哥哥留下来的?” “哥哥?”祁北自然会追问,“你哥哥?你想哥哥啦?你说的是公子季?还是公子尨?要不要我帮你找他们?” 馨小姐抿嘴一笑,立刻就转了话题:“不过神使大人放心,开其他的花儿都没有问题。馨儿无能为力的,只有这一朵昙花。神使大人要的那朵芍药,一定是全场最美的。我听晓晓姐姐说,神使大人是想给百灵夫人送花。对不对呀?” “哎呀,师妹跟你说这些干嘛。”面对的是一个小孩子,祁北并不太设防,他嘿嘿笑着,脸微微变红。 馨小姐童言无忌,诚恳地问他:“神使大人喜欢百灵夫人,对不对呀?” “我那个师妹啊,”祁北叹气,“她怎么跟你说这些。” “晓晓姐姐还说,”馨小妹偷笑,“只要神使大人不出错,今天的百花大会之后,一定是全风临城最帅的。百灵夫人一定会喜欢。” “哎呀,别说了。”祁北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 “馨儿特别喜欢百灵夫人。她待馨儿很好。馨儿本要随百灵夫人和御官大人去君安城,可在那里,我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人一起玩耍。百灵夫人给我讲了君安城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她答应带着馨儿逛个遍呢。” 祁北连连道:“对对,百灵夫人特别善良。你这么乖巧懂事,谁看了都喜欢。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然后补充,“你这么乖巧可爱,又会说话,比我强多了,谁见了都喜欢,去了君安城,一定很快就交到一大堆的朋友。” 馨小妹收好枯萎的昙花,说起君安城,她眼神中残留的些许明亮直转暗淡:“可馨儿现在不想走了。哥哥还在风临城。要是馨儿走了,就见不到哥哥了,馨儿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又提起了哥哥。是公子季或者公子尨吗?听起来感觉不太像,什么叫“名字都不知道”呢? 祁北正要问个究竟,百花大会已经开场了。眼见着台子上的太史老爷站起了身,周围围了一大圈儿的人群,大家立刻压低声音,都在侧耳倾听太史老爷开场:“今日太史府举办百花盛宴,多谢各位捧场参加……” 太史老爷开口的同时,祁北的手心就全是大汗,向四周看了看,不由在心里抱怨——小碎啊小碎,你当真不管我了?百花大会都不来给我捧场,真是薄情寡义啊! 恨恨之间,祁北更憋足了劲儿:你爱来不来吧。那么小气,吵了两句嘴转身就走,可说白了,是你先招惹百戏团的。唉,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提议我从天而降,结果也不来指点我该如何降落;你要求我熬夜排练,结果也不来监督我练得好与不好。多亏有师妹顶替上了这个重要位置。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碎你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今儿的目的是成功表白,你都不来给我助威。 第11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过了好一会儿,太史老爷基本上结束了长长的介绍,自然少不了提起拯救风临城的金乌神使,随着话音落下,太史老爷一个手势,编钟、竹簧、笙箫一众乐器声音响起,馨小姐拉了拉祁北:“神使哥哥加油,我先出去啦。” “啊?这这这,这么快就登场了?让我再多准备准备……” 晓晓不在身边,小碎不在身边,连馨小妹都先上场去了,留下祁北孤零零一个人,居然紧张到双腿发抖。他偷望一眼百灵夫人,她正在跟御官窃窃私语些什么,两人很亲密的样子。祁北那个醋劲儿呀,一下子就上来了,于是更加在心里下定决心,今天的登场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必须在百灵夫人面前做到完美。 晓晓吃饱喝足,抓紧一切机会寻找偶像芜荽公子的身影。还用费什么劲儿找人吗?百灵夫人身边的不就是。虽然没能得到个正面,也不妨碍晓晓花痴尖叫:“哎呀好帅,光看背影就超级帅!” 大师兄好奇地四周张望,问:“师妹在说谁?” 二师兄插嘴:“祁北吗?他上场了吗?” 晓晓:“谁说是祁北啊?” 大师兄感慨万千:“如今师弟飞黄腾达了,成了风临城最尊贵的客人。我们要喊他一声金乌神使。” 晓晓完全忽视了两位渺小的师兄,眼睛紧盯着御官的背影,很没礼貌地疯狂打口哨:“芜荽公子!芜荽公子!” 御官正在低声跟百灵夫人聊天,隐约之中听到有人喊他早就弃之不用的名字,肩膀微微动了下,似乎要好奇地转头看看到底是谁在呐喊不歇。晓晓惊到上来一个气短,以为就要跟偶像对视了,“咿呀”的吱一声,两手捂着红扑扑的脸颊,二话不说躲在两位师兄的背后:“坏了坏了。要看到我啦。” 大师兄和二师兄还处于完全莫名其妙的状态:“师妹你说什么?为什么躲起来?” 二师兄:“你看见谁了吗?” 晓晓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无比失望地看着御官的背影,他还在跟百灵夫人聊天,坐姿都没动一下呢:“唉——” 大师兄很中肯低点评:“你要是想看谁,就大大方方的,你这想看不敢看,不看又很后悔。” 晓晓噘着嘴,眼巴巴望着瘦削的身影:“哎呀他怎么这么瘦,瘦也是很帅的,就是太瘦了,叫人心疼。” 公子尨一早听到有某个脑残女孩喊御官的名号,很快瞅见了百戏团的晓晓,心里想,叶时禹瘦?君安新君登基大典的时候,他胖得是个圆球,上台都要用滚的。你看他现在瘦成麻杆,都是吸魂烟吸的,整个体质都变了,时胖时瘦,今天枯瘦如柴,没准儿明儿就长回球来,到时候看你还喊不喊他名字。 然后,公子尨无比心酸地惦记着已经入土为安的崔家小姐:崔凝也喜欢芜荽公子的诗。有什么好的?悲悲戚戚堆砌辞藻,也就吸引脑残的女孩了。唉,崔凝啊崔凝,你看你,偏偏不肯跟我享受荣华富贵。真是可惜了,死的那么早。 伴随着音乐声,馨小妹在遍地的枝叶中翩翩起舞。第一眼看过去,场上景象略有荒凉之感,因为大片大片地面上,没有开出一朵花来,甚至有昨晚上刚刚撒进土壤中的种子。 可就是这种安排,更加证明了风临城的小花神果然名不虚传。 馨小妹轻吻了下手里枯死的昙花,死去的依然是死的。她轻轻叹气。 周围掌声如动。 缓缓步出,轻盈旋转。 她每走一步,踏过的土地上不管是仍旧沉睡在种子里的精灵,还是等待下一季节花期的绿叶枝头,还是早春开过后已经凋谢的花儿,像是听到了某种神秘语言编织的召唤令一样,竟然都能在瞬间齐齐绽放! 看吧,种子以肉眼可见的极快速度抽枝展叶,与其他绿叶植物和落花枝头并作一处,伴随着丝竹奏乐和鼓点节奏,随着馨小妹的手势,在她的祷告中迅速结出了花苞。 荒凉的一片土地上,迅速被绿意席卷,紧接着,点缀上了彩色的花苞。馨小妹手中的哭死昙花,仿佛变成了一只五颜六色的画笔,指到哪里,哪里就充盈了更加浓重和绚烂的色彩。 一支曲子尚未过半,大量新结出来的花苞就要绽放了。 所有的花都在争相开放,唯有手里这一朵。 枯死的就是枯死的。 人们惊奇地大叫着,这等瞬间绽放百花的场景,几人有幸亲眼见到过?看吧,不愧是馨小姐,风临城的小花神,举手投足之间召唤来了自然界中所有的鲜花,编织成一张绚烂夺目的百花地毯,从北向南舒卷开来,铺遍了风临城的每一个角落。 君安使者看着看着,擦擦眼泪,感慨万千:“如此盛世美景,应当盛开在九鼎国之首的君安城,果然得把馨小姐带回去,专门为城主和城主夫人举办百花盛宴。” 御官听见了,冷笑着赏赐给他一个白眼。这时的他明显感到一阵胸闷,便知又犯了魂烟瘾,立刻运气压制,大庭广众之下,不动声色不让人知。 馨小姐翻转着双手,从下向上牵引,百花顺势盛开,丝竹乐声响此起彼伏,人们的欢呼声更是压过了乐曲,响彻天际,一切如太史老爷所预料,所有人暂时把百虺入城的可怕预言抛之脑后,品味着一生之中难得见到的奇妙景色,深感大快朵颐。 祁北摩拳擦掌,昨夜无数遍排练中,馨小妹熟练给他铺就的金乌神使之路上已经全部长出了青草和枝叶,唯独没有盛开出花朵,在花群中,是一条明显的绿色缎带。按照计划,在他飞落地面的这段空中滑翔里,所到之处的绿色缎带上,均会绽放鲜花,就好像繁花跟随着他的脚步。这条路的最终头,就是全场最为惊艳的芍药。 他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好吧,小碎你还不来,我跟师妹改编后的出场和表白,你可就看不到啦。 第12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如何不想去给祁北加油呢。可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金乌神究竟是否死于西极渊,多拿打算如何招来攻城百虺,他必须查个一清二楚。 在巴旦的搀扶下,多拿像模像样登上了院子里临时搭建的祭坛,散开脑后又长又粗的大辫子,照着提前写好的祭词神神叨叨念了起来。因他腰间别了回转刀,而小碎石见识过那刀的凌厉,不得不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不敢太过靠近。 祭坛上以围成圆圈的方式陈列了五个紧闭的盒子,小碎数了数,猜想盒子大概跟交由沙漠狼走镖的五口箱子一一对应,可惜最终运进城里来的只剩三口,剩下的两个似乎在路途中丢失了。 “过来给本王看看念得对不对?西极渊这些个咒语,不是常人说的话,呜哩呱啦念不通顺。本王可别念错了。”多拿念完第一段,叫来巴旦帮忙瞧瞧。 “主子您念的没问题。” 小碎仔细捕捉多拿说的每一句话,这其中必定藏有大玄机。 多拿看了一圈儿祭坛上的五个盒子,伸手比划:“按照西极渊的说法,下一步,本王应打开这几个盒子,相对应的,叫你们埋入地下的箱子自然会开启,释放出其中的五种毒物。可不中用的嘉扬给本王丢了两口箱子,到手的只剩三个箱子了。” 小碎一听,心中窃喜,莫非西极渊的招鬼术用不了了? 多拿带着疑惑,问巴旦:“可你们昨晚埋的是哪三个?过来辨认辨认,都对应着哪三个盒子?本王可别开错了。” 巴旦屁颠屁颠跑上来,取出早就画好的三口铁皮箱子纹路给多拿看,一边对照祭坛上盒子表壳的图案,一边指认:“奴才已经确定过,主子要打开的是这三个盒子。” 多拿满意道:“三个也够。虽然不好,但也还行。” 小碎暗想:原来仅剩三个箱子也能作法。 “还没找到嘉扬吗?你们几个奴才也太没用了。他欠本王两口箱子,还欠本王一个脑袋和一个女人。” 巴旦赔笑:“是,是。不过派去寻找狼头领的好像都被杀了,奴才再叫人去,这回派重兵,一定找他回来。” “没用!一个个的都差点儿坏了本王的大事。”多拿埋怨,“幸好只丢了两个箱子,要是再少一口,这个招来百虺的阵法都摆不起来了。” 小碎凛然想:三口箱子足以召唤百鬼,多拿真的要作法,这可该如何阻止? “主子放心,幸好丢了两个,再多丢一口,咱们这术法就做不成。奴才反复确认过埋进地下的箱子都非常安全,还一直派人守着呢,不会被人发现。对应的祭坛上是这三个盒子,不会出错。主子,您请——” “好,看本王怎么灭掉风临城!”多拿赶走巴旦,“赶紧滚下去吧。看好了你。” 小碎大气不敢喘,仔仔细细盯准了多拿的一举一动,手里不敢握气剑,因怕被回转刀发现,最理想的场景中,他要在多拿打开三只盒子的电光火石刹那间出击,最好是直接粉碎这场召唤术,阻止灾难的发生。 多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想来西极渊杀得死金乌神,这等小小阵法必定也威力无穷,可以亲眼观赏风临城沦陷的盛景,多拿就浑身兴奋。 他慢悠悠的,按照巴旦指出来的三个盒子,依次打开,盒子里面还有盛放东西,小碎仔细看去,多拿分别从里面取出来三个精致小瓶,倒出深浅不一但均偏黑色的液体——小碎猜想那大约是什么东西的血,早就听说以血引咒,莫非为了操控箱子里的百虺,首先收集好了怪物的血吗? 多拿一一将三种血混在祭坛的正中间,再一次念起咒语的时候,混合的黑色血腾然升起,化作一团瘆人的雾气,逐渐扩大、扩大,笼罩了整座祭坛。 接着,就是呜哩呱啦一阵咒语声,多拿念得投入,手舞足蹈之间,难免狂甩头发,光秃秃脑袋上的假发帽就有了些倾斜。 小碎捂住嘴。 他可笑不出来! 这时候,脚底地面发生震颤。难道咒语灵验,以血连通着埋在地下的三口箱子,一起发生了感应?可不好,再放任下去,多拿当真顺利唤醒三口箱中的毒物,那就无从阻止了。小碎杵在原地干着急,左看右看,千年尸鬼布下的阵法太过诡异,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破除。胡乱出手恐怕只会搅乱局势,加速了百虺攻城可就不好了。 那该怎么办呢? 祭坛中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甚至将多拿也包裹在其中,小碎就快要看不见五个盒子和多拿的具体位置了,他一咬牙,哪儿还有时间继续思考,先下手为强,瞄准了尚且能看清楚的一只盒子弹过去块飞石,同时对准多拿的脖子补追一块石头。 而这两个动作,显然牵动了法力。 别忘了,多拿身上带着对敌人行踪十分敏锐的回转刀。 两枚石子刚刚脱离手指,刹那间,回转刀就发出了阴森的嗡鸣。 多拿听见刀身在响,还没来得及说出“是谁敢阻挠本王大业”的质问,回转刀抢先一步,探出了小碎的藏身之处,刀身自动抽出半寸,小碎以为会有飞刀过来,正打算亮起维护圈进行周身保护,哪里想到,刀身与刀鞘的缝隙间,居然源源不断涌出来狰狞可怕的黑色小虫,浩浩荡荡冲着小碎躲藏的位置攻击。 又是虫子! 跟西城门外的攻势一模一样。又一场小规模的百虺攻城吗? 回转刀嗡鸣,响个不停。 这究竟是怎样一柄妖刀! 刚开始小碎,还以为冒出来的虫子又是黑蚂蚁群,不怕,直接烧掉了事,可定睛一看,这根本不仅仅是在地上爬的,还有在天上飞的,大批群落中混杂了千百种不同的毒虫,比西城门外黑蚂蚁的攻势还要大阵仗、还要可怕。 这些可怕的毒虫杀手们,全部来自一柄回转刀。 这样看来,西泽的二王子多拿,跟风临城百虺攻城的预言,是脱不了干系了! 第13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如今的形势下,小碎当然要以防御为先,挡住毒虫的撕咬。 而与此同时,多拿的手下也随着毒虫进攻的方向来寻找敌人的踪迹,嗡鸣的回转刀靠近,小碎再也待不下去了,连忙化作白光逃命,可庞大的毒虫群一点儿都不放过他。 按照道理来说,当小碎呈现出人类肉眼不可见的白光迅速掠过,不该被发现或者跟踪,可回转刀的威力岂容小觑,从刀鞘中涌现的毒虫盯准了入侵的敌人,就追赶在小碎脚后,速度极快,甚至颇有赶上他的势头。小碎吓得心跳快要停止,都也不敢回,没命出逃,心里大喊: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速度怎么这么快?不好,恐怕打不过回转刀,也阻止不了多拿的阵法。 多拿当然没有看清楚来这是谁,只知道回转刀又保护了自己一次,疑惑着问巴旦:“是什么人赶来打扰本王摆阵?” 巴旦连忙回答:“主子有了千年尸鬼赠与的回转刀,不用怕他。奴才瞧着这个阵法快要完成了。” 多拿整理好假发帽的位置,低头看看,倒出来的三小瓶黑色血液正在缓慢朝向三个相对应的盒子流动:“马上啦。风临城,哈哈,是本王的!”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点儿预料之外的差错。 三条黑血色的足迹中,两条流动稍块的血色足迹,已经找到并连接上了各自的盒子,小盒子盒盖扒拉盖上的刹那,这意味着埋藏在地下的两口箱子已经与阵法相连,可借由阵法操控想中毒物了。 与此同时,地面震颤更加厉害。 西泽运来的毒虫就埋在风临城地下,所以引发了一系列地震和山崩吗。 可天不肯亡风临城。 差错就处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血迹行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咦?这边儿是怎么回事?”多拿指着停步不前、好像迷了路一样的第三条血色足迹,问巴旦。 巴旦也瞪圆了眼睛看呢,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奶奶的,怎么不走了?”多拿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趴在地上左看右看,这第三条即最后一条血色的足迹,距离盒子一步之遥,就是不肯向前行。 血迹连接不到盒子上,就催动不了第三口箱子。可西极渊召唤百虺的阵法,至少需要动用三口箱子。 “走啊!走啊!”两口箱子已经接通了阵法,只要第三口也连接上,多拿就能操控箱重的鬼怪,迅速将风临城一举拿下。 这等关口,谁能有耐心呢。 更别提暴脾气的多拿。 这位二王子,把第三道血迹当成了自家仆人,恨不得拿起鞭子来抽它快些前行。 “骆驼迷了路还能找回自家门儿。怎么就你不中用?”多拿捶打地面,他怎么可能忍受眼见得手的风临城,像煮熟的鸭子飞走? “快点儿走啊。”多拿再次敲打地面,急匆匆地催第三条血迹。 肯定是布阵出了什么差错。没找到根本原因之前,哪儿是他凭大吼大叫就能催动的。 “第三个箱子是不是埋错位置了?”多拿冲着巴旦,怒吼。 “主子,这绝不可能啊。就照着西极渊画图的位置埋进土里,一点儿不错。”巴旦抓耳挠腮,赶忙解释,“奴才记得那是一片小树林,位置没错的。奴才也没记错。小树林旁边开了栀子花,奴才还对那花粉过敏。” “行了行了别说废话,什么过敏不过敏的。阵法失败,本王把你埋进花粉里去呛死你。本王问你,是不是箱子被人发现,给挖了出来?” “不会,不会,主子放心。奴才派了人好好看守着呢。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一早儿来禀告了。” “是不是金乌神使捣鬼?”多拿立刻想到另一种可能。 “主子放心,不会的。戏团那奴才没来报信儿,金乌神使正在参加百花大会,距离埋藏箱子的位置远着呢。” “那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最后一个盒子连不上?他奶奶的太麻烦了。西极渊的阵法至少要有三个箱子才能围合。九圣使就怕运货路上出什么差错,特意多运了两个箱子过来。这下好了,路上丢俩箱子,现在还有一个连不进阵法。这可怎么办?”多拿的脾气爆炸开来,等不了血迹慢吞吞流到第三只盒子那儿,干脆人工给他连接上算了。 巴旦惊愕地看着多拿冲着手指吐了口唾沫,打算蘸蘸黑色的一滩血,在地上画一条直线,直接把祭坛中心的血水与最后一只盒子连在一起。 “主子别冲动。这可不是西极渊的阵法,不能用手去碰啊。” 多拿听他?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多拿的手指尚未触碰到黑色的血水,腰间的回转刀再一次嗡鸣起来。 这回,刀鞘缝中冒出来的是浓浓黑烟,而非黑色毒虫群。 阴森之气侵入骨髓,一个身着黑袍的影子站在其中。 多拿吓得肥圆身体跌坐在地上,叫道:“千年尸鬼!” -------- 百花大会。 祁北驾着清风,以云驹的千里蹄使力,稳当当踩在空中,就好像脚下有云朵将之托起。 飞起身的开场顺利,正如晓晓和小碎的设想。 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他身披荣耀,从屋檐顶上划空飞来。 在地面上等待已久的馨小妹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见到祁北飞起的身影,就让植株上结出的花苞紧跟祁北的脚步,一一盛开为令人惊艳的永生花。 步步生花。 在观众看上去,就好像花草植物充满了无比的灵性,为了迎接金乌神使者,拿出了休眠季节积攒的所有能量,一并爆发出来,开得娇艳欲滴。 不管是栀子还是玉兰还是玫瑰,都在风临城小花神的指引下,从花苞到全然绽放、到定格永生,象征着最美好的时刻永远不会消失。 按照晓晓的“加戏”,祁北成功地用脚步带动阵阵清风,吹得那花香扑鼻,瓣瓣四散,引得观众阵阵欢呼。祁北看准了晓晓画点的位置,馨小妹右手一翻,那株绿植果真开出了全场最美的芍药,又大又鲜亮。 第14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按照既定动作,俯身,控制角度,不能一头栽倒到地面上,可还要保持与地面伸手可及的距离——他一鼓作气,回忆联系了几乎一整夜而牢牢记在肌肉里的动作,精准无误地做到了。 金乌神使俯手拈花。一直到很多年后,都在风临人口中盛传。 而百花大会上在座的所有人,尤其是年轻女孩子大声呼叫着,场面别提有多么激动人心了。 晓晓也在其中,她挥舞着手臂,疯狂给师兄加油,口哨吹个不停:“师兄!祁北师兄!做得好!完美!完美!你太帅了!太棒了!哇哇哇——” 然后很大声又很低调地向旁人介绍;“各位好,从天而降的金乌神使就是我的师兄,我叫晓晓,是百戏团中的顶梁柱。师兄这招‘繁花飞天’和‘俯手拈花’,就是我设计的。今天这场大戏经过改编,已加入百戏团的戏目,名为‘天女散花’,由我来表演,请大家多多指教、都来捧场点戏。” 大师兄二师兄惊讶道:“师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咱们戏团什么时候加戏目了?” 晓晓拧他俩胳膊:“哎呀,抓住一切机会拉生意啦。祁北师兄这一宣传,不比咱们苦兮兮满街杂耍,名头来的更大?”两位师兄半懂不懂,跟着连连点头。 彻夜的排练真的没有白费,祁北和馨小妹配合天衣无缝。喜不自胜的他简直要流泪出来,从来、从来都没有这么多人,一齐把“帅”这个字送给自己。比如秦挚说过无数遍了:马脸加胎记。本该与“帅”字无缘,不是吗?可这一瞬间,丢失已久的自信心终于找了回来,不,岂止找回来了,这一刻的祁北简直自信心爆棚,反复念叨:我也可以这么帅啊,我也可以步出差错,做到完美! 完美,就像百灵夫人一样的完美! 这一刻,他终于能挺胸抬头,完美配完美,自己终于有资格配上百灵夫人了。 看台上的挚儿眼里根本没有金乌神使,他正在拉着丫鬟小翠一块儿给馨小妹加油助威,可惜全场都在高呼“金乌神使”,除了他俩以外没有别人关心风临城的小花神一双神奇小手下,无数鲜花瞬间绽放为永生。 挚儿不满,向小翠抱怨:“如果在平时,馨儿随便出手开一小朵花,都是外人眼巴巴盼望着都看不到的。哼。祁北那家伙,抢走了馨儿的风头。凭什么啊。不就是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吗?施展轻功走几步路,谁不会?我也行。” 小翠起初对祁北也看不上眼,可自从得了金乌神使解药,对他心怀感激,不由争辩了几句:“他那哪儿是轻功走几步路?分明是在花丛中飞过。” 挚儿惊讶:“你怎么也为他说话?”小翠知趣闭上了嘴巴。 全城人都在欢呼雀跃,如同金乌神已然降临一般,诸多不留心者还错以为是祁北让百花绽放呢。 虽然风头被压盖,可馨小妹是不在乎的。她心思纯纯,还只是个玩心重的孩子,哪里会带着沉重的算计,去跟祁北争夺百花大会上的名声?再说了,金乌神使腾云驾雾甚是有趣罕见,她特别乐意能给祁北以百花铺路。 百灵夫人和御官都坐在靠近太史老爷侧手的位置,她当然也被这金乌神使者带着盛开繁花驾临风临城的宏大景象给震惊了。 祁北偷偷看她一眼。 瞧吧,她的眼睛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从来没移开过呢。而她身边的丈夫?晓晓口中多才的芜荽公子,曾经是君安城的天降神童,现在呢?萎靡不振的样子,好像一夜都没睡好,又似乎跟传闻中那样再一次犯了烟瘾。总之,相比起天降神使,单纯就气色而言,不知道差了祁北几个色度,更别说与御官瘫软的姿态和涣散的精神了。 赢了!这一局是祁北赢了! 可祁北心中一个警醒,握着全场最美一朵永生花的手颤抖了下。 他咬咬牙,牢牢记住了小碎拧他胳膊种下的告诫,心中暗道:“你这个人容易得意忘形。千万不能!不可以!绝对不允许!不然就前功尽弃,在她面前摔个鼻青脸肿,你们俩之间绝对再无半点儿可能,这个情劫想都别想也别渡了,你直接跳海里去算了啦。” 小碎的鞭策,从来语气和措辞都十分不客气,可在一个人轻飘飘的时候,或许只有生硬地戳透他周身的泡沫,才能让梦游者彻底清醒。从这一点上来说,小碎基本把祁北给看透了。 想到这里,祁北浑身一震,赶紧给自己打脸,浑身沸腾的血还是要冷静下来,别冲昏了头脑:出场顺利就信心爆棚飘飘欲然了,这样不好,太不好!难道忘了醉仙楼里出丑洋相了吗? 眼看着双脚就要降落地面,一段精彩绝伦的空中飞行就要画上句号。晓晓研究了大半个晚上,专门定点踏访的落脚点,最终选择的地方正好对着百灵夫人,她那一双美丽又温柔的眼睛就看着呢,可绝对不能摔倒,也绝对不能一脚踩在芍药花上,不然练习什么“俯手拈花”,全都白费。 祁北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叫嚣着的自大念头全部清空出去,双眼紧紧盯着落脚地面,上身微微前倾,双腿微曲,做好了落地的缓冲姿势,三、二、一。 稳当——成功着陆! 而且还是模仿绝世高手的单膝着地。帅气极了。 加戏成功! 终于没白费整晚彩排的心血! 晓晓快把嗓子给喊哑了。 馨小妹开心地使劲儿鼓掌:“神使哥哥,好厉害!”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尤其以女人们的尖叫声为大。 祁北又开始飘了。 挚儿不屑一顾,双手枕在后脑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什么烂招数,我也会。” 百灵夫人笑他:“可你身边没有馨儿开放百花。” “等回去君安城,我也跟她排一场。”挚儿立刻精神起来,托着下巴远远看着在花丛中蹦跳的馨小妹,眼神怜惜又温柔。 第15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昂首挺胸,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毫无瑕疵、天衣无缝地完成了在心上人眼前的登场。 “小碎啊小碎,”他得意洋洋,在心里想,“就算没有你在,我一样能做到最好,不,比你想的还要好!你就后悔没来看我从天而降的精彩瞬间吧。” 祁北落落大方地朝着众人——实际上眼里只有百灵夫人——轻轻颔首行礼。 人群高呼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动静。 “金乌神使!” “金乌神使大人!” “金乌神使大人保佑风临城!” “破除十六字预言!风临城永远平安!” 眼见到如此强大的神使对风临城施以援手,所有观众都坚信,不管是天璇阁变还是百虺入城,都会如同西城门外烧成灰烬的蚁群一样,在金乌神使祁北的掌下化为不值一提的尘土。 祁北更膨胀了。管小碎说过什么告诫呢。这么危险的动作都完美收官,还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这,可就太麻痹大意了。 没有人注意到馨小妹令其瞬间开放的花海底下,就在茂密的枝叶和重重花瓣下面,时而溜过形态各异的种种多足小虫。 或许,就是这场百花大会了。 晓晓爬上座位,站得很高,双手拢在唇边集中音量,大喊:“师兄,发——大——招!” 祁北浑身振奋! 所谓的大招,当然是晓晓冥思苦想了一夜,终于琢磨出来给百灵夫人表白的大招。所指的就是祁北俯身摘采的,全场最美一朵永生花。 “真的能行吗?”昨晚上,祁北努力睁开互相打架的睡眼,反复跟晓晓确认。 师妹虽然同样很困,但她更加兴奋:“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给你设计的这个环节,绝对比小碎想的好上一百倍!听我的,照着做。准保你表白成功,还不会被人发现。” 祁北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鲜花虽然是采摘下来的,可经过小花神的手,已化作永远不会凋谢、永远散发幽香的永生花,露珠在花瓣上凝聚,花蕊低垂,花瓣娇嫩,芳香四溢,果然最配百灵夫人。 大大微笑着的馨小妹使劲儿点点头示意,伸出大拇指比划个准备好的姿势,祁北可以放大招了。 按照晓晓的设计流程,下一步便是真正向百灵夫人表白。 祁北略抬起双臂,掀起一阵轻微的风,馨小姐配合及时,令全场永生花逐渐脱离茎叶,以散落花瓣的模样,由祁北抛向观众席、接着洒遍风临城,算是代替金乌神给所有人送去祝福和庇佑,而全场唯一一朵精挑细选出来,能够象征情有所终的芍药,且是唯一一朵完整的永生花,将会夹在花瓣雨中间飞去百灵夫人怀中。 真是佩服晓晓脑洞大开。 要怎么跟百灵夫人表白?当然要送她最独特的、最美好的。全场的花瓣雨中,只有祁北手里这一朵永生花完整无缺,隐藏在飞起来的零碎花瓣中,这不正好含蓄地凸显了他的心意吗? 要如何表白,还当着御官等人的面儿,的确是个大问题。可这个难题在晓晓聪明的脑袋看来,根本称不上难题。简单,只要把全场的花瓣全部吹起来,祁北送百灵的一朵永生花夹杂在其中,所有人看花了眼睛,有谁能分辨清楚究竟是完整的花朵,还是分散的花瓣? 凭借这一大招,既传达了祁北的心意,在全场人人都有花瓣可得的情况下,即使百灵夫人收到完整的永生花,不会显得突兀,很大概率也不会去细究为什么就她是完整的一朵花。设计如此精妙,故而堪称完美加戏。 马上——精彩的高潮马上就来了。 祁北按照晓晓嘱咐过的那样,在西城门吹起蚁群的掌力基础上,调动出同样的感觉,运掌凝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心,体内那属于云驹的神力就如同溪流汇成小河一样,越聚越多,他惊喜于自己很快便擅长调动法力,那真是妙不可言的体验。 手掌催促下,微风渐起,花瓣海逐渐升空,轻轻浮动,满场都是鲜艳夺目的色泽,人们惊讶欢呼,当真即刻清洗掉了所谓“十六字毁城预言”带来的阴霾和恐慌。 祁北感激地冲馨小妹笑一下,小花神也从来没机会玩过万花雨海,兴奋地等着金乌神使带来阵阵花瓣雨给她玩耍。 他再冲着师妹报以感动的微笑。还是百戏团的家人更靠谱啊。小碎那个没心没肺的,不知道这时候哪儿玩耍去呢,算了,叫你不来,风临漫天花瓣雨这种千年难得一见的场景,你是无福享受喽。 座位上的百灵夫人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她拉拉心不在焉的丈夫:“时禹快看,多美啊。” 御官“嗯”了一声,经受着魂烟瘾的折磨,他的思绪很重,对难得一见的天花落雨之壮观景象,并无太大心情欣赏。 “听说金乌神使有了心仪的女子,总念叨着百花大会上要给她个惊喜。想必就是这了。”她激动道。 御官打起精神来,也只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人不喜爱美好的事物。况且这场花瓣雨的设计安排实在太过美妙。百灵夫人当然也陶醉其中,为眼前绚丽浪漫的花海花雨所惊叹,深受感动。君安城循规蹈矩的教条差点儿全部抛之脑后,可她多么有自知之明啊,竟然能够硬生生克制住起身鼓掌呐喊的冲动,因为如此轻浮粗鲁的行径实在不配君安皇族的叶时禹——她的丈夫。 妇之所行,必得其夫之许可。受到严格规范的行为中就有,比如,像其他疯狂的观众一样站起来,跳着脚,鼓着掌,呐喊助威。 还没等她小心翼翼向丈夫请示准许,早就瞧明白的叶时禹倒先轻笑一声,精准无误地猜中她心思,用尽力气跟她说:“气氛这么热烈,想喊就喊,想鼓掌就鼓掌,看着我做什么?要错过好时机啦。等大家都坐下了,就你一人站起来鼓掌,岂不是显的奇怪?” 第16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心下一喜,得了这句话,她无需担心什么约束管教,尽可以放松洒脱,激动之时立刻随着全场观众一起,干脆站起来为金乌神使鼓掌,那个开心劲儿和真情展露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别说什么君安城专门训练贵妇们仪态时硬性塑造的“桃花醉”了,那是个什么僵硬又拘谨的露齿笑啊,看她开怀大笑、陶醉于花海中的模样,就好像挣脱了一身沉甸甸枷锁、冲上云霄的百灵鸟似的。 看着她脱去了强装出来的成熟稳重,开心得像个孩子蹦跳,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御官无奈笑了笑。 祁北当然也关注到了。 啊,快看,她在为自己拍手—— 祁北瞬间泪眼朦胧,全场的掌声和欢呼都随潮水消退,人潮涌动终究化作浪花泡影,唯一真实的只有百灵夫人,唯独能听见的只有她拍红了手心的鼓掌,能看见的唯有她由衷开心的笑容。 祁北借着漫天花瓣雨遮掩看向百灵夫人的目光,她如此卖力,只为了给自己鼓掌,真叫人羞涩。然后,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在说什么呢? 祁北一个激灵。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啊,她是不是在说—— “你真的好厉害,我也好喜欢你。” 晓晓还在观众席上大喊着指挥,让祁北有条不紊:“师兄,手里的,抛出去,快,下一步!” 按照计划,下一步中,祁北借助漫天花雨,悄悄把沉甸甸的心意隐藏在馨小妹开出的最美永生花里,抛到百灵夫人怀中,同时为了报答晓晓连夜陪练,还得最后给她一束花。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祁北的思绪又开始打岔。 他知道自己是成功的。飞身落地是成功的,单手拈花是成功的,吹起花海也是成功的。看吧,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自己就能成功,他就是有能力。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做到更好呢? 他想起了晓晓设计这一个大招的一重考虑:“如果芜荽公子察觉到端倪,你就给他也抛一堆花,遮着他的眼睛。” 彻夜排练时,晓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凭什么!” 祁北心里是大不乐意的,御官大人可是他的头号情敌。 “为了不叫人发现。”晓晓眉头一皱,目光聚焦,“干脆,你把馨小姐开放的所有花,真真正正抛给全场每一个人。见者有份,谁都不起疑心。” 花瓣雨的设想就这样有了雏形。 “可我只想给百灵夫人。”祁北争辩。 “师兄,你听我的没错!别忘了也给我个最好看的。来一束吧。不是全场最美的也没关系。我是你师妹嘛。我帮了你这么多,你都不谢谢我?” “……”祁北是老大不乐意的。虽然最终跟晓晓达成妥协,给百灵夫人的是完整永生花,给其他人的是花瓣,另外最后收场,给师妹一小束雏菊。可打从心里来说,祁北并不想给别人永生花,就连花瓣都不想给,任何人都不想给,小雏菊也不想给师妹。 为什么? 花朵这么好看的东西,当然要给好看的人。 好看的人是谁? 你看,现在,百灵夫人嘴唇一张一合,她在说:祁北你真的好厉害,我好喜欢你! 而全场里,还有好多女孩子再喊什么“金乌神使好帅”之类。 她们算什么啊。 他立刻联想到一枚手镜引发的误会。要是给场上所有女孩子送去花瓣,百灵夫人的误会该有多深? 众多因素夹杂,于是,祁北,勇敢又独立地做出了个决定。 什么太史老爷、二老爷、太史夫人、火离国二夫人、馨小妹,什么御官、君安使者、秦挚,什么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什么风临城人和全场观众啊,在百灵夫人面前都渺小到蚂蚁一般。 好不容易飞卷起来的花海为什么要给这些不相干的人呢? 完整的永生花要献给百灵夫人,全场吹散了的花瓣也要给百灵夫人。 祁北的小心眼儿泛滥上来了。 他临场变卦,决定不按照师妹的设想走。 因为—— 最好的东西只想给她,也只能给她! 虽然有好多女子为自己欢呼,可说到底她们算什么呢?不过从众的大流人群罢了,瞧她们一个两个的,看着都不如百灵夫人顺眼。那么问题来了,世间难得一见的永生花凭什么要给那些不相干的女人? 当然不给。 师妹晓晓呢?她还想跟着要一束花,向别人显摆呢。 祁北铁下心来,当然也不打算给晓晓。 如果真的把一抔爱分成千万快,洋洋洒洒平分给大家,又拿什么来跟百灵夫人证明真心难求和一心一意? 他想起予辉二叔闭眼瞎算,说他命中两颗财星之类的胡话。这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证明就算命里有两颗财星出现,他也要打死一颗,把另一颗上刻写百灵夫人的名字。 身边小碎不在,晓晓身在观众席也管不了他,这意味着全场走向,完全由祁北主导。 有了登场的成功垫底,他就是一匹撒了欢儿的野马。 只见金乌神使手风一偏,卷起遍地的永生花飞上天空,千枝万枝在空中盘旋,大家伙儿都仰起脖子等着此生难得一遇的花海雨铺满风临城的大街小巷。 事情发展逐渐,出乎所有人预料。 然后,漫天的鲜艳永生花集中在一处,几乎形成块大乌云,而不是飘散开覆盖全场,接着就轰隆隆全部朝着场上的一个方向砸下去。 还能砸向什么地方呢。 晓晓发现了异样,伸手指着某个方向,其实就是百灵夫人所在的方向:“咦?师兄等等,不是说全城降花雨?不是说见者有份?怎么都朝着那儿去了?” 祁北开怀得意,满心想着这浓浓的爱意,百灵夫人总该能感受到了吧。 ——百灵夫人啊,我是真心不愿意把如此美丽的花分享给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她们都不配,只有你配得上。 众人脸上期待和惊艳的表情,变成了疑惑、错愕和惊恐。 可不是么,一个错手把全场的花全部砸向白灵夫人,不得把人给淹没了?别说这么巨大的鲜花数量,更别说祁北一个激动,忘记了只悬空花瓣形成花瓣海的设定,顺手将很多花带着根和茎统统拔起,诸如月季蔷薇之类的鲜花上头带着刺儿呢。 第17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更多的永生花腾空而起。 祁北满心欢喜地看着表情有了些变化的百灵夫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神色,其实应该用“惊吓”来描述最为确切,他还喃喃启唇,向她隔空倾诉一腔痴情呢。 然后—— 呼啦啦—— 稀里哗啦—— 难道娇嫩脆弱的花儿也会有杀伤力吗? 一般来说不会有。 可现在并非一般时刻。 别忘了,祁北卷起来的可不是一朵两朵,不是一捧两捧,不是一片两片,而是方圆五里地之内的永生花,带着根茎叶泥土还有茎上的小刺,全部砸向可怜的百灵夫人! 她都来不及喊救命。 按照排练的计划,这些永生花瓣本来是准备洒满全城的。且估计一下总共堆积起来的数量和重量吧。 可,如此大量的永生花,光淹没百灵夫人一人怎么能够啊? 所有在她身边落座的,比如她丈夫御官啊,太史夫妇啊,二老爷和公子尨啊,挚儿和小翠啊,火离国二夫人和馨小妹还有世家公子们徐奕辛林啊,坐在后排但总体距离比较靠近的,比如百戏团的三位师兄妹,甚至场上的所有人,不,或许涉及到了风临城,全部跟着遭了秧,转眼间埋进了堪称可怕的、令人窒息的花海当中,从脚到头封锁了个严严实实,没有人来得及逃跑躲避,一头扎进了祁北怀着深切的好意、为了展现自己强大的能力而一手挖掘的大坑里。 晓晓仰着脑袋,这才看明白她那个奇葩师兄到底做了什么:“祁北你……”没喊出声儿也没来得及说完,漫天的永生花劈头盖脸落下,蒙住了她的眼,堵住了鼻孔呼吸,甚至好几朵直接掉进了她的嘴里。 仍旧沉浸在成功以最轰动的方式向心上人表达爱慕的祁北,还握紧了拳头并在心里暗暗叫声:“好!全给到她了!运力不错,没扔偏。” 是啊,金乌神使没扔偏。他排练了一晚上手劲儿、力度和方向,怀着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给到百灵夫人的决心和千万不能出差错的信心,怎么可能把堆积如山的永生花仍偏呢。 是的,没扔偏。 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甚至还在想着: ——怎么样,有够浪漫吧! 祁北简直要为自己临时萌生的灵感、把想法转换为现实的能力和信心,以及面前这幅费心劳苦制造出来的浪漫给骄傲死了。 而,他想过场上看客们对此种杀伤力百分百的“浪漫”承受力几分? 说到底,恐怕一场巨大的花雨冲着头砸降下来,唯一被给感动了的大概只有他自己。 对啊,就是这一场百花大会了。 -------- 逃过了可怕的千年尸鬼和回转刀,小碎不敢停下脚步,飞快在风临城的街道上奔驰,冲向百花大会的地点。召唤百虺的阵法即将启动,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祁北,赶紧与他商量对策。 “你们快看——”街上有人十分羡慕惊艳地指着百花大会的方向,“漫天的永生花,一定是馨小姐和金乌神使。” 小碎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天上姹紫嫣红如同挂了祥云一般,这有点儿出乎意料,没想到云驹那榆木疙瘩脑袋,竟然懂得制造浪漫?瞧这景象,估计祁北的表白进展很顺利吧?一时间,小碎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被困在风临地界上的人,怎么就惹上了西极渊的千年尸鬼,还要面临百虺入城这等危险呢?而唯一能够拯救他们的金乌神已经烟消云散了。 就在小碎定脚,抬起头来,用呆呆的目光,望向东方天边的时候,他感觉到身边某个地方投过来一束小心翼翼的目光。 起初小碎并没有在意,可突然之间,接触地面的双脚好像被一双手拉扯着往地下拽,那力道居然十分大,叫人不容易挣脱开。 小碎心中大叫一声“遁地术”??是什么人这么厉害?他尚且还将自己包裹在白拂尘的微光中,并未露出全身,更没显出人形,在路人看来,应当是一道微亮的光芒,怎么可能被准确定位,并用遁地术给抓住了双脚? 两腿继续下沉,这样下去,小碎要被活生生埋到地底下。 慌张之间,他立刻用法力保护周身,强行将从地下伸出来的“手”给反推回去,还不失时宜地抬脚狠狠跺两下。 咦?奇了怪了。从地下伸出来的“双手”被踩了回去,居然不死心继续伸上来,再一回抓住小碎。 究竟是什么人偏要行冤家路窄之道,莫非是千年尸鬼已经追到? 小碎半截身子已经陷入地下,他被迫彰显出来人类的形态的时候,更加觉得双脚好像结成了石块一样瞬间麻痹。他惊慌地用仅剩的双手支撑地面,免得全部身体都被拖进地下封印起来,可双手一触及地面,顿有石化的怪感。 “怪了,怪了,我的法力居然使不出来?这不仅仅是遁地术,到底是什么秘法?是谁在拉我?” 当然,第一个想到的敌人,必定是千年尸鬼和西泽多拿。西极渊到底都是些什么家伙?也太厉害了! 小碎一身冷汗。 “千年尸鬼你给我出来!”小碎大叫,“鬼鬼祟祟算什么好汉?出来过招。打不过你,任杀任剐。” 他选择的这条街道是一条行人十分稀少的近路小巷,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 在与那道神秘“遁地”力量僵持的过程中,小碎明显落在下风,如今大半截儿身子已经埋进地下化作石头了。他看得越来越清楚,敌人使用的不仅仅是“遁地”,还有点物成石之类的失传秘术,真的是千年尸鬼吗?仅仅千年尸鬼一柄回转刀就足以逼退小碎,如果西泽的对手杀过来了,应当能够直接把他将死才对,何必用这等缓慢拖入地下变成石头的奇怪招式?再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到对手的影子。 再一次奋力挣脱,小碎仍旧失败,他没办法反抗,只能勉强撑住地面,不让胸腹以上的部分眨眼间陷入地下。 第18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多拿你个秃头胖子,给我出来!”小碎喊。 说来十分奇怪。 小碎马上就要挺不住,撒开手,放弃最后的支撑点,被活生生拖着埋入地下,可就在他骂出这句话的时候,将他双脚往地下拽的巨大力气居然松开了纠缠,“石化”的秘术随即消失,小碎的双腿双脚终于有了点儿感觉,他抓住机会迅速从地下钻出,不敢再与地面有任何触碰,因遁地术只能将与土地有实际接触的物体或者人给拖进地下,小碎迅速爬到了树上,同时隐藏了人类的肉身,收敛了所有灵力,警觉地看向周围,依旧没能见到千年尸鬼、多拿之类的人影。 荒无人烟的废弃小巷此时显得更加诡异可怕。 小碎壮着胆子,张口道:“到底是谁干的?赶紧给我出来!” 那束一直关注着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撤回去了。 “要不是我现在有急事要办,一定抓出你来。” 眼见天边“五彩祥云”更加盛大,百花大会上的众人完全不知情,他们大概都沉睡在平安盛世的幻境当中,看不到风临城已然进来了最可怕的敌人。 小碎心下更加着急,沉睡不醒其实是最危险的状态,得赶紧告诉祁北西极渊的阴谋。 浓密枝叶沙沙作响,耳边并无风吹过。 枝头上悄无声息地有个小小的影子靠近,伸出小小的爪子想要拍小碎肩膀,小碎及时察觉并浑身一震,反手打出一道白光去,那小东西中招,吱哩呱啦从这根树枝蹦到另一根树枝上,窜过树叶的时候,四肢留下一连串的沙沙响声。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小碎大怒,双手抓紧树枝使劲儿摇动,那个小小的影子一脚没踩稳,倒挂在枝头晃来晃去,荡秋千一般。 “猴子?”瞬间看清了小家伙的模样,这倒是挺叫小碎差异。 “讨厌的猴子,别来找事啦。快走快走。” 不点大的小猴子其实也只露了一面,迅速隐没在树枝中。 小碎不想耽误时间,正要抬腿飞奔离开,却听路边树枝上“吱吱咕咕”一声惨叫,原来是大尾巴白貂闪电般穿过,追着小猴子的身影而去,小碎眼睛很敏锐,立刻认出来,心想:“是西城门外驱赶走黑蚂蚁群的貂?这么说来,那个黑衣女子也在?瞧她的穿着打扮不是风临城人,跟多拿他们倒是有几分相似,莫非是一伙的?” 白貂洋洋自得,口中叼着的灰色小毛猴一只。小毛猴张牙舞爪,吱吱吱吱,可惜对白貂没有半点儿伤害。 看着两只动物打闹,小碎杵在那儿挠了挠头,真是莫名其妙撞上一堆怪事。 那白貂通灵性,西城门外一见,如今似乎还认识小碎,在他面前稍作停留,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瞅,要不是口中叼着小灰猴子的颈部,单看那亲近的眼神和表情,或许还想跟小碎打个招呼。 小碎伸出大拇指:“你们一个个都很厉害啦。我不显出真身,你们也能发现我在。动物的灵性果然更高一些。” 树下匆匆跑来了黑衣女子,明显是寻找白貂而来:“乖宝?乖宝?” 小碎彻底隐没了形态,还竖起手指按住嘴唇,示意白貂“嘘——” 白貂咬着灰不溜秋的小猴子,跳到女主人面前。 黑衣女子见乖宝儿回来了,放松了警惕,收回胡刀:“你刚才窜哪儿去了?嘴里吃什么呢?” 可怜兮兮的小小灰猴子抬起小脑袋,眼巴巴看着莫知愁:“吱——” “猴子?……” 完全懵掉的黑衣女子莫知愁,不客气地抬手给了白貂的脑门一巴掌。 “叫你给我找到莫知过那个臭小子,你把谁家的杂耍猴子叼来吃?赶紧吐出来!” 莫知愁责骂着白貂,伸手去揪那只猴子,可是,就在她触碰到灰不溜秋一团小脏毛的时候,这雷厉风行下手又狠的西泽女罗刹,忽然一声吃痛,闪电般收回右手。 躲在树上的小碎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毛猴子咬了她? 敢伤害主人?白貂震怒!牙齿狠狠咬那猴子。猴子更加吱哇乱叫。 莫知愁有些纳闷。 其实她也不晓得刚才触碰到猴子的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白貂咬得狠了,猴子叫声叫她心烦,一巴掌打在白貂脑门上叫它松口。无辜又挨了打的可怜貂儿松了劲儿,灰色小猴子转眼撒腿跑了个没影儿。白貂试图舔舔主人的手指,温顺地缩成一团,任由主人打骂,委委屈屈哭叫个不停。 “你从哪儿引来的小怪物?叫你贪玩?就知道嘴馋?那么大个毛猴子一口吞,也不怕噎死?今天的饭别想吃了。” 小碎迷迷糊糊走了个过场,深深思考着那纠缠住双脚的强大遁地术和让双腿瞬间彻底麻痹掉的点物成石,究竟是谁使出来的法力。白貂吗?黑衣女子吗?自始至终没有其他人出现,还能是谁? 他使劲儿摇了摇头,转动拨浪鼓一般:小碎啊小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观战白貂大战灰猴子?可太浪费时间了。百花大会啊百花大会才是关键!你可得赶紧把看到的全告诉祁北。既然双脚触碰地面会有危险,那我直接从空中飞过去好了。 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和重重困惑,小碎认准了逐渐扩大到风临全城的永生花海,继续朝向百花大会奔去。 这一路上,不间断地听到人们嚷嚷:“金乌神使给全城赐福,得到他一朵永生花,就能驱除百病,辟邪最有效!大家快去百花大会上抢来一朵呀。” 敢情都是一帮不知情的人。 还有人指着不断扩散的花海祥云,兴奋道:“金乌神使这是要将永生花开遍风临城吧?太好了,有了神使的保护,风临城平安无忧。” 于是,没能赶去百花大会现场的人们,纷纷从家中拿出一捆竹竿头尾相接,最上面挂个捕蝉的小网,高高伸上天空中去,想要勾下来一朵随风飘来的永生花作为护身符。 第19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不由笑了。这帮风临城人真是有趣,对金乌神信仰扎根好深。 一念到金乌神的名字,他立刻笑不出来了。 真是个超大的麻烦事。要怎么告诉大家,金乌神死在了西极渊呢? 小碎开始为祁北担忧。他顶着金乌神使的名头在城里招摇,到时候,要如何面对人们的质疑、恐惧,甚至愤怒呢? 欢呼的人群中,偶尔夹杂了个与众不同的声音:“你们快看,永生花海怎么变成黑色了?” “黑色?” 大家伙齐齐朝着百花大会的方向看去,带着怀疑和惊奇。 可不是么。 由馨小姐开放的千万朵永生花,原本是五颜六色的,挂在天上祥云一般。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祥云”的底部逐渐向上渗透了淡淡的黑色,而那黑色越来越浓重,颇有吞没掉永生花海的趋势。 “难道金乌神使的永生花里,也有黑色的花?”人们面面相觑,好不迷惑。 黑色的雾气逐渐侵蚀绚烂的永生花祥云,一股恐怖的气氛悄然开始弥漫。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黑色的花?即便馨小姐能开出黑色的花瓣,今天这个重要的场合上,太史老爷决计不会让不祥的颜色出现。 接二连三遭遇危险的小碎,心里的不安之情更盛,他脚底生风,速度更快,要立刻见到祁北平安无事。 -------- 后知后觉的不仅仅是祁北,还有百花大会现场几乎所有人。 如果说祁北在好胜心和占有心的驱使下,临时变卦,最多也只是用天降的大量永生花,引发了人们被花瓣淹没的恐慌,那么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相比,前者根本算不上灾难。 期初,沾了金乌神使光的观众还在兴奋地迎接漫天花雨,互相争抢,大把大把划进怀里,打算回家后做成香包之类的,分发给家人们用作守护平安。很快的,他们不需要争夺了,因为脚下的花瓣越来越多,根本捡不完也抢不完。 花瓣莫过双脚、小腿、膝盖…… 就在太史老爷跟二老爷纷纷命令府兵们,赶紧清除金乌神使搞来的麻烦,扫除永生花瓣时;就在百灵夫人、挚儿等人奋力拨开淹没众人到无法呼吸程度的永生花,努力向外面爬时——花茎上的刺钩还碎了百灵夫人衣服的好几处地方;就在君安使者宛如横劈浪潮,奋力游去捞起御官大人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可能是站在看台更高处位置上的人们——指着某个方向,大喊了一声:“那黑色的是什么?” 是的。可怖的浓墨黑色,就从永生花海底部渐渐升起。 可那些被花海埋住了的人们,经过一番努力,最多也只刚刚扒拉出来个脑袋,好不容易露出脖子呢,哪里顾得上放眼去瞧瞧花海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该死的祁北!”挚儿甩动金葫芦打走烦死个人的鲜花,还帮着身边的姐姐拨开厚重的花瓣,“他不长眼睛吗?全扔到这儿来干什么!?” 丫鬟小翠个子比较矮,在挚儿的帮助下,好不容易钻出来个脑袋,鼻孔朝上大口喘气,又被新的一阵花瓣雨淹没:“天啊闷死人了。唔——咦?夫人,大人,秦公子,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 挚儿正一头扎进花海中去,闷声拯救他姐姐,百灵夫人几乎被砸向她的大片花海冲击晕倒,宛如滔天巨浪打来一样,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双腿酸软,摇摇晃晃,自顾不暇呢,当然没听到身边有什么奇怪的声响。 火离国二夫人则烦躁地划动手臂,能刨出来一处空隙算一处,她大约是周围达官贵族中,较早先听到人们喊“有黑色东西靠近”,由于她恰好及时站上了椅子,故而比周边埋在花里的众人高出一截来,容易看清楚。 “真的,那黑色的是什么?”二夫人声音颤抖,指着大批量逼近的整片黑压压不明物体。 太史夫人本就身体不好,为了给宝贝女儿捧场,特意撑着精神来观赏百花,她那双腿双脚本就软绵绵没有力气,被沉重的大量永生花压住,更加爬不起来。可遇到危险时,这位母亲仍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馨小姐在哪儿,才想起来馨儿为了助力金乌神使驾临,不在台上而在台下。女儿距离自己如此之远,而听到火离国二夫人声音中充满惊恐,她立刻大叫女儿的名字:“馨儿?馨儿?你在哪儿?小心危险,赶紧回来娘身边!” 馨小妹岁数才多大呢。她个头当然不高,甚至可以说跟成年人相比,只有一丁点儿。如果铺天盖地的永生花海都能把御官、公子尨等身材颇高的成年男人给淹没到头顶,那更别提可怜的馨小妹了。 不幸中些许幸运的是,她跟金乌神使同在台下,距离百灵夫人等的看台稍远,祁北掀起一阵大风将所有永生花抛去给百灵夫人,馨儿才没有被淹没得彻彻底底。 情况逐渐脱离了祁北的掌控。 当一批永生花被他吹到空中,对准了投向百灵夫人,花枝枝头就没有了花朵。可馨小姐这位小花神绽放百花的魔法还在,光秃秃的枝头,眨眼间又开出一朵新的永生花,再被祁北吹起抛向百灵夫人,如此往复。 他调动的永生花数量逐渐增多,空中的花海源源不绝,掩埋了观众们的花瓣漱漱堆积,不仅覆盖了全场,还随风扩展到整座风临城。 至于祁北本人。花瓣雨很快到达了他的腰部位置。祁北得有多高?馨小妹相比他有多么小?花瓣淹没祁北的腰部,对于可怜的馨小姐来说,基本就是没顶了。小丫头挣扎着往上蹬脚,想要扒拉出来个空隙,好得点儿呼吸。慌张之间,她跟很多人一样,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等可怕的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并没有意识到结束这场人造灾难的方法之一,或许是立刻让永生花停止开放,从根本上断绝花瓣的供给。 永生花不断绽放、绽放,花瓣脱离枝头,又有新的花朵绽放。 这,就叫不知不觉中搞了大事情的金乌神仍然能够将永生花输送到空中,再漫天飞舞着落下来,把所有人一次次全都淹没。 于是乎,灾难就此席卷了风临城。 第20章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还深陷在将世间最美的永生花全部献给百灵夫人的幸福和喜悦当中,并没有太在意身边人们都大喊“金乌神使救命”之类,他只当人们在为此壮举而欢呼了,一门心思只想着百戏团师父曾经留下的嘱咐:一生之中,必须勤奋耕耘绝不能懒惰。 他是多么遵从师父的教诲呀,可后果就是一批批新绽放的永生花从枝头摘离,花瓣漫天飘散,落到地上层层堆积,慌张挣扎着的人们好不容易从落定的花海中“游”出来,又被新一层花瓣覆盖了个严严实实。 晓晓:“师兄你——”张口大喊祁北停手,可惜嘴里又塞满了花瓣。 永生花,本该是世间一切美好的凝结和象征。 馨小妹害怕了,惊恐地大叫:“娘——爹——” 祁北的眼神逐渐放明朗,脑袋里火热的激情和疯狂想法终于慢慢消散,他渐渐地、缓慢地察觉到,刚才随着人群欢呼的百灵夫人,似乎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喜欢你”之类,临时冲动加了场大戏后,耳边并没听到什么赞美之词,取而代之的是不绝于耳的救命声。 终于看清楚在花海中挣扎的众生相,祁北脸上缓缓打出来个问号:“咦……?” 晓晓打一个打喷嚏,永生花里面有几种自带蛮重的花粉,她扑扑脸蛋儿,用手掩盖口鼻,免得花瓣再次灌入,顺着台上观众和二夫人警觉的声音,也往某一个方向看去:“哎呀,那个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有大片黑色迅速逼近,可祁北还不知道要往哪儿看,赶紧喊他师妹:“师兄师妹,发生什么事情了?” 二师兄眼睛尖,大约看清楚了地面上的黑压压的东西,霎那间脸色苍白:“有……有……” “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首先被黑云吞没的观众已经发出惨烈叫声了:“有虫子!毒虫!啊——救命!” 已经混乱了的场面,更加搅动不宁。 还没被花海彻底淹没的观众们终于意识到危险已经来到眼前,场面顿时大乱,人们恐慌尖叫着,想要赶紧撤退,入侵到他们脚下的黑色小怪物们立刻分出两拨,其一继续按照原来的行进方向迅速前行,另一拨则直扑四处逃窜的风临城人。不仅分了两拨,随后,两群拨分成四拨、八拨,很快,黑压压的毒虫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百花大会的现场彻底染成了黑色。 “哎呀,我被咬了!” 好多人的腿上、手上爬满了小虫,张口闭口间,皮肤上就是紫色青色的毒牙印记,毒性发作快一些的,甚至有的当场毙命,毒性慢一些的个个扑通扑通倒地,一头扎进好不容易脱身而出的永生花海。 “有毒虫!有毒虫!” “救命——” “踩死它们,快点快点。” 还有人号召大家一起杀掉毒虫大群,可一人两只脚就那么大一块地方,怎么可能完全踩死接踵而至、从不间断的大量虫子? 就看兵临面前的大片队伍吧,用几百万只来描述虫群的数量,是不是还太少了?就算踩死一鞋底的虫子,人总得重新抬脚再跺下去,毒虫前仆后继,数量一多,整个群落的力量庞大到何等恐怖?虫子虽是低等生物,可又何等聪明?就趁着人们抬脚的功夫,爬上他们的腿、腰、躯干。这时候,哪个人不是惊慌失措地逃命?还顾得上继续扑杀虫子? 徐奕和辛林立警觉度比较高,是比较早发现潜伏在身边的危险毒物发动攻击的几人,他们两个刻回想,西城门外对付恐怖黑蚂蚁群的经历,两人同时喊道:“有虫子?用火烧!” 从理论上来说,火烧的方法确可行。这些虫子毒性再强,身躯也是脆弱的,一把火烧起来,必定全部化作灰烬。可难点就在,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行动都被从半空降落下来的花海给围困住,想要从中扒拉开一条逃生路线去找火把,简直不要太费劲。而各种虫子身形小、行动的灵活度高,呲呲溜溜从花丛中略过,一点儿不受阻碍,这才悄然袭击到毫无防备的众人面前,百花大会的观众只能处于下风。 徐奕奋力拨开大量永生花。汪洋大海一般的花瓣堆积着,每前进一步阻力都好大。 “辛林,”他估摸了下虫群黑色的深度和遍及的广度,大叫,“虫子数量比西城门还多!” 辛林当然也发现了。岂止能简单用一个“多”字来形容?分明是黑蚂蚁群的成百上千倍之大! “太巨大了!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都是毒虫,灭不了了,太多啦,快逃!” “救命啊,救命啊!!” 醒悟过来的风临人大喊大叫。 然后,出现了那最令他们恐慌的字眼。 某人喊道:“百虺攻城!毒物,邪物,这么大数量,百虺攻进来啦!” “是百虺!没错了!是百虺!” “百虺来啦!” “城被攻破啦!” “快逃,快逃——啊——” 场面没有最乱,只有更加恐慌和混乱。 听清了人们大喊着救命的太史老爷等人,哪一个不想赶紧躲起来呢?可他们没办法挪动脚步啊,半截身子还陷在花海中呢,这可比在海洋中逆风航行、或者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浪游泳困难多了,熟悉水性的人至少还知道如何调整身体的姿势和角度以减小水的冲击力,可从来没有人在密集的一大片花瓣海中练习过游泳。所有人都明白的一点就是,只要天上的花雨还在肆虐下降,只会徒增挪动脚步的困难程度,结果就是,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毒虫袭来咬死所有人。 祁北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浪漫的花雨示爱,怎么就变成了千百万只毒虫噬人的人间地狱。 看着被毒虫撕咬的观众惨状千奇百怪,有的当场头肿脸黑,有的奋力扑打身上的冲洗,可惜无济于事,只能绝望地被黑色虫群吞没。 这还算是……一场百花大会吗? 第1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当然已经不是百花大会了。 这分明就是百虺正式发动的第一场攻击。 场面无比混乱。所有人都在寻找逃生之路。可,永生花海把大家淹没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半会儿建逃脱不了。 二老爷大喊:“金乌神使救命啊!” 太史老爷摸索出夫人的位置,她跌倒了,就赶紧过去把夫人提起来,露出脑袋好喘气。眼看着黑压压的毒虫迅速靠近达官贵人们的看台,冷静的太史老爷看到虫群行动踪迹逐渐清晰明显,因为很多蛀虫趴在花茎花瓣上一口口啃食,虫群所过之处无一不余留残枝烂叶,风卷残云一般。他立刻怀疑:“难道是百花吸引来了虫子?” 太史夫人看不见馨小妹的影子,哭道:“女儿,女儿你在哪儿?金乌神使,救救我女儿!” 祁北浑身一个哆嗦,哎呀,这个祸闯得,灭城之灾呀! 眼下该怎么办? 小碎不在身边,祁北能怎么办? 按照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必定是救百灵夫人,可两人之间尚有一段距离,这段脚程中堆满了三尺多高的无数朵永生花,奋力冲过去得不少时间。听见了太史夫人的哭求声,祁北才想起来距离他稍微近一些的馨小姐快被闷死了。能救一个是一个。祁北立刻在密集且阻力颇大的花海中拨出一条道路,花刺刺破了皮肤,无所谓,管不了那么多了,得赶紧冲过去馨小姐身边救人。 他这个时候才缓缓开始思考,如果太史老爷那句“百花吸引来虫子”是对的,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或许可以追溯到自己。登时间,他满面羞愧,恨不得一头钻进永生花海中憋死算了。为什么要逞能把一波又一波永生花都抛给百灵夫人?没看见她都被埋没喘不过气来吗?还招来了这么多虫子,虫子不正冲着她的方向去吗? “祁北啊祁北!”他在心里无比自责,“你脑子烧了砸了被虫子啃了没了吗?想什么呢你居然自作主张,师妹只说吹起点儿花瓣,零零散散落到全场,悄悄把唯一完整的永生芍药花送给百灵夫人了事,没叫你源源不断地,把所有人都给淹没啊!瞧瞧吧,都淹死人了。” “淹……死人?” 就是这几个熟悉的字眼,祁北想起来,予辉二叔不经意间对他说过:“你打算淹死人吗?”之类的话。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奇准无比的预言! 祁北甩甩脑袋,不能多想了,他成功冲到了馨小妹所站的位置,伸手抓瞎去捞,终于摸索着揪住了馨小妹的胳膊,赶紧提她上来。 馨小妹得救,大口喘气。 “唉!”祁北看着周遭的人全部落入永生花的死亡之海,不由想,“可真是老天不帮我。” 太史老爷喊:“金乌神使,快带着馨儿走,毒虫要去你那边啦!” 祁北暗道:最可气、可怕也最难以想明白的,是怎么突然间出现了大片毒虫。凡是永生花海蔓延到的地方,均有毒虫的足迹,这不仅祸害了百灵夫人,还连累了所有在场给他加油助威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呢? 晓晓终于能大喊一声:“师兄,风!风!” 祁北反应过来。 哎呀坏了,吹起百花飞上天空的风还没收回来,看看花枝枝头,果然,馨小妹的法力也没有收回,这才导致全场都被滔滔不绝的花海淹没。他赶紧判断风向,暗想,再不停止这阵风,毒虫会随着百花扩散到整座风临城里去。他要收手,却意识到挂起来了的风就如同脱手的风筝,一旦松手就飘上云霄。可不是吗。风力的确是从手掌中吹出去的,覆水难收,出去了便抓不回来。而祁北,他自己只练习过、也只会吹风带起百花,不知道怎么把这阵风停下。 真是糟糕! 公子尨力气大,第一个靠自己的力气踩着诸多永生花,终于爬出来了,见父亲等人被围困,又转去捞父亲,空隙间抬眼一看,形势太不妙,那些虫子好像真的顺着一路繁花袭来,马上就到太史老爷等人观赏百花的台子前面了。 “爹、大伯,这些虫子真是跟着百花来的。”公子尨大喊,“你们都赶紧爬出来啊,咱们逃!所有士兵快点捞人,快点快点!” 人多力量大,这的确不假。然而当下正是前所未有的花海场面,百虺毒虫袭来的千钧一发之际,捞人的速度再快,也没办法在毒虫大群到来之前救出所有人。 太史老爷赶紧喊女儿的名字:“馨儿,百花召来毒虫,赶紧让花枯萎。” 馨小妹被祁北双手托举着,鼻腔能够顺利呼吸:“爹,救救我。” 太史老爷大喊着,命令:“馨儿赶紧收掉所有的花,可能是花香,一定是花香引来虫子!” 早就吓傻了的馨小妹哭道:“我不会,呜呜呜,爹爹救我。”她握紧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枯死昙花,突然大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我!” 公子尨一听,心里顿时痛苦万分,年迈的父亲和太史夫妇就已经叫他分不开身了,可总不能放任妹妹不管:“馨儿坚持一下。” 馨小妹还在哭叫:“哥哥,哥哥救我。” 公子尨一时半会儿空不开手,只能求助金乌神使:“金乌神使行行好,千万别让虫子咬了我妹妹。” 祁北咬着牙说:“我托着她。” 太史老爷再一次命令:“馨儿,收走百花,快。” 祁北也赶紧跟馨小姐说:“你别怕、别哭,你能让死了的花开放,能不能让开了的花全死掉?” 馨小妹大哭着,抓起一把身边的永生花,果然,小花神的手触碰过后,永生花即刻枯萎死去。 祁北欢喜地大叫:“有效果,有效果!” 挚儿好不容易拖拉着姐姐和小翠浮出脑袋,不浪费一分一秒,赶紧寻找逃生的路,见馨小妹扒拉半天,也只能让身边的寥寥几朵花枯萎:“不行,花太多了。” 太史老爷还再要求女儿尽力一试:“馨儿努一把力。” 第2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吓坏了的馨小妹只顾着大哭道:“爹爹我害怕。” 挚儿目测毒虫袭来的方向和距离:“来不及了,虫子就在脚下,现在把花灭掉都没有用。姐姐咱们赶紧跑。” 百灵夫人左右张望:“时禹?时禹?” 动作迅速的御官早就凭着两脚飞身挣脱了恐怖的永生花海,听使者喊着“御官大人别怕,我来救你”并奋力游向身边,全场混乱之际,没有人注意到他。 看台上,叶时禹正经受着魂烟瘾的折磨,受到太史府特邀出席百花大会,他不好早早离场,便打算静静等待痛苦过去。当发现使者淹没在永生花海,有机可乘,他全身的撕痛只想都发泄到使者身上,顿时杀心徒增,趁使者不注意,直接将他的脑袋重新按进花海中。 不会功夫的使者,能在永生花海里打拼出一条出路,已经很不容易了,突然间,门面被重新按到地上,四肢自然失去平衡,要不是花瓣太多托住了他,叫他近似悬空的状态浮在花海中,使者得全面趴地上任人踩踏。 御官拉过百灵夫人:“夫人没事?” “没……没事……”百灵夫人惊魄未定,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逃离了永生花海,还有马上就扑过来的毒虫大军呢,“我们快走。” 御官提着百灵,挚儿拉着小翠,四人深一脚浅一脚赶紧往高处逃跑。挚儿回头看到祁北举着馨小妹,只恨不能赶去她身边相救,只好喊祁北:“傻子!你别只站着不动,赶紧带她逃命啊。” 祁北的大脑运转已经超负荷了,总共十分空间,三分失落、三分内疚、三分不知所措,剩下一分还在呆滞、继续缓慢地反应着,想要弄清楚究竟哪一步走错了才进入这个死局,以及要怎么才能从大片毒虫袭击中博得一条生路。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祁北自言自语,发出警告,“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来收拾。可是该怎么办?要怎么救大家?该怎么办啊——我的天!不,不,不要慌,冷静下来!想想如果是小碎,他会怎么做?” 那边的挚儿嫌小翠步伐太慢,她吓得大哭,浑身僵硬,的确拖了后腿,而挚儿虽然一手金葫芦打架很厉害,可腿上轻功比不过御官,踩着表层软绵绵的花瓣海,很容易陷脚进去,故而使不上力也不敢使力,又不能放弃小翠不管,心里再一想到馨儿孤零零的,身边只有靠不住的祁北,忍不住大骂他惹是生非,害所有人一起下地狱:“你个马脸加胎记怎么还不去谢罪!就该虫子只咬你!” 这句叫骂却在另一个角度上,给了祁北破局的灵感。收不回来风?馨小妹没办法让百花枯死?那就彻底玩完了吗?当然不!祁北丝毫不犹豫,立刻跟馨小妹提议:“你来让所有的花都开在我身上,越香的越好,虫子闻见味道就来找我,我把虫子引开。” 馨小妹哭道:“不行不行。虫子会咬你。就跟箱子里的哥哥一样。我不能让虫子咬哥哥。” “你在说什么呀?馨小姐,你好好听我说。”祁北催她别走神,“来不及了。” 馨小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听从祁北的命令,抬手将他身上覆盖满了芳香四溢的永生花,周围花海中的永生花也在逐渐枯萎,可这也就意味着,假使毒虫大群全部追赶祁北而去,他手上还抱着个馨小妹呢! “哥哥救我,别让虫子咬我。”馨小妹紧紧抓着枯死昙花,哭声叫人肝肠寸断,如此娇小年幼的女娃,怎么能忍受得了万虫撕咬。 公子尨距离远,根本救不了妹妹,只好连声喊祁北:“金乌神使,把馨儿抛给我。” 祁北闻言,大喝一声,双手使劲儿抛馨小妹到高空。 挚儿回头见了,心里寒冷无比,我的妈啊你这个不靠谱的!可别手头不准,直接把馨小妹给扔进虫子堆里!他愤愤怒骂:“你要摔死她啊?” 这回,祁北倒是没掉链子。那边负责接人的公子尨迅速将父亲、伯父伯母交给手下,盯准妹妹可能降落的位置,上前几步,随便踏出一脚,都可能会踩到半空的地方,再次陷入花海,更别提还冒着靠近毒虫的极大危险——算算只有一步之遥。公子尨使出了全身的劲儿,奋起一跃,终于接住了妹妹。 在抛出馨小妹的刹那,毒虫闻香都爬到祁北身上。真是千钧一发。 祁北只觉得腿上和胳膊上有好几口发痒发痛的啃咬。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非常害怕,西城门外黑蚂蚁群的厉害,他是见过的,万一百花下也藏有黑蚂蚁呢? 两眼一阵发黑,然后是短暂的眩晕。 但是祁北很快就想到,现在绝对不是晕厥的时候。拥有云驹之力的他都撒手不管了,风临城要怎么办?百灵夫人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减缓毒性吗?祁北抓耳挠腮,胡乱思考着,忽然想,毒性在云驹之血中,流淌扩散速度是不是稍慢一些呢? 好像不能这样假设。 因为他很快就觉得腿上和胳膊上的小小疼痛迅速地、火辣辣地扩散全身,双耳开始嗡鸣,头脑开始不清醒。实际上,抛出馨小妹的那一刻,毒虫已经咬住他了。他都有些担心在毒性影响下,手头不准,直接把馨小妹扔进虫子堆里去。 双腿摇晃一下,祁北居然要倒。 ——不可以! 他大喊。 可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怎么抵抗渗入心扉骨髓的剧毒呢。 努力转动一番脑袋,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想法冒出。他闻到了某些虫子散发的独特臭气,也就联想到了在街上遇见予辉的乞丐二叔。当时他做了什么,才成功忍耐了老乞丐周身的鱼腥气和腐烂的臭味?对,他成功钝化了神经。 那么,能不能把这一招用到抵御毒虫撕咬上来?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只要暗示自己并没有虫子咬,就会神经迟钝,感觉不到疼痛和晕厥? 第3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到麻痹的双腿和双臂上,一面给自己催眠似的安慰:我的脚啊,我的腿啊,我的膝盖和我的胳膊,你们都别害怕,其实并没有咬伤,是你们自己害怕被咬,以为被咬了,其实并没被咬,一点儿都不疼,也没有毒。 说来也叫人惊讶,祁北这个人,生来感觉神经和心智稍稍粗钝,按照道理来说,其实是个劣势,可正是因为感受不敏锐了,腿脚手臂也就更容易接受这种在别人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并没有虫子咬我”的暗示。 加之祁北最擅长的忍耐和坚持,暗示了自己几遍,果然有效,身上的伤口真就不怎么疼了,头脑虽然还晕着,但也能去思考。 祁北浑身木木的,脸上毫无表情,重新站了起来。 御官已经带着百灵夫人去了较高的安全地方,回头喊公子尨:“馨儿给我。” 挚儿十分担心馨小妹的安慰,在旁边窜来窜去瞎着急。 御官沉稳不慌乱,拨开挚儿。 公子尨手上不停,从祁北手里接过妹妹,转身接连抛掷,可怜的馨儿在空中连着飞了两圈,终于落进御官的怀中,接力成功,可算得了个安全。公子尨挥剑驱虫,脚下不停后退。挚儿连忙上前查看馨小妹的伤势,幸好小丫头平安无事,他大大松了口气。 “我来背她。”挚儿接过了浑身发抖,冰冷僵硬的馨小姐。 就算身上开满了香喷喷的花作为诱饵,祁北还是迅速意识到这个方法不管用,因为他只身一人,馨小妹在他身上开出来再多的花,也只能吸引来部分的虫子,更为庞大的一群呼啦啦整片略过,吃掉永生花,啃食搭台的木柱,冲着好不容易挣脱永生花海的百灵夫人、御官等人去了。 这招无效?还能怎么办?祁北绞尽脑汁,西城门外的成功经验让他脑海中冒出来两个字:“火烧!” 其实正是最开始时,徐奕和辛林想出来的对策,可惜了,因为被花海困住,无法脱身去找火把,就没能付诸行动。 祁北想:对呀,虫子一定怕火,不如一把烈焰烧它们个干净! 他不会收回撒出去的风,可云驹的神力够不够放一把火呢?要如何运用这股神秘又强大的力量烧起火来?没有小碎在身边指点,祁北只能自己猜,时间紧迫,不允许他屡败屡试,他拽掉胳膊上生长的百花藤蔓,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手上,眼睛就像聚光镜一样盯着掌心原点:“烧起来吧,求你了,赶紧烧起来,烧死这些虫子!” 话音刚落,手心顿时冒火,祁北泪眼朦胧,大喜过望,连忙反掌推出,刹那间火焰大盛,射向了寻香气扑来的张牙舞爪的虫子大群,哗啦哗啦、咯吱咯吱,一阵火烤焦化的声音,摧枯拉朽般的燎原之势,虫子毒牙再厉害,可它们的身体还是太过脆弱,随便烧起一把火,立即化为灰烬。而娇艳的永生花也被无情的烈焰一口吞没。 “太好了!有效!”祁北大喜过望,干脆撇掌烧向更加庞大的虫群。 徐奕辛林第一时间关注着金乌神使的动向,两人脸色一变,几乎同时大叫:“不行!” 什么?不行? 是的。 因为虫子的进攻已经铺张开了。 基本上来说,盛开着或者洒落了芳香永生花的地方就有毒虫的存在,百灵夫人等人虽然逃离了三五尺深的花海,可花瓣数量太多,洋洋洒洒铺遍了好大一块地方,很多很多人脚下和身上仍然蘸着花瓣呢。大量的虫子追随花香而去,仍然会攻击已经逃离花海的人。 祁北看向百灵夫人等逃亡的路线,所过之地虽然没有淹死人的花瓣累积高度,可满地永生花大约也没过了成年人的双脚甚至小腿,虫子尾随而至,一把火烧过去,火势必定顺着虫子和鲜花所在方向蔓延,这就意味着,火势将遍及全场甚至全城,很快就大到不可控制,很可能烧到并误伤许多无辜人,其中必定有百灵夫人。 徐奕和辛林说得对,火攻不可。 祁北赶紧收回了掌心的火苗,心里发慌。 办法接连都不管用。那该怎么办? 最危险的境况必定会激发求生本能,且看祁北接二连三冒出的点子吧。他立刻又想到一招:既然吹出去的风停不下来,为什么不吹一阵方向相反的风?把虫子和花瓣全部朝着对面的方向吹走。 祁北没空儿判断这个方法会带来什么后果,想到什么做什么,眼下采取行动高过一切,于是他深深吸一口气,从口腔到胸腔到腹腔,右手握拳,中开小孔,对准吹气,瞬间狂风大作,力道大时甚至可以说飞沙走石,虫群再厉害,就个体来说还是轻飘飘一只,就算抱团增加重量,还是被祁北一阵大风吹起。而且虫子一旦被吹上空中,无法附着在人们的身上,也就不能残害生命。 吹风有效! 祁北洋洋得意。谁知道身后就传来个声音。 “不行,赶紧停下!” 救兵小碎啊,你可终于来了。 苦撑至此的祁北热泪翻滚,小碎来了,来了就好,有救了,所有人总算有救了! 终于及时赶到百花大会现场的小碎从墙上翻身下来,见毒虫和永生花满天飞,连忙喊停:“别吹啦,要把虫子吹哪儿去?你这样杀不死虫子,一旦落到地面,还会继续伤人。” 小碎说的太对了。祁北闻言赶紧暂停。 可不是么,刮风吹散毒虫群落并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除非彻底把虫子吹出城外去,不,吹出风临地界去。但是,他这一口气虽然力道大,却没有那么远的射程,不可能把毒物从风临地界全部清理干净。再说了,就算云驹一口气把虫子全部吹得好远好远,难道可以不负责任地把大量毒虫扔到风临的邻国吗?不管是南边的火离国还是东边的东雷震国,试问哪个国度肯接受这样一份“大礼”呢?那不是凭白给风临增添外交危机么。 第4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叫祁北这一松口,两股风力错从复杂,毒虫满天飞,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北,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往南,黑压压的虫群借机附在了空中仍旧漂浮着的花瓣上,顺着风力混入逃跑的人群中,这不等于乘了顺风车么,不少虫子趁势赶上了逃跑的人群,再次落在他们的脸上和皮肤上,又展开一番猛烈的撕咬,杀伤力更加可怖。 局面就是这样一步步脱离控制的。 祁北眼睁睁看着百花大会上深情的表白完全沦为失控的毒虫攻击,设想出来的解决之道不仅全不起作用,还让局面更加复杂难解。瞧瞧吧,一阵风携着毒虫就往百灵夫人、馨小妹等逃跑的方向去,就连祁北都傻了眼。 “我……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西城门外的蚂蚁群,你是怎么解决掉的?” 祁北:“我好像能让它们都不动,然后吹成一小堆全部烧死。” “能再做一次吗?” 祁北十分懊恼:“我……我不会。定身术不管用了。” 小碎立刻催动白拂尘原身,每一缕鬃毛如同闪电般击碎毒虫,这招可谓精准出击,不会伤害无辜人等,但缺点也太过明显,漫天毒虫有着何其庞大的数量,何其扩张的阵势,何其巨大的覆盖面积!他的拂尘鬃毛就算分成千万缕,一鞭一鞭抽打着,清理掉周身的毒虫,都得非上好大一阵功夫,更不用说拂尘的击杀范围只能由小到大不断扩展,被祁北吹飞比较远的虫子恐怕用不了多久就飘到风临城另一端了吧,小碎是赶不上的。 “百灵夫人!”祁北撕心裂肺,抱头大叫一声,完了完了,本想救大家性命却适得其反,小不点儿的虫子们凭着六只八只脚在地上跑,并不容易赶上大活人两腿逃命的速度,可是借助了强大的风力,简直可谓日行千里。 挚儿背着馨小妹,御官拉着妻子,小翠紧紧跟着,几人脚下生风,可终究逃不过乘风而行的毒虫来袭速度。馨小妹伏在挚儿肩上,面朝百花大会的现场,正好看见黑压压奇形怪状的毒虫铺将而来,她手里抓着不肯松开的一枝枯死昙花,绝望地大哭:“哥哥救我。” 挚儿以为馨小妹在喊他,形势已经十分危急了,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把姐姐和馨儿带到安全地方吗?他咬牙道:“馨儿别怕,我保护你。” 公子尨也听到了这声“哥哥救我”,他自始至终都以为妹妹在叫自己,可眼下实在忙不过来,太史夫妇和父亲还得靠他来保护,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全然相信御官和挚儿能照顾好妹妹。 “御官大人,保护好我妹妹!”公子尨驱赶走试图攻击的毒物,黑色大群中不仅有虫子,居然还混入了毒蛇毒蝎!真是无比可怕。 “哥哥救我,别让虫子咬我。”馨儿还在哭喊。 挚儿回头一看,也很不知所措:“姐夫,怎么办?” 御官带着百灵等人逃命,哪里顾得上馨小妹大喊大叫,只要挚儿带着她跟上脚步就行,逃得越远越好,终究会安全的。他全当小丫头被吓傻了,不停地胡言乱语。 又一波虫子铺天盖地、乘风而来,这口气,恰好是祁北被小碎阻断的那一口气,空中的虫子们飞了一半的旅程,忽然间没了祁北这口风力,就开始纷纷下落,可这群漂浮着的虫子的下方,就是御官、百灵夫人等,眼见着要覆盖上这些刚刚逃离危险人群的头部和肩膀了,他们算够倒霉的。 “这风!还是祁北对不对?”挚儿咬牙用极快的速度挥舞金葫芦,做出个挡得住毒虫下落的旋风阵来,勉强保护得了自己和姐姐姐夫,可金葫芦的防御范围就这么大小,其他人都要怎么办?他下了决心,只要今日活着走出去,一定一葫芦敲碎祁北的脑袋! 太史老爷赶紧吩咐:“拿伞来。”试图以伞遮挡。可大晴天的,谁都没想到会天降毒虫雨,府兵根本没准备伞。 祁北看着毒虫就漂浮在百灵夫人头顶,慌张到不能呼吸,一招一招全部落空,还给大家带来了更深重的灾难。 她就要被黑色虫群淹没了。 祁北头晕眼花,突然开始泄力,催眠一样暗示双腿“没有虫子咬”,好像也不管用了。腿脚发酸发软,胸口一阵恶心,就快要厥倒,慌张之中,他拉着小碎才站稳双脚:“我们怎么办?怎么杀掉这些麻烦虫子?” 小碎同样心急火燎,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西极渊的可怕阵法历历在目,眼前混乱的百花大会——不,是百毒虫大会,大概就是多拿作法招引来的吧!这一场,是西极渊胜了,是风临的灾难。他大叹一声:“风临终有此劫。” “不行,咱们得想办法!”祁北摇着头,不相信小碎居然轻易屈服?他应该是绝不肯放弃的。 小碎打掉一群企图爬祁北身上的虫子,勉强提出个建议:“虫子的数量太多、太分散,不好办。只能用拂尘鬃毛打霹雳了。” “怎么做?” “你控制不好会打到人,借力给我,让我来。”小碎急忙抓住祁北的手,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祁北的双臂漆黑粗肿,浑身无力。 “你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赶紧,别耽误时间。”祁北跺脚催他。 小碎咬牙:“那你坚持一下。”说罢从云驹体内源源不断抽走神力。祁北没有了镇压毒性的云驹之力,浑身更加痛苦,他咬紧了牙关坚持着。小碎将借来的力道转移到白拂尘的鬃毛上,那白色的鬃毛顿时数量大增,延伸极长,甚至覆盖住了太史老爷等人,白色鬃毛带了闪电一般,风驰电掣在毒虫群落里挥打,凡是触及了的虫子,无一不劈里啪啦炸成小火花。 祁北喊小碎:“再伸长一点,保护好百灵夫人。” 小碎闻言,认准百灵夫人所在的方向,伸长白色鬃毛,却发现从祁北身上已经借不来力道了。 “祁北!” 身边的人就要倒下。 第5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和小碎,真的尽力了。 可这还不足以救下百灵夫人等,眼见着虫子已经落到他们的身上啦。 馨小妹脸上、鼻尖上就趴着虫子,还不是黑色的,是灰色,以及一些奇奇怪怪颜色和形状的,反正都叫她娇嫩的肌肤瘙痒无比,她大哭不停:“哥哥救救我,别让毒虫咬我。我怕。” 随着“我怕”两个字出口,好几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掌心里那棵死掉的植株上—— 瞬间,一双妙手里的枯草绿意盎然,干瘪皱巴的一丝丝花瓣,原本脆弱到稍微用力就会粉碎,可现在,死而复生一般,逐渐丰盈、滋润,黄灰色调逐渐变淡了,瞬间绽放出朵洁白的昙花。 刚刚爬到馨小妹鼻尖的虫子翻了个个儿,毛虫子的毒刺还没伸出来,掉在地上僵死了。 “哥哥你来救我了!求你把虫子带走吧。”馨小妹紧紧抓住绽放的昙花,对着天空大喊。 公子尨已经被虫群吞没了,他当然心疼妹妹,可心有余而力不足:“馨儿——” -------- 悄然潜入的百毒虫不仅仅彻底破坏了百花大会,把全场人扔进危机当中,还在一定程度上波及了整座风临城。 祁北刮起的风恰好给百毒虫扩张提供了便利。 没能进场亲眼看看百花齐齐绽放盛景的人,一开始还纷纷涌到附近位置,捡拾散落的花瓣,作为金乌神使的庇护和赐福,紧接着,来了附着在花瓣上的百毒虫,杀了大家个措手不及。 面对巨大毒虫群的袭击,少有人不觉得风临城变作修罗地狱。 予辉是其中的例外。他正忙着抓获更多稀奇古怪的虫子呢。 另一个例外,或许是黑衣女子莫知愁。白貂的行踪很是古怪,明明提着耳朵跟它讲了好多遍,找莫知过、找莫知过、找莫知过,白貂偏偏不听,非得盯准了半路上撞见的一只小毛猴子,跟着猴子尾巴满大街跑窜。 很快的,白貂察觉到百花大会现场上成千上万的毒虫乘风飞到了主人所在的位置附近,它浑身炸毛,接连蹿上树枝、跃到空中,在女主人肩膀上转来转去,咬死企图暗害莫知愁的敌人们。白貂的毒性远在这些小虫子之上,不管来者为谁,只是张口闭口间,吞咽进腹中的功夫。 莫知愁很满意地拍拍白貂脑袋:“乖宝,干得好。” 可她还是皱起眉头。 “风临城形势不妙。咱们得以最快速度找到莫知过。我说你——” 气不打一处来的莫知愁刚夸赞了白貂,忍不住弹它脑门。 “叫你找莫知过。你跟在个毛猴子尾巴后面干嘛?我师侄变成毛猴子啦?” 给一个枣打一棒子。白貂单纯的小脑袋怎么可能处理得了这等复杂的事情?反正女主人是个又狠又厉害又不讲情面的啦,它缩缩成一个小毛团,吱吱呜呜叫着求饶,模样无比可怜。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干活。快些找莫知过。”莫知愁踹了一脚在地上打滚儿耍赖要罢工的白貂,虽然她总把“打得那小子皮开肉绽倒挂胡杨树上晒三年”之类的威胁挂在嘴边,可还是担心不知身在何方的师侄安危。 “眼下百虺入城,也不知道师侄还活着不。你赶紧给我去找,再给我翘班找毛猴子耍,看我不打断你脊梁骨。”莫知愁恶狠狠道。 接着,想起来了个更堵心的家伙。 “他叫予辉,是吧?” 白貂一看有人给自己挡箭,连忙窜到主人肩膀上,讨好般蹭蹭她,小脑袋接连点个不停。 “说好了带我去找高手过招,半路竟然给他逃跑了。”她抽出了胡刀,“让我碰见,不剥了他的皮!” 极其通人性的白貂在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朝上,短短的四肢伸开,口吐白沫,伸着舌头,做出中毒死掉的模样。 莫知愁想了想:“下次见他,你还是先继续装死。不然他识破了,不肯跟我过招。” 一人一白貂正计划着怎么揪出莫知过和予辉,祁北吹起来那阵歪歪风就刮来了,白貂立刻窜到空中接连咬死好几只毒虫,可这一阵风带来的数量很多,毒虫纷纷爬到了白貂身上,试图咬破它的皮肤。 这可是一步错招。 且不说貂毛有多粗,皮有多厚,毒虫的那点儿小牙咬不透,只讲白貂血液皮肉中自带的毒性,足以抵消甚至杀死其他的虫子。 白貂会安然无事的。莫知愁的凡人之躯就不一定了。 她挥动胡刀,劈开企图袭来的毒虫。对手的数量渐多,白貂虽然不会被咬死,可浑身的细小伤口瘙痒难受,一时半会儿也顾不过来保护主人了。 “真是麻烦!”莫知愁大喝一声,可惜声音不能摧毁毒虫的进攻,就在她快要忙不过来的时候,背后树枝上忽然投过来一道目光,刹那间,成群结队要爬上她腿和胳膊的虫子,噼里啪啦全部掉在了地上,仔细一看,这些黑色的小虫子居然都化作了小石子。 “咦?”莫知愁脱险,捡起来个“小石子”查看,疑惑:“这些真的是毒虫吗?怎么成石头了?” 白貂抖了抖挂在身上的几十个“小石子”,对着嗅了嗅,叼起来嘴里咬咬,咯嘣咯嘣,的确是小石子。 大为惊讶的莫知愁用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枚,看来看去都看不出个门道,忽然之间,指尖好像出现了某种十分奇怪又道不明的变化,她慌忙抛开那虫子化石,手指的酥麻才消失。 好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立刻回想起来,片刻之前拎着小毛猴的时候,手指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咦?”她反复打量毫无变化的手指,“到底怎么回事?” 白貂响应了主人的招呼,看准树枝上那个灰不溜秋的小小身影,噌的一声窜了上去。 “乖宝?”莫知愁迅速在枝叶中寻找,并无莫知过调皮的身影,“又见到猴子了是吧?你个死貂,给我回来!” 与小灰猴玩耍甚是开心的白貂,哪里肯回去主人身边挨打挨骂呢。 第6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喂——”莫知愁气得头顶升烟,弹指将化作石子的小毒虫打向白貂。 白貂在灰毛猴子的唆使下,竟然敢壮起胆子,转过头来撅起屁股,用大尾巴一扫,就这么挡开了女主人的石子攻击。 “好啊,瞧你们一个个能的。莫知过、予辉、还有你个死貂,你们三个等着一起挨揍吧。”女罗刹脾气发作,两人加一只貂都成她出气用的靶子。 貂儿吓得跟灰毛小猴子同时夺命而逃,两只小兽商量好了一样,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叫莫知愁没办法追杀。 没了白貂,没了将毒虫化作石头的神秘力量护身,莫知愁身后百虺逼近,她很快再一次陷入困境。 这一回的困境持续时间极短暂,因为空中那阵妖风很快停止,她对付毒虫尚且游刃有余。 可是,忽然间,莫知愁便感觉双脚开始战栗,耳边阴风呼啸,仔细观察,原来是整座风临城的地面出现了震颤。 紧接着,百花大会上毒虫袭击无辜人群的结果,重新上演。 所有攻向她的虫子,瞬间僵死掉了。 并非诡异地化作石头,而是直接掉在地上,好多只腿乱动挣扎,接着一伸,直挺挺的,死了。 -------- 夜里的山崩地裂堵住了风临地界所有出路,刚才大地震颤与之相比而言,更加猛烈。 祭坛上的多拿面对着高耸的浓黑色毒雾,以及其中隐约出现的千年尸鬼,心里别提有多紧张。西极渊传授的召唤阵法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失效,第三只箱子连不到阵法当中,操纵不了百虺破土而出。而现在,他明显感受到了脚底的震颤,不由心中一喜:“是不是阵法奏效了?风临城是不是就拿下了?” 巴旦目光回到了祭坛之上。两只已经为血迹连接上的盒子虽然紧闭,可都在颤动摇晃,就好像里面关了一只想要逃出来的猫咪一样,盒子自主有了生命。唯独第三只没有被血印连接的盒子,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儿反应。 他心里想:感觉不对。西极渊说过启动阵法召唤百虺入城,至少要同时动用三只盒子,第三个盒子出了差错,所以这阵地颤绝对不是成功招来西极渊的九圣物,那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第三只箱子受到了阻碍,阵法不得进行。 从回转刀鞘里冒出的浓烟中,黑袍千年尸鬼的身形若隐若现。 “找到第三口箱子。”他说,声音如同从深无底的冰冷洞穴中冒出来了个鬼影。 多拿一拍手,拉过来巴旦背锅:“对,肯定是第三只箱子出了问题。你们这群死奴才怎么办的事?赶紧去找!” 巴旦:“主子,已经派人去啦。就在刚才,祭坛上的第三只盒子画不出血印,就派人去查看啦。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话正说着,派去查看情况的奴才果然飞奔了回来,忙不迭扑倒在多拿面前,大叫:“二王子,二王子,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多拿挤眉弄眼,心想千年尸鬼也在现场,死奴才居然看不见吗?真是丢尽本王的脸面。 来人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奴才、昨晚上,奴才,奴才明明眼看着第三口箱子埋藏好,就在巴旦说的小树林里,可刚才去看看,已经不见啦!” 原来,西极渊的阵法召唤不来百虺,是因为第三只箱子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什么!?” 多拿气得吹胡子瞪眼,若非头顶假发,他是要怒发冲冠的——他的箱子,他的召唤阵法,他的百虺攻城,他的风临啊还没拿下! “第三口箱子没了?怎么就没了?自己长腿跑了吗?你们是不是搞错地方了?” “不会,地方绝对没错,图纸上标记的清楚。可就是没啦。派去看守箱子的人也不影儿了。奴才发现……发现现场……” “你奶奶的看见什么了?赶紧说!” “白骨!埋箱子的附近有白骨!” “白骨?”多拿跟巴旦面面相觑,事态只要一脱离掌控就越变越复杂,谁的白骨?白骨为何会在现场而箱子不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西极渊的千年尸鬼就漂浮在祭坛中心,虽然不是个实体,但仅仅显现出来一点儿毛骨悚然的阴尸气,就足以让多拿浑身冷汗,西泽二王子都不敢转头去看身后的一团寒冷杀气。他一个劲儿给巴旦挤眉弄眼:“赶紧去找啊!” “是,是!”巴旦很为难,“可去哪儿找?” 黑袍千年尸鬼的幻影看到也听到了这一切,这位高高在上的死亡之神,再一次发出了令人心寒颤抖的声音,警告多拿等人:“立刻找到第三口箱子。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如有延迟,拉你们全去祭百虺。” 多拿连忙赔笑:“肯定,肯定。绝对不会错过天璇阁变的好时机,绝对在星象错开位置之前,完成百虺入城的阵法。您放心,放心。” “不日就有九圣使入城,助你们一臂之力。西极渊尸气最重,若被十金乌阵拦在了城墙外面,须得引他们入城。”黑色的杀气渐渐抽回刀鞘,幻影消失了,多拿赶紧合上刀鞘,紧紧锁住,免得千年尸鬼冷不丁再钻出来。方才一阵胆颤惊慌,都没有人敢抬头瞧瞧,也就没见到袍子下面的千年尸鬼长了一张怎样可怕的鬼面,或许是白骨森森,或许是抓破了的烂肉模糊,又或许本就是某种怪状可怖的毒物。 “你过来。”多拿擦着冷汗,肥胖的屁股坐在祭坛上,岔开双腿,一个劲儿松气。 他面无表情地叫报信人上前,抬手出刀剜了他的眼睛,一边很不满地责骂:“箱子丢了?本王计划多年的大业,你一句箱子丢了?怎么就不知道多派几人看守?怎么就没看住?没看住箱子,眼睛就别想要了。” 周围一圈奴才全部贴地跪伏,个个噤若寒蝉,巴旦胆战心惊看着看着血粼粼的眼球,还有倒在地上的人捂着鲜血涌流的眼眶,尖叫着,痛不欲生。 第7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养你们这群奴才都是吃什么的?说多少遍了,三口箱子,必须保住。听不懂吗?刚才千年尸鬼还在这儿,你们一个个真是给本王丢大脸啊!启用阵法的关键箱子都没了,他信得过本王能拿下风临城吗?大好的机会,不给本王,给大王子席多了怎么办?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把箱子给本王找回来!再敢惹得千年尸鬼不快,你们都不想活,本王还打算活着登基,祭百虺就用你们。” 回转刀在多拿手里转来转去,刀刃血淋淋,巴旦看得头皮发麻,眼睛发花:“奴才……这、这就去!主子放心,奴才、奴才敢说,能动箱子的只可能有两人。” “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奴才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狼头领嘉扬。” “有道理。”多拿想都不想就认定了狼头领。若此刻嘉扬就站在眼前,他暴脾气上来,是要把回转刀插进嘉扬眼眶里去的。 “不过为什么?讲讲本王听。” “奴才越来越怀疑,沙漠狼走镖弄丢两口箱子,是故意跟主子您作对。嘉扬至今还在反抗主子的召见,主子亲自给他安排的刺杀任务,就那个凌香阁里的‘五岁书生’,嘉扬还没能提头来见。沙漠狼的背叛心太明显了。主子您也知道,嘉扬不择手段杀了多少人旧主,换了多少象征身份的徽章,他肯定故技重施,这回来暗害主子您。” “他XX的,该XX的!”刷的一声,气愤的多拿骂骂咧咧,将回转刀插入地面,仿佛贴满了地的符纸就是嘉扬的身体,要给他戳出一百八十个窟窿。 “那还愣着干什么?给本王抓来!” 巴旦又道:“还有一种可能,是金乌神使!对,一定是他。金乌神死在西极渊,祁北就是来找西极渊报仇的,肯定是这样没错,主子,金乌神使就是您的头号敌人。夺走第三口箱子,破坏了西极渊的召唤阵法,还叫您在千年尸鬼前十分没面子,肯定都是金乌神使干的。” 多拿立刻全盘相信,心里琢磨遇到了个不好弄死的对手。他连连点头,拍手认同:“对,说的没错,肯定是金乌神使。你赶紧拿着这柄回转刀去查个清楚,就问他二师兄,百戏团里那个奴才。这个金乌神使,不好对付啊。听说连海怪都能杀了,十分厉害。咱们是肯定斗不过。幸好千年尸鬼刚才说九圣使要来帮忙,到底什么时候能来?你也赶紧去问明白了,该迎接,就迅速迎接进城。有了九圣使在身边,不愁打不了金乌神使。哼。金乌神都死了个干净,他身边一毛头小子算得上什么?” -------- 瞬间转安为危的百花大会,现在只能叫做百毒虫大会了。庆幸上苍庇佑,这一波叫人惊悚的毒虫攻击,终于渐渐画上尾声。 昙花应约绽放的这一刹那,四周忽然响起了阴沉的呼啸声,不知声音究竟来自何处,也不知究竟属于何物,其实这种低频的声音,平常人等不仔细去听是听不到的,更何况现场乱哄哄一片,压盖过了这阵持续的呼啸震颤。 就是在这阵呼啸声的威慑下,所有乘风飞翔或的虫子、降落地面的虫子、趴在人身上的虫子、张口伸毒牙的虫子,冰冻住了一样全部静止,紧接着劈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定睛看去,无一不是六腿八腿僵硬无比、脆弱不堪,就好像被浓重的杏香熏了,忽然间成片死去一样。满地堆积着黑虫子的尸体,脚踩上去脆到吱吱作响,真叫人好不恶心。 御官打落肩上的死虫子尸体,观察着一桩桩罕见的怪事。 所有人余惊犹在,战战兢兢不敢随便乱动,就怕满地堆积的毒虫尸体会重新醒来,开启又一轮的屠杀和撕咬。 遍地狼藉。 成片的虫子尸体和很多无辜丧命人的尸体混杂在一处,这些人都被虫子的毒液给毒死了,还有很多人体内毒性正在发作,倒在地上痛不欲生,凡是撕咬伤口的地方大多肿胀,变青变紫,有人甚至被咬了个面目全非,打滚不停,哭嚎连天,一时间百花大会的现场宛如修罗地狱。 “这些虫子怎么都死了?”二老爷用脚拨开虫子的尸体。 “咦?虫子都死了?”气喘吁吁的挚儿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不知道,刚有一阵风吹过来,虫子就全死了。”人们说。 “真的死了吗?死彻底了吗?” 有人踩了踩满地的虫子尸体:“死彻底了。” “会活过来吗……” “那咱们赶紧走啊。” 就是这场百花大会,太史府试图用以缓解风临的焦虑,有谁想得到出了这般结果呢? 人们早就没心思看花啦。再说,眼下已经无花可赏。 枯死或者被啃咬的花朵枝叶全都奄奄一息,还密密麻麻附着满了各种各样不知从何而来的毒虫尸体。 活下来的人们狼狈地爬起来,庆幸还有口呼吸,老天爷保佑,才从鬼门关捡回来一条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肯定是金乌神使显灵啦——” 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是祁北力挽狂澜。 受了严重惊吓的馨小妹在昏过去前,也没松开紧握着绽放昙花的手,她下巴抵在挚儿肩膀上,轻飘飘、软绵绵嘟囔了一句:“不是金乌神使……是哥哥。谢谢哥哥。馨儿就知道,我们说好了,你不会让虫子咬我。” 挚儿没能听清:“馨儿,你说什么?” 太史夫人已经赶来了御官等人身边,她接过馨小妹,抱着大哭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是……是哥哥救了我们。”馨小妹握着太史夫人的手,将永恒绽放的昙花交给娘亲,便沉沉闭上了眼睛昏迷过去。 太史夫人接过昙花的刹那间,这朵洁白到无色透明的永生花,居然刹那间再次枯死,花瓣干枯皱巴,稍微一碰就会粉碎化作尘埃。太史夫人并不在意,便随手丢掉了,较弱的一枝枯死花掉在了满是虫子尸体的地面上。 第8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尨探了探馨小妹的额头,十分心疼:“体温挺高的,馨儿肯定吓坏了,直说胡话。” 挚儿冲着远处跪在地上的祁北啐了一声:“谁见过刚才的场面,都会害怕。” 踉踉跄跄的太史夫人和二夫人赶紧照料着馨小姐,一面对御官和挚儿千恩万谢。挚儿看了看扔在地上的昙花枯草,想了一想,还是捡了起来,小心收藏好。 二老爷趁机把公子尨拉到一边:“儿啊,你没事吧?” “没事,爹你放心。”公子尨扑打着衣服上的虫子尸体,他刚才领兵奋战,累得直喘粗气。 “你被鱼精咬过,伤势没复发吧?” 公子尨愣了下,觉得有些突兀,随即笑道:“多久之前的事儿了,爹怎么还提?没事,没事。” “唉,都是妖魔鬼怪害的,都得防着。”二老爷停顿一下,道出担心所在,“为父听见,馨儿刚才提到她哥哥了?” “对呀,我差点儿没倒出手来救她。刚才的虫子真是可怕。”公子尨随口答道。 “为父不是这个意思。”二老爷却面色阴沉,提点儿子,“事情不对劲。尨儿,你可要小心。” “不知道爹爹的话是什么意思?”公子尨问。 “我猜想馨儿喊的人不是你。”二老爷缓缓开口,“恐怕是季儿。” 公子尨仍然不以为意:“就算是二哥,又有什么奇怪的吗?馨儿给吓坏了,肯定喊人救命。跟她最亲的肯定是季二哥。” “不不,尨儿你好好想想。季儿出海去尚未归来,馨儿遇难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叫他的名字?” 公子尨有些糊涂:“爹爹的意思是?” “总之你万事小心,一会儿平静下来了,赶紧派人去打听季儿的下落。我怕季儿这一但回来,风临城要有新城主——” “爹,您就别说啦。阳大哥死了以后,城主之位本来就该是二哥的。我跟他抢个什么劲?”公子尨很想抽身,觉着在扫清毒虫的关键时候,爹爹还絮絮叨叨鼓动他参与夺城主之位,真的不当时,且他对城主之位完全没兴趣。 二老爷见儿子不肯争气,有些悲愤提说:“可那晚你在海边不是看到鱼鸟一体的怪物吗?” 今天的公子尨好像变了个人,表现出奇好,一扫过去正事不管、游手好闲的作风,带领着赶来救人的将士们盘点伤亡:“好啦爹,您别多想了。赶紧跟伯父伯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这儿乱的很。儿子还得慢慢收拾残局。” 二老爷叹气,转为赞许道:“尨儿,这次事故你应对的不错。回头我去跟你大伯请赏。” 公子尨笑道:“儿子忙完后再去陪爹爹聊天。” 看着儿子指挥清扫现场、发号施令还真像模像样,若生在太史家族的嫡子一脉,肯定会是个好城主。二老爷想得很深远,心中反复飘过问号:“我就觉得……所以,莫非尨儿才是风临城真正的继承人?可得赶在季儿回城之前查个清楚。还有金乌神使,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尨儿登上城主之位志在必得。” 再说祁北吧。 就算钝化了感觉,可体内的毒性始终都在。祁北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倒地。毒虫虽然莫名其妙僵死,剩下的少数知趣退却,不再进攻,可场上被咬了的人皮肤上那一口口伤痕仍在,周边不断有人双脚发软而倒地,厉害点儿的口吐白沫,能喊出来的哭叫连天,一副修罗场的惨状。 小碎收起十丈白拂尘,扶着祁北:“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不早说?” 众人大惊失色:“金乌神使也中毒了?” 一时间,人们又开始慌乱。如果连法力极高的金乌神使都中毒,风临城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百灵夫人等全都站在旁边,见到祁北脸色发黑,气息粗重,连说话都不容易,似乎毒性扩散很是厉害。 “金乌神使,你怎么样了?”众人都很关心祁北的伤势。 祁北忍着伤口灼烧的痛苦,晕晕忽忽看到距离不远的百灵夫人。总有人窃窃私语,怀疑百花大会变成百毒虫的进攻,是不是金乌神是疏忽了。想起自己热血上头做出的决定,他真的懊恼不已,好希望百灵夫人别看见他,接着又觉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姿势显得很脆弱不堪,可惜挣扎两下也没能站起来。想跟她说句话,结果张了张嘴巴,嗓子发不出声音。或许有些话只能说在心底。 譬如: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本来想讨你开心,结果……结果……差点害死你,差点儿害死所有人。 晓晓扑上来,大哭个不停,大师兄二师兄也顺利躲过一劫,都来查看祁北状况。二师兄目睹了一切,盘算着找机会赶紧给多拿通气儿。大师兄则催促小师妹:“师父生前不是对制药术颇有研究吗?你那里会不会有解毒药?” “可爹爹留下的药只是个万金油。祁北师兄中的这毒我没见过,这些虫子我也没见过,不能随便给他用呀。”晓晓哭个不停。 百灵夫人帮忙出注意:“先前小翠中毒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找的那位老人家求药。他会不会有办法呢?” “都别慌!”了小碎还有准备,赶紧取出个小药瓶,倒了倒,里面只有一颗,“还好有一颗,就用这个,是主人炼制的丹药,能解百毒,保你不死。我随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真没想到居然今天用上了。” 众人一见金乌神使有救,纷纷松了口气。晓晓更是转忧为喜:“小碎你太棒了。这药一定很灵,对不对?” 刚刚从永生花海和毒虫尸体中爬出来的君安使者大口喘气、狼狈不堪,可奇迹般地,他全身上下除了花刺刺破几处皮肤,并无重大伤口,甚至没有毒虫咬杀。原来御官那一掌按到底,将使者全身彻底塞进了花海中,前者的本意是想憋死他或者叫他自生自灭,却没想此举反而救了使者一命,人的鼻子沉花瓣海底下,枝叶累积叠加十分繁茂,终究存有空隙,虽然喘不过来气,却不至于完全窒息,再加上进攻到看台的毒虫成群结片,基本上是从上往下啃食花瓣和枝叶,还没来得及啃到埋使者的深度,就莫名其妙全僵死掉了。 第9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真叫人头痛。御官在心中无奈地冷笑。好吧,有些人的确命大。 使者牵念御官安危,半跑半趴过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人可还好?刚才那都是什么怪物?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大人没被咬伤?您要是受伤了,我们还得推迟启程日子,在这鬼地方呆的每一时辰都命悬一线,保命要紧,咱们赶紧离开吧。” 说罢,使者又转向百灵夫人:“夫人,咱们赶紧走吧。过水搭桥,遇山开路,咱们一定要离开风临城啦。” “唔……”百灵夫人没怎么听进去使者说了什么,大约是虫子爬上双腿和胳膊的时候伤到了她,叫她很疼很分心。 “夫人怎么了?”御官第一个察觉出来异样。 她的身影晃晃晕倒。 “不好了,夫人晕倒了。”小翠大喊。 “百灵夫人,夫人,您醒醒!”使者心里大叫天不助我,“您怎么了?难道中毒了吗?” 祁北就在旁边,当然看到了这一幕,下意识地心里一咯噔。 百灵夫人面色苍白,倒在御官的怀里,嘴唇略青色,居然还微微渗血。 御官抱着妻子,轻轻捏她的手想要唤醒她:“百灵?百灵?听见我说的话吗?” 祁北很想要立刻爬起来,冲到她身边,可惜他自己还虚弱着。侧头看着她面无生机的模样,一瞬间眼泪就上来了:“发生什么了?” 秦挚伏在姐姐身上大哭:“姐,你醒醒。姐夫,你赶紧看看姐姐怎么突然倒下了。” 晓晓小心翼翼试探了下百灵夫人的鼻息:“好像也是中毒哎。” 中毒。 听到这两字,祁北只觉得身子更加沉重,灼烧也更加厉害。 今天这场百花大会,本该让她开开心心收到美美的永生花,事情怎么就陡转之下,连她也被咬中毒了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活生生的百灵夫人忽然间被抽走了生命力,不是明明前一秒钟,她还跟着人群一起起立鼓掌,称赞金乌神使扬起的永生花瓣海绝美无比吗? 老天啊,你把百灵夫人重新带回风临城,就是为了让她遭受毒虫撕咬之苦吗?好不容易失而复得,难道要再一次感受令人绝望的失去吗? 祁北昏头脑涨的,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然后,他居然挣扎着从小碎怀里爬了起来,当着御官、挚儿、君安使者等一大串儿人的面,双脚双手并用,奋力爬到了百灵夫人的身边,好像呼吸之间整个一口气,都是为了更加靠近她。他就这么跪着,紧紧拉着她的手,放在嘴边细细亲吻,一边不停地喃喃祈求:不能死,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如果老天一定要带走一个人,那我替你。 小碎登时傻了眼。 要知道,御官也在百灵夫人身边啊,他正抱着昏迷不醒的妻子呢。 “祁北!”小碎疯狂给他传秘音,“傻瓜!赶紧放手啦!御官和秦挚都看着你呢!” 祁北并不能听到。他唯一一个念头就是,百灵你别死。 挚儿当然注意到这个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脸地拉着他姐姐手不放的家伙,咬牙切齿:“你、在干什么?” “啊哈!”小碎立刻跳出来给祁北解围,不由分说从祁北手里抓回百灵夫人的手,“把脉。我家少主在把脉。” “有你这么把脉的??当我眼瞎??”明明攥着手掌,亲手指头,把个毛的脉! “不一样的把脉方式。有什么问题吗?”小碎迅速探了一下脉象,替祁北说,“脉象紊乱。” 扒开她的眼皮:“瞳孔涣散。是中毒迹象。” “中了什么毒?” “不清楚,我并不太了解毒性。再说,现场的毒虫来自九鼎国各个地方,我不能全认识。” 祁北双眼布满了青色的丝状物,他本身都中毒不轻呢。眼看着呼吸紊乱的百灵夫人痛苦挣扎着翻了个身,他真的非常想要像御官那样,把她搂进怀里,给她点儿安慰和鼓励。小碎眼见着他一双手伸出来了,伸向百灵夫人和御官,一个巴掌打醒他。祁北只好硬生生压抑住了这份冲动:对呀,说到底,自己算她的什么呢?恐怕连朋友都不是吧。 都这时候了,君安使者还心心念叨启不了程:“唉,这可怎么办?太史老爷,您得想想办法。风临城中总有妙手回春的名医吧?得赶紧治好百灵夫人,不然要耽误我们的行程。” 御官插嘴:“百灵不能舟车劳顿。” 小翠连忙点头:“对,对,夫人没治好之前,咱们不能走。” 使者一心要离开风临城,百灵夫人病了,就是个拖累:“可不能不走。刚才的毒虫,大家都看到了,风临城不再安全,大人留在这里,恐怕早晚要出事。夫人虽然中了毒,但总有办法解。路上在马车里多放几床软和的被褥,不会很难受。大人,咱们启程不能耽误。” 秦挚急了:“你什么意思?我姐姐的性命不重要了?” “秦小公子,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并不是说不给夫人治病解毒。我们可以双管齐下,请太史府寻遍风临名医,咱们也得加急准备离开这里。大人,咱们赶紧走吧!” 见使者铁了心逃离,甚至置中毒的百灵夫人于不顾。难道已经没有办法在风临城继续停留了吗?御官阴沉着脸色不应话,忽然左膝一软跪在地上,两眼直发黑。百灵夫人虽然中毒,但毒性扩散不快,意识还很清醒,见到丈夫居然也倒下了,哭着道:“你……你也……” 她自己行动不便,还是赶紧去查看丈夫的状况。御官脸色很沉很黑,吓到她抱着他肩膀大哭不停:“时禹?时禹?不好了,他被咬中毒了!” 放在祁北手里的柔软冰凉的手,就这么抽了回去。望着夫妻两个互相搀扶的身影,祁北心中凄凉一片:是啊,人家两个毕竟是夫妻呀,自己到底算个什么?怎么就这么傻,偏偏要追她?还整了一场百花大会大肆告白,结果呢?结果呢?你看看你干得好事情吧。祁北简直想倒头死掉了事。 第10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君安使者吓到脸色苍白,比中了毒的御官脸色还要可怕。他“扑通”一声跪在御官身边,哭得就好像叶时禹再也醒不过来:“苍天啊!大人醒醒?太史老爷,赶紧叫大夫来看看吧,叶家人要是死在了风临城,我、我马上回去禀报城主!难道你想这场百花大会变成君安和风临城开战的导火索吗?” 太史老爷仰天叹息。听到周围哀鸿遍野的声音,心中十分难过悲凉,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查看御官的情况,赶紧想办法平息一切:“快,快传大夫来。” 使者撕扯着嗓子,喊道:“来人,把御官大人抬上马车,我们这就走,立刻走。太史府不派兵清理出去的山路,那我们自己劈山开路,今天一定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一刻都不能呆下去。”叫来的几个士兵刚刚扶着御官坐直了身子,他就吐一身浓浓的黑色血迹。 太史老爷连忙相劝:“别动了,别动了。看御官大人的脸色,恐怕中毒颇深,不能轻易搬动,万一毒性扩散了可怎么办?” 使者立刻语塞,赶紧叫士兵们停手,别再碰御官大人。 二老爷也赶紧劝道:“中毒之人不可舟车劳顿。太史府马上就请大夫过来,御官大人会没事的。” 很快,大夫问诊过后,表情十分不可置信。使者更加担忧。大夫摇头道:“我也不知大人中了什么毒,看上去并无虫咬伤口,那毒性是如何渗入体内的?” 御官又咳了一口血。百灵夫人哭道:“快想办法救救他。” 晓晓在一边插话:“记得爹爹曾经教给我,一个人中毒,不一定非要有毒物的咬伤痕迹,譬如花蜈蚣之类的虫子浑身都是毒液,手一碰就起个大泡。御官大人有可能被毒性极强的虫子碰了一下。” 大夫赶紧追问:“姑娘可是懂得解毒?御官大人这要怎么治疗?” 晓晓摇头,十分遗憾:“我懂的也不多,手上只有通用的解药,不知道能不能有效。” 百灵夫人请求她:“恳请姑娘赐药一试。” 无奈的是,果然如晓晓所说,她爹爹留下来的药粉药液全然无效,那都是对付小虫小咬的万金油。 百灵夫人哭道:“这可怎么办?” 使者干着急,小声询问:“立刻启程回君安城吧。风临这地方估计也找不到毒师,君安城必定能有救命药物。”御官双眼紧闭,嘴角更是渗血,胸腔起伏的厉害,双手青筋凸显,发抖了好一阵。百灵夫人哭得停不下来:“他身体越来越冷,可怎么办?使者大人!!” 使者揪着大夫要问个明白:“到底是什么毒性?风临城有没有懂毒的名医?” 大夫叫使者吵得很头疼:“御官大人中毒迹象很是怪异。方才大人一直与夫人一处,大约是被同一种毒物咬伤。可为什么夫人精神尚可,大人就频频呕血?方才为大人把脉,脉象很是微弱,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曾经患过顽疾,至今尚未治愈?” “并没有。”百灵夫人和使者齐齐回答。两人算得上御官身边最近的人,当然晓得多年来君安城主一直极力掩盖的事情真相:曾经的天降神童、如今的御官大人魂烟瘾无法根治,拖垮了他整个身体和精神;近来他精神总算逐渐转好,也极力克制着不再碰魂烟,谁想得到,一场百毒虫大举进攻,叫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同样的毒性,百灵夫人能坚持撑住,他却不堪一击。 大夫摇头道:“那老朽就不懂了。总之,御官大人中毒颇深,恐怕难以行走移动,依我的意见,还得卧床养病,免得毒性扩散,一发不可收拾。”一句话说得使者极为苦恼,这个风临城就跟个深海漩涡一样,一旦进去了,出都出不来,可他也不敢再提回君安城,万一御官撑不住,半路上咽了气,那可是掉脑袋、灭九族的遮天大罪。 太史老爷叹道:“我完全没有想到一场好好的百花大会居然被肆虐的百毒虫给践踏了。大夫说得对,御官大人先养好身体再上路。使者大人你尽管放心,风临最好的药材全部拿来给你们使用,各位在风临暂住的期间,太史府会严加防守,绝对不再让任何意外发生。” 百灵夫人哭道:“这可怎么办?时禹你快醒醒。”她为着叶时禹牵肠挂肚,岂知背后有个人为她自己中毒,正在肝肠寸断。 小碎扶着祁北,叫他快些吞下主人炼制的药丸:“怎么不吃?吃下去你的毒性就解了。” 祁北抿了下嘴,转过头去:“我不吃。” “你说什么?”小碎瞪圆了眼睛,“我没听错吧。别说胡话啦,赶紧吃下解毒。” 祁北的嘴唇上逐渐品尝得到苦涩味,不知道是因为毒性发作,还是心里难过。 “给……”他闭上了眼睛,一伸手。 “祁北你干什么!”小碎喊他,“你自己不吃?” 众人如何不知道金乌神使手中有药呢?小碎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祁北取出来并递过去的药丸,大家都看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手里拿着救命的唯一一颗药丸,伸向了御官和百灵夫人的方向。 使者喜极而泣:“金乌神使——” 但解药毕竟是金乌神使的,他本人还中了毒,按照常理想想,怎么可能轻易求来解药给别人服用。所以君安使者也不敢贸然接下。 见金乌神使拒不用药,居然有意想让,百灵夫人迟疑着,接,还是不接?丈夫的气息愈发微弱,这药能救命!可丈夫用了,祁北怎么办?要一命换一命吗? 小碎见祁北倔头不吃药,急了:“你怎么不吃?你不吃,这药废了吗?” 祁北看了看同样嘴唇发青的百灵夫人,再看看中毒迹象似乎更重的御官,沉沉吸了口气:“给她吧。” “给谁?” 君安使者当然觉得御官的性命最重要,这药“自然”是给御官大人的,于是喜道:“多谢金乌神使。” 第11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二老爷一见,赶紧站出来挡在祁北面前,拦下想要接过解药的使者:“神使大人,把解药让了出去,那你可怎么办呢?” 挚儿不甘心,追问:“你说清楚了到底给谁?我姐姐怎么办?” 君安使者立刻跟秦挚吵了起来:“秦小公子,这话就不妥了。单看中毒迹象,夫人要比大人更轻一些,你瞧,大人的脉象几乎都不在了。风临城一定有名医能治好夫人的毒。” 小碎干脆一把抢回解药,铁青着脸,紧紧握着拳,不管祁北怎么催就是不松开手,生怕救命的解药被人抢走吞下:“不行,不给别人。只有你吃。” 使者连忙说:“神使大人,您不是已经决定让出解药给御官大人了?夫人,您快帮忙也劝一劝。” 百灵夫人艰难地支起身子,她的面色逐渐像个死人,缓缓张开因体内毒液而黏浊的嘴唇:“神使大人可否赐药?” 小碎眼红:“不给!” 祁北:“小碎,我没事啦。”他眨眨眼睛,想要用轻松的口吻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可惜失败了,“咳咳……咳……其实我一早就中了毒,不过我发现……这毒性,我能压制下去,你看我刚才,不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我、我再试试。真的,小碎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完全不觉着疼。你看,我能站起来——” 他试了试,失败了,跌倒了。 “祁北!” “唉……给了她吧。” 小碎不客气地骂他:“云驹你傻!就算你的顿感强到丝毫不觉着身体痛,可体内的毒始终解不了啊。你总有撑不下去的时候——现在就是你撑不下去的时候。别跟我说你感觉不到痛了。”他冲着百灵夫人大吼:“你们别看他好说话,一个个都来欺负他。都中了毒,谁不想活命?解药是我的,我给祁北用,你们都别想抢!” 祁北努力想给他个微笑:“我真的不觉着痛。睡一觉就好。” 小碎:“我不管。解药谁也不给。你赶紧给我吃。” 祁北扭过头去,不吃。 “你!” 百灵夫人其实也并不想自私地牺牲祁北。君安使者更加着急:“您是法力无边的金乌神使,运运功吸吸气,能不能把毒性暂时压下去?风临城名医那么多,肯定有办法的。可我们御官大人等不及了。你看他的脉相都快没了。金乌神使大人,您刚才是不是说,这颗药丸给我家大人?怎么能反悔?” 小碎用传声术提醒祁北:“药只有一颗,只能救一人。你看看全场多少人中毒?我们救不过来的。如果你不服用,风临城就少了最大的帮手。你真的要让给百灵夫人吗?你想用这个举动换她真心?我觉着不太可能。解药给了百灵夫人,她真的会自己服用吗?会不会让渡给御官?” 挚儿也加入其中,只不过他当然为自己姐姐争取:“那我姐姐怎么办?你说清楚了,到底给谁?” 百灵夫人看了眼情况更加危急的丈夫,在君安使者的威胁下,默默点了头。 祁北的心更凉。药丸只有一颗,到底给谁?从心底讲,他宁可舍弃自己性命不要,想救下的就是百灵夫人,可百灵夫人会服用这颗药丸吗?转手再转手,恐怕最终救下的,永远都是叶时禹。 她这一个点头,好像冲垮了祁北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痛苦的感触一旦源源不绝袭来,无论他怎么努力钝化身体的触感都没有用处。心是痛的,整个灵魂就是痛的。 使者催促百灵夫人:“既然咱们都决定先救御官大人,夫人,您也帮忙求求金乌神使吧。” 百灵夫人言听计从,抿着颜色不能再可怕的嘴唇,气息微弱地哀求:“祁北,解药可以给时禹吗?” 祁北闭上了眼睛。 头转向小碎,他丧失了所有求生的欲望。 “小碎,给他。” “不行!”小碎两眼通红。 “……唔,你别紧张啦……这个药,主人那儿是不是还有更多?给他吧。我们去求一点儿不就行了。” 小碎摇头,坚决拒绝:“不行,我怕你撑不住。” “唉,别害怕。我好歹有云驹神力,我要是也撑不下去了,他可怎么办呢?” 小碎咬着牙,用传音术直接说出真心话:“御官死不死的,你管他干嘛?死了不是对你更好?就算把解药让出去,你得给百灵啊。” “因为,她不会自己用的。”祁北在心里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可我就喜欢她这样子的。” “你是痴情还是痴傻?一命换一命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更不准做。而且她自己不打算服用,你白白让出个活命的机会,给御官??”小碎用传音术接连咆哮,祁北一点儿听不进去。 双眼的视线出现模糊,祁北只想最后看一眼百灵夫人。就这样决定了。就救下叶时禹吧。真能保住她丈夫姓名,换不换的来她温柔一笑呢? ——就对我笑一下吧。生与死的,其实都没什么了。 小碎当真害怕了祁北的死倔,干脆忽视了祁北做出的决定,扒开嘴巴,抬手就要把解药硬塞进祁北嗓子里面去,祁北虚弱到没有力气躲开,可他已经决定解药让给御官夫妇,自己就是不吃,绝对不吃,为了躲开小碎,他宁愿一个侧身翻倒在了地上,掌心撑地却撑不住,倒下去连连咳血,血量比御官还大,可是吓坏了小碎:“喂,祁北,祁北,你怎么样了?” 晓晓和大师兄、二师兄都围上去给他顺气,只听祁北气息微弱着开口,唤那个名字:“百灵夫人……你收着吧……” “祁北。”百灵夫人听到了祁北在叫他,心中十分不忍。她如何不知叫祁北放弃生存的机会,这个请求简直太过分、太自私!扳手指算算,这位三天前还丝毫不相识的人短短时间里救了自己多少次?她将丈夫暂交给挚儿和使者,自己来到了祁北的身边。 唔,就是这幽幽的花香啊。 祁北瞬间泪流满面。 第12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蜡黄色的脸上努力做出个微笑,天知道忍受毒液侵袭有多么痛苦,天知道只要看到她,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再大的苦他都吃定了。 “这药丸,你拿去吧。去救他。” 小碎就把药攥在手里,死也不让。 百灵夫人于心不忍,低声道:“你的好意,百灵和时禹都心领了。可你还中了毒,解药只有一颗,百灵不能自私。这颗解药,还是你吃了吧。” 祁北面部神经麻木,不然,他会展露微笑的。这算什么?她终于愿意看到除了叶时禹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吗? 小碎抓住机会:“就是,祁北先活下来,我俩再去找更多解药,肯定能救活你和丈夫。” 君安使者不悦:“不是说好了给御官大人服用吗?言而无信,谁还会相信金乌神使呢?” 百灵体内毒性发作,也逐渐撑不下去,头晕沉沉的:“还……还请神使赶紧解了毒性,去找来更多解药,救救我丈夫……”说完竟然也侧身歪倒。 小翠看到了百灵夫人的逐渐变紫的唇色,大喊一声:“哎呀夫人晕倒了。” 挚儿急了:“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祁北一个精神。 大夫赶紧把脉:“夫人状况也很危险!” 小碎扶着的祁北,很想阻止他:“你要干什么?别站起来,乱动的话毒性扩散更快。” 那里想得到,面色如同锅底一样黑的祁北不由分说,夺过小碎手里的药丸塞给百灵:“你、你快吃了……别耽误时间啦,赶紧吃掉。我撑得住!我跟小碎马上去找!” 渐渐昏迷的百灵夫人用颤抖的手接过药丸,眼角不断流泪:“多、多谢你了,祁北……”可她毕竟转身将药丸递给御官,一面向祁北说道:“我毕竟命不重要,这枚解药转给时禹,你不会介意吧。” 祁北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血渍的味道更加苦涩,全身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秒钟之内消散了个干净。 使者兴奋地伸手接过宝贵的救命灵药:“太好了,御官大人有救了。” 秦挚一巴掌打他:“那我姐姐怎么办?” “秦晓公子啊,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御官大人何等身份?要救当然先救他。” “难道你放着我姐姐不管了吗?”要不是小翠在旁边拦着,挚儿早就甩金葫芦打晕使者这个王八蛋,相比之下,舍命赠药的祁北也没那么讨厌了。 祁北的视线接连模糊、发黑,此刻的他已经说不出来话,只能在心里默默想,百灵夫人啊,你就赶紧服用了吧……唉,可也是没办法,药给了你,你当然会给他用……可给御官吃下,你就得死了……也好,也好,咱们两个一起上黄泉路,我给你讲笑话,算做个伴…… 小碎紧紧握着祁北的手:“喂,别昏过去,睁开眼睛,听见我说话了吗?祁北?” 秦挚和君安使者还在为夫妻两人究竟该是谁得到这枚药丸争论不休。 “秦公子,”使者冷面规劝,“御官大人身份特殊,这枚解药当然要由他用下。而且夫人已经愿意让渡了,你平白无故的阻拦什么呢?” 挚儿恨恨道:“我姐姐的命就不是命了?” “秦公子可得想清楚,要不是当年大人答应娶你姐姐,你们姐弟俩还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呢。你现在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喝的,哪一个不是沾了君安叶家的面子,靠了大人的权势?是,夫人她的确也地位尊贵,也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御官大人的妻子。如果没有大人,她还是个母族灭亡,身后没有一点儿支持的流浪女子。你告诉我,保大人还是保你姐姐?放到哪里说,都没有不给大人用药,反而给你姐姐服药的道理。秦挚,地位尊卑,你必须分清楚了。” 秦挚被训得哑口无言,方才真正明白姐弟两个在君安城真正的位置所在,顿时觉得浑身冰凉,四肢无力,怒却不能斥:“原来平日里对姐姐千般万般的尊敬,都是假做出来的。”他这才看清楚了君安城人的嘴脸。姐弟两个本以为嫁给了皇族叶家,便真正有了高贵的身份,可到了紧要关头,还不是被一脚踹出门外?不过是在裂缝上糊了一层层墙纸。等到撕开的时候,什么都能看清楚。一个一个真的太恶心了! 使者才不管秦挚呢,他不择手段也要确保御官活下去。百灵夫人半昏迷半清醒,也听见了使者与弟弟的争吵,她吃力地开口,劝弟弟:“挚儿别闹……我不吃药,给时禹。” 挚儿大哭:“那姐姐你怎么办?好不容易神使让给你一条命,他是为了救你,可你怎么这么简单就放弃了?”他转向祁北,大喊,“喂,喂,你醒过来说清楚,药是给我姐姐的对不对?” 祁北中的毒逐渐入脑,神志混沌不清,只能模糊寻着百灵夫人衣裙的颜色,暂且确认她的位置。耳朵好像塞了棉花,秦挚的逼问他已经听不见了。此刻的他浑身冰冷,有点像被狼少刺中的时候。 难道还要死一次吗?这回要是也死了,是不是又得回到那个幽暗的神之居所去? 又或者说,这回死了,就是彻底死了?还来得及去找老主人求解药吗? 不行,如果再也活不过来,在死之前,有些话一定要说出来。 他用最后一口喘气,向百灵夫人道:“唉,我本来是要救你的,才把解药给你。我……一点都不想看你受伤难过。可,可你要一定想给他……就、就随了你吧。” 说罢脑袋一歪,完全失去了知觉。 百灵夫人眼含热泪,昏昏沉沉,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御官面色发青,不知他情况究竟如何。 竖起耳朵听清楚每一个字的使者,立刻高喊着以此为证:“神使说的,我们都听清楚了。那就如神使和百灵夫人所愿,此药给御官大人用了。” 秦挚一见姐姐活不了了,哪里还管得许多,干脆冲上去抢。 第13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使者大声斥责:“秦挚!御官大人死了,君安城主第一个杀你!你们把他给我拦下!” 秦挚自出生没几天,火烈鸟族全部灭族,打小都是年幼的姐姐把他拉扯大,对百灵夫人绝非一般的感情,眼见着这世界上最亲近的姐姐就要死了,他哪里管得了许多,金葫芦握在手上,功夫在身,谁先抢到解药就给谁用。 可使者怕秦挚?这个毛头小子,平日里看在御官的面子上,尊称他一句“秦小公子”,解药不给御官,他秦挚从哪儿得到这份尊贵? 小碎怒目圆瞪,突然大吼一声:“不准抢!”说罢将祁北推进他大师兄那儿,出手击中挚儿的手腕,高举唯一的解药,手指用力,掰成两半,不由分说给御官和百灵夫人一人塞了一半。 “都别吵了。我家主人说救百灵,就要救百灵。百灵夫人要救御官,那也救。一人半颗,不能全部解毒,却可能撑过几天时间。我这就带祁北去找更多解药。就这么定了。谁也不准再争抢!”勃然大怒的小碎周身布满阴云,语速严肃决绝到不容许任何人反驳,也不打算耽误更多时间,他架起祁北,两根手指指着使者的眼睛,警告,“你敢耍花样夺走百灵夫人的半颗药丸,我要你死。” 他又嘱咐秦挚:“你看好了,一人半颗。” 秦挚连忙先给姐姐喂下半颗解药,以免不要脸的使者再一次强夺过去。他向小碎道:“好,没问题。可你们要多久回来?” 晓晓壮着胆子站出来,指着小碎:“我们能相信你吗?你对我师兄又不忠心,要把他带去什么地方?” “总比百戏团靠谱。”小碎冷笑一声,直接提起祁北,脚踩白光飞走。 秦挚再问:“要等多久才能救我姐姐?” 小碎估算了下半颗药丸能撑过的时间:“等我两日。” -------- “你知道吗,”祁北想象着自己在枕着胳膊看天,羡慕云朵的何等自由,“她说她唱歌跑调,所以不敢唱。” “什么?”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气和焦急。 “没想到吧,她名字叫‘百灵’,百灵鸟儿嘛,多好听的名字,居然五音不全?我一点儿不信的。可她说她唱不了小调。”空中有一朵飘过,很像百灵鸟的样子,祁北设想那就是她了,于是咧开嘴微笑,“你也很惊讶吧?” “你在说什么?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在说,这个是百灵夫人和我的秘密。我相信你,就告诉你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哦。而且,那么美好的人,居然唱不了小调?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更认定她了。就算她不会唱小调,在我心里也是完美的。这种感觉可真奇怪。” “喂喂?你没事儿吧?”对方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你醒醒?算了,别说话了,好好养精蓄锐吧。” 祁北微笑着,反复品尝这个轻柔婉转的名字。 “所以,才想要把最好的东西全给她,只给她。” 百花大会上,他所做的一连串傻事,没有一件在点儿上。百毒虫悄悄潜入,驾着他吹起来的花瓣伤害了很多人,很不幸的,她也在其中。 心里真不是滋味啊。亏了祁北拉着师妹和馨小姐排练半夜,想呈现给她一场完美的百花大会。 好一场百花大会的告白,差点推她进了地狱,差点拉上整座风临城。 祁北顿了顿:“难道我错了吗?” 对方怒道:“做事不跟我商量也不经过大脑。你说错不错?” 祁北长长叹了一口气,语调渐渐冰凉,像是花费了一整天心思做出的一道菜,无人品尝,最终冷掉馊掉。 “我是不是出大糗了。”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弥补不回来的那种。” “那当然了!你别说话啦,你都快翘掉了。该死的。要是在找到主人求药之前,你就这么挂了,我可怎么交代去?你——唉,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明明有活下来的机会,为什么让出解药给别人?还给她夫妻俩,一人一半。真是亘古未有,从没听说。天上地下,哪儿有你这么傻的?”说话的声音嗤了一声,充满愤怒和无奈。 祁北不说话了。在梦境里,云淡风轻的日子转眼过去,浑身燃起火烧火燎的酸痛,每一口呼吸都好像抽刮在刀刃上。要不是小碎先用法力吊住他一口气不断,阻止了全身血液流动缓慢,将毒发身亡的三个时辰硬生生拖到十二个多时辰,祁北早就一命呜呼了。 是啊,为什么舍命相救呢? 应该不仅仅是关心她的生死。大概更重要的,是因为没脸见她了吧。 小碎急匆匆赶路,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我们要更快一点……他一定在酒楼茶坊,跑不掉的,主人顶爱说书,最喜欢听众多的地方,我们快些去找,跟他问药……” 说书老人并不好寻找,天知道他钻进了哪家酒楼,重复大讲所谓的兽人恋故事。 祁北昏昏沉沉,大半段时间内,意识都不属于自己。 然后,他就开始无限地做梦。 在梦里,他看到身边停落了一群百灵鸟,每只鸟儿都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好看,所有百灵鸟都在温柔地看着他,因为名字太过相像的缘故,他完全把鸟儿等同于百灵夫人,在这般密切的注目下,祁北的呼吸都开始变急促。 “唉,”他跟百灵鸟说,“你别看我啦。你现在一定非常非常恨我,对不对?要不是我擅自改了跟师妹定下的表白计划,你跟你丈夫也不会中毒。我就算以死谢罪,是不是也不能平细腻的怒气?” 百灵鸟儿转动远远的小脑袋,叽咕咕叫着,看他。 祁北耳朵里还是萦绕着被毒虫撕咬的无辜人群救命的喊叫。岂止是没脸见百灵夫人呢。根本是没脸再回风临城。他心如死灰一般,转过身去,连重名的百灵鸟也不想看到。 想想那成功落地时分,盲目升腾的自信。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真是可笑啊。 第14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就好像陷入了个螺旋的圈子里,祁北越是自责,越没有信心。 寻找主人的一路上,火爆的小碎嘴就没停下,时不时打断祁北的美梦,并没有让他更好受一些。 “云驹啊云驹,要我怎么说你呢?” “你是不是真的傻?” “救你情敌。救御官?真的不明白,你干嘛管他。” “我手里就那么一颗解药,你脑子抽筋了吗,自己不吃?” “给她就给她吧。你甘愿为她死,全天下人都看出来了。我拦不住你。” “可是她呢?那个百灵是不是没心没肺啊?”小碎更加生气。 “她把你的解药给她丈夫了。” “你还看不出来么,叶时禹的命比你重要得多。她想都不想直接给他!” “她都不在乎你。” “我真的替你感到不值。你是云驹,金乌神的唯一坐骑,你怎么就不能找个更漂亮更温柔,关键是心里还有你的,不好吗?” “瞧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小碎心疼,巴拉巴拉说个没完,还带了点儿哭腔。 “没见过你这么追人的。自己命不要了,救她还连着救她丈夫。你把她全家都救一遍吧。回到二十年前,去救火烈鸟家族吧。唉。你瞧你,委屈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天下楷模了吧。” 祁北半睡半醒,凡是听进去了的字眼无一不咀嚼着苦涩。 真想一口气背过去,不管什么烦心事,统统不必面对了。 他试着想喊停小碎,想要告诉他,自己已经累了,寻找到解药后,就由小碎带回风临城去救人,不仅要救百灵夫人和御官,还有每一个被毒虫咬伤的人。而自己,不如就此消失罢了。 “喂,你不准死。给我撑住!”小碎一拳打在他后背上,当然,他并没有用什么力气,轻轻拍一下而已,更多是发泄和不满罢了。不然要把病弱的祁北给拍死。 祁北在昏迷中,毒性发作不能开口说话。只剩幽幽叹气。 在梦中,周围一大片的百灵鸟突然齐齐展翅飞上高空,好像听从了某种召唤,成群结队往某个方向去。祁北傻傻呆呆地看着众鸟齐飞的场景,不由迈动步伐——在他意识世界中的身体并没有中毒,可以走路——紧紧而上展翅高飞的百灵鸟群,鸟群越飞越快,他只能加快速度跑起来,鸟群速度再快,祁北跟着也更快,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脚,居然已经不是双脚,而是四肢着地的并行姿态。莫非已经变成了云驹吗? 地上的俊美千里马儿敞开四蹄,以最擅长的风驰电掣,追赶天上飞远了的百灵鸟,眨眼间越过名山大川,从九鼎国版图西北的阿岭穿越北国水泽,马蹄踏过深不可测的黑水,百灵鸟群略过松柏茂密阴森的藏龙岭。 从北国水泽闯入护鼎国之首的君安城,飞鸟齐刷刷俯冲过皇宫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屋檐,宛如黑色乌云从天而降,吓得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族们面容失色,刚被飞鸟突袭,接着又被千里马全速奔跑时挂起的旋风和飞沙走石包裹掩盖,呛得不得不捂住口鼻。 云驹好像能够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感受到云端百灵鸟儿的心思一般,无比清楚她早就讨厌死了君安城的繁文教条。鸟群冲向宫城和那些贵族们,成片洒下羽毛或者抛下鸟粪以示愤怒。 所有叫百灵不畅快的,千里马儿也叫他不舒坦,索性故意从宫城后门直驱进入,先以旋风之势扰乱后宫嫔妃们赏戏,城主夫人正安安稳稳坐在专属她正中央的大座上,从天抛下一泡鸟粪,正好盖上了城主夫人面门,城主夫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发怒,云驹的旋风就刮到了她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将之掀翻。 城主夫人可真是到了血霉,身为九鼎国尊首的叶家女主人,居然接连撞霉运,狼狈不堪地跌倒在地上,好好一身衣服和精致无比的妆容顿时间比从泥土堆儿里滚爬出来还要悲惨。刹那间嫔妃四乱,还顾得上严格训练的举止礼仪?还做得出来醉桃花式的标准微笑?勉强站直不摔倒都很困难,躲开雨点儿般抛下来的鸟粪更加不可能。 云驹紧跟在百灵鸟身后,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接着,百灵鸟和云驹一前一后,从后宫冲进前朝,撒欢儿跑在大臣们上朝所行走的中轴路上,还一连串儿撞翻好几个捧着奏折的权臣。然后好一通作弄令人窒息的君安城。 好一场大闹! 如果现实中追百灵夫人,也能这样爽快潇洒,那该多好。 过了君安城,云驹日行千里,紧紧跟着空中飞鸟来到东雷震国。 鸟群择湖边一处作短暂停留,成群结队在潜水中伫脚歇息。 云驹索性也远远地饮水,时不时偷瞄百灵鸟群,只觉得刚才一番瞬时越过九鼎三国的一番追逐甚是叫他开心。 一只百灵鸟悄悄靠近,见这匹雪白的骏马没有什么攻击性,大着胆子再靠近一点。 云驹一开始有些畏惧的。大概是祁北心里仍旧无法修正好,去面对百灵夫人,跟她解释清楚为什么好好一场告白的百花大会变成了地狱修罗场。 抬起来的蹄子也吓了那只百灵鸟一跳,扑闪着翅膀快速躲开。可鸟儿很快意识到,这匹骏马并非想踩死谁,它连连后退,十分羞涩闪躲,一双大大的双眸始终都很温顺。鸟儿不怕了,不由地愿意靠近,从浅水边蹦跶到马儿身边,想跟它共饮一处清水。云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碰了下水面。 破了这个先例,百灵鸟群叽叽喳喳,更加确认千里马儿是友非敌,呼啦啦全部凑过来,停在马头上的,在云驹背上的,大胆调皮一点儿还敢啄它的鬃毛揪着玩儿,云驹是一点不介意,反而巴不得百灵鸟群靠它更近一些。 ——如果现实中追求她,也能如这番场景,该有多好。 就在东雷震国的冰湖湖边,天降群鸟和白马短暂歇息,静静的浅水荡起久久不散的波纹,偷得半日闲的渔民藏在小船中,惊讶地看着这万物和谐的美景,一点儿不敢上前打扰。 第15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平静的冰湖湖面,忽然反向掀起涟漪,与水边鸟群和白马饮水时的波纹对冲抵消,云驹动动尖尖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鸟儿转喜为忧的哀婉歌声中、从反向水波荡起的源头处,响起了悲哀的七弦琴声。 刹那间,冰湖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而天气并未转为寒冬,气温并没有下降。 水光潋滟的湖面,就这样在悲切的琴声中迅速冰封。 冰凌扩展到湖边浅水,百灵鸟群哀伤不已,伴随着断肠七弦琴,歌唱声泣血一般,倏倏全部飞离。 云驹不知所措,受惊之下蹬蹄后退几步赶紧上岸,免得被结冰的湖面冻住,听着琴音比冰湖湖水还要寒凉,听着百灵鸟群哀鸣不断,云驹的眼睛里不知为何翻滚出了热泪。 这祭奠亡灵的琴音啊—— 百灵鸟群齐齐掠过低空,云驹也紧随其后,踏着冰湖湖面健步而行。 马蹄力道大,着力点有限,故而几步踏下去,直接破开了厚厚的冰层,一路横向劈开冰湖冰面,冰块冰晶翻滚进入湖水,要好一阵才能逐渐平息。 鸟群发出持续的悲鸣声,云驹不知所措,亦步亦趋紧随其后,默默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不经意转头间,似乎看到了那个在湖岸抚琴的白袍公子,貌似叶时禹。 翻过东雷震国与风临城交界的险俞山,越过熟悉的风临城,云驹旋风一样冲进城门,在城中飞奔,几乎转眼之间冲出了城门,只需要短短一口气的功夫。 他从来没有这般酣畅淋漓过。 模模糊糊中,祁北好像听到了小碎跟谁说话的声音:“……又喘不过气了……瞧他眼睛在翻动,是不是做梦了?” “我来看看。” 管他是谁在说话呢。祁北可一点儿不想从这一场跨越夏源之地的浪漫追逐中醒过来,他愿意以四蹄为风,追随百灵鸟群从西方一抹残阳,横跨大陆,翻过崇山峻岭,直至东边日出的朝霞万丈。 为首的百灵鸟,也就是那只最先试探着与云驹共饮一湖水的温柔鸟儿,张开嘴喙,以极其嘹亮的歌喉震天一鸣,刹那间,从四面八方飞来了无数种无数只大大小小的鸟儿,在百灵鸟的号召之下一起向东飞去。 于是,云驹从风临城海边下水,跟随数量越来越庞大的鸟群,乘风破浪跨过东海,越过荒凉的海神娘娘岛,往极东边的东桑群岛去了。 唔,这可是一个落满了百鸟的地方,不失为一个可以永远停留的美丽岛屿。 铺天盖地的鸟群中,云驹盯准了数量有限的百灵鸟,尤其是最与他亲近的那只,围着他飞来飞去,悠扬嘹亮的歌声从日初唱到日落,好像真的能够减缓他中毒之苦。 百鸟栖息在东桑岛上一棵枯死的树枝上,与其它鸟儿并排着落满枝头。 云驹仰起脖子来看,这棵死树好像参天般高,一眼望不到插入云霄之后的顶端。树上数不过来的鸟儿开始抖落羽毛,一大片接着一大片,就好像飘起了席卷天地的鹅毛大雪一般。 云驹开心地满地撒欢儿,滚来滚去直到浑身沾满了鸟儿的羽毛。 再次抬头,在重重叠叠的白羽之后,就在那只百灵鸟停留的枯死的树枝上,似乎坐着个人的背影。 ——是她吗? 祁北挣扎着伸出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火辣辣发不出来声音:“百……”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个女子。 他惊喜极了:“百灵夫人。” 漱漱落下的大片羽毛挡住了祁北的视线,可他总觉得那女子就是百灵夫人。 云驹开心地扬起蹄子,朝着她飞奔过去。 可,刹那间,无数片雪白的羽毛同时被点燃,烧起了可怕的熊熊大火。火势铺天盖地,瞬间吞没枯死的扶桑树和东桑群岛,吞没百鸟群的同时顺着通天高的树干直冲云霄,给苍芎挂上了可怖的红色朝霞。 云驹窜开,躲避烧身大火,惊叫:“百灵夫人!” 他耳边传来的却是不属于百灵夫人的声音:“……你看看他,中毒烧糊涂了,一路上来直说胡话。” 祁北想要大叫:“不是胡话!你们快看,烧起来了!整座岛烧起来了!可怎么办?百灵鸟都烧起来了,百灵夫人就在火里,我救不出来她!” “还想着救她。你啊,这条命当真给她了吗?” 祁北的嗓子,很快就呛了浓浓灰烟,火辣辣的喊不出声。 来不及了,要赶紧救下百灵夫人! 祁北如何能忍受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左右找不到出路,索性仗着自己的真身云驹是金乌神坐骑,应当不怕火烧,冲进东桑岛熊熊火海之中,朝着坐在树上那人影就去了。 可这火,哪里是人间烧饭时点燃的普通火?皮毛立刻被引燃,顾不得了。云驹哪里来得及在意灼身的痛楚?反正,中了毒身上也疼,天火烧着身上也疼,他干脆重新使出顿感的招数,用坚强的意志忽视掉凡人神经无法忍受的痛苦,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救下火中的百灵夫人。 他成功冲到了她的身边。只有她死这件事,他是万万不允许的。 “百灵——” 耳边的声音好像小碎。难道小碎也在这个幻境当中吗? “——主人你听听,他人都快断气了,满脑子想的还是百灵夫人。我真的没办法啦。主人您说,云驹跟百灵是不是真该有段缘分?不然老天怎么忍心看他这么痛苦?” 另一个稍微陌生的声音吟诗一般:“世间缘分皆有因果,只是两个人都忘记了。” 小碎连忙问:“真的吗?” 苍老的声音思考片刻,这样说:“当年丢了小小云驹的阿岭,也正是火烈鸟家族的原居地。或许那段时间里真的发生了什么。缘分这东西,很说不定。” 祁北身上痛苦难忍,心中却一喜,我跟百灵当真有段前世缘分?真可惜,过去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啦。 小碎感慨:“能不能找个办法叫他俩赶紧想起来吧。云驹一天到晚跌跌撞撞、冲冲打打,还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我都快灰心了。” 第16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说的太对了。 云驹不由想到百灵夫人求药救叶时禹,叫他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顿时熄灭成冰冷的灰烬。 要上前吗?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他决定不管不顾了,就算眼前烧起火来的不是百灵夫人,而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他也不能不管不顾的。 他忍受着时间所有生灵都无法承受的灼身之痛,命令全身的神经更加粗钝一些,不要被一点点小火焰烧得敏感。这一招他轻车熟路了,浑身麻木了一样,感觉不到什么灼热的疼痛,祁北爬上上树梢,抓过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大叫:“百灵夫人,快走。” 那人转过头来。 在火焰烧到眼睛里之前,他看清楚了她露出来的半张脸庞。 咦——? 被火焰包裹的不是百灵夫人。 似乎是一张陌生的脸。实际上火势太大,他根本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 不是百灵夫人吗? 那人张了张嘴,他依稀看到了点儿她的嘴型。 “你是谁?百灵夫人哪里去了?” 祁北四处寻找,烧干三界的天火之中,寻不到百灵夫人的身影, 他大叫着发问。 滔天大火中,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慢地抬起了手,伸向他,在他眉心一点。 找不到百灵,祁北顿时着急,伸过来的手并未触碰到他,祁北就一把将那人从树枝上推了下去。烈焰是从下往上直窜云霄的,正巧跌入噼里啪啦炸裂作响的火星中。祁北的心底忽然响起来个声音,张口间居然叫出了个让他自己都胆怯的名字。 “金乌神——” 小碎立刻喊:“主人,主人,你听,他在喊金乌神!” “金乌神?” 眼皮好像被人翻动,祁北仔细辨认两人中,那个稍微陌生的声音,有些苍老,莫非是说书老主人?难道小碎已经找到解药了? 树上人影被烈焰吞噬的刹那,滔天火光刹顿时淹没在从地底涌起的黑夜中,永夜之阴影无边无际。 仿佛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祁北浑身变得不能动,唯独意识在胡乱想着,由小碎带着,能及时找到主人求药吗?来得及救活百灵夫人吗? 他坠入了无底的黑暗与混沌中,沉重的感觉席卷全身。离开了火烧的幻境,他抬不起手,迈不动脚,说不了话,什么都不能做。小碎反反复复给他探鼻息,喂下救命的药丸。逐渐地,可能是身体与真实的世界有了连接,祁北的思维也开始现实起来。云驹一骑绝尘追逐天上百灵鸟儿去,踏遍九鼎国的浪漫之旅,始终都是一场梦境。 能够成功将身体上的一切触觉麻木掉,他可以对彻心扉的痛苦不皱眉、不眨眼。可心中受伤的疼痛该如何停止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候,祁北恍恍惚惚地,又听到老人的声音在催小碎:“……你详细把中毒的过程讲给我听……” 过程,过程。 过程充满了不定变数和各种意料之外转折的过程,想想就脑壳发胀、脑仁疼。祁北努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线,想看看身边是谁在说话。火烧枯树枝上,那个身影模糊,像极了她转身去救她丈夫的模样。 这份真心,究竟是不是错付了呢。 他不禁深深怀疑自己。 被永生花淹没的危机时候她喊的是御官的名字,毒虫大群袭来的时候她跟在丈夫身边,终于得到了救命解药,她看淡生死,毅然决然让给叶时禹。 啊,叶时禹,这个名字听着就无比讨厌! 悲哀的祁北提不起力气,不由想起了四个字:及时止损。 真的该止损了吗? 可怎么止得住呢?情由心生,难道要把他的心脏剜出来彻底焚烧,叫他永远从世界上消失,没有了身体以及骨肉承载的记忆,情才会随风消散吗?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么就一眼认准了她呢? 想想看,似乎她,其实从来没有把叶时禹之外的人当成回事。以拳拳之心对她的自己,坚持走下去的根本就是条不归路。可真是个笑话。 “祁北?祁北?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碎?” 白衣小少年挑挑眉稍,祁北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十分急切,关心他的生死,现在祁北醒了,小碎不由耍着性子,故意做出冷言冷语:“呦,你还没死呢。” “……” 祁北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中逐渐出现了说书老人的模样。看来在昏迷的时间里,小碎马不停蹄,终于找到了主人。 老先生探过身来,揪了揪祁北的眼皮,观察他瞳孔涣散的状态:“不是大问题,毒性慢慢缓解,休息阵子就好啦。” 祁北松了一口气,既然已经找到,自己会活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起只服用了半颗解药的百灵夫人。 两天,小碎说两天时间,那么—— “我们离开风临多久了?”他张张嘴吧,可怕的毒性让他的喉咙如同干热沙漠,沙砾摩擦的声音,就是他动喉咙说话的感觉,“还剩多少时间?” 小碎恶狠狠地诅咒:“我真希望他俩死了算了,都别来折腾你。你看你都这样子……”祁北耷拉着脑袋,小碎一跺脚,还是心疼他,不忍心把话说重了,就不再言语。 说书老人转了转祁北的脸庞,观察到他的面色发青,嘴唇发紫,看上去毫无生气,皮肤冰凉,再把把脉,毒性应当解了,可体征还是有些奇怪。 “现在有什么感觉?” “感觉?”祁北迟钝地反应着,“没有感觉。” 大概是他尚未意识到,幻境中的火焰烧出了极限的高温,要不是祁北钝化了周身的感觉,是根本忍受不了的。 “我、我还能治好吗?”他的气息断断续续。 “服用解药之前,小碎减缓了你体内毒液扩张的速度,做的不错。”老人点点头,“谢谢他吧。要不是小碎给你拖了足够的时间。就算是金乌神也无力回天啦。” “谢谢小碎。”祁北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连微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第17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刚一心软,祁北紧接着道:“我们……快回风临城去吧,他们还等着解药呢……” 一回到这个话题,小碎又开始抓头发:“有解药!我们本来也有解药的!你不吃,给她吃,她给她丈夫吃!你这个人情做得!呵。” 祁北动了动嘴唇,实在没力气跟小碎吵架。 “可他们……时间不多了……” 小碎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你连半颗解药都没吃,还心心念念着那一对。太气人了。” 祁北默然,心中五味杂陈,眼神放空。 “等等,回去之前,”老人神色严肃,忽然开口,“我有要事得问个明白。” 说罢,说书老人开始往袖子里面翻找什么东西。祁北和小碎都用期待的眼神等着,不知道老主人要亮出来什么法器。 说书老人抽出一支狼毫笔和一本册子。 “这是?” 老主人催着小碎:“快给我讲讲云驹怎么搞砸了百花大会?那么好的机会,前一晚上排练整夜,连告白都没成功?” “……” 小碎翻翻白眼:“他把全场永生花砸到百灵脑袋上,谁受得了这种‘告白’?” 祁北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搞砸了场面,他满面羞愧,只好借着恢复体力的借口装睡。 就在接下来的这几个时辰里,老主人和小碎等待祁北精神好转,两人明显没什么事儿干,都闲得无聊,说书老人奋笔疾书着,一遍遍要求小碎把百花大会的各种奇葩转折反复讲来讲去,讲得更细一些,要更多细节。小碎就说漫天乱吹,聊得神乎其神。 祁北耷拉着脑袋躺在一边闭着眼睛,十个字听进去三个字。 百毒虫席卷百花大会的时候,小碎并没有全程在场,这段复述有很多添油加醋的成分。可是,祁北没力气反驳啦,反正摊子已经搅和乱了,也不怕小碎瞎说几句。 老人全盘照收,奋笔疾书百花大会上的种种出人意料,用来丰富话本情节转折,一面连连惊叹,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齐被。 小碎讲完了百花大会的曲折经过,不忘狠狠戳祁北一下:“救她,呵,救他。主人,我说的两个,前面是百灵,后面是御官。祁北你也太伟大了,夫妻两个一块儿救,他自己命都不要啦。” “小碎你听我说……”祁北受不了了,挣扎着坐起来,慢慢给他讲道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不对?” 小碎跳脚:“先给你自己建造个浮屠塔吧,那之后再想别人。我就问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她心里把你往哪儿放?叫我说,干脆不要理睬他们了,天底下这么大,什么时候人少过了?咱们重新找一个,找个配得上你真心的,难道不行吗?” “予辉他二叔也说什么我命里两颗财星之类。”祁北缓缓地,越来越拉耷脑袋,声音愈发没有底气,“天下是大,可像她那样的只有一个。” “疯了!你喝了迷魂汤。都到这地步了,她明摆着从来不管不顾你。”小碎抓着忙于做笔录的说书老人的衣袖,“主人看他!您赶紧给他讲讲道理吧,这是个直脑筋不懂得转弯傻马,百灵夫人已经很清楚表明了,在她心里叶时禹最重要,其他人爱死不死的,她才不管呢。” “小碎,你别这么说。”祁北抽抽鼻子。这一场百花大会上,自己要是真的死了,百灵夫人会流一滴眼泪吗? “真不明白你看上她什么了?说白了不就是一厢情愿吗?好好,知道你最擅长单相思,可你追得也太没尊严了。刚从阴曹地府捡回条命,回魂过来,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祁北支支吾吾,尊严?是啊,在她面前早就荡然无存了。 “你这样子,不仅耽误了你自己,还影响了整座风临城!”小碎按住老人做笔录的手,“主人,您快说句话点拨点拨。” “哈。”老人突然笑了,小碎眼睛放光,只等着来个金玉良言,彻底点醒祁北,没想到,说书老人从来就不正经,他问祁北的问题,基本上全是为了给说书的话本整理素材,“你究竟是要追姑娘,你是要把姑娘活埋了啊?” 祁北晕厥。 “来来,乖乖云驹儿,给我讲讲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全场永生花全都打到百灵脑袋上?你就没想过会把她给淹死吗?” “……” 小碎叫嚷:“主人你正经点!” “不知道云驹儿现场上都想了些啥,我这本子没法儿写出来啊。”老人哈哈笑着,捻了捻笔头,“快点说说吧,事关我这个故事接下来怎么写。是出于什么原因?表白心切?还是自恋张扬?” 祁北脸红脖子粗,怎么可能傻到给他再讲一遍无法回首的闹剧。 老人点了点头,思考片刻,了然地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用力过猛”。然后“啧啧”两声,语重心长叮嘱祁北:“过犹不及。你还是不明白啊。人心这个东西,难测的很。若没有一见钟情,还得慢慢赢得。你太着急了。” 小碎嚷嚷:“您别再鼓励他往前冲了。这都卷这整座风临城冲到百毒虫堆儿里了去啦。您可得好好训训他,叫他清醒一些。事已至此,我看这情劫啥的也别渡了,他脑袋后面是不是生了情根?直接拔掉算啦。” 祁北眼瞅着老人把这一切都记录到了本子当中,天知道以他的脑洞会编出什么样的夸张情节讲给别人听:“……那个……能不能别写进去……” “不行。”老人断然拒绝,颇有了上台说书的手舞足蹈,“永生花海淹风临城,差点窒息心上人,花香召来百毒虫,云驹儿甘愿为美人忍受毒虫撕咬,屡次火攻不下,吹散虫子满天飞。这些都是壮举啊,别地方听不来的。” 小碎看着老主人一把年纪还跟个小孩似的,好笑地补充:“还有,心上人和丈夫齐齐中毒,唯一一颗解药献给他们夫妻。” 老人赶紧记录:“对对,还有这一段,我差点儿忘了圈重点,不顾自己生死也要救情人和情敌。啧啧,可歌可泣。” 第18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只想哭——嚎啕大哭。他抽了抽鼻子,没精打采说:“我再也不做这种事情了。当时真的没有多想,就觉得,馨小姐开出来的永生花很好看,只要是好看的东西,我都想给她。” 老人听明白了祁北单纯又炽热的心思。小碎还在补刀,冷酷地说个更恶心的话来讥讽他:“哼,恐怕他脑子里想:光是扔花儿堆虫子哪儿够啊?你不是想用‘真心’表白吗,怎么不挖出千万个猪心脏砸她头上?” 反应不过来的祁北还在很认真地发问:“为什么挖猪心脏?因为不能随便杀人而养猪数量比较多吗?” 小碎张张嘴巴,见他如此痴傻,瞬时间气不气来:“……我、我其实是在骂你……” 祁北就是个霜打奄儿了的茄子,只说一个字:“哦。” 老人转过祁北的脑袋,拨开后脑的头发,情缘果然盘根错节地滋生着。小碎恨恨道,摩拳擦掌:“就是这个,看我直接给你全部拔掉!别天天念着百灵的名字做傻事了。” “如果强硬拔掉,他就会脑壳破裂,性命也不保。”老人阻止了冲动小碎,“这大概就是渡情劫的意义所在,你得慢慢学会处理自己的感情,比如,学会理智、学会放下。” 小碎学舌一般:“就是呀,学会长长脑子。咱们不追了!干嘛苦哈哈的?你保管交给我,一天之内,我一定找到个比她更好的人!百灵,什么百灵,丑兮兮的小破鸟,根本配不上咱们云驹!” 祁北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别胡乱找别人去。我现在谁都不想见。” 说着说着,就是一嘴的苦涩。 百灵夫人的一颦一笑闪现在眼前,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魔力,单独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是能够摄人心魄。他苦笑一声,心里想,是的,我要学的还太多了。 老人见状,出面相劝:“小碎也别冲动。云驹的情根既然是为百灵所生,就算你找来千万个女子,都无助于云驹渡劫。” “可渡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儿啊?你们两个前辈子怎么就搅合在一块儿了呢?” 老人悠悠道:“一念之间,即为放下。小碎,就你这个急脾气、心浮气躁的,从祁北第一眼沦陷到现在,才过去了几天——云驹渡劫,其实也是你在渡劫。祁北的确冲动,可你这按奈不住的性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心一时冲动惹来更大的麻烦,可别把命也送上了。你本为马尾鬃,与他出自一源,两人应当同心协力才对。与其恨不当初,不如想好接下来都该做些什么。” 小碎巴拉巴拉,一只手恰好数完祁北遇见百灵夫人的天数,波折颇多的路程总是辛苦而漫长,于是很乖巧地保持着沉默去了,心里连连哀叹:“唉,我怎么就是你这匹马的鬃毛呢?” 祁北幽幽叹气,心里想,原来才五天啊,我怎么觉得过了五年。也是了。这五天里出生入死的,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把别人好几条命都活过去了,时间觉当然会被拉长。 “对了,刚才你昏迷着的时候是不是做了梦?”小碎的眼神闪闪烁烁,“听你喊起了‘金乌神’。你梦到了什么吗?” 祁北尚且能回忆起那个梦境来,一五一十说了,只不过,他将云驹追逐百灵鸟踪迹的浪漫隐没了去,只说自己从阿岭一路奔至东海海岸,因为内心的挫败实在无法回避,怕说出来云驹与百灵鸟的一段美妙梦境,会引来小碎更多的嘲笑。 “你梦到了东桑岛,看见了扶桑树烧起了火?你觉着,火焰中的那个人就是金乌神?” 祁北坦诚:“我并不认得金乌神模样,其实也没看清火焰里的人长相。可就是听到个声音,不知道怎么着,就对这她喊出了‘金乌神’三个字。难道那个人真的是金乌神吗?” 老人卷起拂尘,制造出来东桑岛的幻境。 “扶桑树。”老人指着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简洁介绍,“长在日出东方、海上太阳升起的岛屿。” 小碎道:“听说金乌傍树而生,每个甲子年都会从海底生气,飞上枝头等待时机到来,展翅越过浩瀚的东海,就来到了夏源之地,后面的故事你该听说了,金乌神首先落脚的地方,便是如今风临城的落乌岩。” 祁北点头,指着幻境里面的参天巨树:“跟我梦到有些相像。可我不敢确认。我看到的扶桑树已经枯死了,没有叶子的。树上还坐着个人。但我不认得金乌神。” 小碎连忙问主人:“您可曾见过金乌神?金乌神难道会以人形现身?扶桑树为什么会死?” 老人思考着祁北梦见的不可思议景象,同样不得其解:“虽然很久之前见过金乌神一面,可从未听说能以人形模样出现,如果你翻遍风临城的史书记录,必定全部是天降金鸟。祁北梦见东桑岛上枯死的通天树木,可以断定就是扶桑树。可扶桑树怎么可能死掉?这着实奇怪。能坐在扶桑树枝上的,除了金乌神之外,我想不到还能是谁。至于金乌神以人形出现?这我就闻所未闻了。” 小碎试图更加清楚地解释祁北的梦境,很快就从一场诡谲的幻梦中发现了些新的角度:“等等,祁北你说你最初从阿岭启程?为什么是阿岭?你还说在梦境里,你从阿岭到了北国水泽,然后往南去君安城?” 祁北想想:“对。” “有没有去过西泽?” “没有。”祁北奇怪地看小碎前所未有的阴沉面孔,以及老主人言辞中的闪烁,心下就开始发慌,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为什么单独问西泽?是不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说书老人则给出一种解释:“梦见阿岭,可能因为当年我就是在阿岭遗失了小云驹。”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祁北,“火烈鸟一族原定居在阿岭。只是在一个冬天过后,全族人莫名其妙消失了。后来从阿岭跑出来两个孩子,世人才知道,火烈鸟被灭了族。” 第19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便在心里想,原来主人弄丢我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乡。怪不得在梦境里,云驹和百灵鸟一同从阿岭启程。 然后,他并没有陷入苦涩又浪漫的回忆中,而是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等等,小碎,你为什么反复提西泽?是不是跟多拿带进来的箱子、还有百虺入城有关?” 祁北挣扎一下,他的直觉在说,别看百花大会上突现危险的百毒虫,这可能只是百虺入城的开场,沙漠狼负责运送的几口箱子迟迟没有下落;离城的这两日,不知道城中还会发生什么危险。而这一切,似乎都以某种令人想象不到的方式,跟金乌神挂上了关系。 小碎和老人都用凝重的目光看着祁北,这叫他更加着急想知道自己错过了哪些重要信息。 “小碎刚才告诉我,他在风临城探听到了西极渊的千年尸鬼。” “千年尸鬼?”这个名字,祁北当然是第一回听说。虽然还从未谋面,只从名字字面上,这四个危险的字组合一起,就足以叫人不寒而栗。 “千年尸鬼是什么?” 小碎双腿灌了铅、身子沉沉,嘴上黏了树胶、唇不容易张开,嗓子眼里满是砂石、不好发出声音。 “祁北,”他艰难地说,“其实我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 祁北被小碎的正襟危坐吓到,慌忙催他:“你快说,出了什么大事?” “其实哪天你跟晓晓上街的时候,我偷偷去了多拿府上,打听到了不少跟金乌神有关的消息。还有百花大会上,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实在有要事在身——你知道吗,多拿打算启用千年尸鬼的召唤阵法,招来百虺入城,我必须去阻止他!” 祁北吸一口凉气:“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没错的。城中屡屡发生怪事,西城门外的食人蚁群,百花大会上突然出现百毒虫,还有城里大大小小本不生长在风临的毒物,一切都跟西泽有关。我本想阻止他,可他随身佩戴了一把妖刀,名叫回转刀,实在非常厉害,不仅能查出我的行踪,那刀鞘里肯定还封印着某种特别可怕的怪物!就是西极渊的千年尸鬼!” 若祁北浑身恢复些力气,他定是要拍腿大叫,现在气息虚弱,只能小声叹气:“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多拿。他叫沙漠狼偷运的箱子,嘉扬陷害百灵夫人才带进城来的箱子,果然装了百虺吗?” “三口铁皮箱子逃不了干系了。”小碎断定的同时神色更加凛然,“我在多拿施法的现场并没有看到箱子。听他手下人说,箱子已经埋入地下了。西极渊的召唤术能够连接并开启箱子释放恶鬼的邪术。多拿布阵跟百毒虫攻击,分明是前后脚的事。” 祁北听着听着,有些不满自己的后知后觉:“这些消息太重要了,你应该早些告诉我。” 小碎也挺无奈:“我本来想多探听些情况,然后一并跟你说。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没头没尾有一句说一句,说不清楚、乱上加乱,我怕你会很着急,咱们更加无从下手。再说百花大会是你表白的好机会,你整日心心念叨,我不想分你的心。我也低估了多拿和西极渊,以为一人就能对付他们,可这个千年尸鬼实在太厉害了!” 祁北抱着头,手指甲抠入头皮中:“小碎啊小碎,为什么隐瞒不说?为什么一个人去冒险?你这样做,真的显得我很傻!你在外面出生入死,我却脑袋进了水搞砸百花大会。我……我……” 小碎想,虽然初心是为了祁北好,可还是思虑欠周全:“我该告诉你的,是我不对啦。” 说书老人连忙插入其中,劝两个逐渐上头的人:“祁北,不要责怪小碎了。西极渊本就是个少有人知道的名字。小碎不知这趟水的深浅,才会想一人承担全部。小碎,也的确是你不对。如此重要的事情,不与云驹商量一下擅自行动。该打该罚。” 小碎连忙应道:“主人说得对,全听您的。” 祁北忽然问:“那天看你心情特别不好,是这个原因吗?我就觉着不太对劲,你跟师妹都好好的,为什么吵架呢?” 小碎道歉:“我不该吵你师妹。” “唉,原来如此啊——”祁北终于明白了缘由。 小碎看向说书老人,他点点头,示意可以说。 “还有别的事呢。我潜入多拿府上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什么秘密?”祁北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接受更可怕的情报。 小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多拿说,金乌神死在了西极渊。” “你说什么?!” 受到严重惊吓祁北喷出了刚喝入口中的水,也不顾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了,震惊让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一把抓住小碎的手,夺命连环追问:“你说什么?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听多拿说,金乌神早死在了西极渊。”小碎垂下眼睛,暗暗流泪。 “你在闹着玩?不对。不可能吧。”小碎一哭,祁北便知道不是开玩笑,他第一时间看向老主人,老人居然眼神疏远,望着东方阴沉沉的天空连声叹气,没有承认也不否认。 “什么时候的事情?金乌神……”祁北咽了下嗓子,恍惚中,明明是自己的嗓子在动,却觉着有另外一个人在说话,“真的,死了?可你们不是让我去找金乌神吗?还让我出海呀,不是一路往东寻找吗?难道我不是云驹吗?咱们不是得穿过海神娘娘的结界,去到东桑岛带回金乌神吗?风临城不是一直都在等待金乌神吗?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呢?” “祁北,你别着急。”小碎见他急火攻心,又开始沉重喘气并严重咳嗽,生怕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毒性再次复发,赶紧给他理顺后背,“我只听了个大概。就是因为不确信多拿所言是真是假,才不敢贸然行事,也就对你暂时隐瞒了。” 第20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带着惊诧的表情,向老主人确认:“是真的吗?” “金乌神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可它的确接连两个甲子轮回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百余年来,没有了金乌神东升西落,天地之气运行的确受到阻碍,九鼎国战乱的棋局一盘盘开启,便证明了天地之间、阴阳之际、鬼神之交,气窒不畅。” 唉!就是这种侧面的回答才叫人担心! “那,金乌神真的死了?”祁北气得抡起仍旧软绵的拳头打向小碎,“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这么重大的事情、天大的秘密,你!” 两日来一连串的事故快压弯小碎肩膀,他一口接一口叹气,想要把所有负担全部倾倒出去:“我怎么不想告诉你呢?如果千年尸鬼说的是假话,就完全没有必要告诉你,可如果千年尸鬼说了真话,告诉你也无济于事啊。再说,我们对多拿和西极渊了解太少,我想先打听出来个全貌,再说给你听的。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以后一定不对你有隐瞒。” “现在我们可怎么办?”祁北也顾不得身上还残留着毒虫撕咬的痛楚,倘若西泽没有骗人,金乌神早就不存在于世界上,该由谁来拯救风临城于百虺围攻?气氛无比凝重,他刚觉着服用了解药后胸腔舒服一些,这就又炸响一个天雷。 “对了,”祁北忽然想起海神娘娘岛上的惨案,“海娘娘被杀,跟金乌神死在西极渊会不会也有关系?一定有些什么关联吧。海娘娘不是掌管东海结界的吗?她难道完全不知道金乌神已死?还是说,正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才被人给杀了?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小碎吸一口凉气:“主人,我觉得祁北分析是有理的。” “你们在海岛上,当真没发现可疑的人?” “岛上阴森森到处都是东海封印怪物的尸体。疑凶倒是没有发现。” “等等。”小碎一拍手,跟祁北想到了一处。 “不对,有一个人突然出现,他自称船被浪打翻了才爬上岛。真的是巧合吗?” 老人连忙问:“是什么人?” “他叫予辉。看上去平凡无奇的,”小碎嚷嚷,“可我敢说,这个人绝对有猫腻。他好像知道很多内幕情况,似乎还很了解海神娘娘。东海小海王当场指控他杀了海神娘娘——虽然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予辉也极力否认。” 祁北补充:“予辉还很懂得毒物。百灵夫人的丫鬟喝了花壳鳖污染的井水中毒,他一眼辨认出是哪种毒物,带着我们找到了解毒的飞翅。还有,我们去找他二叔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小碎你当时不在,所以不知道:予辉有个脑袋坏掉了的弟弟,名叫七尾,当时,他以为我跟予辉一起欺负他二叔,就想来打我。说来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拳头抡过来,我忽然就看到了个河流中的幻象。” “什么幻象?” 小碎疑惑:“跟金乌神有关吗?” “我在河流的幻象中,看到七尾叫一只特别巨大的黑乌鸦给啄傻了。” 老人吸一口气:“是黑鸦现身了。” 小碎连忙问:“黑乌鸦?有什么奇怪的吗?” 老人看向祁北:“你还看到了些什么?” “予辉还有个妹妹,好像叫‘凝儿’之类的,那个女孩似乎没有反抗黑乌鸦,我看到她的眼睛变成了两片羽毛的形状!” “人的眼睛变成羽毛的形状,那必定是遭到灵鸦操控。” 小碎急的抓耳挠腮:“然后呢?我还是没明白跟金乌神有什么关系。” 老人捕捉到了祁北细微的面部表情,追问:“幻境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串风铃。” “风铃?”小碎觉着莫名其妙。 “对。第一眼看上去,我以为就是金乌神的风铃。你们知道的,铃铛壁上刻着金色的飞鸟,那肯定就是金乌神的图案了。” “然后呢?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可我再仔细一看,一排排小金乌神中间往相反方向飞的,也有形状。是同样的飞鸟,其实跟雕刻着的金乌神图案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它们全都是黑色的。就跟啄傻了七尾的大乌鸦一模一样!” 小碎大吃一惊:“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祁北看到的是阴阳纹雕刻。黑鸦嵌入金乌之中。”老人告诉他们,“从金乌神传说出现的那一日开始,同样流传至今的是与金乌神对立的黑鸦传说,这一对就好像,再为夺目耀眼的阳光下,始终都有黑影一样。” 祁北跟小碎对视一眼。他们哪里知道这背后还有如此多的秘密呢。 “这么说来,我看到的凶残黑鸦就是金乌神的对手了?那么金乌神死在西极渊,跟千年尸鬼脱不了关系。难道是西极渊跟黑鸦联手吗?”祁北追问,“小碎,主人,你们觉得呢?” 老人沉默不答。 小碎拼命想着对策,除了西泽之外,瞄准了第二个可疑对象:“予辉这人肯定有问题。” 说书老人颔首:“神之海域的守门人被杀了,不知道东方的扶桑岛上会发生什么。是得仔细查个清楚。你们要更加小心。” 两人神色凝重,缓缓地点头。 “主人,您对西极渊和千年尸鬼有什么了解?我跟祁北都没听说过。千年尸鬼,这一定是金乌神的头号敌人。难道这个千年尸鬼真厉害到杀得了金乌神?那可是金乌神啊,是东海的金乌神,九天之上世界之神的居所都有一席位置!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死在了西极渊?而且死的都没有人知道,世界之神难道也没有察觉吗?” 对于西极渊和千年尸鬼,小碎真的是问题不断,因为太过好奇,而这份好奇中又夹杂了十足的恐惧。 老人捋了捋长须,从袖中取出个话本。 “您怎么还把千年尸鬼写成话本了……?” 老人弹祁北的脑门:“等你长到一万岁高领,看你需不需要个小本子做记录。” 小碎做了个鬼脸,用传音术向祁北调侃:“听说岁数大了脑子不记事情。” 使用传音秘术,他人听不见,难道祁北和小碎的主人还听不见?老人抬起折扇打了小碎一脑门:“换你、你们,也一样。哼。不是记忆力下降。是经历的事情太多,一件件装进脑子里多麻烦。” 第21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说着,他刷啦啦迅速翻动纸页:“有关西极渊和千年尸鬼的记录不多。在这里,上面只写着,‘千年尸鬼’生自西泽以西天堑的尸体积气中。西泽名义上是加尔博一族统治,可实际操控在千年尸鬼的手中。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西泽会联合西极渊一起袭击风临城。至于他们启用的阵法,我并未亲眼见过,不好妄下判断。能够召唤来百年前风临建都时攻城的百虺,西极渊的法力深不可测。” 他翻过去一页,指着下面段落:“西泽以西的这道天堑,就是所谓的‘西极渊’,最浅处的深度也足足有了九万尺,一旦跌落下去,是绝对爬不上来的。” 祁北和小碎都吸冷气:“下去就回不来?那不就跟地府一样?” “的确,据说西极渊是直通阴曹地府。天堑的真正深度与从人间去九重天上世界之神居所的距离相当,你觉得你能回来吗?且不说西极渊的深度和陡峭,单说那渊薮中蛰伏的怪物和亡灵无数,随便被一只盯上,小命休已。这其中最危险的当属‘九圣物’,便是九种世间独一无二的剧毒怪物。还有这里,据记载,风临建都时候的,那群攻城百虺便是从地下渊薮中爬出来的地鬼,天下阴物毒物邪物均是一家。金乌神扫清这些魑魅魍魉之后,封印了这些家伙,叫他们重新沉睡到了地下去。” 小碎眯起眼睛:“这么说,风临城初建的时候,千年尸鬼跟金乌神有过一场鏖战。那场战争的最后是金乌神胜利了,还将千年尸鬼和西极渊里的怪物一起封印到了地下。可现在百虺重现,千年尸鬼也有了踪迹,它们在西极渊杀死了金乌神,又从夏源之地的西边来到东海风临,千方百计混入城中,借助天璇阁变的星象发动百虺进攻,为了报当年败落封印之仇。” 祁北也即刻想到:“沙漠狼运进风临城的箱子里面是不是就装了九圣物。灭掉风临城的百虺就是这些东西吗?可我看着不管是西城门外,还是百花大会上,毒虫个头不大,当然啦,虫子的数量实在太多,根本应付不过来。” 老人告诉他:“西极渊的九圣物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小毒虫。九圣物凌驾于百虺之上,是统御深渊中无数地鬼的邪恶存在。你们看到的成片毒虫攻击,大概只是九圣物吸引来的百虺大军罢了。算不了厉害角色。” 祁北忧心忡忡。 西城门外黑蚂蚁、令丫鬟小翠中毒的井水、百花大会上的百毒虫,就已经够让他手忙脚乱,还险些造成无辜人员送命,老主人居然说这都不算厉害角色,那九圣物该厉害到何种程度呢。 “主人,给我们讲讲这九圣物。” “要说九圣物的起源,这就要追溯到九鼎国的起源了。”老人翻动话本,找到一章。 “与九国起源有什么关系?” “这里有记载。据说在千万年之前,夏源之地上还荒无人烟,南境是莽莽丛林,北国是大片黑水和冰海,西泽是火焰沙漠,东海海岸线则荒草丛生。那时候开始,就有各种怪物从陆地和海洋边缘的地裂深渊中爬出来,肆意横行于地面之上,北有水龙,南有火龙,东海海龙,西境同样有一条沙漠骷龙,四条龙怪带领着其他无数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魉横行霸道,叫先民无法求生,苦不堪言。” 小碎插嘴:“西泽原来也有龙?那西极渊呢?千年尸鬼呢?” “有趣的就在这里,”老人翻到下一页,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第一次出现‘千年尸鬼’名字的地方。” 祁北和小碎都竖起了尖尖的耳朵,来历不明的恐怖千年尸鬼,究竟要如何在主人厚厚的编年史中登场? 老人重新摆出了说书的架势——虽然有关千年尸鬼的沉重话题事关金乌神生死和风临城安危,祁北和小碎紧张到并不认为可以上演一场精彩又轻松的说书。 全情投入的老人对着话本,一打扇子,简明扼要又神采飞昂地概括了千年尸鬼的出场。 “千年尸鬼跟西泽沙漠骷龙争女人。一场昏天暗地的大战后,千年尸鬼赢了,把骷龙给杀了。” “……” 祁北和小碎直接仰倒。 不合时宜的玩笑,就该彻底消灭掉。 “您这都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愤怒的小碎一气之下抢过来这个烂话本,抬手就要撕,老人连忙把话本夺回,重新藏回袖子里,叫小碎扑了个空:“哎呦呦,这些都是珍贵的历史文献,全天下只有这一份,可不能撕了。” 小碎顾不得什么保存历史遗产,同时将尊敬师长之类的谆谆教诲抛之脑后:什么主人啊?不正经一老家伙。眼下正在商量事关天下苍生的重大事情,哪里容得了他胡乱瞎扯一通?小碎干脆跳到老人后背上,抱住他的脖子,使劲儿捶打:“什么争女人。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讲争女人!说重点啊!千年尸鬼有没有弱点?怎么打能把西极渊打败?金乌神还能不能活过来?还有灵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管他为了个女人屠骷髅龙啊?跟我们说的正事有关系吗?正事!” 老人狼狈地在地上打个滚儿,爬起来,胳膊挡着小碎:“别急别急,你没听懂我要讲的重点:夏源之地上古的四方龙族之一,沙漠骷龙叫千年尸鬼给杀了,你们说千年尸鬼厉害不厉害?” 祁北跟小碎一样不满于老人的不正经儿:“您就不能直接说屠龙吗?我们就都听明白千年尸鬼厉害了。” 小碎:“如果千年尸鬼杀得了金乌神,我相信它可以灭掉夏源之地上的任何一条龙。” 老人撇撇嘴,为两个小毛孩听不懂故事的精华深感惋惜:“千年尸鬼开场就屠龙多没意思,一场鏖战总得有个由头。” 小碎吼道:“您搞清楚了,我们现在在分析敌情!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您懂吗?跟争女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你这记录的也太好笑了。一条死翘翘的沙漠骷龙,一个西极渊深藏不露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老鬼,叫他们俩争抢的女人会是个什么怪物啊?女鬼吗?母龙吗?鬼母龙吗?” 第22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2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老人说书的瘾头上来,脑中立刻浮想联翩:“这段传说我就不得而知了。哪日你们打听到了细节,譬如这条鬼母龙长了个什么样子,是个花容月貌还是个狰狞凶残,能挑起西泽地鬼两大势力的斗争,可别忘了告诉我,我要填进本子里丰富故事情节。” 祁北和小碎真想冲上去揍他一番,由于前者的的身体正在恢复中,由小碎代劳吧。 “说了这么多没用的。到底跟九圣物有什么关系?” “关系来了。”老人翻去下一页,小碎眼瞅着,不知道这个不正经儿的老主人又要怎样语出惊人,“千年尸鬼屠杀了沙漠骷楼龙,一统西极渊里的百万地鬼,成了这片大陆之下深不可测的万丈之渊里,金乌神的头号敌人。跟随它屠龙的九种怪物分别得到骷髅龙骨一根,承袭龙族万年法力,招引来百虺大军攻破新定都的风临城。非得逼着东海金乌神出手,一只金乌还不够,一定要一连派出九只金乌才能一一消灭九圣物,终于阻止了风临建都后的第一场惨烈鏖战。你们说,这九圣物还能不厉害。” 祁北和小碎都平静了下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钻入耳朵,周围静悄悄的,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一回的天璇阁变、百虺入城,金乌神还能派来九只金乌吗……” “你是不是忘记,千年尸鬼说,金乌神死在了西极渊。”小碎深深吸了口凉气。 屠杀沙漠骷髅龙的千年尸鬼,得九枚龙骨法力大增、险些毁掉风临城的九圣物,还有西极渊里数不可数的地鬼,以及召唤而来的巨型毒虫大军,风临城在没有了金乌神支撑的情况下背水一战,分明是毫无胜算! “真的有这么厉害吗?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很自然地,祁北心生胆怯,为什么自己是云驹呢?为什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要落到自己身上?他在心里悄悄祈祷着有关西极渊的流传说法,到最后只是个吓唬人的鬼怪故事。 “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多拿串通西极渊毁掉风临城。”小碎拿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一点儿都不畏惧,打了个响指,“多拿召唤百虺的阵法并没有完成,似乎是第三只装有九圣物的箱子出了差错。我们要抢先找到这口箱子在什么地方,把它彻底毁掉!” 老人点头:“此外,还得抓紧时间越过海神娘娘留下的结界,去东桑岛上亲自确认了情况,才知道金乌神究竟是生是死。” 祁北问:“如果百虺源源不断进攻,我们该怎么办?这次跟您求来了救命解药,可总不能次次都来找您求药。” “你们可曾听说过,金乌神从攻城百虺手中救下风临的时候,留下了守护城池的上古阵法十金乌阵。” 祁北和小碎齐齐答道:“知道!徐奕和辛林正在满城寻找十金乌像。主人,莫非十金乌阵能阻挡百虺进攻?” “若能将十尊石像全部找到,可重新启用上古阵法,一定程度上能抵御百虺的进攻。”老人捻须想了想,“但此方法有两个极大的弱点:第一,就算重启十金乌阵,也只能巩固城防挡住尚未入侵的百虺,至于那些已经潜入城中的,仍旧不易除掉。而第二,只怕这些个金乌石像历经千百年的风雨洗礼,早已经破败不堪啦。” 虽然很叫人失望,却总比空留一堵城墙什么都挡不住要好。十金乌阵,还是要快些找全。 “至于多拿埋藏三口箱子的位置。听小碎对西极渊召唤术过程的描述,基本可以推测三口箱子一定埋藏在风临城附近,或许是城内。如果在城外,绝对不会很远。记住了,这三口箱子是召唤来百虺的关键所在。要想彻底除净百虺,必须毁坏三口箱子。” “明白了!” 小碎又问:“您知不知道十金乌像的埋藏位置?徐奕和辛林手下挖掘工再多,也来不及掘开每一寸土地。” 老人摇头:“这件事情,还得问金鱼族仅存的后人。” “您说的是星辰塔主?”小碎与祁北立刻点头,“好。等祁北能走动了,我们立刻回城送解药,然后把这些事情都安排明白,就去往东桑岛查个究竟。” “先别着急。”老人沉吟片刻,“还有一事,得说与你们听。” “您要嘱咐什么?” “云驹在风临城,要特别小心一个很厉害的敌人。” “除了千年尸鬼和灵鸦之外,还有敌人?您说的敌人是谁?”小碎连忙询问。 “那个敌人吃了我一重击,他大概无法亲自现身。可他长了两个面孔,究竟会以哪张脸示人,我也不清楚。” 小碎跟祁北互相对视一眼,这就意味着,连所谓敌人的相貌都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敌人?可该怎么防?” 老人从袖中取出了某样东西,握在手中,掌心翻开,原来是两枚七面棋子。 祁北指着叫道:“我在哪里见过!” 小碎则立刻辨认出来:“七杀棋。记不记得我们在神之居所的棋盘上见到过。” 祁北确认:“对,看到了。还有一个十分奇怪的白衣人,长得一会儿像男人,一会儿像女人。” “这枚棋子取自于九鼎棋盘上,名为夺命七杀棋。”老人缓缓讲述,“除了风临棋局之外,还有另外八盘棋,最终决出九枚棋子进行天下争霸战争。而在这些正式入局的棋子以外,一直都有‘游棋’神出鬼没,四处击杀九鼎国的王者,把他们都变成了亡王者的石像。” 祁北立刻回想起来世界之神的居所中,那不可计数的成片亡王者石像。 “游棋?”小碎问。 “对,行踪不定,行进后退不受平常路线束缚,游走于九国之外,杀入棋盘之间的两枚游棋。”老人一沉吟,继续道,“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棋盘上有游棋,只是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何不参与左右天下大势、九鼎国兴衰的两枚小小棋子能够来去自由。直到醉仙楼一战,我才明白了原因。不受九鼎棋局规则限制,上打神灵、下灭恶鬼。也就是说,只要是七杀棋想要击杀的,绝对无一逃脱。” 第23章 百虺初现风临城(2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和祁北几乎同时问:“为什么说起了七杀棋?难道也跟西极渊和多拿联手了吗?” 老人摇头:“不该如此。七杀棋从不结盟,向来单独行动。其实,就在你们大闹醉仙楼的那晚,我与这游棋的主人交过手。多少年来,虽然我早知道是那不男不女的白衣鬼魅,可我竟不知道,他会出现在风临城,还紧随你们身后。云驹神力爆发,助我击败了他。可惜还是叫那个不男不女逃掉了,留下来一分为二的七面棋子继续祸害人间。” 小碎十分担心祁北安危,忙道:“难道七杀棋盯上了祁北?” 祁北打个寒战。白衣鬼魅非男非女的面孔,怪音怪调的语气声音,无一不阴森到叫他十分害怕。被如此强大的敌人盯上,走路时候,可得小心身后任何一片阴影。 “你们且听我说。离开醉仙楼后,我一直心存疑虑,即刻飞上九重天去查看个究竟,果然如同我所料。已经结束了的三盘棋中,不乏一路杀到最后、距离护鼎国王位一步之遥却突然暴毙者;不乏天资聪颖、众望所归,却堕落无名者。而每一次棋局翻转或出现异样,都与七杀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七杀重现风临城,必定是为了左右九鼎棋盘大局,目标很可能是你们。” 祁北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难道是我吗?可为什么盯上了我呢。我有这么重要?能左右九鼎国的棋局吗?” “他们打的目标当然不会是百戏团的祁北,却很可能是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因为你对于金乌神重新现世,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等等,”小碎喊暂停,“可我分明听多拿说,金乌神死在西极渊。主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想说,金乌神并没有死?” 尚未真正确认过的事情,就连老主人也只好含糊其辞:“没有确定之前,不能说金乌神已死,可也不能说金乌神没有死。小碎,我们怎可轻易相信西极渊的说法?每个甲子轮回年,金乌神生于扶桑树,长于九鼎国正空,寂于西堑,总有生死。可金乌神自死复生,也是每个甲子轮回的头年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有这样一番东升西落、生死轮回,天地间的气息才得以通畅。” 小碎听了大喜:“这么说,金乌神还活着?” “这就得你们去查个清楚了。金乌神在西极渊到底遭遇了什么。此外,你们得去东桑岛查个清楚。没有无缘无故消失的事物,更何况是九天之上的金乌神呢。一定是两个甲子轮回年之前,金乌神东升西落的大回环之中,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我相信金乌神不会轻易死掉的。主人,就像你说的,或许只是暂时被封印,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们去救金乌神出来。哼,管他西极渊是千年尸鬼,还是骷髅龙,管他是九圣使,还是鬼母龙,尽管放马来吧。”小碎瞬间底气大增,握紧拳头,将蒙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我们都打算跟西极渊的千年尸鬼过招了。七杀棋算个什么。” 祁北听着每一个敌人的名字,都足够叫他胆战心惊。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跟任何一位打起来。 “切不可轻敌。”老人警告他们,“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也最令我吃惊,若不是那夜与七杀棋主交手,连我都丝毫不知。” “七杀棋还有什么秘密吗?” “我也是第一次之道,原来七杀棋一共有两枚。大约正如那个鬼魅拥有一雄一雌两张面孔。你们看——” 老人掌心的两枚七面棋子,一个三面白,另一个三面黑。这九鼎棋盘上从来不按规矩,打天打地、杀神杀魔的恐怖棋子仅仅亮出名号,就叫人后背发凉,原来一枚不够,居然有两个,那可就更难对付了。 祁北和小碎心中都明白。 “哈哈,”乐天派的小碎首先笑道,“我跟祁北也是两人,一人对付一枚棋子,不怕他来袭。” 祁北谨慎地提醒:“我们还不知道这两枚棋子会以怎样的面孔出现。主人,七杀棋会化作人形,对不对。” “七杀棋入命之人,是你们要小心的人。” 祁北有些苦恼:“我们又不会开卦占卜,看不到每一个人的命格。主人你会不会那种占卜术,一眼就能看穿身边的人,有没有七杀棋入命?” 老人摇头:“除非那人主动给你他的生辰八字。” 祁北又蔫儿下了。 “还有棋子的面数,为什么有白有黑?”小碎又发现一个关键点,赶紧追问。 老人低头看了眼七面棋子的黑色面,语气有些悲凉:“每死一人,变黑一面。” 祁北和小碎吸立刻计算黑掉的面数:“三、四,那就是已经死了七人。” 小碎沉默着。祁北轻声说:“七杀棋专打对九鼎棋盘有重大影响的人,以此左右棋盘战局。真是没想到,已经死了七个。这七人倘若还或者,九鼎国大概不是现在的战乱纷纷。” 小碎认同地点头。 “被七杀棋盯上,这七人绝非普通凡人。你们若不小心,这其中一枚棋子的一面,又要变黑了。” 小碎很不服气,跃跃欲试想要交手:“他敢杀云驹。尽管放马过来吧。不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么,我才不怕他。” “不,你们可得记住了。在风临城面对的并非那只鬼魅,更是两个潜藏在人群中的杀手。如今风临四周边境的出路已被封,太史府短时间内不好清理山路,要是已经进来风临地界的,那就是进来了,没有进来的,很可能进不来。” 祁北点头:“真希望他们两个都没赶在山路被封之前进入风临。” 小碎耸肩:“可惜我们不能确切知道。” 是的,不知道敌人身份是谁,行踪如何,这才是最麻烦的。 老人指着两枚棋子,再次叮嘱:“一人一棋,两棋两人。我担心的无非是这个。若只是那不男不女的鬼魅倒还好说,老朽我认得他,还可以与他斗上一斗。可两个陌生的七杀杀手,我们不知其行踪。我所担心的,是他俩打你们个措手不及。” 第1章 排兵布阵(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还在沉沉睡着。 那个美丽的梦境哪里去了?云驹追逐百灵鸟儿越过九鼎国的万水千山,好像一闪而过的水光波纹,祁北再也捕捉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重又一重麻烦事情。 老主人叮嘱的话语和小碎的担忧打扰了祁北安稳的睡梦,不断回响在耳边。 “……那就不好办了。敌在暗我在明不说,就连对方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主人,有没有什么办法查明两个杀手的身份?” “要想查明杀手是谁,还需要些时间。没有查明之前,只能多加提防,万分小心。” 看着老人摇了摇头,小碎心里只叫苦,一时间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祁北,寻找金乌神的重担很可能就落在你身上。时间不多了。该渡劫的赶紧渡过,该放下的要快些放下,不然因情所困,云驹真正的法力无法发挥出来,金乌神更加无从可寻。时间拖久,不知道九鼎国的棋盘上还要横生什么乱子。也越容易给七杀棋可乘之机。” 如此说来,身为云驹,使命颇重。 祁北抵抗不住身体里翻涌的疲倦感,老主人和小碎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七杀棋、商量对付西极渊、筹划寻找金乌神、思考如何解救风临城,都叫他更加透支体力。小碎按照主人写的方子给他熬了草药,这药效很强,祁北喝过之后很快沉沉睡去,没什么力气去想百灵夫人是否安好了。小碎答应过,会赶在半颗解药彻底失效之前赶回风临城救人。这便足够了吧。 “喂喂,云驹醒醒。”小碎用白鬃毛瘙痒祁北的鼻孔,“趁现在,赶紧起来。我们有事情要做。” 睡了饱饱一觉,药效发挥了作用,祁北浑身舒爽了许多,伤口处疼痛减半,也没有了什么中毒迹象,他惊喜极了:“主人的药真好用。小碎,你说我们要去做什么?” “嗯,我们先去,看看主人在做什么。”小碎吞吞吐吐,脸上带着得意的窃喜,他当然不打算告诉祁北,真正的计划是要去“偷药”,因为忠厚老实的祁北做出来第一反应,肯定是把小碎劈头盖脸训一顿,然后很可能去跟主人告状。 “为什么要去看主人在做什么?” 小碎随口道:“你还记不记得,主人提醒我们要小心七杀棋的击杀。原来这打天打地的七杀棋共有两枚。可我们只知道人数,不知道他俩的身份。从昨天开始,主人就把两枚七杀棋扔进了炼丹炉,想瞧瞧能不能炼出什么线索来。我们这就去看看炼出来了没有。” 祁北完全相信了,而且诚心觉得是个好办法,不由十分感激小碎:“真的太谢谢你了,从一开始,你就全心全意帮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小碎挥了挥手:“咱俩之间别客气。赶紧帮你渡劫、找到金乌神,完成了我的任务,我打算跟主人请赏去的。” 祁北连忙说:“我一定跟主人多说你的好话。” 小碎哈哈笑了,就此结下约定:“那可说定了。我帮你搞定风临城里面乱七八糟一堆麻烦事,你帮我跟主人求情,叫我统领九天之上所有天马。” “没问题!”祁北走了两步,身子很轻盈,“我现在好得差不多。看完炼七杀棋,咱们赶紧回风临城吧。” 小碎斜着嘴角,笑:“担心百灵夫人啊。” 一听这四个字,祁北又开始垂头耷耳。他手里紧紧握着主人赐予的解药,心里五味杂陈。结果蛮好的,自己不会死,百灵不会死,御官也不会死。本来是一件多么叫人开心的事儿。可他现在挫败感十足,追求百灵鸟儿前途漫漫,根本没有尽头。 “我有反思。”他跟小碎说,“而且已经想好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了救他们俩性命之外,其实最重要的还是风临城和不知所踪金乌神。我怎么能把儿女私情放在第一位呢?” 祁北带着无比自责的口吻,深吸了一口气,做出这个重大的决定。 “回了城里,还是由你去送给她解药吧。我,我不想再见她了。”祁北闭上眼睛,梗着脑袋,纠结许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小碎看到了他的哽咽和心如刀割的决绝,一时半会儿间劝不了什么,只好默默点了头,拉祁北去看七杀棋炼成了什么样子,给他分分心。 情况基本是两人所预料的样子。 丹炉中,两枚棋子不仅经受住了红莲灼焰那能够融化地狱的可怕高温,甚至更像炼铁过程中,去了杂质愈烧愈亮的金属块,启开丹炉的刹那间,刺眼的光芒大盛。棋子仍是七面,棱角锋利,一点儿不为红莲灼焰所动,三黑四白,与之前毫无二致。 “连主人的炼丹炉都逼不出来原形。”祁北看呆了,转过头跟身后的小碎感叹,“这七杀棋果然不好对付。” 他身后没有人。 “咦?小碎呢?”祁北抓抓头发,左右找不到小碎的影子,“小碎,你眨眼跑哪里去了?” “哈哈,果然是云驹,服用解毒药丸后,康复速度果然超常快。”盘坐在蒲团上的老人招呼祁北上前,祁北仍旧没找到小碎,就独自一人走了过去,听老主人的叮嘱吩咐,“再回风临城,可务必要小心行事。等风临城的摊子收拾妥当了,你们尽早出发去东桑岛吧。我知你情劫尚未渡完,必定还有一份心思挂在她身上。但万不可因此而耽误了寻找金乌神的大事。祁北,你明白吗?” 祁北回想着刚刚对小碎立下的誓言,垂着脑袋:“您放心。我知道了,不会因为她分心,耽误了寻找金乌神和拯救风临城。” 走出屋门,祁北浑身都很沉重。他就这么机械地说出了口“不会因她分心”、“不要再见她”,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尽管晴空万里,可他总觉得天色蓝的叫人心酸冰凉。 也好,也好,实在没有缘分追不到的,何必强求呢。 小碎突然从身后蹦出来:“说完了?我们走吧。” 第2章 排兵布阵(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没精打采的祁北问小碎:“你刚才去哪里了?一转眼没找到你。” “好啦好啦,我们赶紧回风临城吧。百灵夫人和御官还等着解药呢。”小碎盘算了一下,“云驹,跟着你,我可真的很忙哎,要帮你做那么那么多事情,你什么时候给我好好放个假啊?” “等事情办完吧,我就去跟主人申请让你统领天马,到时候,咱们多找几个给你打下手的,你只管吩咐他们去做事情,每天你唯一的任务就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想想不就很开心嘛。”祁北说着说着,不由跟小碎都笑了。 他很认真地看着时而不靠谱,可始终心向着自己的小碎,发自肺腑道:“小碎,谢谢你。” 这一句分量很重的感谢,叫小碎心里热烘烘的,一伸手,叫祁北来看好大一成果。 “什么东西?” 小碎言行举止都神神秘秘:“这个——先不跟你说。反正你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就可以啦。” “打什么哑谜呢。”祁北稍显失落,抽了抽鼻子,“不说就不说呗。” 小碎不想看他一蹶不振的样子,索性摊开手给他看好了:“是炼丹。” 祁北觉得奇怪:“什么丹?解毒药吗?主人已经给我们了呀。” “嗨,不是解毒用的。”小碎捂着嘴,偷笑个不停,“就刚才,主人吩咐你回城任务的时候,我偷偷把这个拿来啦。” “偷?小碎你可不能偷盗,主人已经给了我们……”祁北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语气斗转,“到底是什么?” “你来闻,香不香?” 祁北刚一凑过去看到是两颗药丸,就差点儿被清幽但后劲儿来得又快又猛烈的香味掀翻。 “咳咳……”他使劲儿摇晃脑袋,叫神志清醒一些,“这是什么东西?” 小碎眨眨眼睛:“蚀骨香。” “用来干什么的?” 小碎的确收回了两粒蚀骨香,可祁北鼻腔中的诱惑香气,脑袋里的晕晕乎乎,并没有迅速消散。 “怎么样,药效够劲儿吧。”小碎坏笑着,“有了蚀骨香,你渡情劫就是一秒钟的事儿,再难搞定的百灵夫人也经受不住这药效。” “你说的是——”祁北终于明白小碎费尽心思头来的是催情药,瞬间脸红脖子粗,刚才对小碎的所有好感和感激,一扫而光。 “你给我站住!”他举起拳头,涨红的脸好像蒸螃蟹,几乎咆哮着追打小碎,“不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你给我回来!” 小碎怎么可能叫他抓着,当然是往风临城跑了个没影儿。 -------- 霞光渗透了清晨海边的雾气,朦朦胧胧一片粉红色。这要是在往日,海边会有些观赏日出美景的游人,时不时迎着海风吟一番诗。可为了整治落乌岩周围的海边祭场,太史府干脆一纸令下封锁了海防线。 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残存的一段古城墙后面,这里曾经是风临城面朝东海建立的头几道城墙,如今废弃了罢,杂草丛生,人迹罕至。 悄无声息地查看一遍祭场上太史府兵看守情况,丫鬟秋月隔着车窗帘给主子禀报了几句,便退下去了一边。车中坐着的是思霜姑娘。她压低声音,向身边的人道:“我遣秋月去看过了,眼下时辰还早,附近的一片海岸线只部署了两个府兵,并无他人。出海的小船在昨日百花大会之前就已经备好了。” 她停顿片刻,再次开口时,明显带上了几份劝阻的意思:“大人您……真的要一个人出海吗?” 同在马车中的这位男子还能是谁呢。 为防止行踪暴露,御官还特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遮挡车厢的窗帘,一阵海风迎面而来,潮湿的腥气叫他神清气爽。 终于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思霜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和表情,罕见的兴奋在这个待人接物都习惯于死气沉沉的公子眼中闪烁着,那是冲破一切阻挠的无比认真和坚如磐石的执著。 “在城防日益严密的情况下,还麻烦姑娘想尽办法送我来到海边,时禹十分感谢。”他明显急于出海,甚至于随便拱了拱手,想要直接甩袍起身下车。瞧着他步履矫健,动作迅敏,一点儿看不出来身体不适的样子。 思霜赶忙跟在后面。 “可是公子,这真的没有问题吗?您连摇桨的船夫都不要,难道真打算一人划船去向东海?” 御官回头看着她,笑道:“为何不可?” “这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他笑了:“姑娘是在笑话我吗。” “可是……”思霜百般思量着,试图能劝阻他。看着叶时禹的侧颜,隐约有点儿那个孩子的模样。在君安城里芙蓉飘摇的日子里,他的手曾经日日抚琴、提笔成诗,舞剑时芙蓉花的粉色弥漫天空,美不胜收,那一双手怎么会是做摇桨这等苦差事的? “放心吧。”御官随着思霜的眼神方向,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年来虽然荒废了,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这点儿航程还是没问题的。” “公子……暂请留步。” “姑娘还有什么事情?” 思霜迟疑地开口。 纵使绿衫女子冰雪聪明,也十分看不懂御官这一场闹剧般的动作。 因为关键问题之一是—— “公子身体真的还好吗?昨日百毒虫袭击百花大会,听说你被咬受伤毒了?” 她关心地一再查看御官脸色,心里想:他如此冲动临时决定出海,对后果完全不予思考,眼前的人真的是御官叶时禹吗?还是说毒性入脑,叫他无法理性思考,才连夜叫她安排船只,做出了这等疯狂举动。 “这些年来思霜攒了些人脉,其中不乏资深毒师。风临城突然出现百毒虫伤人,这些毒师也都在四处行医进行救治,用药效果是很好的。公子如果需要,思霜立刻把他们全都请来。” 御官轻笑一声,一边指指自己的脑门儿:“一路走来,我就看到姑娘面带疑惑,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神志不清醒啦?也罢,不妨告诉你,百花大会上我并没有中毒。姑娘可免去担心忧虑。” 第3章 排兵布阵(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说什么?你没有中毒?” 任凭思霜聪明伶俐,擅长揣度人心,可也没能料到叶时禹有这一后招。 叶时禹哈哈笑了。 “真的没中毒吗?就是说,在百花大会上,公子没被毒虫咬?可为什么您的确有了中毒的迹象呢?太史老爷还请大夫看过,也确认您中了毒。听说金乌神使给你和百灵夫人一人半颗救命解药,难道公子并没有服用下?”思霜语无伦次,却也逐渐理顺清了思路,恍然大悟,指着平静的东海海面,“啊,我、我明白了!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 “你说对了,”御官打个响指,趁着仅剩的两名巡逻士兵走远离开海边祭场,这才从巨岩后面走出,并继续观察是否有人追踪,“中毒,是我做给使者看的。不然的话,他不可能放松戒备。你知道,旧府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他安排看住我的人手,我没办法悄无声息消失。” “可您当着全城人的面儿假装中毒?太史老爷是在场的,太史府能请来的名医无数,难道一点儿没发现?” 虽然面对叶时禹,她永远不可能抱怨什么,也早就下了决定,只要那孩子能活下来,再次相见时,她会拼尽全力守护,即使这可能意味着,她会背叛上天赋予她的特殊身份和使命。 可、假装中毒?可以开这种玩笑吗? 叶时禹闹得太过火了吧。 思霜自小随着母亲流落九大国度,要说世面也见过不少,在凌香阁落脚数年间,听到的传闻故事也都千奇百怪。 那么,当着九鼎国之一的护鼎国主和全风临城人的面儿,暗中封闭了脉象,假装中毒濒死,引得所有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生怕君安城因此与风临城开战,而他本人又根本没中过毒,还心思颇周密地设计好一切,趁机完成多年来出海的夙愿,可真是彻彻底底的闻所未闻了。 思霜这个反应,御官早就料到了。正常人嘛,都应该是这种反应吧。 此等当众欺瞒,甚至于把风临城的太史老爷都蒙在鼓里的行径,放到平常来讲,的确叫人不齿。 然而眼下对于御官来说,并不是一般的时刻。 叶时禹抬起了双腕,让思霜按脉,思霜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果真可以做到彻底闭脉。 思霜有些难过地看着,他手臂肤色是很不健康的灰白色,青青的血管一眼可见。先有吸食魂烟暴饮暴食导致体重飙升,随后魂烟瘾从另一个方面发挥了作用,叫他神智错乱,食不下咽、入口即吐,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掉了一半体重,身上的皮肤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褶皱隐约出现,并随着他体质渐衰愈发明显。 “对。不仅是太史老爷,前前后后来人可多着呢,都没有发现。” 他却风清月朗地笑了,浑身解脱了一般的畅快,说出口的话一句句都叫她更加震惊。 “这招很管用,骗过了所有人。你不在,没有看到。尤其是皇兄派来监视我的使者,他就怕我出事死掉,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幸好我剩下的内力还算稳当,没被他捏来捏去,泄露脉象和呼吸。加上过去犯魂烟瘾的时候,浑身抽搐的感觉和动作已经很熟悉了,做做样子蒙混过关不是什么难事。哈哈,我要是再躺床上不走,不用一天时间,他就得再叫来八位大夫给我问诊了。那些大夫中不乏资深高人,我险些隐瞒不住。幸好他们畏惧我君安城主之弟的身份,不敢轻易推断我在假病。” 这…… 思霜的表情接连变化,从困惑到难以置信到吃惊,最后目瞪口呆,彻底不知如何作答。 要知道,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御官的表情,嘻嘻哈哈的完全不当回事儿,好像在玩小孩子过家家,又好像兴趣上来的时候,随口跟旁人讲了个有趣的笑话。浮水鸭子羽毛上的水珠,一抖就落。 骄傲地宣布成功欺骗了风临城,字里行间分明写着:“我假病,我有理”,枉顾所有人对他的担心,毫不在乎人们对两大护鼎国开战捏着的一大把汗,叶时禹此举,称得上是厚颜无耻么…… “你怎么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时禹,他的思维还算正常吗?她晓得他放浪形骸,举止乖张,可总得有些个限度。譬如中毒这种事。正常人都知道,不能当众假装中毒,更何况御官身份特殊,更佳不能拿中毒开玩笑的。 御官的思维方式已经不同于往昔。宽广的东海就在眼前,思霜准备的小船就系在港湾里,只要向前迈一步,便可以彻底脱离君安城,去向他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东海。 这可是他期盼了多少年的心愿啊! 再想想,等今日使者发现病榻上没有了自己的身影,那老家伙只会更惊慌不知所措,可真是太叫人爽快了。这些年来不遗余力往死里整那老头子,叶时禹敢说这一回,一定把他吓到心脏梗塞。 使者尚不晓得御官假装中毒、连夜出逃。第一个得知真相的思霜倒是差点儿先停止呼吸。幸好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心智和接受力,凭着深谙叶时禹早年一段不为人知的黑暗过往,迅速接受了这荒唐举动。 她很清楚: 引魂灯一灭,那孩子心中唯一的光就消失不见了。 毁灭的种子早就埋下,他抱定赴死的决心,也要兑现孑然一身、远赴东海的诺言。 大约这世界上,能理解御官行事出格到了不计后果甚至不择手段的地步,除了思霜之外没有第二个。 思霜成功地迅速收整了表情,语调恢复柔和,只小小抱怨了一下他的擅自做主:“听到公子和百灵夫人在百花大会上身中剧毒的消息,思霜十分担惊受怕。” 叶时禹有些不上心,道:“让姑娘担心了。” “公子实则没事,真是好消息,思霜知道了,十分欢喜。”她看着他,一时间又想起了远在君安城的日子:这孩子其实并未变,一直不曾长大。 第4章 排兵布阵(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叶时禹也在回看着她。 思霜低眉顺眼和毫无保留的包容,与百灵夫人真有几分相似。 然而,相比较心里十分强大的思霜,中毒颇深的妻子醒来后,发现了自己偷溜出海,反应大约是昏厥吧,然后呢?叶时禹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幅画面:百灵深感被抛弃,带着满腹的委屈和哭腔,还得做出温良贤淑的模样,努力表示理解和原谅。 他忽然非常好奇:这天底下的女子嫁了人后,是不是都会变成从夫随夫的应声虫?牵挂着、依靠着丈夫,包容他们所有的决定,包括不辞而别。 倘若那样,可好生无趣啊。 他暗笑一声,心里想:不,引魂灯就不会。 “公子请看这东海水文图。虽然远海地方路线不全,近海还是很详细的。潮水马上退去,现在出海,时机最佳。”思霜想要岔开了话题,示意了下秋月铺开航线图,道,“太史府兵巡视一圈大概需要一个时辰,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御官再看一遍航线图,牢牢记在脑海,他一边计算着风向和水流的方向。 思霜忍不住,还是问他:“那百灵夫人呢?她是真的中毒了吗?或者,她也假装中毒?” “哈哈,百灵哪里懂得怎么闭脉停吸?她是真的中了毒。本来她底子就弱,叫毒虫子碰了,直接倒下了。” “原来如此。”思霜深感叶时禹的薄情寡义,“百灵夫人孤零零病着,要不要思霜请来几位毒师,去给夫人看看病情?需要思霜照料她病情吗?” “暂时不需要。”叶时禹这才道出实情,“金乌神使给的两半解药,我全叫百灵服下。瞧她的呼吸渐趋平稳,应当无事。放心吧。” 思霜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他并非冷漠无情之人。 “你就这样走了,难道一点儿不牵挂百灵夫人的安危吗?她醒过来的时候,见不到你了可怎么办?你都没有告诉百灵夫人这个出海的计划吧。” “不,之前暗示过她。百灵倒是主动提出来愿意帮我,说什么可以帮我分散使者的注意力,好叫我趁机离开之类。” 想起妻子百分之百的体谅和坚持,御官轻微一笑,告诉思霜:“可我此去东海,无异于跟君安叶家彻底决裂,容易牵连到她和挚儿。我已经伤害她够深了,又怎么能再麻烦她帮我出海?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合适的机会离开。真的没想到在百花大会上,百灵先中了毒。我本以为使者会惦念她经受不起回君安城路上的舟车劳顿,在风临城里安心停留一阵子。没有想到,使者是一点儿不顾及百灵的身体,仍然坚持立刻启程。我就想着,这全天下能让使者继续留在风临的,只有我也中毒了吧。” 思霜默默听着。 “我本来也没想过即刻出海。她重病着,怎么都得等身体好转一些,我才能放心地走。真是巧合了,金乌神使赠与了一颗解药,还掰成两半给了我们一人一份。这不正好么。两半解药合在一起,百灵的性命便无虞了。我也可以安心走掉。来日皇兄皇嫂如想为难她和挚儿,这件事情摆在面儿上来说,其实是叶家逆子弃妻出逃。皇兄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不会放着百灵和挚儿不管的。” 他补充,说:“一石三鸟。我去得了东海。百灵得了自由。皇兄也不必整天防着,生怕哪日我东山再起,与他争夺皇位。” 看似叶时禹开了好大一个不负责任的玩笑,其实细想起来,这位举止乖张的御官大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不知百灵夫人会如何做想,她能真正理解丈夫这一连串一个比一个叫人莫名其妙的举动么。 “既然公子无论如何都决定要走了,是已经摸清了海龙的去向吗?东海海龙消失已有十余年,有关的传说数量颇多,以人传人、不能全信。您是从哪里得到了海龙的消息?消息是否属实?海龙的行踪可关乎到公子的性命安危。” “哈,说到这个。” 思霜清晰地感觉到压在他胸口多年的巨石已经移除,就连呼吸都变得十分顺畅。 与此同时,她心中更加不安,直觉到叶时禹又做了某些骇天骇地的事情。 他面带发自肺腑的喜悦。 “公子?” “放心吧,告诉我海龙藏身之处的,正是海神娘娘。” “海神娘娘!?”思霜立刻想到一种可能性,“莫非,是公子随着金乌神使去了海神娘娘岛的时候,向海娘娘问出了海龙的下落。” 御官笑而不语。 思霜没猜错。 海娘娘岛发生惨案的那一晚上,的确有太多的曲曲折折。叶时禹一早打定主意,不论手段如何,必须先行一步,向海娘娘的回魂问出海龙下落。 他做到了。 代价就是,蒙在鼓里的金乌神使无法从海娘娘破碎的魂魄中问出更多秘密,小海王也无从得知海神娘娘究竟是不是亲生母亲。 他承认自己的自私,甚至冷酷。 可,只要知道了海龙所在,目标就达到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东海海龙是最危险的上古邪兽之一。公子此去寻龙,可也有了万全的打算?” “没有。”御官简单给出了答案。 “海龙属邪物,一点儿不好对付。除了御龙一族,平常人以肉身对峙,可能片刻之间被撕成碎片。公子,您可想清楚了呀。”思霜说着说着不由更加焦急。说叶时禹冲动,他以缜密的心思挂念着百灵夫人,说他思虑周全,他居然偏执地不做任何准备就去寻龙,这不等于自灭自毁吗? 东海上空的云彩,逐渐被霞光染成了紫色。远眺深不见底的海水,十分汪洋浩瀚,一叶扁舟在暴风雨中算得了什么呢,一个人的性命落入海龙口中,足够塞牙缝么。 他有些出神,看了海面很久很久,方道:“最后一盏引魂灯都熄灭了。哪里还来御龙一族。” “所以,”她深深吸一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对不对。” 第5章 排兵布阵(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叶时禹侧眼看向思霜,语气波澜不惊:“姑娘对时禹的事情,好像很了解。” 她的嘴唇和舌尖动了一动。 思霜想起了,被迫离开君安城时看过去的最后一眼,重重纱帐后的病榻上,眼睛紧闭、昏迷不醒的贵族小公子那一张苍白的面孔。 瞬间,她的眼眶已经湿润。 当年天真的孩童已经成长到了她不敢相认的遥不可及。 说到底,是谁害的,思霜难道不清楚吗。 绿衫女子浑身开始颤抖,脖子上挂着开了孔的小金锁又开始微亮。 御官忽然靠近,指尖挑起金锁装饰。 思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缩,却被他牢牢握住了脖子上挂着的七面金锁。 “我早就注意到,姑娘这个饰物非常独特。”叶时禹用手指敲打了下太阳穴,淡淡回忆道,“金锁护身的人,我印象里还有一个。” 思霜立刻屏住了呼吸。 不好。他想起来了吗? 千万不要想起来! 御官松开了手。 “姑娘回去吧,不必在这里陪着时禹浪费时间了。使者发现我失踪,很可能查到凌香阁。如果追问起,姑娘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即可。出海这事情,是时禹给姑娘添了麻烦,就算他日我被君安城擒拿了回去,也绝不会说出有姑娘再旁协助。如果最后兜不住败露了,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行,姑娘完全是被我胁迫的。” 叶时禹用三言两语,划清跟思霜的界限。他在脑海中一遍遍过着海上礁石和岛屿的位置,计划以最短的路线找出海龙的踪迹,即便海上起雾,也不会迷失方向。 “公子怎么能这么说。”思霜不由垂泪,怀着对当年那个小公子犯下罪行的悔恨,十分想要尽全力弥补,“我也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助一臂之力,又怎会被使者大人逼迫说出公子的去向呢。” 叶时禹停顿一下,意识到一番言辞太过锋利了。可这也挺好,权当与她告别吧。 他抬脚要走。 “思霜姑娘,时禹是个已死之人,对姑娘不遗余力的协助确有感念。可人心已死,不能分你半点。对不住了。” 寥寥四字。 绿衫女子张口结舌,顿时间泪如雨下,忍不住叫到:“公子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恨思霜?” 脚步短暂停留者即为过客。 “姑娘别多思了。” 他向海湾系着的船只走去,声音散落在风力,却说得十分明白。 “你离开君安城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啊,公子你……” 不等思霜反应过来,叶时禹麻利地解开拴住小船的绳索,纵身跳上船,掂量了下早已藏好用于提振身体力量的魂烟,分量十足,二话不说就摇船起航。 此去东海,最不幸的情况下大约会葬身海龙之腹中,其实这个结果看似惨烈,却和正合他的心意。 要真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没能在走之前给那个没有缘分的妻子好好安顿下后事吧。 他这样想着。 百灵是一个越活越胆小的人。 他尚且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这丫头刚刚逃了相亲宴,正躲在后院子里引来百鸟,一只只逗着玩儿。她就那么席地盘腿坐在地上,一把把撒小米,时而噘嘴吹吹口哨,完全没有君安城贵族小姐们刻板教养的模样。吸引他目光的,正是旭小姐的天真可爱。 那个时候的她,还会大大咧咧,跟一个陌生男人噘嘴抱怨被安排的相亲对象,是个可以当她父亲的七老八十。 他需要有一位“妻子”来挡回城主夫人热情的牵线搭桥,而她急需找个稳定的人家嫁了,早早逃离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两人一拍即合。 自称已死之人的他,当然不会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小丫头生出什么情愫。在叶时禹看来,这场大婚,是两人的各取所需。他也早就暗示过终有一天,他会离开君安这片扼死了他的坟场。 那个时候,叶时禹对新娶进门的小妻子,想法还算简单:叫她和弟弟挚儿在自己的庇护下过上好日子,等自己彻底断绝了跟君安叶家的关系,这丫头如果有心心念着忘不掉的人,或者日后遇上一个真心喜欢的,他很乐意推一把手,成全他们。 慢慢地,他意识到,旭小姐入戏太快太深,逐渐模糊了两人的界限。 大婚的当夜,他掀起了红艳艳的盖头。神情有些恍惚。 恍惚,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新嫁娘是几乎陌生的旭小姐,不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另一张面孔。 恍惚,也是因为从那时开始,火烈鸟族遗孤旭小姐渐渐消失在了敷脂抹粉之后。 她开始在意那圈儿贵族夫人们的叽叽喳喳,尤其对“野鸟啄白菜”、“山菜野娃娃”之类的贬低之称特别难过。 她开始很努力想要配得上“御官夫人”该有的样子。尽管他说过,嫁给了叶家“败家子”,完全不需要有什么压力,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开心做她自己就好。 城主夫人对这桩亲事十分不满,嫌弃旭小姐母族灭亡,出身低微,举止粗野。旭小姐懵懵懂懂的,也就听从了城主夫人的调教,熟读背诵三从四德,一步步收敛了“夸张不端庄”的表情和举动,裙摆再大也坚持迈着小小的步子,夜以继日练习城主夫人发明并强行推广的“桃花醉”微笑。 她终究变得跟那些个贵妇们没有什么差别。旭小姐成为了百灵夫人,成功融入到了君安贵妇们的小圈子。 叶时禹明白。这丫头走失了。 她愈发顶不住耳边议论声,反复暗示想要一个孩子,在遭到他严词拒绝之后,不经过商量就答应城主夫人收养风临城的馨小姐;她努力做出温良贤淑,十分理解的姿态,言辞间无一处不在挽留他不要离开、不要出海。 这些,大约是女子牵制住丈夫的某些伎俩,所谓以退为进。 而且,她不再放声歌唱,而是驱散了百鸟,丢掉了随身带着的装满了小米的喂食口袋。 第6章 排兵布阵(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叶时禹不同。他的心已死,不为为任何人所动,而且时时提点她不要忘了婚前的约定。屡次劝说,百灵夫人都没听进去。叶时禹也就不再过问,随她去了。 出海寻龙之行不可耽搁。叶时禹潜伏多年,流连歌女舞姬,沉迷魂烟带来的暂时愉悦,时而沉沦不能自拔,时而狂放嚣张不可一世,不过是为了骗得城主放松警惕,求一个出城采风的机会。好不容易逃离君安城,他可不打算空手而归,天知道会不会一辈子困死在君安城里。 就这么,走吧。 一撑船桨,孤零零一条小舟迅速向海的深处驶去。 离开了海岸,渡过了浅水区之后,海里的礁石片群逐渐显现,海水在岩石的映衬下由蓝色变为黑色。 叶时禹兴奋地坐不住,忙前忙后,摇桨累了,就仔细盘点着礁石的位置和大小,对照脑中牢牢记住的航海路线图,确保方向不出错。 今日还没有什么出海的船只,有几艘自由散漫的渔船仅仅飘在海岸线附近,一场预谋已久的出逃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在摇桨的空闲里,叶时禹试探性地伸出右手,伸入冰冰凉的海水中,海水没过半截手臂,似乎还能感受到鱼儿在手臂周围畅游。海风黏腻,海洋特有的腥味叫他精神更加振奋。 渐渐地头顶日头热烈起来,他不得不用手臂遮住眼睛,在令人眩晕的阳光里,想象着找回引魂灯时,会有怎样的场景。 航海图,加上海神娘娘魂魄的最后指点。 黑色洋流带着他的小舟,往东边寻找海龙踪迹去了。 这里,就是真正的东海了。 他终于,终于可以,行船于东海洋面上了。 叶时禹从来没有如此靠近过东海海龙。 好景不长。 使离东海海岸线并没有多久,按照海神娘娘的指点,尚且不到海龙的封印之地。可就这么突然,一阵十分大力又怪异的海风袭来,整个海洋宛如被搅动了一般,低沉咆哮起来。 叶时禹只有小船一只,难道不是最容易翻船? 他赶紧判断天色,可天空并无太多变化,该升起的太阳沿着轨迹逐渐走上高空,不像变天。他连忙摇着船桨,勉强支撑住小舟打转儿。 船后的表层海水一路劈开,御官不需要回头,便可以大致判断出发生了什么,可惜了人在海上,宛如束手就擒,只能抓紧船舷,小舟在浪尖剧烈摇动。 然后,便是一声大吼:“叶时禹,还我女儿命来!” 他的心一沉。 在找到东海海龙之前,却先来了个大冤家。 岸边的思霜眺望着远行的小舟,心里空落落。为什么明知此行凶险,还要为他备舟,这不是把那个她发誓要保护好的孩子,往死亡的国度里推吗? 她咬了牙,反复告诫自己:可这是那孩子的心愿。 即便是死,他也要与那个消失已久的幽魂一并葬身东海。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风临城见他一面,谁想竟然如此短暂,还要为他的不归送行。 秋月见思霜迎着海风垂泪,心有不忍:“姐姐,我们回去吧。御官大人的船走远了,已经看不见了。” “唉……”她叹道,十分恋恋不舍,“再等等。或许他回心转意,放弃阿执了呢。” 啊,原来,那个姑娘的名字叫做阿执。 这是秋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早就看出来,思霜姐姐眼睛里只有御官大人,可惜叶时禹早已经随着隐没了姓名的一缕幽魂走掉了,正如他所说,分不得姐姐半点。 就在思霜留恋不肯离去的档口,海面上熹微的薄雾忽然被搅和到十分浓稠,颜色也暗淡了许多分。海风更加凛冽,思霜侧耳倾听,发现不远处的洋面,也就是御官船行的方向,似乎传来低沉的轰鸣。 “咦?海上莫非要变天?”她看了看头顶晴空万里,早就算过今日无风暴、无大潮,怎么东海近低空突然间就变了天气? 秋月看着逐渐浑浊的海水,紧张极了:“姐姐,那边是不是御官走去的方向?姐姐,是不是海龙复活啦?” “别慌!”思霜冷静地做出判断,“海龙栖息地距离海岸尚且遥远。这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走到。秋月,我们赶紧行船,快点,快点过去瞧瞧。” 打向沙滩和礁石的海浪一个比一个不安地躁动。 御官行舟的位置,海面卷起了黑色的烟雾。 -------- 匆忙逃命的身影窜进一条条狭窄的小巷,企图以错综复杂的羊肠小路撇开帅都甩不掉的黑罗刹。 黑衣女子岂会跟丢?就像他脚底下长出来的影子一般,如期而至。踏檐飞身,越过稍宽一些的街道,踩着急速行使的马车顶部,正好落在予辉的面前。 可巧了,这马车的主人,正是从海岸狂奔回程寻找大夫的思霜。 车厢里可真是鲜血淋漓。 绿衫女子正紧紧抱着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叶时禹。刚刚从海中救起落水的他,如今正命悬一线,可能是因为在冰凉的海水里浸泡过,也可能是失血太多,他的皮肤那么凉,就好像死人一样。 明显感觉到车顶震颤时,思霜吃了一惊:“怎么回事?难道是那海上的凶手追来了?” 秋月赶紧探出头去看过,道:“姐姐,没人追来。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车轮压到石子颠簸了。” “管不了啦,快回凌香阁。快点,快点。”很少见地,思霜已经沉不住气了。怀里的人呼出来的气一口比一口微弱,她在心里哭求,时禹,时禹,你可千万别死。 秋月含着泪,更快地驾车往回赶。 简单包扎的过程中,思霜不慎触碰到了叶时禹的胸骨,他深陷痛苦的挣扎一下,口中喃喃。她吓得几乎手足无措,连忙靠近去听。叶时禹本该身手不弱,今日又没犯魂烟瘾,怎么说,都不至于被打到无法还手,彻底遭到一通暴击。 “你在说什么?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思霜焦急地问。 第7章 排兵布阵(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真的很庆幸,思霜望着叶时禹摇桨而去,徘徊在海岸了一段时间。如果她即刻离开,是不可能在小舟远行方向出现异样的第一时间,请来船夫出海寻找。 破碎的船板浮在海水上,昏迷的叶时禹下意识地扒住其中一块,在船夫捞起他的那一刹那,他差点儿松手,彻底跟着那人的魂魄沉入大海。 “天啊,时禹……”思霜伏在他的肩膀上,哭如泪人,“就一会儿的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车飞奔而去,车中的御官大人寻找海龙未成,现在生死未卜。 满是鲜血的嘴唇微微启开,思霜赶紧凑得更近:“你说什么?要喝水是吗?” 从他的口中,缓缓地,念出那个很多年了的名字。 “阿执……” 思霜浑身,如同遭遇雷击霹雳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 马车顶上方,黑衣女子踏着马车飞过,不管那男人逃到多远,她都能无比精准捕捉到风中留下的一丝气息。 “想跑?给我站住!” 他钻入又一条小巷,藏在大树后。 可黑衣女罗刹,就站在他头顶的树梢上。 一场猫捉耗子的游戏,当然以猫儿捕捉到四处乱窜的耗子告终。 可笑的是,耗子暂时没察觉到。 予辉还大大松一口气呢。 他用衣袖擦擦满是脑门的汗水:“我的妈呀。这是招来了什么鬼邪,黏住了不放啊?幸好我熟悉这地方,不然自己跑晕了还甩不掉她。” 黑衣女子胸前衣襟一动,她干净利落把想要钻出来透口气、顺便嘲笑树下那个傻男人一番的白貂按了回去,顺便弹它脑门一下,警告不准擅自出来,得继续回去装死。 予辉叉着腿,很舒服地坐在树下,口里念叨:“要是有个凉西瓜,再来一本书看就好了。这些天的,都没书看,憋闷死我。” 树叶沙沙作响。 宛如胆怯的小老鼠,予辉小心翼翼往四周张望一番,确定可怕的莫知愁“没跟上来”,逐渐放下了警惕,开始沉下心来思考正事。 树上的黑衣女子一笑,伸手抓着挺粗的树枝使劲儿摇,沙沙沙,大批大批的树叶摇落,全部覆盖在了树下予辉的脑门上。 “咦?”他一抬头,凶神恶煞的女罗刹正从上面盯着他。 “啊啊啊啊……” 予辉一个跌倒,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我说女侠您——” “少废话,来过招!”莫知愁嗖的一声抽出胡刀,急速刺向予辉,“你不想打,就找你弟弟七尾来。” “饶命啊——” 面对莫知愁持之以恒的凌厉击杀,予辉还能做什么,硬抗不过又躲不开,他再一次狼狈地趴在地上打滚:“我真的打不过你,别打别打,饶命饶命。” 重回风临城的祁北和小碎恰巧路过,听见小巷里打斗不停,闻声而来。祁北前脚看见是予辉和莫知愁,后脚就想要抹油溜走。予辉在被打的空隙中,瞧见或许来了个“大救星”,连忙喊:“金乌神使留步!” 莫知愁指着祁北,大笑:“好,你们两个又一起出现了。都来过招吧。” 小碎问:“你们为什么拉着祁北过招?你们又为了什么打起来?” 予辉叹气:“她控诉我没处理好水井里的毒,害死了她的白貂。” 好像听见了某人在呼唤,莫知愁怀中装死的貂儿忽然一动。小碎眼见,立刻看明白了,哈哈笑着:“害人偿命,害貂偿貂呗。她又那为什么缠着祁北不放?” 予辉想了想:“可能觉得金乌神使比较厉害。” 虽然已经商议好,回了风临城之后重点调查的对象之一就是神神秘秘的予辉,可当下的祁北心心念着百灵夫人只服用了半颗解药,所剩时间无多,并无心停留,小声跟小碎说:“我们先走吧。救了她以后,再查他。” 小碎:“说的也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内部解决啦。”说罢努了努嘴,示意予辉留意莫知愁衣领里面藏了什么。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予辉一脸懵。他见祁北要抛下自己不管,抓起路边对的杂物,孤注一掷打向莫知愁。 黑衣女罗刹冷笑一声:“过来过招。” “救命呀,黑罗刹要杀人啦。”予辉逃得跌跌撞撞,莫知愁专注于逗他玩耍,两人从街道一头追到另一头,然后又追了回来。 莫知愁出刀撇开予辉扔在她眼前那些散落的稻草和谷糠,予辉抓住每一个逃命的机会,小巷子里没法儿躲,干脆冲到大街上去了。她更加瞧不起他。这算什么招数,调动全街道的百姓当挡箭牌吗?今天非抓到揍上一顿解恨,再叫他带着去找很厉害的七尾去。 祁北和小碎默默在一边看戏。 整个过程中,藏在莫知愁衣襟里面的肇事者小白貂,时不时悄悄探出个小鼻子来,吱吱笑话予辉太笨蛋。 “咦?那是什么!”予辉以为自己眼花,女罗刹趁着转身躲避之际,狠狠弹了白貂的小脑袋,要是被发现白貂没死,就没有“为死去的乖宝报仇”这个交手的理由了。 白貂委委屈屈重新钻了回去。 “等等,等等,你怀里那是什么??”予辉忽然间意识到小碎刚才的眼神和努嘴是什么意思,心中大喜,只要揪出活着的白貂,他马上就能摆脱女罗刹的追杀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都没有。”莫知愁十分淡定地一口咬定。 本来该认准白貂,揪它出来,予辉相信自己手上准头的。可最大变数是他个人实际上手头并不准,勇敢冲向莫知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然后,予辉脚下踩上了小碎伸出来的长尾马鬃。予辉只知道自己一滑,扑了个趔趄,伸出去的手直接按向女罗刹的胸口。 小碎反应更快,趁着予辉和莫知愁全都呆滞的空挡,抽回马鬃毛,大喊一声:“祁北我们走!”拉了祁北拼命逃窜,趁机卷了一团白光逃走。 身后的予辉和莫知愁紧跟着反应过来,一个绝望大喊:“金乌神使回来啊,来救我——”一个杀气冲天,高耸黑塔一般压制住予辉,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第8章 排兵布阵(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女侠饶命,饶命啊啊啊啊——” 好像……的、的确摸……摸到了白貂在里头。不过,唔,好像也…… 予辉才不敢直接问出:“我摸到白貂还活着。” 他忘记了这一段。怕被砍手的恐惧压倒一切。 “你、找、死!” “救命救命救命……” 自从两天前百花大会上突然出现了席卷全城的百毒虫,风临城中更加人心惶惶,能不出门则不出门,生怕走在半路上就被毒虫咬一口。可大家伙儿又总得维持生计,家里都快开不了锅了,只好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上街来办事。 相比之下,予辉和莫知愁两人身上基本没什么毒虫防护,也算叫人称奇了。 “站住,别跑!” 予辉撒开腿没命地跑,可惜跑不过腿脚在空中甚至更加轻便的女罗刹,转眼功夫,莫知愁一个飞身跃到予辉跟前,正要伸手抓他狠揍一顿,忽然见予辉变了脸色,并且冲她大喊:“小心!” 经过连日的跟踪追逐,莫知愁初步判断予辉也是个会放障眼法的,没准儿这一句叫她小心,实际上是为了让她分心。再说,莫知愁对自己一手的熟练刀法十分有信心,没有什么敌手能进她眼帘。 “等等!”予辉被揪着衣领狠揍,一边干着急,“停手,你看,你看,快看。” “看什么?别想骗我。” “不是,女侠,你快看,小心!” 莫知愁这才确认予辉脸色不对,莫非真的看到了——怀中被迫装死的乖宝已经不安躁动到快要蹦出来了,莫知愁心里一沉,基本上猜到了什么。 “别动!就在你衣服上。”予辉指着隐隐出现在她肩膀上的红毒蜘蛛。 红毒蜘蛛,一蛰毙命。 莫知愁虽然晓得这东西毒性强,可她会坐以待毙?就在刚要抖落红毒蜘蛛的时候,那小红虫迅速爬向衣襟更近的地方,予辉连忙喊:“别动别动,你越动它越朝着你爬。” 白貂可不会眼看着主人被咬。然而,予辉就站在眼前,要是让他知道所谓“为白貂报仇的过招”其实只是莫知愁一肚子火气没出发,就像是猫儿抓住老鼠不一定是打算吃掉它,也可能是向兜圈子玩它,予辉肯定抓住更充分的理由,义正言辞拒绝莫知愁提出来的交手。 莫知愁冲着透露出来一丁点儿的焦急小眼睛,狠狠一瞪:你小子给我乖乖装死,不就是个蜘蛛么,怕它? 予辉围着暂时不敢一动的莫知愁转圈,判断从何处下手比较容易除去红毒蜘蛛且不伤害到她本人。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予辉连忙劝看客赶紧散去,或者至少不要轻易上前,也不要大声说话,免得惊扰了小红虫,一口气爬上莫知愁的脖子对准了咬一口。 黑衣女子保持着伸出手抓人的姿势,尽量把脖子朝着红毒蜘蛛相反的方向倾斜,距离红毒蜘蛛能多远就多远。她一动,小虫就往衣领里面钻。她不动,小红虫也不动。局面就这么僵持着。 这可不是办法。 予辉快速判断周围店铺,眼瞅着有一家酒庄,连忙跟莫知愁说:“女侠你千万别动,等我一下。” “你要逃跑?” 予辉苦笑:“我要去救你性命,救完了再跑。” 莫知愁只以为予辉脚底抹油,嗤了一声,表示不信:“不用你救。你尽管跑吧,去到哪里我都抓得到你。” 予辉无奈极了,他也不想跟嘴硬的黑衣女侠辩论,转头朝着酒庄跑去求雄黄酒,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围观的群众,千万不要靠近莫知愁,免得惊动胆小的红毒蜘蛛,嗖嗖跑进她衣领里面去。 这下子,莫知愁就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人群正中间,围观者满是同情地看着她,想帮忙又不知道要如何帮,能做事情不多,其中一件就是暗暗指点她肩膀上的红毒蜘蛛,牢牢记住其模样,免得自己也遭遇到。 “啐。这家伙一定偷溜了,说什么取酒。”莫知愁用鼻息低声道。嘴上说的好听。她没日没夜“追杀”,予辉想逃没办法逃。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反过来救治拔刀刺客呢的。他肯定早就跑了个没影儿。 于是,莫知愁开始盘算怎么弄掉衣服上的红毒蜘蛛。 人群中热心肠的大妈试图跟她说说话,缓解她“紧张”的情绪:“姑娘啊你说你可真是够倒霉的,怎么跟夫家出门就碰上这等毒虫子了?” 莫知愁眉毛一挑,恶狠狠:“夫家?”结果她这一发怒,动作稍微大了点儿,肩膀上不安的红毒蜘蛛对准了领口再爬两步。莫知愁赶紧禁声。禁声,就意味着,莫知愁只能听大妈叨叨,对于不认同的地方,不方便开口反驳。 果然,大妈努了努嘴,开始了“攻势”。 “就那个长相很帅气的大小伙子。我瞧他够担心你的,想尽了办法来救你。唉,这都什么世道啊,风临城怎么就来了这些虫子啊,前天的百花大会……” 如果不是因为肩膀上有一只危险的红毒蜘蛛,莫知愁会在听到大妈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直接呕吐出来。 “我跟他不认识。”她尽量用冷静、平稳的口吻,免得再触动红毒蜘蛛往前走两步。 “不认识?不认识他那么费心费力帮你?姑娘啊,我看你是不敢承认吧。嗨,没事没事,晓得你们年轻姑娘家的脸皮儿薄。” 莫知愁翻了翻白眼,厚重的黑眼圈更加明显。她?脸皮薄。好无无语。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最开始还对莫知愁一动不动的姿态十分称奇,渐渐失去了兴趣。 百花大会后的两日,风临城里没少发生更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首先,时不时上街肆虐的虫群只是个开始。基本上所有人都已经晓得天璇阁变、百虺入城这两句预言,更可怕的是两句预言已经兑现了。风临城人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这座滋养他们的古城,不得不说,他们的韧性和坚韧叫人佩服。这也可能是因为边界线上的出路全被封死,清理滚落巨石很费时间,所有人都逃不出风临这块土地,大家索性认命,一心一意过好生活,跟城中涌现的毒虫进行各种斗争。 第9章 排兵布阵(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花大会上极其危险的最后时刻,庞大虫群突然莫名其妙地僵硬死亡,这更让深信金乌神的风临城人坚称,风临不会灭亡,金乌神使已经来了,金乌神的驾临还会属于遥远的将来吗? 除了百虺虫群之外,今天刚刚发生了一件奇事,也夺去了人们的注意力。 比如,围绕一动不动莫知愁一圈的人,很快就开始谈论起来: “你们听说过没有,西北城门外面发生的事情?” “听说了,听说了!地上突然撒满了好多的金子!” 莫知愁竖起了耳朵。什么金子? 初次听到天底下竟有掉了金子让别人捡这等好事,估计谁都会十分兴奋,甚至有几个拔腿就想跑,打算抢先多捡回来几枚金子呢? “等等!”有人大声叫住,“那些金子可不是普通的金子,是鱼头金!不能捡!” 莫知愁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不动,觉的上肢逐渐开始麻痹,可她仍旧做得到不动一寸。斜眼看着肩膀上的红毒蜘蛛还卧在那里,她心里想,这小虫子也真碍事,害我连话都不能说,也不能问个清楚,鱼头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捡,这红毒蜘蛛,稍微一动,它就往前爬一寸。 幸好围观的人也有跟莫知愁一样不了解情况的,那人等于是替莫知愁问了这个问题:“鱼头金是什么金子?既然都是金子,为什么不一样?” “我说这位老兄,你是风临城人吧?难道这城里跟鱼有关的传说,你都不晓得吗?” “我是前年搬来城里的。各位父老乡亲说的是什么鱼?” 人们互相看一眼,都欲言又止。大庭广众之下,并无愿意大声讨论十年前“灭异”金鱼族的禁忌话题。 “这个嘛,说来话长。你不是土生土长的风临人,不知道也正常。唔,总之就是,城西边有座乱石山,那里埋着金鱼族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乱石山上长出来了一颗鱼头果树。明明是一棵树,上面却长了鱼头形状的金子。” 另一人赶紧补充:“不不,树上的金子都是假象!其实树上挂着的是金鱼族死人的头颅。” 莫知愁听着,更加起兴趣。 那人继续道:“不仅如此,乱石山的鬼魂还用金子引诱过往的行人。大概是太史府为了避开乱石山那个不吉利的地方,特意把进出城的通道向南移修,距离乱石山倒是远了,可山上的鬼怪纠缠不休,从树上摘了死人的头颅,变成鱼头金,洒在道路上,一直通向乱石山,引贪财的人上钩,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当然是脑袋被摘下来挂上树枝去,变成金子,引诱下一批人上钩。” 那人听了脸色苍白,结结巴巴不敢多言,心中打定决心,绝对不要跟乱石山有任何瓜葛,用金子引诱他都不行!性命更重要。 莫知愁听了,反而惊喜地暗想,这天底下怪异的事情可真多,找个时间可以去乱石山会会那群妖魔鬼怪,顺道捡来几块鱼头金玩。 “听各位说西城门外发生了事情,难道鱼头金已经撒到西城门外了吗?” “当然了!” 很多人开始浑身发抖。 “你亲眼看见了?鱼头金真的到了城门外?那可不得了,乱石山的鬼怪是不是也要进城啦?” “各位,请听我说,其实我刚从西北城门回来,亲眼看到,了解一些。西北城门已经封啦,出不去、进不来,官兵把守着,不让我们上前看个究竟。虽然没亲眼看到是不是鱼头金,但太史府派出那么多人手,肯定有大事儿。”回答的人双肩颤抖,四肢冰冷。 “唉,大概就是百虺入城吧。只进来毒虫根本不够,金鱼族的亡灵要来跟我们复仇啊。” “可这关我什么事呢?”前年刚搬来风临城的人说,“我这辈子没杀过人,饭菜只吃素,金鱼族亡灵难道也要来找我复仇?” “虽然不是专门针对你,可下了‘灭异’杀令的是太史府,是风临城的城主……”周围很多人都使眼色,这男人张了张嘴吧,不敢透露太多,“再说,你现在住在风临城里啊。就说百花大会上的毒虫吧,咬人难道还分你是本地生长,还是后来搬迁的?” “大哥说的倒是。”这男人已经开始哆嗦了,本以为在九鼎国出现动荡时,举家搬来繁华稳定的风临城是个最好的选择,哪里知道更加可怕的危险潜伏在后面呢。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的吃瓜群众连忙征求更多人的意见:“在场的有没有哪位亲眼看到西北城门外有鱼头金?给我们讲讲吧。” 莫知愁纹丝不动站着,只要她保持这个姿势不变,肩膀上的红毒蜘蛛就好像僵死一样不动。周围的聊天她全都听到了,鱼头金、乱石山、金鱼族的“灭异”,她兴致勃勃,仔细倾听,唯一美中不足,是红毒蜘蛛太碍事,叫她无法张口问个清楚——话说,予辉那家伙是不是真的跑了个没影? 终于有一人站了出来:“……各位,我看到了。当时我就跟每天一样,早早起来打了柴火,背回家里用,进城门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很多,可你们知道吗,我身后,其实、其实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那不是再平常不过的?”人们都表示不屑一顾。 “不不,不是咱们人坐的马车。”说话的樵夫显然已经被亲生经历的这段鬼怪传闻吓坏了,他的整个面部扭曲,眼珠子凸出很大,“那可是乱石山鬼怪的马车!” “你是说鬼车?” “对!” “跟西北城门的金子有什么关系?” “期初我并没太在意,因为那马车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马车跟在我后面来了,我们正排队进城,当时只有这一辆马车,我记得当然清楚一些,还听见了马蹄哒哒响。可突然间,我就听到守城的官兵开始大喊‘封锁’,他们全都朝着那辆马车冲了过去,我一看官兵们要拦住我们,不准进城,吓得我趁着没人注意,一口气赶紧溜了进来,等回头去看的时候,城门已经封了,没进来的人进来了。” 第10章 排兵布阵(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人们吸了一口凉气,跟这位樵夫再次亲眼目睹当场经过:“你看到那辆马车了吗?” “看到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马车的周围全都是登登亮的金黄色——那满地的鱼头金啊。” 人群发出惊讶的叫喊声,顷刻间七嘴八舌起来。 “是乱石山的鬼车!” “对,对,就是鬼车。” “还带来了鱼头金。” “可那些亡灵不是只在乱石山出没吗?怎么就……就……跑来了西城门!” “太危险啦,差一点儿就进城了。” “百虺入城还不够吗?还要加上乱石山!” 莫知愁很厌烦看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打乱了目击者的讲述,她很想吼一声“都别说话,叫那交樵夫继续讲”,可每每提气,肩膀上十分敏感的红毒蜘蛛就开动八条腿,向她的脖子进攻。 “我敢说,肯定有来往的路人经受不住乱石山鱼头金的诱惑。上了钩,没拿到金子,人却死了,马车也给亡灵夺去了。这群亡灵,从早就想弄一辆车,好进城来大开杀戒!”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了!”说话这人脸色煞白,摇头叹气,“几个月之前,西城门外就有过鬼车进城,你们都听说了没有?” “对对,听说过。没有驾车的车夫,没有拉车的马,就一个空空车厢,据说里面装满了乱石山金鱼族的尸骨。难道、难道乱石山的亡灵真的复活啦!”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呀,不好啦不好啦,乱石山亡灵要攻城啦。咱们赶紧去太史府情愿吧。这无论如何都要拦住啊。已经有了一大堆毒虫进城,我们已经抵挡不了了,再进来金鱼族的亡灵,还叫我们怎么活?” “是啊,这么强大的敌人,我们可怎么拦得住?” 有人不耐烦挥手:“拦不住的!那些异人们都是金鱼变的,就算城墙给他们拦住了,他们也会变成金鱼,从水道进来风临城。你们难道忘记了前一阵子,大概就是鬼车出现的前后时间,太史府突然下了禁鱼令?” “对对,有这么回事。” “禁鱼令,还不是因为风临的水道里混进来了金鱼。听说都是吃人的鱼精,太史府上有好几个人被咬后死了呢。” 如果说西北城门重新出现进城的鬼车已经够叫人害怕了,那我们只能说,恐惧和惊吓,是永远没有止境的。 “各位各位,”小个子的人着急着往外蹿跳,提高了声音引起大家伙儿注意,“我还听到一个怪事儿!二老爷的儿子公子尨,也被鱼怪咬过!” “啊?”众人大惊失色,“可是公子尨活动好好。不是说,被金鱼精咬过的人,都会立刻毙命吗?” “真的!”小个子的人说的玄乎其玄、神乎其神,“你们要是去公子尨最喜欢逛的地方转转,不管是凌香阁,还是九庄赌坊,还是醉仙楼,那儿的人都知道,公子尨忽然会了一个奇怪的戏法:不管他的手指点到哪里,那里就会出现金鱼!” “真的假的?”闻言的所有人全部被引起了好奇心,“这手指一点,就出现金鱼?听上去奇怪,可实际上也没那么玄乎吧?街上这一类变戏法的到处都有。” “嗨,不是的。听亲眼见过的人说,公子尨那根本不是提前藏好了鱼,他是真的点指出鱼!而且,是在被金鱼精咬了、活下来以后,突然间会变的。” 莫知愁转动眼珠,瞧见视野内的人们都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心里想,这风临城的传闻也太多了些,要知道真假,还得亲自查证才管用。 “哎呦,这风临城怎么总遭袭击呢。我们只想过上安稳的日子啊。” “可我们毕竟有金乌神使的庇护!”混乱之间,终于有人想到了金乌神,“百花大会上的百毒虫都已经叫金乌神使给消灭了,咱们难道还怕什么乱石山?”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啊,金乌神使打算启用风临城的上古遗留阵法。西城门外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吧?” “这个有听说过。叫做十金乌阵,对不对?百花大会前,金乌神使在西城门外面找到了第一尊十金乌像。据说掘开地面的时候,那尊石像上面铺满了毒蚂蚁,是金乌神使出手才消灭了毒蚂蚁,把石像完好无损挖了出来。” “对,对。挖出来一个,还剩九个。虽然太史府没有外传,可西城门挖金乌石像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城啦。” “咱们得加紧速度了,咱们得帮帮金乌神使。” “说的没错,好多人自发帮忙寻找剩下的九座石像,人多力量大。咱们赶紧找到,也好赶紧保护风临城。” “你们说,西北城门附近,能有十金乌像吗?”人们纷纷开始帮忙出主意,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啊。西北城外面,据说有第二尊十金乌像!”还别说,城里还真不少万事通,这不,正打算去给老母亲抓药,路过的此地的人,也加入了大型聊天的阵营。 “真的假的?”半知半解的听众非常高兴,“这不是好事儿吗?赶紧找到十尊金乌像,风临城不就安全了吗?” “不,不。难道你们忘了,正好在西北城门外,出现了鱼头金和鬼车!”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乱石山来砸金乌石像?” “砸石像,我倒还没听说,可那刚刚出现的鬼车,据说就压在第二尊十金乌像上面!动不了工,挖不出来!大家都知道乱石山只想着复仇风临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乱石山故意来破坏十金乌像,叫我们组不起阵法来巩固城防,亡灵再趁虚而入,这不就是百虺入城的毁灭信号吗!” “这个就不晓得了。要是金乌神使在,他看上一眼就能知道。” “金乌神使在百花大会上身中剧毒,也不知好了没有。”此言一出,很多人都开始哀叹。 “要是金乌神使自身不保,又怎么来保护咱们风临城啊……” 第11章 排兵布阵(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莫知愁听到了全部。可她毕竟是个外来人,不晓得风临城人与生俱来的某些恐惧,早已深入骨髓和血脉。她在心里想:你们说的事儿,有什么难的?车子压到了石像,把车移开不就完事儿了?天底下就算有鬼怪,能多厉害?连西极渊我都独自探过一趟,乱石山算个什么?尽管来吧,一刀解决一个。话说,予辉到底还回不回来?胳膊一直举着,挺酸。 怀里的白貂虽然被命令必须“装死”,可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主人肩膀上的猎物。其实只要莫知愁一声令下,它很乐意在瞬间跃出,精准捕捉红毒蜘蛛,吃个饱腹。可主人不允许它出来,白貂只好服从命令,搞不明白为什么舍近求远。 眼珠转到贴近下眼眶,莫知愁看着乖宝,当然瞧见了小家伙焦急又可怜巴巴的眼神儿。她忽然发了个愣。 对啊,为什么不让乖宝出来灭掉红毒蜘蛛? 为什么跟个傻子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真是见了鬼了。明明有乖宝傍身,为什么不用? 难道自己在…… 她不敢想了。 鬼扯!怎么可能等那个窝囊废来救! 莫知愁心下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正好伸向前的手臂酸了,索性直接抽回,再让白貂钻出来咬死红毒蜘蛛,一切很快就会完事儿。 “别动!哎呀我叫你别动,你怎么——” 匆匆赶回来的声音响起。 是予辉。 他竟然回来了。 莫知愁的确动了下双臂,因为她决定命令白貂出来吃掉红毒蜘蛛,予辉忽然赶回,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可不能叫他发现乖宝还活着。 可,予辉这家伙真的是傻吗?逃离追杀的好机会千载难逢,他居然傻呆呆地重新回来? 莫知愁这一发愣,胳膊动了,却忘了即刻给白貂下令,貂儿仍藏在她衣襟里面不能出来,可肩膀上的红蜘蛛,因为她身体仅仅动了一下,立刻警觉地迅速迈动几条腿儿,眼见着就要钻进莫知愁的衣领。 “哗啦——” 予辉冲过来,二话不说,也的确没有时间做出任何解释,抬手就把一壶滚烫的雄黄酒,泼在了满脸黑线的莫知愁身上。 -------- “我们这药,送得还算及时吧?”祁北远远躲在屋檐上,终于看到了送药的小碎从屋门里走了出来,赶紧从上往下跟他问情况。 小碎正愁找不到祁北呢,一抬头,谁想到他不敢见人,自己跑到了屋顶默默看着天空? “你在上头干什么呀?明明心心念着她,为什么不下来,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小碎招呼他。 瞧一眼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的丫环和仆人,百灵夫人一定得到了最好的照顾。祁北默不作声地想着,解药已送到,能救她性命便好,自己又何必出面。 小碎招呼他:“你赶紧下来,我跟你说个好玩儿的事儿。” “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百花大会上,咱们只有一颗解药,左右只能从百灵夫人和御官之中选择一个来救。后来咱们把药丸分成两半,延长了他们活下去的时间,等咱们找到解药,才能彻底根除毒性。” “对。”祁北点头,有些紧张,“发生什么事情了?百灵她……她没事吧?” “当然没事儿啦。”小碎忽然变得神神秘秘,“告诉你一个不得了的消息!虽然旧府上没有人说,可我敢断定,御官一定出事儿了。” “什么?什么叫出事儿了?”祁北听了大惊,“他中毒了,难道毒发身亡?” “不大可能。君安城主的弟弟在风临城死了,旧府上绝对不可能这么平静。”小碎看了眼忙忙碌碌送茶送点心的丫鬟们。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需要解药,毒自行解开了?” “具体我就不知道啦。”小碎反复寻思着不寻常的怪事,一边讲给祁北听,“刚才进去给百灵夫人送药,隔着帘子只看见她一人躺在床上。我还特意问了句,御官大人哪里去了?我们求来的解药,可是为了救他们夫妻俩性命的。结果你知道秦挚怎么说?他说会转交御官。” 祁北连忙追问:“这么说来,你没见到御官?” “没见到。这不是很奇怪么?而且御官的跟屁虫也没看到。” “君安使者?” “对。你还记得他不顾百灵夫人死活,非得把唯一一颗解药争取到手给御官吗?那么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不出门来,亲自接过咱们送去的解药?然后押着我,直到御官服用过后,毒性解了,确认解药不是假的,在放我走?” 祁北急忙问:“小碎你别打哑谜了。旧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咱们来晚,御官没能撑下去……” “我感觉不是啦。要说这点,我还觉着奇怪。本以为百灵夫人只服用半颗解药,最多拖着她不断气。可我送药给她之前,分明看到秦挚扶着她坐了起来。你不觉着奇怪吗?只有半粒药丸,她身体看着到还挺好,那么,是怎么摆脱了毒性?你再看看这旧府,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没看出来。” “把守的卫兵明显增多了呀!”小碎无奈摇头,“瞧你心不在焉的,还不如赶紧去看看她,你好安心。” “不用。我已经决定就此放弃了。”祁北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嗨,管他吃了多少药,两个没事就好。御官也肯定不会死掉吧。就像你说的,君安皇子要是断了气,君安使者还不得直接向太史府出兵?小碎,我们送到了,那就快走吧。多拿和西极渊等着咱们查明白,另外还有予辉,还有海神娘娘岛,还有金乌神是死是活。这每一件事情,可都重要多啦。” 小碎本想跟祁北一块儿分析出来点儿什么,结果发现祁北完全不想提御官夫妇,算他讨了个没趣:“好好,咱们走。你确定不去看她一眼吗?” “不去。我是明白了,用情误事。可我是云驹,是金乌神使,不能让儿女私情蒙蔽了眼睛,再做出百花大会上那种傻事。” 第12章 排兵布阵(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一边对天发誓,一边迅速撤走,头也不肯回,生怕多呆一秒钟,他会按奈不住冲动,跑进去亲眼看看她服用了解毒药没有,现在身体好些了没。 小碎摇了摇头,快步跟上祁北,心里想,你就逃避吧,看你能压抑到什么时候,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 百灵夫人精神的确好了很多,体内的毒素正在慢慢褪去,呼吸变得越来越顺畅。然而,这并不仅仅是祁北和小碎送药的功劳,实际上,御官在临行前,将自己的半粒解药喂给了她,基本上祛除了她体内的毒素。 至于御官从病榻上偷偷消失不见,暗中请凌香阁的思霜姑娘帮忙出海,孤注一掷寻找海龙的事情,并没有人知道。大家当然也不知道御官是假装中毒。 旧府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听说御官消失的消息,这些人都是君安使者身边最亲密的手下。凡是涉及到御官的事情,君安使者的神经都有一百二十分灵敏,所以,他是第一个发现叶时禹出逃的人。经过种种考量,着急上火到嘴上各种长泡的使者大人,还是决定秘而不宣,就连百灵夫人和秦挚都蒙在鼓里,以为御官在使者的看护下,自行疗养呢。 没有人知道叶时禹的下落,没有人知道他划船出海不久,就被重伤差点送命,幸好被思霜救了回来,带回凌香阁救治。 “刚才是金乌神使来送药的吗?”百灵夫人望了望门外,不见祁北踪影。百花大会上,祁北身中剧毒,还是愿意让渡唯一的救命解药,她便对这个好心人满怀愧疚,总觉着为了丈夫,自己表现得实在太过自私,因此非常希望能看到祁北活蹦乱跳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然后郑重向他道一声“谢谢”。 挚儿撇撇嘴:“他没来。那个叫小碎的来了。” “祁北没来?”百灵夫人一想,立刻心下着急,“他还好吗?会不会是因为中毒太深,来不及……” 挚儿打断了他姐姐:“不会啦,祁北那家伙命硬得很呢,这么点儿毒就翘辫子了,真是亏了他金乌神使的名号。” “挚儿,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他舍弃了活命的机会,我跟你姐夫现在肯定早咽气啦。话说回来,怎么我一直没看见时禹?他还好吗?服用解药了吗?” 挚儿摇头:“我也没看见姐夫。估计君安使者守着呢。哈哈,没办法,姐夫的命太宝贵了,得单独看护起来。姐姐你放心啦,我敢说,使者在小碎给咱们送来解药之前,肯定早就拦着先抢到药了。” 他越说越气,甩起金葫芦打向角落里无辜的一盆玉兰花:“好一个使者大人啊。在他眼里,除了姐夫,这天底下所有人的性命都无所谓。他好好守护着他的御官大人吧。姐姐,你相信我,我一定保护好你!” 百灵夫人沉默了下,轻声道:“我们姐弟本就是攀附了时禹的地位,才能在君安城立稳脚跟。这些年来要不是他给我们庇护,我们还不知流落到了哪里呢。使者要先救时禹,我很理解。” 挚儿趴在床头,紧紧握着金葫芦,语气十分无奈:“姐姐,你就是心肠太软太好。我是看明白了,姐夫不懂的珍惜你,整个君安城也从来没把你当回事儿。唉。这种日子过着窝心。” 百灵夫人淡淡笑了下:“也总比被人追杀,四处逃命来的要好。” 金葫芦出招再硬再猛,也只是一人之力,不及姐夫一声令下,士兵重重围守姐姐的安全。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平安无事的时候互相祝福“和气生财”,到了生死关头,火烈鸟族遗留下的姐弟还不是牺牲品。 挚儿深深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双臂中,不作言语了。 “过会儿我再去瞧瞧,姐夫到底在哪里歇息。” 百灵夫人疑惑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下了。有一个奇怪的梦境萦绕不去:在她毒性发作、神志不清的时候,恍惚中好像觉着一个很像叶时禹的身影来到床边,给自己喂下了什么东西。不过,时禹也中毒病倒,那大概是幻觉吧。 “我想着,”她缓缓开口,“找个时间,好好拜访一下金乌神使,跟他表示感谢吧。挚儿,你别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祁北救我们可不止一次两次。现在想想,我们这一路采风来去匆匆的,我都没能找个机会正式感谢下他。你赶紧跟小翠去挑几样礼物,等我能下地走路了,咱们就送与他。” “姐姐~”秦挚想耍个赖,百灵夫人瞪他一眼,他只好乖乖听话,虽然心里对祁北虽然仍旧不满,可这种不满已经不是最开始对他莫名的恨意和鄙视了。毕竟祁北是真心实意在救人,加上经过了跟君安使者夺药这一场,秦挚对一些事情看得更加清楚了些。 “可是姐姐去向祁北道谢,需要跟姐夫说一声吗?” 百灵夫人想了想:“道谢是应该的。暂时不用了吧。”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百灵夫人是很坚决的。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金乌神使突然消失不见,连送药都要派小碎来,百灵夫人凭着女人的直觉,自然十分放心不下。所以,像这种拜访外人尤其是男子的事情,她本该先问过丈夫的意见,而现在,她十分需要确认祁北安然无恙,免得良心有愧,也就自作主张了。 -------- “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祁北决定要专心在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查明多拿和西极渊到底是怎样厉害的对手,以及金乌神是否已死。他心里总因为百花大会的事情过意不去,觉得很对不起风临城,想要尽一切努力做些补偿。 “金乌神使?” 机会这就来了。 徐奕和辛林飞快驾着马在城中飞奔,明显要奔赴某地去完成一件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真的是金乌神使!”辛林下马,看祁北健健康康,面色红润,不由喜道,“毒性解除了吗?你没事了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两日来不得你的消息,我们都急坏了。您这是去给御官夫妇送解药吗?” 第13章 排兵布阵(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和小碎停下脚步。 徐奕盘算了下,使个眼神给辛林,恳求道:“神使回来的真是好时机。不知可否帮我们一个忙?” “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辛两人凛然道:“西北城门外出事了。” -------- 怀中的白貂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没听见弯刀砍断头颅的声音,也没闻到人血的香味,不由觉得奇怪。雄黄酒的味道渗透了主人的衣衫,沾到了皮毛上,叫貂儿好不难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白貂儿刚要探出脑袋看个究竟,就听见毫无知觉的男人喊:“你怀里到底是什么?”紧接着叫女主人一把拎了出来。 白貂通灵性,感觉得到这一掐的大力度,主人显然十分、十分、十分不爽,于是赶紧装死。所以在外人看来,黑衣女子从怀里拎出来一只看上去硬挺挺的白貂儿,皮毛锃亮锃亮的,两只小爪子外翻,双耳耷拉着,还口吐白沫。 “咦?真的是死的啊?”予辉挠了挠头,深怀内疚地向莫知愁道歉。 红毒蜘蛛被滚烫的雄黄酒过了一遍,脆弱的身体瞬间蜷曲,喝醉了一般晃悠悠从莫知愁的肩膀上掉下来,予辉赶紧踩一脚,彻底消灭了毒虫。 一切在他看来,都十分顺利且平安。 既然莫知愁没事了,予辉的关注点自然转移——比如转移到了人们都在谈论的西北城门外,带着鱼头金的鬼车停在了第二尊金乌石像这件诡异事情上。 可倒地假死的白貂却嗅到了另一股气息。 这都跟泼在莫知愁身上的雄黄酒有关。 “喂。” 予辉正听得认真,还不断发问知情人:“大哥,你知道鬼车什么时候出现的吗?确定是乱石山吗?那里埋葬的金鱼族人真的活过来了?”之类之类。 “喂!”黑衣女子再次叫他。 白貂紧紧闭着的小眼睛,小小睁开一只——只是睁开一条缝啦,予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倘若他察觉到异样,白貂也懂得立刻把眼睛闭上。 “喂!!” 哼哼。敢把滚烫的雄黄酒一股脑儿全泼到主人身上,还不理睬她,你等着被砍吧。 “什么事?” 白貂等着看好戏。 可是—— 一向不苟言笑的主人一反常态,黑寡妇表情的脸像是被风吹散了乌云的晴空,睡莲在夜幕下绽放一样,眉梢和唇角勾勒出动人心魄的弧度,从一个满身杀气的冰人女魔头瞬间变作凌香阁最美艳女子都赶之不及的绝色美人,娴熟地勾一勾手指,叫那命中注定五马分尸的男子近身,笑道:“我最讨厌酒味,你倒把我浑身弄湿了。” 予辉宛如雷击一般,傻呆呆跟没了魂魄似的,瞬间立刻忘记了刚刚还兴致勃勃讨论西北城门的鬼马车和乱石山金鱼族亡灵。在众人一片起哄声中,他居然跟着莫知愁的节奏,糊里糊涂就掉进了陷阱:“呃——对不住对不住,我赔我赔。” “哦?要怎么赔?” “这……”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混乱,低沉、粗哑。对啊,弄了她一身雄黄酒,的确很对不起。予辉左看右看,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粘上一身的雄黄酒气。 方才与一动不动的莫知愁闲聊的大妈此时站了出来,抬手一指前面第三栋二层小楼:“我家就在前面开铺子,楼下刚开张,楼上空着,不如你们两口子去哪儿换身衣裳?” 予辉听了,连忙表示感谢,向四方邻居借了干爽的衣衫,借了那间空阁楼。莫知愁也不推辞,爽爽落落接过干净衣服,只是喊了声,一定叫予辉跟着。 毫不知情的予辉沿楼梯直上,就跟被她牵了魂儿一样,明明是个黑脸罗刹,怎么忽然摇身变成天下少有的尤物。围观的人半响才反应过神儿来,低声谈论不休。直到有一人说:“咦?他弄死了她的貂?那只死掉的貂呢?”众人到处寻找,哪里还有装死白貂的踪迹,小家伙早偷溜走,随着主人上楼看热闹去了。 好心帮忙的大妈跟个明白人一样,跟周围人说:“我就说是两口子吧。姑娘脸皮太薄了,都不好意思承认。” 众人都笑:“肯定是两口子,不知道一大早儿的闹了什么矛盾。” 大妈很了解情况地跟众人说:“两口子没有隔夜的仇。你们看看,遇到危险的时候,还不得等她男人来救。” 众人又笑:“就是。看刚才那一出,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去了,这不凿实了嘛。” 的确有一件事凿实了,而这件事并非予辉和莫知愁是两口子。 阁楼不算潮湿,空荡荡的,地面尚未来得及打扫,窗台边上只简单放了桶水,大约用来擦地。予辉被莫知愁一个眼神勾走,痴痴跟在她身后,被磁铁吸引了一样,不经过大脑思考就迈动脚步,口中还在一个劲儿道歉。莫知愁垂着眼睛,展开换洗的衣服看了看,有些不屑于换上风临女子穿的花衣裳。她倚着窗往外面看了眼,随手将窗户合上,营造出了个完美的密闭空间。 凿实了的事情,大概是予辉掉进黑罗刹的陷阱,注定要死翘翘。 莫知愁忽然转身,毫无征兆地用勾魂的声音问他:“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场猫捉耗子的追逐分明持续了好几天,她能不知道予辉的名字? 看她盈盈绰绰的身姿,予辉慨叹不已,失魂落魄地,忙不迭再一次报上自己名字。 “我、我叫予辉。你、你叫莫知愁,对不对?莫姑娘不是风临城人吧,看姑娘的打扮,还配着腰刀,是西域人吧。” “真是好眼力。”莫知愁淡淡答道。 “莫姑娘不远千里来风临城做什么?”予辉紧跟着追问。 “帮助师弟来抓他不听话的徒弟。” 予辉笑道:“莫姑娘真会开玩笑。姑娘这么年轻,同门师弟岁数也不会很大,收的弟子难不成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莫知愁“唔”了一声,道:“师弟已过半百,收了个徒弟顽劣的很,跟十岁孩子差不多,玩心野了,就到风临城来撒泼。我打算抓他回去,打一顿皮开肉绽的,倒挂胡杨树上晒三年。” 第14章 排兵布阵(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予辉浑身颤抖,缩缩脖子。她虽然真的很柔美,十分迷惑人。可为什么口中说出来的话,总叫人不寒而栗。可就算字字惊悚吧,还是有着叫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整个过程中,他都在小心翼翼看着莫知愁并无表情的脸庞,那称得上是冰冷的绝美啊。 这叫他完全没想过逃走。 “那个,刚才情况紧急,红毒蜘蛛都快爬进你脖子了,我没时间解释,就泼了你一身雄黄酒……没烫着你吧……” 莫知愁不答,楼下吵吵闹闹的人群还在说着西北城门外的鬼马车,它们就是乱石山金鱼族回来寻仇的亡灵之类之类。 探险乱石山,拜会金鱼族亡灵,不如等收拾了眼前这个死货,再做打算吧。 予辉等不到回应,如坐针毡地杵在那里。忽然想起不幸死掉的白貂,只觉得更加对不起她,连忙诚恳道歉,只为了哄好面无表情的莫知愁,他更加啰嗦了。 “那你是为了死去的貂生我的气,对不对?真的很对不起。我本来以为解毒速度够快,大家忍一忍,半天时间不要从井里打水,就不会有伤亡。可是没想到,你的貂紧接着喝了井水。唉。我瞧那小家伙特别通灵性,一定陪伴了你很久。它这下死了,你肯定很伤心吧。都是我不好。不过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再去集市上给你寻一只,就要长得跟它一模一样的,咱们挑一只聪明的,好不好?” 白貂还没死呢,正窜到梁上低低趴着,准备看女主人如何手刃这个屡屡惹她不快的家伙。一听见予辉试图跟主人商量把自己彻底换掉,忍不住愤怒发出了一声“吱”! 予辉立刻察觉:“什么声音?”并且往上面去看。 “我最喜欢西泽干燥的天气,太阳晒得狠,可风吹着也大。不像风临城,走到哪里都是一身黏腻。”莫知愁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开口及时,拉回了予辉的视线,白貂才没被发现了。 予辉果然中招,连忙给她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泼你一身雄黄酒。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要想购置些新衣裳,钱我全出了。等你换好了,咱们再去市上看看貂。” “呵,”她轻笑一声,打量予辉,“看不出来你有几个铜板。” 予辉低头瞧了瞧尚未换下来的一身破烂衣服,连忙道:“我这十年出海,海上风吹日晒的,肯定穿不了什么好衣服。其实我并非你看到的这样子。” 我管你是谁。 莫知愁想着,不再追问,有些难受地转动肩膀,这里的皮肤可挨过了一壶刚出锅的雄黄酒。 “啊。”忽然,她低低地吃痛一声,“烫伤了,不敢动。” 眼前的黑衣女子,此刻在他看来,完全跟黑罗刹不沾边,分明娇嫩柔弱、楚楚可怜。予辉这个记事儿只有三分钟的脑子,很快忘掉了被如影随形、打到全身是伤的恐惧。 她居然毫无避讳,轻轻扯开领口,查看伤势。肩膀上的肌肤雪白光泽,跟她常年暴露在西泽毒辣太阳下的面孔相比更加细腻,只可惜了,被烫得通红一片。予辉的脑袋快要晕掉。那般轻柔的声音,是在撒娇吗?是在小小抱怨吗?是在委屈被欺负了吗? 梁上的白貂龇牙:才不是呢。是你马上就要死翘翘啦! “我来。”这一说,予辉又觉着不妥。都是未成亲的人,怎么好如此亲密?可她肩膀烫伤不能动,一身黏黏腻腻的衣服总得想办法换掉。 “要不我闭着眼睛吧。”他提议。 莫知愁轻飘飘看了眼,算是默许。 于是,予辉开始抹黑抓瞎。 莫知愁用轻轻的声音引导他:“再往前走一步,往右一点,有些偏啦。” 予辉忙不迭完全应下。 可,咣当一声。 “啊!这是——” 予辉狼狈地踩到了水桶上,浑身溅水。 莫知愁小声,柔柔地抱怨:“早就告诉你,不是往左边去啦。” 咦?自己明明按照她的指示,往右边走啊。 好吧。那就是着急忙慌要走到她身边帮忙,结果闭着眼睛走偏了。 予辉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掌控在莫知愁的手里,根本没去思考两个重要问题:为什么原本距离他很远的水桶,突然出现在了脚下?脚踩水桶也就罢了,为什么水桶里的水分明从头到脚浇灌下来? “等等?”莫知愁忽然发现了异样。她明明精准无比将水桶扣到予辉身上,算是报浇雄黄酒之仇,可予辉这家伙难道是凫水的鸭子吗?羽毛抖落一下,水珠全部掉下来,一点儿不沾身? 予辉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遇水不沾湿对不对?其实是因为在海上偶尔得到了个神奇的荷包,只要佩戴在身上,就算掉进海底也能活着浮上来,而且衣服头发都不会湿。” 莫知愁惊奇,直截了当地发令:“还有这等事?荷包拿来我看看。” 大约是这句话的命令口吻重新暴露了她的本性,不似方才温柔如水,叫予辉着实一愣:“你……是不是要抢吧?这可不行。荷包是个定情信物。本来也不该带在我身上。只是我没机会物归原主。” “定情信物?”莫知愁见到予辉退缩,又使出了婉转的语调,只是温柔乡中藏了不止一把锋利的刀。她挑了挑眉毛,按照自己的思路解读出深意:“是跟你订婚的女人吗?” “不不,嗨,不是跟我定情。”予辉立刻察觉到她话语中“酸酸的嫉妒”,生怕误会加深,连忙给出解释,“我这十年一直漂在海上。哈哈,二叔倒天天记挂着我的婚事,说我能找个母老虎啥的。可海上除了鱼,什么都没有。哈哈,可能东海中生长着一种老虎鱼。” 莫知愁并没有心思听他瞎扯,她的发问直截了当:“那是跟谁?你知道荷包出自谁手,原本打算送给何人?” 予辉沉默片刻,说:“知道个大概。可惜一直没机会见到他。刚才不小心踩了水桶,没溅水到你身上吧?”他十分关心,因为清楚记得莫知愁讨厌弄湿衣服,就想赶紧看看她有没有事。可黑衣女子脚步忽然变得轻盈,连连后退,叫他抓了个空。 第15章 排兵布阵(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莫知愁稳稳站住,右手一抬指在他鼻子尖,示意男女授受不亲。 “唐突了,唐突了。”予辉察觉到举止粗鲁,赶忙闷着头道歉,一边往后退。 与此同时,不知怎么得,予辉脚底居然一滑,直挺挺跌倒在洒满了地的水面上。荷包在莫知愁手里,予辉当然浑身湿透了。 莫知愁香叹一声,无限忧愁似的,居然比风临城最温婉的女子还要柔美几分:“你这也浑身弄湿了,可该怎么办。我瞧着刚刚借来的衣裳都是女式,不如你先换下这身,等我换好了,出去帮你借一套?” 予辉只觉得自己今天走了大运,天底下哪儿去寻找美女主动扑怀的好事?他舍不得推辞,当即答应下来,转过身去解开外面短衣。再一看眼借来的衣服虽是花衣裳,可做工稍粗,根本不配莫知愁的美貌。 “我知道你不喜欢湿黏黏,风临城就是这种天气。要不我给你多置办几身吧?我出海时间太久了,海上也不需要什么银子,所以这几年攒了不少。只是都在二叔那里存着。我带你去风临最好的成衣铺子,那里的衣服不管是款式还是面料都是风临城最好的,你随便挑……” 莫知愁毫不留情给背过去的予辉一手刀,打了个他昏天暗地。 梁上的貂儿跳进女主人怀中,吱吱笑到断气。这小家伙看戏看得上瘾,小胡须一翘一翘,四只小爪到处扒拉,翻嬉闹个不停。 刚才还展露在脸上的迷人气息,瞬间收敛成沉沉杀气。 莫知愁弯刀挑开予辉除了一半的外衣,嘴角翻出冷笑。 你个死鬼——占我便宜?想、得、美! 予辉昏厥,四仰八叉倒在地上,脖子上就架着莫知愁锋利的胡刀,她可以轻松割开男人的脖子,从此除掉这个烦死人的家伙。 但是,莫知愁并没有下刀,反而饶有兴趣打量着。 白貂忽然吱吱叫起来。 原来这家女主人的二层小楼全是用杉木盖起来的,容易招来啮虫,而刚刚进来的这一群啮虫恰恰是入城的百虺百毒虫中的一小部分,不仅啮咬木材,一般碰到人类的皮肤,会迅速引起严重的红肿。 莫知愁是完全不怕的。隔着靴子和衣服,啮虫不容易直接接触皮肤,可倒在地上的予辉,就说不准了。 白貂望望着女主人,等候命令。莫知愁想了一想,点头道:“吃吧。”得了命令的貂儿欢快地一伸舌头,把木板里钻出来的啮虫全部舔了个干净。 要杀了他么? 莫知愁迅速做出决断。 在干掉该死的师侄之前,本想解决一个先热热身,不过刀下没必要夺走傻蛋的性命,比如这个予辉。 她收起腰刀,无聊地环顾四周,觉得经手的所有猎物,除了追捕不到的师侄,个个都无趣不刺激。 既然不准备杀,也不想白白放了,不如玩个痛快。 “把你扔在地上,再有虫子过来咬,可怎么办?”她假装挺贴心的。 三下五除二,一番动作之后,莫知愁得意的看着自己的“大作”,手里拿着从予辉哪儿抢来的小荷包。这饰品居然遇水不湿,也算奇特。只见缎面细滑,针脚整齐,绣的几朵不知名的花,可谓栩栩如生,轻轻一闻还有淡淡的香气。莫知愁本以为会在荷包上看见谁的名字,以示荷包主人身份或要送给的情郎是不是予辉,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她心里想,不如试上一试。于是,抬手扔荷包到水桶里,可真是奇怪,果然如同予辉说的一样,这荷包沾水不湿。莫知愁连连称奇,想不出来究竟能在什么样的地方寻到这般宝贝。联想予辉特意点明,戴荷包在身上,全身都不会湿透,她立刻把荷包挂在了腰间,果不其然,荷包上身的刹那间,她浑身衣服变得干爽,雄黄酒的黏腻消失了大半。 “可真是个好东西!”今天不算一无所获,至少不用再忍受风临湿润气候带来的一身黏腻。 莫知愁心情大好,用胡刀碰了碰昏迷不醒的予辉:“这东西不错。我留着用了。今天暂且饶过你。” 她施展轻功,飞身跃上屋檐,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回头朝着自己的杰作得意一笑,轻声道:“可惜了一身雪白肉。” 腾出空楼阁的大妈见莫知愁和予辉上去半天没有下来,听了听也没动静,忍不住猜想两人在做什么,大妈十分谨慎地敲敲楼梯口,喊几句话都没人应,心想如今城中毒虫数量太多,可千万别发生什么意外,赶紧走上去查看情况。 接下来发生的事风头迅速盖过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一事,让整条街道的人家津津乐道好几天。 大妈“非礼非礼”高声尖叫刺破街坊邻居的耳膜,男人们听到呼救,抡起棍棒接连冲上来。 空空的阁楼不见黑衣女子,她就好像幽灵神出鬼没一样,消失了个没踪没迹。 眼前有翻倒的水桶、一地的水、浸湿的衣服,剁成八块的毒虫,还有…… 被扒光衣服吊在横梁上昏迷不醒的予辉。 -------- 孤零零一架车子,前没有马,也没有车夫,停在了西北城门外。围绕马车三丈之外的鱼头金早已经清理干净,可三丈之内的圆形地带,也就是更加靠近马车的地方,仍然撒满了灿灿黄金。 马车停靠在鱼头金子上,这景象可得有多么诡异。 西北城门已经被士兵给封锁了,完全禁止旁观,以免在人群中制造更多的恐慌。守城将士驱散并扣押了几个见钱眼开的城民,把他们捡到的金子集中起来,正琢磨着如何销毁,硬邦邦的十足黄金就在眼皮子底下,化成了脓水。 莫非真的如传言所说,乱石山的鱼头金,实际上都是丛鱼头果树上摘下来的,十年前看下来的金鱼族人的头颅。 真是太可怕了。 凡是亲眼目睹这一骇人恐怖场景的,无一不怕,就连身体强壮、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都连吸凉气。 风临城啊,到底还有多少内忧外患呢。 第16章 排兵布阵(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可不是吗。百虺入城的预言,接连几天街道上陆续出现的毒虫,以及完全沦落为百毒虫聚首的百花大会,风临城真的不想也不能再经历更多苦难了。 百虺入城。真是可怕的四个字眼。 那么眼前呢? 这辆凭空出现的鬼车,不偏不倚停在了西北城门外,是不是也跟入城百虺有关呢。 “这个就是鱼头金?”小碎捡起来一枚,捻了捻,冰冰凉,成色十足,看上去是货真价实的金子。 “可得小心!”辛林见小碎要用牙试试硬度,连忙劝道,“据说捡了这黄金,就容易被鬼怪给控制住,引上乱石山,摘下脑袋来挂在果树上,也变成一枚鱼头金。” “从西北城门到乱石山,可得有一段距离。”小碎笑了笑,将鱼头金扔了回去。 祁北辨认过后,十分后怕,小声道:“其实,百戏团进城的路上,我们也看到一模一样的金子,就铺在路上,好像是什么人丢掉的一样。” 小碎问:“你没捡几块来玩?” 祁北赶紧摆手:“当然没有。别人的钱财,怎么能随便拿来?师妹倒是捡了一些,我哄骗过来后,又扔到地上了。” “多亏你不跟晓晓那样贪财,不然肯定会上当。”小碎若有其思地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绝世独立”的鬼车,纳闷儿道,“没有马拉,没有人驾,车怎么来到了城门前?” 祁北也道:“是啊。辛林刚才还说,这辆马车最开始有马拉,有人驾驶,可走到这里,突然间停下,周围地面上出现了鱼头金,马和车夫凭空消失了,只留下孤零零一辆车子。” “事情是这样的。找到第一尊金乌石像后,星辰塔主推测出了第二尊的位置,就是这里。”徐奕伸手一指马车停靠的位置。 祁北惊讶道:“你是说,第二尊十金乌像在马车下面?” “根据师父的推算,是的。” 祁北恍然大悟:“难道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并且变出了鱼头金和鬼车,是因为被十金乌像的法力给拦截了?” 辛林道:“我们也是这样推测。” 祁北大大松气:“十金乌像可真管用。不然这辆车看上去十分正常,一定直接进城去了,那该多么可怕。”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怎样把这辆没有马牵引的车移走。” 祁北首先给出了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有没有试试找个人把车子拉走?或者套上马儿?” “星辰塔主特意嘱咐过无关人员等不要靠近,还叫我们要反复查看,确定没有危险,免得再卷入无辜人等。” 祁北和小碎看着冷冰冰,不着一丝活人气息的马车,轻轻吸了口凉气。 车帘紧紧封住了车厢里的密闭空间,几人远远地围着马车转了一圈,有点儿无从下手。 祁北小声问小碎:“你说车厢里装了什么?听说风临城曾经有过尸骨试图进城的说法,里面会不会堆满了白骨?” “我们可以打开看看。”还是小碎胆大,跳到车子上伸手就掀开车帘。 “小心啊——” “没事儿没事。” 掀开车帘,车厢内空荡荡的,居然什么都没有。 “咦?真是奇了怪了。”徐奕和辛林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里面没有尸骨,没有鱼头金,里面什么都没有。一辆空车,难道是被谁遗弃在这里,恰巧停在了第二尊金乌石像上吗?” “你们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了吗?”小碎探头进车厢里,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徐奕和辛林抖了抖鼻子:“没有。是什么怪味?” 小碎一拍脑门,拉住祁北:“你记不记得,在海神娘娘岛上也有这股味道。” 祁北认真吸了口气:“你说得对,很潮湿的泥土腥味。” 辛林推测:“曾经出现在西城门的鬼车好像也有腥味。记得当时判断跟海产有关。所以,这辆车果真也跟鱼有关系?这个方向来的,最大的可能是乱石山的那群亡灵。泥土的味道,就说明他们破土而出了?” 祁北清楚记得在乱石山看到的无头红嫁衣女鬼,当时的她追杀星辰塔主玄宸,结果被强大的法力挡在了西城门外,玄宸才侥幸逃过一劫。他若有其思,自言自语:“难道是乱石山的亡灵加入百虺的行列,进城肆虐杀人吗?” “如果真的是乱石山,那或许跟太史老爷脱不了干系。”徐奕和辛林听了,欲言又止。 祁北插嘴问:“太史老爷跟金鱼族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当年的‘灭异’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小碎道:“不管陈芝麻烂谷子啦。先移开这辆车子再说。下面的十金乌像得及时挖掘出来。保不齐鬼车特意停在十金乌像上,向地下释放某种法力,干扰我们挖掘第二尊金乌石像呢。” “说得对。”徐奕吩咐牵过来一匹马,套上绳索,正要拉着车子走开,不知为何,这匹挺健壮的马匹轰然跌倒,一命呜呼。 这可怕的场景,所有人都看到了。 “怎么回事?” 徐奕脸色苍白,观察了下死去的马匹。死亡来的毫无征兆,马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伤口,口中也没有血迹,可两眼的确涣散掉了,也没有了气息。 “再试一匹。” 第二匹马刚套上鬼车的绳索,马儿温顺的性格立刻出现变化,开始躁动不安,扬起前蹄快要踢到徐奕和辛林,两人奋力拉住绳索,免得马儿脱缰跑掉:“这马不对劲。”送来马匹的士兵却一再重复,马儿是巡城队伍中的老手,早已经驯得服服帖帖,不可能不听从人的指令,甚至做出伤害人类的举动。 挣脱不了鬼车的第二匹马,同样轰然倒地不起,仰头想要挣扎着起来,可是没有成功,脱力的刹那脑袋倒在地上,跟第一匹马一模一样死法。 “车子有问题!”祁北叫道,“接连离奇死了两匹马,肯定是辆鬼车。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不知道马儿是怎么死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大白天里,不容易看到魂魄?” 第17章 排兵布阵(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和辛林的后脊背很凉。 祁北上前一步:“马儿不能拉车,我们干脆用人力来拉。” 话虽这样说,可没有士兵敢冒死上前。 祁北着急了:“那我来吧。” 可小碎立刻拉住他:“别冲动。”并小声劝阻,“还没查清楚情况,别着急轻举妄动。一连死了两匹马,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人还是马?你的真身是云驹,可得小心一些!” “可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等着,干着急。”祁北想起方才小碎掀起车帘查看车厢内的情况,可他就没事,“那你呢?” 小碎点头:“我可以试试。” 徐奕和辛林都道:“可要十分小心,如果出现异常,就赶紧松手,我们再想法子。” 祁北很担忧小碎的安全:“你小心一些。觉得身上不舒服,就赶紧喊我。” 胆大的小碎拉起了拴在车上的绳索,稍停片刻,并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大碍,于是发力向前拉动。 “咦?”他惊叫,“怎么拉不动?” 是的。不管小碎怎么用力,车子都纹丝不动,好像在原地扎根了一样。 辛林忙道:“可能是车子太沉。一般的马车都要马拉,人不易拉动的。” 小碎摇头:“不对不对。我使的不是凡人之力。” 祁北跟着瞎猜:“会不会是你身上的法力消失了?” “怎么可能?”小碎哈哈一笑,快步走到徐奕和辛林骑着的马匹前面,一手一只,居然毫不费力直接拖起来了两匹马儿,架空的马嘶鸣惊叫,胡乱蹬蹄子,看得徐奕和辛林目瞪口呆。 两匹马儿终于重新放回了地面,吓得立刻后退数步,对面前这个个头不高的白衣小童产生了无比的恐惧。 小碎笑道:“这力道够不够?” 徐奕和辛林对望一眼:“果然是金乌神使者,有不同凡响的神力。那空车不过两匹马的重量,按照常理分析,不该一点儿拉不动。” 小碎点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整个过程中,祁北总在跃跃欲试。小碎都拉不动的车,自己可以吗?虽说拉车可能很危险,但小碎不也没事?试一下总不会有什么差错。于是,在小碎和徐辛两人商量如何移动鬼车的档口,祁北悄悄绕到马车的另一面,捡起掉在地上的栓车绳索,使劲儿向前拉动。 “啊呀!” 突然,祁北一声惊叫。 小碎等人这才意识到祁北善做主张想要拉动马车,接连死掉了两匹马,鬼车四周好大一块地方都笼罩在阴云之下,所以第一反应是以为祁北也中了招。 “祁北!” “金乌神使!” 三人连忙跑去查看。 “怎么回事?满地的金子呢?”徐奕首先看到原本堆积在鬼车附近的黄金,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全部消失了,正如同守城将士描述的那样,化作一地的脓水。 “金乌神使,你还好吗?” 祁北,并没有像前两匹马一样倒地死掉,可也没有像小碎那样,除了拉不动车子之外没遇见其他异常。 “祁北你怎么了?”小碎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顺着祁北惊恐的眼神看去,“你在看什么?” 徐奕辛林也赶紧四下查看,可周围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金乌神使,你看到什么了?” 祁北张口结舌,颤抖着手指着前方的空气:“她……是她……” 辛林第一个有了联想:“你看到了什么?” 祁北指着眼前不能再明显的颜色,奇怪道:“你们都看不见?” 小碎就算给眼睛加上灵力也还是看不到,在一旁着急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一抹红色幽幽。 在祁北眼前站着的,正是乱石山鱼头果树下的红嫁衣女子。 精致地绣满了细线金鱼的红盖头蒙在她的脑袋上,隐约可以看到发髻的轮廓形状。 可,祁北是亲眼见过的,这红盖头下面根本没有脑袋,只有横空切断的血淋淋的脖子! 徐辛二人也只能从祁北脸上惊诧的表情来进行推断,不出意外地,两人同时想到死在十年前的金鱼族女族长:“金乌神使,你看见的难道是她?” 祁北张张嘴,从嗓子眼儿还没挤出来“是”这个字,面前飘飘然的红嫁衣女子,竟然跟他说话。 “他们叫你什么?你是金乌神使?” 多么可怕啊! 女鬼披着的红盖头开始出现小幅度的扭转,这意味着她正在转动脖子,从各个角度“观察”祁北。祁北吓得不敢作声,明明是个无头鬼,为什么看上去就好像正常的出嫁女子一样? “祁北,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小碎揉了揉眼睛,想不明白为什么祁北会看到自己看不见的鬼怪,“是不是曾经见到过的红衣女鬼?” “是……” 小碎一听,可着急了:“果然是乱石山的亡灵!你快给我指个位置,我把她打个粉碎!” 祁北努力想要抬起似乎灌了铅的沉重胳膊,哪里想到还没伸手指方向呢,面前的女鬼居然眨眼间飘到了祁北的面前。 “啊!” 祁北惊得后退一步。就这么近,这么近!差一点点儿,女鬼蒙着盖头的鼻尖形状,就要碰到自己了。 “你真的,是东海金乌神使?”她近距离观察这张生面孔,仔细听去,声音居然还带上了几份激动的颤抖。 祁北咽咽喉咙,嗓子只能发出细小的蚊蝇声:“是……” 从红盖头以外,开始鲜血涌流,可以断定这些浓浓的血水就是从断掉的脖子流出来的。她本就一身红艳,浑身瞬间染上了鲜血,金色丝线绣的鱼儿活灵活现,在血海中畅游。 “金乌神使!”扑通一声,叫整座风临城恐惧了十余年的金鱼族女族长亡灵,居然跪倒在了祁北眼前。 小碎急道:“到底在哪儿?快指给我看。” “别指我的位置。”女鬼连忙喊住祁北。 面前的红嫁衣女鬼,一袭红盖头连连摇动,祁北回避眼神不敢去看,女族长的亡灵摇头时,红盖头偶尔会甩起一个小角,隐约看得到她下巴尖和白皙的皮肤,可祁北真的好害怕她摇头再使劲一点,或许会把盖头给摇掉,那样,就只剩下被砍断了的染红鲜血的脖子。 第18章 排兵布阵(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和辛林都赶紧拿出星辰塔主赐给他们的玉珏四下勘察,可惜玉珏不变色、不作响,毫无碰到鬼怪妖孽时的反应:“金乌神使,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给我们的玉珏指不出妖怪的方位。我们一点儿都看不到他们。” 红嫁衣女鬼透过盖头“看了看”玉珏,幽幽叹道:“宸儿已经是太史府的人啦,要与族人作对呢。” 祁北再咽了咽嗓子,打算问她来到此地打算做些什么,如果她回答要进城复仇,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红嫁衣女鬼抢先一步,婉婉哀求,如泣如诉:“金乌神使行行好,不要透露我的行迹。我们金鱼族啊,可冤死等您十年了!” 祁北快要晕厥。 女鬼泣诉的时候,还娇滴滴地将衣袖伸进红盖头里面,应当是在拭泪,可——她根本没有脑袋,从哪里流的眼泪!? 惊骇极了的祁北盯着她衣袖上的斑斑泪迹,大气不敢喘。 小碎等不及了,看祁北的样子,很可能被法力强大的亡灵震慑住,这样更加证明,周围不远处一定有敌人的存在,那干脆顺着祁北目光的方向出招,准没错了。 祁北及时按住了小碎的手。 “为什么阻止我?” “我……”祁北结结巴巴。 红嫁衣女哀求连连,一口气说出诉求:“您既然是金乌神使,那就该同情东海金鱼族的悲惨命运。十年前我们奉金乌神之命登陆风临城,哪里想到会被屠杀殆尽?我们苦等金乌神,却怎么都等不来!唉,好苦啊,好苦啊。不过您终于来了,那么金乌神是不是不日便会降临?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 “可你们乱石山的鬼怪给风临城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这辆车子压在金乌石像上,拉不开车,就挖不出来金乌石像。”祁北在鼻息下喃喃,言语中并无对女鬼的斥责之类,因为忽然间对女鬼的恐惧有了些许缓解,觉得她分明是个冤死的亡魂,苦守了十年等待金乌神来,寻找一个入城复仇的机会。 红嫁衣女鬼心酸不已,轻轻一笑,道:“原来金乌神使要找十金乌像。而其中一个就在马车底下。这好办,我们让开就是。可是,金乌神使,我们的车能稳稳停在石像上,说明这尊石像已经不能再用了,就算挖掘出来也组不成阵法。” 祁北惊诧:“原来是这样?我们现在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十金乌像。你知道,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城里已经进来了很多可怕的毒虫。” 说到这里,祁北忽然意识到,同为东海金乌神的手下,为什么不试试拉拢女鬼一起对付百虺入城呢?总要比同时对付乱石山和百虺入城这两件棘手大事要好吧。 红嫁衣女鬼欢喜极了:“您果然是金乌神使,与金乌神一样,跟东海金鱼族是心灵相通的。金乌神使,金鱼族人死的好冤啊!都是太史老儿下的‘灭异’杀令,您可要为我们报仇!” 祁北决定一试:“你想想,十年前金乌神派你们登陆,我听说是为了辅佐太史老爷。这说明,金乌神很想保护好这座城的。现在就是我们联手的最好机会。我要赶紧找到金乌神,打败入城的百虺,太史老爷作为一城之主,肯定也希望他的子民平安无事,而你们金鱼族一定也不希望看到城墙被摧毁,百虺大举进攻,对不对?” 说出这话,祁北心里洋洋得意着,能在三股势力中斡旋,借此试着调和太史府与金鱼族的宿怨,他开始觉得这招非常聪明厉害。 小碎则满腹怀疑:“我认为不可行。太史府‘灭异’,屠杀金鱼族,两者怎么可能联手?” 听了小碎的话,女族长的语调自然凛然:“” 祁北连忙从中调和:“可不能这么说。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对外必先安内,我们现在共同的敌人,是入城百虺和西极渊。咱们自己人可不能先打起来。” 徐奕和辛林实际上对祁北的想法也存有疑虑,但碍在金乌神使的身份,不便直接反驳,只是说:“只怕风临城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祁北眼见着就要撮合成这场战役中最重要的一对儿结盟,当然不肯放走煮熟的鸭子,继续撮合:“我相信金鱼族人也不希望风临城落到西极渊的手里吧。” 女族长的亡灵幽幽开口:“风临本就是金乌神的城池,当然不能被任何人拿走。既然金乌神使要我们放弃前嫌,小女子不得不听从。就先保护好风临城吧。” 祁北一拍手:“那就成了!” 女鬼话锋一转:“可我那些死去的可怜族人们都憎恨太史老爷,我能原谅他,其他人可不会原谅。” 祁北一步步上了套子,连忙问:“那我们能做点儿什么,才能叫你的族人都同意?” 女鬼的话语中暗藏讥笑,一边嚎啕大哭:“可怜我金鱼族人,莫名其妙被当做邪魔‘异人’,所有人的头都被砍下,真的是死无全尸,此后十年每每残月之际,也从未有人祭奠。要想缓解我族人心头之恨,太史老爷的亲自给金鱼族人设置灵位,重新挖出乱葬的尸骨,好好下葬才是。”祁北连连点头,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就去征求小碎、徐奕和辛林的意见。 辛林悄声跟徐奕说:“就算太史老爷心头略有悔恨,对金鱼族的恐惧其实更盛。若依从了金鱼族的无理要求,等于太史老爷亲自承认‘灭异’之错。我认为太史府定会拒绝。” 徐奕也挺认同:“说得对。这两家已经敌对了十多年,仇恨怎么可能一时间消解?” 小碎悄悄用传音术劝祁北:“我们都看不见这鬼怪的位置,听不见她的声音,无从判断她刚才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是唯一一个能与她说话的,可别轻信她,也别被她给骗了。” 祁北皱了皱眉头,看着眼前红嫁衣女子哭啼啼,甚是可怜,联想整个金鱼族惨遭灭族的下场,更加心生同情。小碎说的话也在理儿,他不得不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第19章 排兵布阵(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由我去劝说太史老爷,会有效吗?”祁北小声问小碎,“我现在是金乌神使,太史老爷是风临城主,风临城是金乌神的城,那他会不会看在金乌神的面子上,听我一句劝?” 谨慎的小碎摇头:“还是别随意干预他们两人之间的仇恨。” 祁北有些着急:“我这也是在帮着太史老爷呀!跟西极渊和百虺在一条战线上开打,风临城已经很被动了,难道还要防着乱石山偷袭吗?” 小碎有些无奈:“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啦。可我总觉得,如果不小心一点,还是会被金鱼族背后捅刀。到时候,千万别形成被西极渊和乱石山夹击的被动局面。风临城可就完蛋了。” 祁北连连点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细心的红嫁衣女鬼观察到了金乌神使面露难色,主动为祁北排忧解难,悲戚地开口:“我等冤死的人呐,这十年来等的无非是一个报仇的机会。可金乌神使方才一番话,叫我醍醐灌顶。如今的风临城不同于往昔,倘若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之后,风临落入了他人手中,岂不是金乌神丢失了地盘?若我金鱼族人不顾大局,此时此刻还一意孤行挑起内讧,岂不是令金乌神蒙羞?再说,金乌神使之令,与金乌神无异,我等必会遵从。”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只是我们死的好冤呐。太史老爷杀了这么多无辜的金鱼族人,一点儿都不会心痛吗?他……他明明答应要娶我的,我……我是穿着这身嫁衣,死在了大婚当夜。” 祁北一听,瞬间彻底心软了:这世界上哪里有心狠骗婚,过门当日还把新娘子本人和她的族人全部杀死的负心汉?瞧她化作了鬼魂,也还穿着一身滴血的红嫁衣,可见那一场灭族的大婚伤了她多么深。如此说来,他要更加努力促成太史老爷和金鱼族女族长和解,也算是积福积德,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一起保护好风临城。 “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太史老爷呢?” 女族长不断拭泪,哽咽道:“就是刚才说的,把我族人的尸骨好好埋葬。这是太史老爷欠我们的,给我们上一炷香总不为过吧。” 祁北谨记了徐奕和辛林的质疑,试探着问女族长:“我会去劝说太史老爷。可他毕竟是一城之主。你一定要他当众承认‘灭异’的过错吗?” 红嫁衣女鬼一听,开始嚎啕大哭,喊着“我金鱼族死的还不够惨吗?等了十年都无法正名。他太史老爷怎么就这么狠心?太史族明明与金乌神有过契约,能坐上城主之位,也多亏了金乌神的颔首准许。我们金鱼族人明明是来帮他的,他怎么能拔刀相向,还把我们杀得一个不剩啊。唉,金鱼族人真的好惨。他为了骗取我们的信任,还答应迎娶我为妻,谁知道这都是布局,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唉,为什么我就轻信了他?还愿意嫁给他?结果连累了全族的人。唉,明明都为了东海金乌神办事儿,他太史族怎么就这般心狠手辣?” 祁北被她吼得耳朵塞了个满满,更加觉得女族长可怜,太史老爷疑心和手腕都太重,正要开口说“我一定好好劝他答应你的条件”,就比小碎及时拉了下胳膊。再看徐奕和辛林的面色,都十分阴沉,明显看得出来,这两人不相信女鬼一通哭嚎。 小碎装模作样咳了两下嗓子,冲着祁北眼神的方向,说:“你说的没错,既然都为金乌神办事,何必同室操戈?可我们也不能偏听你的一面之词。这件事情我们还要查个清楚。如果真的是太史府的错,那金乌神在上,我和祁北无论如何也要为东海金鱼族正名。可是在那之前,金鱼族的亡灵不可攻城。西极渊的可怕对手已经出现了,如果金鱼族不帮忙,风临肯定陷落更快。不如我们同时行动,金鱼族和风临城先行联手,我跟祁北即刻去劝说太史老爷,这样不会浪费时间。你要是不答应,那就让风临城落入西极渊的手里吧。反正你们这些亡灵也打不过,没办法夺回属于金乌神的城池。” 红嫁衣女鬼纠结了好半天也不想做出让步,祁北开口劝道:“快点儿答应吧,小碎说的是最好的办法。我们都为了保护好风临城,的确应该不计前嫌。我答应你,一定跟太史老爷讨个说法,好好安葬金鱼族的尸骨。” 女族长见小碎和祁北软硬兼施磨得没办法,叹了一口气,无奈且不情愿地说:“我见你是金乌神使,才相信你的话。你可别骗我,别骗我们金鱼族人。唉,我们本在东海逍遥快活,哪里知道这夏源之地的风临城人心险恶!” 祁北拍着胸脯:“我祁北说话算话,绝不骗人。从小师父就教导我们几个师兄妹,做人要正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放心,我一定说通太史老爷!” 小碎抓住机会,问女族长:“我们现在怀疑西泽的多拿就是招来百虺的罪魁祸首,正准备去对付他。可他背后是西极渊的支撑,恐怕以凡人之力抵挡不了。三个铁皮箱子现在仍旧下落不明。你对此有什么了解吗?” 女鬼笑道:“我明白金乌神使的意思。倘若太史老爷答应好好安葬我族人,我等愿为马前卒。” 祁北不由喜上眉梢,拍手道:“那可太好了。” 可是徐奕和辛林仍旧不信女鬼的话,这大约是因为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风临城人,自小听说“灭异”的骇闻,对金鱼族的恐惧根深蒂固:“风临城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女鬼想了一想,道出一件事情来:“金乌神使可否知道,那个西泽二王子腰间有一柄很厉害的回转刀?” 小碎立刻叫道:“对对,我遇见过,非常厉害,不容易取胜。”接着就简单讲了一遍跟多拿和西极渊交手的过程。 祁北听得心惊肉跳,心悸不已。他没想到小碎居然为了保护自己,铤而走险去探听西极渊的底细,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千年尸鬼杀死了…… 这个念头一出,祁北着实愣了好一阵,然后狂向地上“呸呸呸”。 ——祁北啊祁北,你是个什么乌鸦嘴巴?小碎这么聪明能干,又这么照顾我,怎么能咒他死?小碎要是因为我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第20章 排兵布阵(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女鬼轻笑一声,道出个计策。 “多拿的回转刀中封存着千年尸鬼的部分法力,我们当然不易取胜。可并非毫无办法。只要毁掉那柄刀,多拿就无法借用千年尸鬼来驱动入城百虺。就算找不到三口箱子,风临城也可平安无事。多拿那人是个财迷,进城的路上捡了我不少鱼头金。不如我们就用金子把他给引去乱石山,我与金乌神使联合在城外动手,胜率更大,也不会伤害城中无辜百姓。金乌神使,此计可还好?” 听了这一妙计,祁北连连称赞,对女鬼的防备心更加降低。 徐奕和辛林通过祁北的转达听了,觉得虽然不能全信,但不妨暂且一试,也就没说什么。 “那现在,”祁北搓着手,以为自己促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开心极了,他吩咐女鬼“你赶紧把这车子移开吧。放在城门口,叫人看了挺害怕的。” 祁北一个晃神儿,红嫁衣女鬼飘飘然消失不见,空中漂浮着她留下来的声音:“那就听金乌神使之令。嘻嘻……还请金乌神使一定为金鱼族血洗冤屈,小女子改日再登门拜访……” 小碎疑惑:“她走了吗?” 众人正准备拉走鬼车,快步赶来的公子柯出现了。 “徐兄、辛林,原来你们都在。”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公子柯自从崔家小姐死后,除了前往星辰塔祈求玄宸未果,其他时间基本闭门不出,不知为何今天居然赶得这么着急。瞧他瘦削的身形,必定是因为思念亡人茶饭不用,眼圈黑黑,不知几夜没睡过觉了。一路跑来,虽然气喘吁吁,可整个人还算是有精神的。 徐奕招呼他,问:“你怎么来了?我和辛林这几日就想去探望你,一直没能得空。听说从——那以后,你的状态一直不好,总是卧床养病。今天怎么出城了?”回头看了看鬼车,心中有点儿疑虑,“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公子柯取出来一沓黄符,交给徐奕和辛林,除了快步走得气息不稳,面色憔悴煞白,表情之类的没什么特别的改变:“用这个。” 徐奕和辛林立刻会意:“难道是制服鬼车的黄符?” “对。” 徐辛对视一眼,都笑道:“你来晚啦。金乌神使已经驱动了鬼车。” 公子柯看着祁北,有些惊讶:“鬼车能动了?不需要黄符了?” “对。”徐奕热情地介绍祁北,“这位是金乌神使。多亏他帮忙,赶走了乱石山的亡灵,眼下已经无事啦。” 公子柯打量着祁北,给了他一个淡淡的问候。 “难道金鱼族就这么轻易走掉了?” “金乌神使出手,那当然了。柯,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先进城去,找个地方慢慢说道。西北城门封锁的时间越长,城民会更加不安。” 小碎随手推了一推,车轱辘转动灵敏,车子果然动了。 “太好了!”四人都感到欢喜。 公子柯擦擦额头的汗,道:“看来用不上黄符。” 辛林忙说:“哪里哪里,辛苦你跑来一趟。你不晓得刚才我们都试过,车子纹丝不动,还害死了马匹。” 公子柯收好黄符,用过于紧张的眼神看着鬼车,心里明显在想着些什么:“现在没问题了,那就好。” 徐奕招呼来士兵,打算再套上一匹马,可这辆鬼车一连害死了两匹,没有人或者马匹再赶上前。徐奕无奈跟大家道:“刚才金乌神使已经试过,车子没问题。” 辛林看了看公子柯手中的黄符,笑了:“你的黄符还是能派上用场。就算不贴到车子上,至少分给这些拉车的人和马匹吧。多一重保护,他们更安全些。” 公子柯连忙取出黄符分给大家。 众人佩戴好护身符,试着套上一匹马,马儿果然没有再遭受惊吓,很正常地拉起了车,没突然倒地死亡。一切顺利进行着。 徐奕大喜过望,向公子柯道:“师父叫你送来黄符,真的很及时,辛苦你跑了这趟。师父原谅你了是不是?柯,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师父做出那样的决定,有十足充分的理由,别跟师父作对了。眼下风临越发不安全,公子季出海迟迟不回,星辰塔五徒只剩下我跟辛林,我们都很需要你的帮忙。” 公子柯紧紧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下头。 细心的辛林接过来一张多余的黄符看了看:“这个是师父绘制的?” 公子柯再擦擦额头的汗水:“对。” “以前没见到这种绘制的图案。” 公子柯擦擦鼻尖的汗水:“可能因为这次的鬼车不同与往昔,师父用于制服亡灵的咒语也不一样。” 辛林点了点头,悄悄收走了一张黄符保存好。 祁北想起女鬼说的话,叹道:“就怕石像损坏很严重。” “先挖出来看看吧。” 众人齐心协力,十分顺利挖出来了第二尊金乌石像,这期间并没有像第一尊石像那样遇见黑蚂蚁之类。可祁北说的很对,这尊石像损毁极其严重,能辨认出形状的只有四五块,其他的部分有的成了碎石,有的成了碎末跟周边的土壤混在一起不好区分。 徐奕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碎成这模样,估计也修补不好了。” 辛林叮嘱挖掘工人千万小心,尽可能拼凑石像的碎片,好一起拿去星辰塔,看看能否修补。 公子柯忽然开口问:“听说西城门外发现的第一尊石像,发掘出来的时候十分完好,再加一番修补,组成十金乌阵非常有效。那尊石像如今还在吗?” 徐奕从来没把公子柯当成外人,于是接口答道:“师父已经修补完,重新埋回原处去了。” 公子柯牢牢记住。 辛林觉得有些奇怪,可始终没说什么。 “金乌神使,”他转去向祁北致谢,“今天又麻烦你来帮忙了。剩下八尊石像,恐怕还要劳烦金乌神使。” 祁北的脸有点儿红,虽然的确在撮合金鱼、太史两族达成和解这件事情上下了功夫,可他习惯性地谦虚着,觉得当不起辛林的感谢:“没有,没有。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还有哪里需要我,直接跟我说就好,我一定做到。” 第21章 排兵布阵(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思量片刻:“如果金乌神使愿意,可否随我们上一次星辰塔?师父也非常想见你。” 小碎低声说:“星辰塔主玄宸是金乌神派驻在风临城的女使,做出了天璇阁变的十六字预言。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帮手。我觉着应该找个机会去看看。” 祁北也同意:“对对。还有你从多拿那儿探听金乌神死在西极渊的消息,我们也可以问问玄宸。” “柯,一起去拜见师父吗?”辛林招呼正要离去的公子柯,后者想都不想就婉拒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与你们上星辰塔了。这马车,我得牵走去查个究竟。再会。”说罢好像逃开似的,催人驾车,只留下了个急匆匆的身影。 徐奕摇头,无奈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辛林低声,似乎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师父不给我和徐奕黄符来压制鬼车?” 徐奕没听清楚字:“你说什么?” “我说,柯的行为举止有些反常。自从崔凝坠楼身亡,尤其在我们三人查清了真相后,柯与我们徒增隔阂,应该再也没有见过师父。师父为什么不给你我黄符,而是给了公子柯?” 徐奕哈哈大笑:“林兄弟,心思细是好事,可也别太较真了,给自己增添烦恼呵。师父一定还对柯抱有希望,想把他重新拉回星辰塔门徒的行列中来。” 辛林仍旧不信,持续摇头:“柯对崔凝那般重情,难道就这么接受了——”说到这里,星辰塔主下的禁言咒又开始生效,他明显觉得喉咙说不出话来,只好换种说法,“那个事情。” “这个我可得说你一句,”徐奕道,“柯他还是很识大体的,崔凝串通乱石山金鱼族的亡灵,背叛师门。且你我都亲眼看到了……”玄宸下的禁言咒同样生效,迫使徐奕也变更说法,“那并非师父本意。” 祁北和小碎则在盘算着与乱石山联手对付多拿的种种细节。 “……我觉得是个很好的办法,”祁北拍手,“咱们赶紧试试。” 小碎笑道:“瞧你今天状态很不一样,脑子转的快了,嘴巴也会说了。” 祁北有些羞涩:“啊?是嘛?我没有感觉。嘿嘿,其实我挺高兴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不过你突然提议搓成太史府和金鱼族的和解,实现最好还是与我们商量一下。”小碎努努嘴,示意徐奕和辛林并不打心里同意,“瞧他俩的意思,这两个对家仇怨太深,恐怕不是你我能调和得了。总之这个路子可以一试,但我们要千万小心。” “要是你在她面前也能表现得这般好,她会对你另眼相看吧。”小碎调侃。 祁北摆手拉开距离,正色道:“我已经发过誓,这次回城,绝对不顾儿女私情。” 小碎耸了耸肩,继续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那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如何如何行动。” 徐奕插嘴:“金乌神使可否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辛林也从旁帮忙:“金乌神使何不借助拜访星辰塔主,一起见过太史老爷?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商量与金鱼族联手的事情。” 小碎拍手道:“对对,反正都要进太史府,那就一块儿安排了。事不宜迟,最好马上。” 徐奕面露难色:“师父定下过规矩,星辰塔五徒每人每月只有一日机会可以亲自登塔求教。这个月还有机会面见师父的,只剩下辛林了。” 祁北表示了困惑:“居然要求这么严格。” 辛林解释:“师父心思细腻超过凡人。只怕金乌神使登塔的时候,还要穿过重重旌旗阵。” 祁北有些慌张:“旌旗阵是什么?” “是师父布置在星辰塔周围的防护阵法,当然也是为了试炼我们几人的功课修习,每每入塔之前,都要正确回答师父出的一连串问题。星辰塔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公子尨曾经在醉酒后夜闯,一题都未答对,直接被旌旗阵给扔了出来。你不必担心,师父一定会为金乌神使行方便的——或许,撤掉旌旗阵,请你直接进入,也很可能。” 祁北小声哀嚎:“小碎,你可得陪着我。不知道玄宸要出什么考题难我。” 小碎笑笑:“身为金乌神女使,要是敢对你放肆无礼,看我直接吹翻她的旌旗阵。” -------- 公子柯成功从徐奕、辛林,甚至金乌神使的眼皮子底下,终于带走了鬼车。他甩起鞭子驱动马儿飞快入城,过街转巷,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一来到此地,脾气温顺的马儿立刻表现出十分的不安的惊恐,居然抬起前蹄想要踢走公子柯,企图挣开绳索逃走。公子柯连忙拉住栓马绳,哄道:“听话,听话。不会伤害你的。” 可受惊的马儿如临大敌一般,怎么可能在公子柯的三言两语中平静下来?可再这样下去,马儿绝望的嘶鸣声一定会引来好奇人群的围观。 就在公子柯一筹莫展之际,背后忽然响起了女人轻柔的声音:“嘘——” 马儿宛如着魔,立刻停止了叫喊。 头散发的女子两眼无神,穿着亵衣赤着脚,鬼魂一样从病榻上直接飘然而来。 “凝儿?你怎么出来了。”公子柯赶忙查看四周,确定无人发现眼前站着的正是已经入土的崔家小姐,他赶紧除下外衣遮挡住崔凝的脸庞,免得被人认出来。 崔家小姐一步步靠近鬼车,马儿后退,战战兢兢,紧跟着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凝儿?”神情的公子柯从来不会把目光移开崔凝一寸,同时,他的焦虑十分明显,“我照你说的,拿着黄符骗过徐奕和辛林。可等我赶到的时候,车子不用黄符就已经能驾驶了。金乌神使就在现场,我差点儿被他发现。金乌神使祁北居然说服了女族长移开车辆?凝儿,你快跟我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是你遵从女族长的命令,叫我用黄符牵车进城,对不对?为什么我还没往车子上贴催动车轮的黄符,鬼车就可以移动了?” 第22章 排兵布阵(2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崔凝面无表情。 “刚才,是不是金鱼族骗过了金乌神使?”公子柯大气不敢喘,絮絮叨叨回忆着与意料之外的祁北相遇的场景,逐渐看清了崔凝叫他做的事情。 “金乌神使本不该在西北城门外。他不是治疗中毒去了吗?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悄悄牵车进城?这车子本该由徐奕或者辛林带走调查。我这是见缝插针了:大家都以为黄符是星辰塔的,我还是听命于玄宸的,才没有人过问,叫我顺利带走了马车,如果徐奕和辛林发现车子不在星辰塔——” 公子柯将并未用上的黄符交还给崔凝,手有些哆嗦。这一沓黄符看上去与星辰塔主经常绘制的无异,可是在崔家小姐的手中,黄符上满布的文字出现了扭曲、拉伸和变形,化作一尾尾形态各异的金鱼,飘到空中就消失不见。 西北城门外的鬼车和鱼头金,果然是乱石山亡灵布下的一个极大陷阱。 “我还隐约听徐奕说金乌神使促成金鱼族和太史族结盟?”公子柯越说越困惑不解,“这是什么时候的决定?为什么我从没听你说过?” 崔凝眼怔怔地看着鬼车,抬脚轻飘飘地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似乎在查看或者寻找什么。 “金乌神使会不会察觉到异样?”公子柯紧紧跟在她身后,有些不敢细细回想在众人面前“偷走”鬼车的惊险:有好些次,祁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还有好几次,辛林反复追问黄符来自何处、是否是星辰塔。他们一定会很快想明白这其中的蹊跷: 自从崔凝死后,公子柯从未上过星辰塔,如何得到星辰塔主催动鬼车的黄符? 星辰塔五徒中,如今玄宸的心腹分明是徐奕和辛林,又怎么可能将重要的黄符交给第三人? 可不管怎么说,大概天助公子柯,徐奕等人愣是没有起疑心,叫他成功牵走了鬼车。 “凝儿,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风临城危机四伏,城门把守都十分严密,按照道理来说,这车子肯定不能进来。你一定要我把车子牵到面前,你究竟要做什么?” “凝儿,说句话吧。”公子柯哀求她,“从你回来后,就没有说过什么话。你能听见我吗?可还看得见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面对一个无论怎么发问都没有一句回答的崔小姐,就好像对着深渊投进石子,连一丝微波都不出现。 公子柯濒临崩溃,抓着崔小姐死气沉沉身体:“阿凝!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明明下葬了,可我……我居然把你活着挖了出来?领着我去到墓地里的那个声音到底是谁?你……你明明死了,摔下绣楼死了,可为什么你又有了呼吸?师父完全不知道你活了过来,对不对?不然的话,她一定会追杀过来,确保你彻底消失。阿凝啊,你就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非常担心你!” 还魂回来的崔家小姐眼神空洞,尽管被摇晃肩膀,可她仍旧面无表情,说实话,要不是仍有一点儿鼻息心跳和微弱的脉象,崔小姐与死人无异。这叫公子柯心里发慌,从墓地里挖回来的这具身体,还是崔凝吗? 公子柯濒临崩溃,掩面痛哭,低声道:“阿凝,阿凝,你总算回来了,可你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崔凝不回答一句话,抓着扶手钻进车厢,动作迅速从座位的暗板里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盒子。 “阿凝?” 鬼车中果然暗藏机关。 公子柯面色凛然,立刻意识到帮助崔凝牵车进城根本就是个错误。他一定是昏了头才对她言听计从。公子柯紧紧抓住崔凝,誓要追问到底:“为什么你叫我把车带进城?盒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崔凝用皮包骨一般的手指打开盒盖子,端到公子柯面前给他看。 从盒子里面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卧着一节苍白的,因埋在地下年头久远,已经产生裂隙的右手臂骨。 -------- 乱石山上空笼罩着的阴云,是埋葬在这里的亡灵源源不断散发的怨气所凝聚的,尸骨不灭,憎恨就永远都消散不去。 通往乱石山的道路经年失修,十分破败。 可路面上撒满了鱼头金子,蜿蜿蜒蜒,一直延续到入城的大路上。 来来往往的行人呐,倘若起了贪财的心,一路捡拾鱼头金,必定会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乱石山。 此地十分不适宜生长任何植物,附近的低矮的树林,树枝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很是荒凉凄惨,叫人不敢靠近。 因此,矮矮的山坡顶,从乱石堆里、从贫瘠干涸的土地中,生长出来的一棵树,更加叫人觉得蹊跷。 倘若靠近一些,仔细观察,大概会惊讶地发现,这棵树不仅没有枯死,反而枝繁叶茂,而且枝头挂着果子呢。 说到结满树枝的果子,那就再多看一眼吧。 这些可不是普通的甘美水果。 传说中,死在十年前风临城“灭异”中的东海金鱼族人,都是鱼儿所变。他们全部被风临城砍头焚烧,尸体草草埋葬乱石山。 枝头挂着的果子时而是正常的水果形状,时而却隐隐变成鱼头形状。 鱼头果,就此得名。 如果这个被金子引诱的登山人后知后觉,他或许还没有察觉到距离死期不远,兴许还会带着惊恐和好奇,上前看那些形状不定的果子。 啪嗒。 枝头上的鱼头果掉在地上,就变成了鱼头金。 分明在地狱门口徘徊,他还在因为自己就要发财而兴奋不已。 脖子上有阴风吹过。路人正在伸手去摘树上的鱼头金。就在手指触碰到果子的刹那,鱼头形状忽然变成了人的头颅。 整树沉甸甸的果子,全是当年太史府砍下的,东海金鱼族人的首级。 这人吓得大叫、转身逃跑! 然后,他看到身形飘飘的红嫁衣女子站在身后。 金丝线绣金鱼,大红色的嫁衣披身,她如同所有新嫁娘,当真十分美好。 “你……你是谁……”这大概是被捕猎物活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新嫁娘用纤细的左手,揪着红盖头的一个角。而她的右臂似乎从肘部就截断了,上臂完好,往下的部分只剩下大红色衣袖空荡荡。 右前臂部分,哪里去了呢? 将死之人遇见了恶鬼,哪里还来得及思考这些啊? 红嫁衣女慢慢地,慢慢地掀起盖头来。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第12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尨拉过思霜的衣袖,调戏她:“借姑娘衣衫一用。”说罢将薄薄的轻盈绿纱覆在杯口上,思霜含笑这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样,哪里想得到,袖子抽回,杯中畅游着一尾指甲大小的游鱼。 “天啊!” 见到凌香阁第一美女惊诧不已的表情,公子尨心里别提多满足和兴奋了。 “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思霜左看右看自己的衣袖,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公子尨的手自始至终都放在她眼前,手心手背没有暗藏他物,怎么朝着杯中一指点,就出现了一尾小鱼? “哈哈。我这招空杯来鱼,还能变出大鱼来。”他决定进一步施展技法,讨美人儿个欢心,眼睛盯准了绽放睡莲的白瓷翁,“风临城不准养鱼,可你说如今谁家院子里没有几尾金鱼鲤鱼玩玩?伯父太过死板了。太史府不养鱼,全城都不养鱼。” 思霜低声道:“大概是因为十年前的事情,太史府对‘鱼’心存芥蒂。” 公子尨哈哈笑着:“我瞧思霜姑娘这一盆睡莲里就没有游鱼,死气沉沉的好生寂寞。我来给你变个好玩儿的。” 思霜惊讶道:“难道公子真的会空手来鱼?” 公子尨用手指指向睡莲丛,思霜生怕错过各种细节,仔仔细细观察,见他的双手根本没有接触到白瓷翁,没机会往水里投一尾大鱼,而她全程睁大眼睛观察,所以无比确定,水中原本只有睡莲。 可,事情就这么怪了。 噗嗤一声。 从睡莲叶下,突然钻出了一尾红色的金鱼。 思霜震惊了:“这……” 公子尨别提多得意了:“哈哈,我厉不厉害?” 思霜满脸的不可置信,反复查看,那的确是一尾活生生的大鱼,还是太史府最为忌惮,全城首先禁养的金鱼。 “公子您——?” 公子尨收回了手指,装模作样地吹一口气。 “公子是如何做到的?从刚才进屋,并没有人靠近这白瓷翁。难道公子未卜先知,推测出来思霜临时顶在雅兰厅,提前叫人在水里放了鱼吗?”她想了想,觉得仍然解释不通,酒杯中的小鱼又要怎么说? 公子尨拉着思霜坐回桌子前,哈哈笑道:“可别吓着姑娘了。我悄悄的,就跟你说啊,这些话我都不跟别人说的,姑娘也千万别透露出去,不然我怕引起恐慌,万一让父亲听了,他要棍棒打我的。” 思霜赶紧道:“公子请说,思霜定守口如瓶。” “其实,秘密就是——”公子尨做足了铺垫,牢牢抓住了思霜的好奇心,结果他一摊手,“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 “哈哈,”公子尨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就是吧,之前城中的水道里出现过金鱼,从那以后,好像我手指点到哪里,哪里就有金鱼。” 思霜兴味索然,心中预先断定公子尨一定瞅准了机会,趁自己不注意放了金鱼,现在正在胡诌呢。 公子尨大为尴尬,觉得没能解释清楚如何在清水中变出大活鱼,美人儿不开心了,于是赶紧翻身爬了起来,继续讨思霜欢心。台面上尚未准备纸笔,他就用手指蘸着酒水,推开满桌的玉盘珍馐,开始画画:“来来,咱们看这个。嘿嘿,平时不露一手,今天在思霜姑娘面前,献丑啦。” “思霜不知,公子尨还喜欢作画?”思霜叫秋月收走了琴,也收走了变出来的两尾游鱼,毕竟在禁鱼令和百虺入城这个节骨眼儿上,谁家有鱼,谁家就容易惹麻烦。公子尨上蹿下跳,只为了博她一笑,而思霜很应景,似乎专注地看着公子尨一举一动,至于真正的心思嘛——肯定不在公子尨这里喽。 “哈哈!”公子尨三下五除二完成一幅“画作”,叫来思霜一同欣赏。思霜颇为好奇,从来只知道太史府的公子尨是个游手好闲、四处惹事的花花公子,难道雅兴大发的时候,也能绘一幅图画?可画什么画的这么快?三两笔就完成了? 思霜果然高估了他。只消一眼,桌上那看不出形状的四不像就暴露了公子尨从小不学无术的作风。哪里是一幅“画作”啊?三岁小孩子的涂鸦都要比这个成型得许多。 公子尨趁着酒劲儿,厚着脸皮跟思霜邀功:“怎么样?还不错吧?” 思霜微笑着细细辨认,其实已经开始厌恶公子尨没事找事、耽误时间,心思更加飘去了暗中藏在凌香阁养伤的御官那里,用柔柔的声音敷衍起来:“公子尨的画作笔力遒劲,落笔掷地有声,很有气势。所画之物造型独特,世间罕见,莫非是公子寓字于画,其中深藏玄机?请恕思霜浅薄,不敢辨识。” 公子尨听了很开心,乐呵呵地招招手,十分神秘的模样:“来来,我来告诉你,这个东西,是上古神兽!” 思霜努力缓和面部的表情,看似很有兴趣地追问,可仔细听听,她的疲倦和无聊之感愈发难掩:“请问是什么神兽?看起来就是力大无穷、气吞山河的模样。” 公子尨浸泡在凌香阁头牌的“温柔乡”里,当然听不出来思霜话语中的讽刺,还在十分兴奋地介绍“神兽”的大作:“对,这东西特别神秘,深藏在海底最深处,从来不会浮出水面。哪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这种神兽长了一身雪亮的鳞片,在海底就好像打了灯笼一样闪闪亮亮,晃瞎周围鱼虾的眼睛。你看,就是这里。” 思霜勉强再看一眼桌上,心里埋怨酒渍怎么还不快快风干。话说回来,公子尨画的到底是什么啊?说像鱼,不是鱼,身上到有两片“鳞片”,可为什么还长了个翅膀?难道画的是飞鸟?长了个鱼身?他刚才都在讲些什么来着?海底?鳞片灯笼? 公子尨以为思霜的目不转睛代表着仔细聆听,其实思霜正在神游天外。 “……然后某一天,这种海底鱼怪突然变成了飞鱼,姑娘能听懂吗?就是长出了翅膀,从海底腾空飞起,席卷着海浪飞上空中,抖落了身上的鳞片,变成空中的鸟儿啦!” 第1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一路走来,祁北和小碎没少讨论金鱼族女族长和太史老爷。辛林随行,徐奕还有要务处理,先行告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祁北和小碎没少从辛林口中问出有关金鱼族这个禁忌话题的消息。 “……这么说来,的确是太史府下了‘灭异’的命令。人们担心金鱼族的体态结构异于常人,只靠刀剑杀不死,必须要割下头颅,他们的尸体埋在了乱石山,是这样吗?”祁北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在他的印象里,太史老爷面目慈善,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会痛下杀手。 辛林神色凝重,补充道:“大体是这样。实际上你也看到了,就算割下了头颅,也没能彻底消灭金鱼族,他们这十年来也没有太大的动作,城中居民也就渐渐淡忘了。但是危机一直都在。师父身为金乌神的女使,出身金鱼族,不出星辰塔便可之大城中大小事,她对乱石山的情况更加了解一些。” 祁北插嘴:“我曾经听说,风临城中早就禁了金鱼,也不准贩卖海产。可城里的水道还是钻进来了金鱼,对不对?” “是的。”辛林叹气,“这十年来,师父没少与金鱼族亡灵,尤其是他们的女首领缠斗。虽然师父只与太史老爷和公子季说这些,我们看在眼里,多少也有了解。” 小碎想起城中传闻,发问:“太史老爷真的跟星辰塔主有一腿吗?”祁北赶紧喊住他:“小碎,这种话怎么能问出口呢?” 辛林正色,纠正无中生有的谣言:“怎么可能!师父的岁数还不及我们,十年前灭异的时候,她只是襁褓中的婴孩。” 祁北惊讶道:“可我见到的玄宸,已经是个成人了。” 辛林奇怪:“金乌神使何时见到过师父?” 小碎连忙圆话:“在幻境中见到过她在向金乌神祈祷。我们看到了玄宸,她看不到我们。” 辛林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师父自幼修习身为金乌神女使应当掌握的种种术法,其中有很多招式,对智力、体力和心力要求颇高,东海金鱼族中代代女使的成长速度都要快过常人。” 小碎点头:“你这样解释,我就明白了。按照你所说,玄宸早就察觉到乱石山企图进城复仇,也跟他们交过几次手。” 辛林慨叹:“乱石山的亡灵愈发压制不住,就算用上了七节手杖都无济于事,反而长出了鱼头果树。” 小碎反问祁北:“你确定刚才看到的,是金鱼族的女族长吗?” “应该是她。我们都在乱石山见过,小碎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女鬼一直追杀星辰塔主道城门口,进了城才安全。” 辛林赶忙追问:“金乌神使看到的,确定是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人?” 一袭红嫁衣、浑身冒血的影子幽幽飘过祁北的脑海。 他不禁哆嗦一下:“红嫁衣,你看不见,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穿着红嫁衣,那就是金鱼族的女族长没错了。” 提起这段封锁住了的过往,辛林只觉得恍如隔世,祁北和小碎仔细听着,对十年来着一身嫁衣在乱石山蠢蠢欲动的新嫁娘亡灵,充满了好奇。 “‘灭异’的那天,恰好是太史老爷迎娶她的大婚日子。金鱼族女族长死在了自己的婚宴上,据说,还是太史老爷亲手砍下了她的脑袋。” “亲……亲手……” 披着红盖头的女鬼,基本可以看得出来脑袋、鼻尖、发髻的轮廓,稍有微风吹起盖头的四角,还能隐约看见她白皙的皮肤和尖下巴。 祁北觉得胸口堵堵,大婚本来应该是人生中最幸福开心的日子,对于金鱼族女族长来说,却成了她和族人们存活的最后一日。欢庆变成了血腥屠杀。面目慈善的太史老爷还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小碎甚至确定了一件事:“我看到过风刮起她的盖头,她脸上还是带着妆容的。” “她根本就没有头。”祁北和小碎都说。 “是的,没有头。”辛林道,“因为砍下来后集中烧毁了。” “太让人不可置信了。只剩脖子以下的部分,为什么盖了红盖头,看上去跟个正常人一样呢?”小碎忍不住问。 辛林苦笑:“大概是,她想要以原本的样子,跟风临城复仇吧。金乌神使可否告知,乱石山跟入城的百虺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这两日,城中的毒虫数量只增不减,可乱石山是十年前结下的梁子,那里全埋葬着亡灵。” 小碎想了想,这样解释:“凡是阴物、毒物、邪物,均称得上百虺之列。为何金鱼族埋葬了整整十年,偏偏赶在天璇阁变和百毒攻城的时候,乱石山也活跃了起来?真叫人不得不怀疑。” “我明白了。看来风临面对的是新仇旧恨,加上远古的百虺入城预言,敌人全部汇集到一起啦。”眼前就是太庙,辛林拱手,打算告辞,“多谢金乌神使指点。等我与徐兄安排好了今晚的时间,再来请神使登上星辰塔。” 一心记挂风临城安危和红嫁衣女鬼的哭求,祁北神色严肃,挥手告辞,转向小碎:“你怎么看女鬼答应我不找太史族的茬儿?听了辛林的描述,金鱼族死的可真是惨。她是不是在利用我?” 小碎耸了耸肩:“乱石山的亡灵全是因仇恨而生,在城乡外一丝不苟地观望了十年,想尽一切办法让金鱼进入城中水道,金鱼族女族长一边答应你,一边捅刀太史府,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的。俗话说得好,仇家易结不易解。” 祁北还是觉得双方有调节的可能,赶紧补充说:“不易解,不是不能解,对不对?我们不能让金鱼族屠杀城中百姓,也不能害太史族人的性命。但是,太史老爷的确命令‘灭异’,可杀人就是不对。所以你看,这件事情上,太史府也错了,金鱼族复仇也是错的。我们还要尽力调和他们,对不对?不然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小碎,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第2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很难认同祁北颇为天真的分析,可又不想打他消积极性,沉吟片刻,从中寻找出路,道:“眼下情况十分复杂。太史府和金鱼族之间的仇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它各种棘手事件,比如说,城中已经进来的毒虫,要怎么消灭掉?就算女族长帮我们引诱多拿和西极渊,我们一定能打得过吗?到底要怎么阻止他们?你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对策吧。” 祁北点头。正要踏进太庙的门,回到床上好好躺着休息休息脑袋,百灵夫人的声音居然响了起来:“金乌神使?” 她居然在太庙等了他很久。 可是啊,一听见她在喊自己的名字,祁北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脸红、欢喜若狂和结巴,他为曾经那个热血上脑做出种种傻事的自己,以及无意之间伤害到的人们,心里怀着太多的愧疚,他立刻弯下腰藏到花丛后面,还拉过小碎挡住自己:“快帮我推了。我先走啦,拜拜。”说罢一溜烟钻进太庙,关上门不再出来。 小碎来不及叫他,只觉得好笑。经历了一番生死,云驹对百灵夫人痴痴傻傻的爱恋的确有所收敛,不再恋爱脑,不再只会被冲动的情感牵着鼻子走,不再容易被炫耀的欲望驱使,做出各种傻事。 挚儿一脸黑,跟在百灵夫人身后,说话很不客气:“喂,祁北哪里去了?” 小碎笑呵呵打招呼:“百灵夫人?您身体好的差不多了?竟然能出来走动啦。” 百灵夫人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分明看到了祁北的身影,怎么一眨眼就没有了:“对,多谢金乌神使赐药。可能我本来中毒就不深,下地行走都不是问题。” 她连忙招呼挚儿送上精心挑选的谢礼:“这些是拜谢金乌神使再次救了我夫妻二人的。祁北既然也中了毒,我就想着他也得补补身体,这两只千年人参恰好用得上。” 祁北虽然逃离了百灵夫人的视线,可他不想就此离开,而是趴在门后,耳朵紧紧贴着门缝。他知道自己不该偷听的——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要再因为头脑发热、为她做傻事了吗?那么,确保金鱼族跟太史府联手不出差错,赶走多拿和西极渊的千年尸鬼,确保风临城平安度过百虺的劫难,查清楚金乌神的下落,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吧。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理默念:百灵,对不起了,我不能见你。因为一看到你,我知道我还会忍不住再做傻事。唉,我不想分心了,也不想跟百花大会那样害人性命了。你原谅我吧。 挚儿很不情愿地把人参塞给小碎。 百灵夫人张望半天,始终没见到祁北的人影,她心里当然有些推断,于是更加不安,小心翼翼问道:“金乌神使他还好吗?” 小碎打哈哈:“好呀,活蹦乱跳的,可好了。” “那,可否允许我们当面表示感谢?”百灵夫人一再坚持不走,“短短几日,祁北屡次救我,还让给了我们最重要的救命解药,我必须当面感谢他。” 小碎同样坚决地拒绝了百灵夫人:“夫人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不过您还是请回吧。” 他想了想,说:“金乌神使不想见你。” 门后的祁北,前额抵在大门上,缓缓地,蹲下了身子,抱头蹲在地上,心碎一地。 小碎啊小碎,说话需要这么直截了当吗?这般强硬回绝,她大概再也不会过问任何跟我有关的事情了。 百灵夫人一愣,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永远对她面带开心的笑容、小心翼翼体察她一举一动、拼命也要护她安全的祁北,会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 “这……” 挚儿却很开心,立刻拉着百灵夫人要回去:“正好,我们不多打扰啦。” 百灵夫人按住挚儿,复又向小碎道:“那,请务必把这两只人参转交金乌神使。如果改日有机会,我再当面感谢吧。” 告别了百灵夫人和挚儿,小碎拎了拎千年人参,闻了闻味道,果然是上好的补品,刚一进门,就看到祁北好像长了霉菌的蘑菇蹲在门边墙角。 “哇——你在这儿啊!吓死我了。”小碎一个劲儿理顺胸口。 祁北哭丧着脸,抱怨:“你说我身体不适,说我忙没时间,说我昏死了都行啊,干嘛说我不想见她?” 小碎笑道:“咦?难道不是吗?我记得你亲口说过,要收敛心性,完成云驹该做的本职任务,不再为儿女情长左右。怎么,刚回城不到一天,就要反悔啦?” “我……” “你是不是这么说过?” “……是。” “那我说你不想见她,难道是我杜撰的吗?” 祁北小声嘟哝,心如刀割:“……不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以叫你去送药,所以躲着她不见面。” “哈哈,好啦好啦。别垂头丧气啦。看看她给你送来了什么好东西。千年人参哦,货真价实哦。赶紧站起来别抱头蹲着啦,我给你熬汤喝。咱俩赶紧想想办法,眼前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做呢。” 祁北强打起精神,可脸色仍旧十分阴沉。 百灵夫人啊—— 他狠下心来劝自己:我只愿你健康喜乐,跟御官好好生活。我们两个大概真的没什么缘分,我做的那些傻事,代价实在太大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几条命供你差遣。其实我这点一直都没变,就算是为了你死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可我不能让自己飘飘然的盲目自大害苦别人了。反正你心里从没有我,就这么算了吧。 小碎正要招呼祁北好好歇着,给他煮参汤喝,突然听到头上传来了挚儿特别阴沉又不满的声音:“呵,我就说他没死,果然活蹦乱跳,趴在门后偷听,不敢出来见你。” 祁北可吓了个不轻!这是什么意思?百灵夫人没走?秦挚跳上太庙的围墙,坐在那儿朝里面看,手里飞转的金葫芦好像在怒道:祁北你敢骗人,看我不敲烂你脑袋。 第3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原来,小碎赶走了百灵夫人姐弟之后,祁北的举止前后反差太大,百灵夫人百思不得其解,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他傻呆呆、笑嘻嘻,跟在身后寸步不离的模样,于是有了如下对话: “挚儿你说,会不会是毒性还没有完全解除?” “姐,你想多啦。他第一个拿到解药,肯定早就吃了。我瞧他闪身速度够快,不像中毒的样子。哎呀你放心啦。他肯定没事。” “那为什么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气了?毕竟唯一一颗药丸,我们都逼着他让渡,这等于害死他的性命。他一定很生气。这可怎么办才好,不行,改日我们还得来拜访,我一定要给他解释清楚。”百灵夫人的思维好像打了一个死结,越想不明白,她越要去想,不知不觉间对祁北更多了几分上心。 挚儿心不在焉:“叫我说,他不会记恨你。他不是金乌神使吗,不是身怀绝技和神力?一点儿毒性死不了的啦。” “那你觉得为什么闭门不见我?” 挚儿突然收起翘着的二郎腿,正儿八经做好,脑洞大开来一通胡诌:“姐,他是不是毁容了?” “啊?你说什么?”百灵夫人大惊。 “真的。我听说这世上有那么几种毒性,服用解药不及时的话,就算最终人活下来,整个面容会彻底毁掉。他是不是没脸见你了?” 百灵夫人对秦挚的话总是信以为真,立刻紧张极了,痛苦地用双手支着脑袋,恨不得遮挡住整张脸:“我觉着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跟你姐夫分别服用了半颗解药,所以能一直撑下去,可他不同。天啊,我这不是亲手害了我们的救命恩人!” 秦挚还在一本正经说瞎话:“他一定觉得自己没法儿出来见人,所以遣小碎给我们送药。” “真的是这样?”百灵夫人懊悔极了,说到底,都是自己一时自私,强行跟祁北要来了救命的解药。这一路上,她本就心慌慌的,这下,更加如坐针毡,一直在念叨着,金乌神使千万不要因为自己而留下某种中毒后遗症,不然她这辈子都会心怀愧疚,欺负了实诚人,永远都良心不安。 她忽然叫住挚儿:“那我们必须马上见到他好不好。” “哎?姐姐?” -------- 祁北吓得脸色发白,正要脚底抹油溜走,紧接着敲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金乌神使?你果然在吗?” 是百灵夫人的声音。 她……居然没走? 秦挚坐在围墙上冷笑着看祁北。 “金乌神使?” “这这这……”祁北结结巴巴的,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唉,可真的很麻烦,本来以为避开她就相安无事了,怎么反倒是她,这么坚持着要见到自己? 小碎为难地跟祁北使了个眼色,表面上看,他是同情祁北没能顺利逃走,可实际上,小碎“苦恼”的表情下暗藏着偷笑,还传音术道:哈,我就说吧,越想得到越得不到,稍微一放手她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祁北啊祁北,欲擒故纵这一招你也学会啦。 祁北特别纠结:唉,小碎,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是真的…… “金乌神使?” “来啦~”小碎已经跑去打开了门,微笑着问候外面的百灵夫人,“原来您还没走啊,请进请进。” 祁北直挺挺站着,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她。 百灵夫人也定定地看着祁北,突然间松了一口气,几乎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你真的没事,可太好了。” 挚儿并不像他姐姐这般好脾气,冲着祁北质问道:“为什么骗人?为什么不敢出来见面?捣什么鬼呢?” 百灵夫人连忙阻止:“挚儿,不要乱说。” 祁北张嘴结结巴巴:“我……我刚才……其实我刚才……” 秦挚冷笑:“你刚才在偷偷摸摸听墙角。” “不是不是不是……”一眼瞥见百灵夫人疑惑的表情,祁北慌张不已,摆手否认。 小碎好笑地瞧着祁北,心里想: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不如我从旁戳一戳,或许他俩还真的能促膝长谈一番。 于是,小碎张嘴就来:“百灵夫人,其实金乌神使不见你,是有原因的。您先别着急着责备。他在思考刚刚遇到的麻烦问题,你一出现,他会分心。” 百灵夫人自然而然接话道:“是什么麻烦?我能帮上什么?” 一见鱼儿上钩,小碎更加自得,先卖个关子:“这件事情嘛,说给你听,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秦挚赶紧从墙上溜下来,也要跟着听。百灵夫人颇感事情的严重性,郑重点头:“我一定不说出去。” 小碎咳了咳嗓子:“今日在西北城门外出现了乱石山的鬼车,意欲进城。” 百灵夫人隐约也听到跟乱石山相关的传闻,不由屏住呼吸:“然后呢?” 小碎闪亮推出祁北:“多亏了祁北当机立断,阻止了这一场灾难,城门外的鬼车已经赶走啦。风临城有百虺攻击,已经够惨了,再来一群万石山的亡灵,同时开两条战线,左支右绌的,实在不利于风临城,对吧。” “原来是这样。”百灵夫人松气,感激祁北道,“多亏了金乌神使。早就听说乱石山与太史族有着血海深仇,如果放这些鬼怪进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小碎继续引导她:“祁北当然要保护好风临城,毕竟有这么多人的性命,你和御官也在城里,总不能让你们跟着受到伤害,对吧?” 不经意间,百灵夫人再一次点头,心中对祁北舍生取义的做法十分感激。 “可问题就在这里。金乌神使认为当下最关键的是阻止百虺继续入城,太史和金鱼两族的仇恨应当暂时搁置,所以打算与金鱼族达成了个约定。祁北已经安抚下了乱石山的亡灵,正打算去劝说太史老爷,促成两家联手。夫人,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你知不知道些什么?可否讲给我们听听?来,请往里面走。”说着说着,小碎做了个手势,自然而然请百灵夫人进屋就坐。 第4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秦挚挺像听听闻名全城的乱石山亡灵都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在小碎的诱导下,跟在姐姐身后,稀里糊涂跟了进屋去。 祁北站在最后,看得一愣一愣:小碎你也太厉害了,只要三言两语?只要三言两语?? 这是祁北第一次和百灵夫人平起平坐,祁北真是好不局促!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只能揪着衣服和裤子,不知不觉间抹上了一大把汗。 是的,她就坐在身边。 唉!本来以为不会再为她心痛或者心动了,可现在胸口里的是一股什么感觉啊—— 真是难受。 “……祁北?你有在听吗?” “啊啊啊,我在听!”祁北的思绪被百灵夫人一句问话拉了回来,差点儿跳起。 小碎知道他又一次走神,无奈地用传音术给他补足信息:“百灵夫人刚才帮我们分析局势,她觉得金鱼族信不过。” 祁北惊讶道:“为什么信不过?” 百灵夫人只好再度解释:“你有没有听说过金鱼族和太史府的宿怨?” 祁北赶忙答道:“听说了一些。可我觉着,不管是金鱼族,还是太史府,都面临百虺这同一个敌人,两家为什么不能联手呢?” 百灵夫人继续解释:“因为他们之间的仇恨太深,这条鸿沟不是轻易可以跨越的。” 祁北一愣,百灵夫人是在否认自己撮合金鱼族和太史府的努力吗?不自由主间,他开始犟脑子:“我并不指望着他们彻底和解,可暂且、暂且搁置仇恨,联手对付攻城百虺和西极渊,总没什么问题吧。因为风临城陷落了,对他们谁都不好。” 百灵夫人摇头:“话不是这样讲。你瞧,金鱼族听了你的提议之后,立刻要求太史老爷重新安葬乱石山的尸骨,还要太史老爷亲自上香祭祀。而太史老爷掌管着风临城,是九鼎国的霸主之一,十年前‘灭异’令就是太史老爷下的,此举无异于承认太史府犯了杀戮的大错,他怎么可能答应呢?” 祁北憋着嘴,想想百灵夫人说的或许有道理,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肯放弃千载难逢的结盟机会:“由我以金乌神使的身份去劝说太史老爷呢?忍一时,得一世嘛。太史老爷一定会明白这一点。我想,他肯定也不愿意两面开战:要打退百虺进攻,还要防着金鱼族。” “话虽这样说,可太史老爷不太可能低头。”百灵夫人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帮祁北做分析,“虽然金鱼族还没有具体提出,究竟要如何安葬死去的族人,但我推断,她大概会要求葬在城里,或者以此为理由要求进城。对,进城才是金鱼族的目的,结盟不是。” 祁北哪里想得到一路分析下来,百灵夫人竟然能得出这种结论,顿时目瞪口呆:“你是说,金鱼族骗我?他们只想进城?” “对。我推测他们的话半真半假。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小碎在一旁连连点头:“很有可能哦。金鱼族虎视眈眈,埋在乱石山十年,却没有一刻安息。以这个‘结盟’的机会伪装进城,真是个天赐良机。” “等等,你们一定要以恶意推测别人吗?”面对站在同一条战线的百灵夫人和小碎,祁北有些晕头,也深感孤单,觉得自己的努力化为了泡影,有些委屈,就不由说道,“我一直觉得夫人心地善良,不是阴谋算计别人的人。” 哪里想得到祁北忽然评价了这么句,百灵夫人一愣,连忙说:“可是不得不防金鱼族复仇的野心呀。” 祁北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百灵夫人,在他的印象中,她有好心、做善事,明明不相识却要亲自出城送给百戏团进城的文书,自掏腰包请百戏团吃了多日以来第一顿饱饭,她的善良有时候叫人心疼,因为她是那么柔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怀着一颗温暖的心照顾好身边的人,从不会恶意揣度任何人。 “为什么你这么怀疑金鱼族和太史族结盟呢?”祁北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因为两家之间并非普通仇恨,而是灭族的大恨。”百灵夫人努力解释着,想起了火烈鸟惨灭,声音有些哽咽,“金鱼族人全被砍下头颅,死无葬身之地,化作厉鬼也要在乱石山停留,久久不去,足以见对太史族的仇恨有多深。你想想,被灭族之恨啊!你所有的亲人,你的父母兄弟姐妹,这个世界上所有你认识的人,所有关心爱护你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原谅’二字呢?” 百灵夫人越说越激动,上半身前倾,不经意间语速加快:“金鱼族一直在等进城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你的结盟提议?” 小碎听了出来,小心翼翼跟祁北说:“灭族的事情,百灵夫人感同身受。祁北,我觉得你要好好听她讲。” 祁北有些两难,一方面,他的确深深同情火烈鸟灭族之痛,另一方面,他仍对金鱼族放弃仇恨抱有幻想,难道这两者之间真的无法调和吗?他的思维开始混乱拧巴:为什么不能放弃仇恨共同抗敌呢?为什么不呢? “百灵夫人,你是不是也特别憎恨杀害你家人的凶手?”他张张嘴巴,问出这么一句。 秦挚“哼”了一声,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着没什么共情能力的祁北:“换做你,你试试。” 百灵夫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北,很快明白过来,祁北仍然坚持相信金鱼族不会违约,并非有意冒犯她。可经历过的人都明白亲人横卧刀刃的惨烈和巨大的痛苦。只是,现在的祁北无法感受这一点。 她稍稍后倚在靠背上,与祁北拉开了距离。 “金乌神使一定成长在特别幸福的家族里。” 祁北倔强着说:“百戏团就是我的家。从小师父就教导我们,说话做事要真心实意,要做个好人。人心都是善良的——我愿意这么去坚信。所以我、我还是愿意相信金鱼族的话。她当着我的面答应了,做了保证,怎么可能是骗人?怎么可能反悔呢?” 第5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早就知道祁北这人古道热肠,但头脑过于简单,经常容易思路跑偏,或者轻信别人的话。可她不忍心看祁北掉进了金鱼族亡灵设下的陷阱里,再一次试图劝道:“我知道金鱼族伺机复仇的说法,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也先别着急下结论,不如再去试探一下,探探口风。” 祁北堵着气,反驳:“要我怎么探?我从来没不用恶意揣度别人,别人说出来的话,我是愿意相信的。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你说的话我不信,我说的话你不信,大家之间没有信任可言,还要怎么相处?再说啦,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坏人。可是,如果大家都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别人跟你掏心掏肺,也得不到你的信任,谁还继续对你说实话、对你好呢?这世道里的坏人,才会越来越多吧。我既然想要促成结盟,那就得对金鱼族有百分百的信任。为什么相信别人的话这么难呢?金鱼族好不容易答应不计前嫌,结果没人相信,他们还会傻傻地继续‘不计前嫌’吗?肯定不会的,那时候,他们才会铁了心打进太史府呢。我这样做,真的是为了避免双方再掀起一场杀戮。风临城不能再闹内乱了。” 百灵夫人被祁北一通反驳驳斥得张口结舌,默默不语,一时间有些心疼他的心善被人利用,一方面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打消祁北这种天真的想法。一直在旁观看的秦挚冷笑一声:“姐姐,这人活在神仙世界呢,你拉不回他的。” 小碎扶额,用传音术提醒冲着百灵夫人气鼓鼓的祁北:“人家是来帮我们分析局面的,好心出个主意,你干嘛这么大声斥她,叫她面子往哪儿放?再说啦,人家说的话也在理。你可以相信金鱼族不骗你,但是不能否认亡灵也会撒谎这种可能性吧。她只是叫你小心一点,探探口风,又没逼着你不结盟。” 祁北不甘心,却及时收回了愤怒,可心里依旧别扭,用传音术跟小碎抱怨:“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呢?金鱼族已经答应了我,怎么可能骗我?哼,难道我就没想过乱石山想要暗地里搞些什么嘛?我只是选择相信他们,重要的是赶紧结盟,一块儿对付难打的西极渊啊。金鱼族一定知道事态严重性,怎么可能出尔反尔?啊,是了,我知道了,百灵夫人从来就没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信我能办成事。她一直都看不起我,我之前搞砸了醉仙楼和百花大会的场面,她觉得我很没有能力,对不对。” 小碎听得脑袋更加嗡嗡作响:“你理智一些好吗?这都扯到哪儿去了。人家帮你客观分析局势,怎么就成了对你的人身攻击?百灵夫人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曲解了她的好心。” 祁北不悦道:“难道小碎你也觉得,金鱼族是假结盟吗?你也不相信我吗?” 小碎可不想直接告诉祁北“对,我也这么觉得”,不然祁北会更加炸毛,于是他缓和地说:“我跟百灵夫人一样,都相信你。但是咱们毕竟在跟乱石山打交道,小心一点总没有错吧。” 祁北只好说:“也是。” “两家结盟现在只是个初步的想法,咱们还没问过太史老爷的意见呢。百灵夫人刚才说的很对,金鱼族提出要太史老爷安葬乱石山的尸骨,究竟要怎么个葬法?葬在哪里?真的要太史老爷亲自上香祭奠吗?太史老爷能答应吗?这不仅仅关乎太史府脸面,更关乎太史老爷的人身安全。你想想,万一金鱼族亡灵以此靠近了太史老爷,趁他上香的时候,下杀手可怎么办?” 祁北听不下去了,觉得嗓子火辣辣的,喊了出来:“小碎你怎么也恶意度人?难道我会放着太史老爷不管吗?” 百灵夫人当然听不到两人之前的传音术对话,愣道:“你说什么?” 祁北重新坐回位置上,封闭了耳道传音,对小碎的好说歹说一句都不听。 百灵夫人见气氛僵持不下,赶紧出来打圆场:“刚才只是我嘴边说了几句,你权当一听。金鱼族和太史府之间的仇怨有多深,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毕竟我只是风临城的过客,怎么会有资格插手风临城的事情呢?你是金乌神使,涉及到城防安全的,当然由你和太史老爷一起做主。” 被祁北怼到颇为尴尬的小碎赶紧应声:“夫人说的对,还得先跟太史老爷商量一下。祁北,我们只是帮你出出主意,最后做决定的肯定还是你跟太史府啦。不过吧,这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世界之神里的亡王者,在做出重要决策之前,肯定也得征求各方不同的意见,好权衡利弊吧,不然不就是偏听偏信了?” 祁北努力缓和了一口气:“嗯。” 小碎晓得一时间扭转不了祁北的倔强,聪明地转移了话题:“百灵夫人,当年‘灭异’的细节,你还知道些什么?金鱼族的女族长是死在了自己的大婚典礼上,对吧?能给我们讲讲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百灵夫人连忙跟着小碎聊些别的,“而且,好像就是在拜堂的时候……” 小碎惊到眼珠子外翻:“什么?拜堂的时候下杀手?您可别告诉我是‘夫妻对拜’的时候。” 百灵夫人叹了口气:“听说太史老爷对金鱼族人颇为忌惮,而金鱼族人个个身怀异术,强行镇压恐怕抵不过,所以就选择了他们最不设防的时候。你想想,整场大婚典礼,金鱼族女族长什么时候防御最低呢。” 小碎撇了撇嘴:“入洞房?” 百灵夫人轻笑:“太史老爷可绝无与她入洞房的意思。” 小碎点头,豁然明白:“那就只有对拜了。啧啧。看不出来,太史老爷真的很会挑时候。” 两人悄悄看向祁北,见他还在纠结金鱼族女族长的结盟之约是不是谎言,便继续回到大婚当夜的现场,继续议论一番。 小碎慨叹一声:“从夫人的描述,可以看出来太史老爷并不喜欢金鱼族女族长,甚至带着一种厌恶。连洞房都不愿意入。” 第6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似乎的确是这样的。金鱼族执意要求太史老爷休妻,可太史夫人深受宠爱,太史老爷不肯抛弃结发之妻再娶。而且,来自东海的金鱼族一直被视为蛮夷之邦,大概太史老爷从心里瞧不起他们吧。” 小碎:“那我有两个问题。从刚才的说法,好像是金鱼族女族长执意要嫁给太史老爷了?这是为什么呀?是她看上太史老爷了?第二个问题,风临城说到底是太史家族掌管,怎么可能由外来人发号施令,决定风临城主娶谁?金鱼族是不是以某种方式拿捏住了太史老爷?” “我听到的并不完全,暂且说给你们一听。这些年来,风临城一直在等在金乌神,可太史老爷始终没能请来金乌神。据说金鱼族以此为条件,若太史老爷休妻另娶,就帮忙请来金乌神,太史老爷才做出了让步。” 祁北稍微从金鱼族女族长是否撒谎这个谜团中,恢复了点儿精神,用传音术问小碎:“可金乌神不是死在了西极渊吗?看来金鱼族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小碎道:“对,多拿说金乌神已死,可此事蹊跷之处太多。先别着急,咱们一件一件缕清。” 然后小碎向百灵夫人确认:“那就是说,大婚当夜发动了灭异,一定是太史老爷一早确定金鱼族请不来金乌神,才处理掉这枚无用旗子。” 百灵夫人颔首:“应当是这样推测。” 众人都有些默默不语。风临城的太史老爷一向以宅心仁厚、治国有方而闻名,深受百姓爱戴,原来他也有着心狠手辣的一面,假办大婚骗得金鱼族上钩,弃棋焚毁时毫不手软,真叫人不得不感慨万分。 小碎眨了眨眼睛,趁机道:“原来太史府从来没相信过金鱼族,那女族长居然一点儿没察觉到,还是身披红衣嫁给太史老爷。从这个角度看,金鱼族全灭的确挺惨的。祁北,你觉得呢?过了十年,太史老爷会愿意改变看法,相信金鱼族的结盟之约吗?” 有了大婚当日发动“灭异”的详尽细节,祁北也开始不确定起来。 百灵夫人趁机赶紧劝他:“两家灭族的仇恨积攒了十年,就算金鱼族想要结盟,太史老爷恐怕也会心怀疑虑。之前曾听火离国二夫人说过,这几年来太史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就是因为金鱼族的亡灵纠缠不休。加上因为鱼精进入了城中水道,触碰到小公子,那孩子现在还生着病呢。太史老爷恐怕都避之不及呢,一定非常万分提防任何乱石山的风声。所以说,这结盟之约……” 祁北在心里叹气,想:原来你们说了这么多,还是在否认结盟的可能性。这么想着,他更加梗着脖子和脑袋,不愿意听不愿意信。 百灵夫人见聊不下去了,看看时间不早,还得赶紧回去,瞧瞧时禹身体可有好转,于是起身告辞:“今天能见到你安然无事,我就放心多了。其实我来跟你表示感谢,也跟你道歉的。” 祁北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用了。” 百灵夫人的一番好意被拒,自然觉得挺尴尬,可还是说:“风临城里城外都要你忙忙碌碌,可别太累了,要好好休息。那只人参熬汤滋补效果很好。” 小碎听了赶紧点头:“正准备去熬汤呢。” 百灵夫人再看祁北一眼,轻声说:“那我,先告辞了。” “哦。” 如果论内心,祁北依然是非常希望留下她的,他还想跟她聊天,听她议论结不了盟也可以,能留下来陪他说说话就好。可是,祁北根本不能这么做。 他索性伸手比划个“请”的姿势,不打算亲自去送百灵夫人了。 走了两步,百灵夫人再一次折回来,最后努力一回,劝祁北:“金鱼族女族长既然答应出嫁,心中必定对太史老爷有爱慕之心,她蛮横逼迫太史老爷休妻,可见独占欲有多强。我们暂且撇开其他的情节,这场大婚,的确是太史老爷杀了金鱼族个猝不及防。只从情感上来讲,就是太史老爷负了她。祁北,你相信我,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在拜堂的时候不是满心欢喜的,没有哪个女子在夫妻对拜的时候被扣押砍头,亲眼见到族人全部被灭,心中还不怀仇恨的。叫我说啊,这种滔天之恨绵绵不绝,别说是十年了,再来一个十年也不足以平息。除非以同样的血洗才能打消心头之很呀。” 祁北茫然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已经迷惑了,看得出百灵夫人刚才一番发自肺腑的话对他确有触动:“真的吗?可她的确亲口告诉我,愿意放下旧仇结盟。” 百灵夫人叹道:“人心难测,更何况遭遇这种惨剧的金鱼族人呢。” 那么,红嫁衣女鬼的“结盟”,到底算不算数? 祁北的思维开始僵直,纠结于该信还是不该信,恍惚间,忽然叫住百灵夫人,问:“你会想要杀掉灭了火烈鸟族的人吗?” 秦挚挑挑眉毛,不带任何情愫地笑一声:“灭我火烈鸟族的,就是嘉扬。” 百灵夫人短暂地,双脚定在了原地。 祁北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 “挚儿,你去打听打听今天在西北城门外都发生了些什么。”百灵夫人若有其思,忽然开口。 “姐姐想知道些啥?”挚儿歪斜地躺在马车里,手里习惯性转动金葫芦,只要姐姐安然无恙,其他的事情,挚儿一概懒得过问。 “当然是乱石山鬼车进城的事情。哎呀你坐直了好好听我说话嘛。”百灵夫人见弟弟心不在焉的,忍不住伸手夺走了金葫芦,挚儿叫嚷着“欺负人”,却也只好坐起来。 “他明显被乱石山的金鱼族骗了,但祁北太心直心善,还没察觉到呢。”她喃喃道。 挚儿嘻嘻笑了:“骗了有什么不好?咱们就看他笑话呗。” 百灵夫人听了,气得抬手轻打了挚儿胳膊一巴掌,挚儿夸张叫疼,百灵夫人生气道:“你就该觉着疼。金乌神使想尽办法保护风临城的安全,就你坐在后排看笑话。” 第7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姐姐,又不关你事嘛。等太史府把堵塞的山路清理干净了,你跟姐夫就可以离开这儿了。咱们本来就不是风临人,干嘛掺和他们的事情呢?”挚儿撇嘴,“姐姐,你怎么对祁北忽然上心了呢?” 百灵夫人一愣:“我有吗?” “有啊。”挚儿一个劲儿点头,一针见血指出来,“你以前哪儿会过问家外的事情?自从他回来,你倒好,还没痊愈呢就跑来给他送人参,还帮他出主意?被轰了出来,你反而更加上心,还叫我去打听情况?” 百灵夫人片刻之间有些退缩,第一反应是会不会真的走太近了,但她很快就想明白,并连忙解释:“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们现在也走不了,只能在风临城停留,多了解一点儿身边的动向,总没有坏处。风临城不平安,我们在这里也不会安全了。至于祁北——”她稍有停顿,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我的确要感谢他,可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我想,大概因为不想看到好人不得好报吧。” “姐姐,你就是冷面心热。就算百虺袭击,就算乱石山鬼车进城,就算咱们没能及时离开,撤回旧府,关上大门,还能有什么问题吗?不涉及君安叶家,与我们关系不大。” “可是挚儿,你觉得仅凭旧府那么低矮的围墙,能挡得住敌人吗?他们可是进得了风临城高大城墙的。” 挚儿亮出金葫芦,跃跃欲试:“那就来一个,我敲碎一个脑袋。我这金葫芦啊,还从来没打过鬼。姐姐,你说那会是什么感觉?鬼的脑袋也会开花碎掉吗?不对,金鱼族都被看了头,他们是不是没有脑袋?” 百灵夫人被秦挚说的毛骨悚然,连声道:“别说啦,吓死人了。”她知道跟弟弟解释不明白,轻叹了一口气:“你别在这儿跟我犟嘴啦,赶紧去打听打听。” 两人刚刚要上车回旧府,君安使者就领着二十多个借来的太史府兵,呼啦啦围住了百灵夫人和挚儿。 “夫人?夫人在里面?” 百灵夫人掀开车帘,见是使者大人,且他满头大汗,气短且喘,眼神十分不安,奇怪道:“是我,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使者来不及解释,立刻吩咐搜查百灵夫人的马车。挚儿怒极,往外踢人:“你可真是得寸进尺。救人性命的时候,把我姐姐放在后位,现在还敢随便来搜查我们的马车!看我不告诉姐夫去!” 使者一听,翻身下马,拱手道歉:“秦少爷莫怪罪,实在是情况紧急。你刚才提到了御官大人,可知道御官大人那里去了?” 秦挚甩起金葫芦,吓得太史府兵不敢进车搜查:“我哪里知道姐夫在哪儿?你不是一直看着他么?” 使者满脸的疑惑和焦虑是掩藏不住了,他绝望地一跺脚,甩袖掩面,重叹一声:“唉!这可去哪里找啊!” 百灵夫人修养良好,被使者带人搜车保持了和气,大大方方用手一指:“您也看到了,车厢里只有我和挚儿。大人在找什么人?” 使者支支吾吾,身边人多口杂,他不能直接说出是因为御官忽然间不知所踪,金乌神使特意送来的解药都没及时服用,君安叶家的血脉啊,可千万别出门每走两三步,就倒地断气了。 挚儿眼瞅着使者如同热锅蚂蚁,冷笑:“我看是他家家产被偷了。这么兴师动众来找养老的钱。” 百灵夫人心里直说不对,能让一向沉稳的使者大人如此火急火燎的,除了丈夫,她想不到第二个人,于是试探着,小声问:“难道是时禹出了什么事?” 君安使者的目光一直不离开不远处的太庙,他索性一跺脚:“去哪里查!” 百灵夫人惊道:“你要进风临城的太庙搜查?” 使者也晓得此举十分不妥。太庙作为太史族祭祖的圣地,在风临城的地位颇高,一般人别说想要进入了,靠近墙壁看一眼都不行。他这带兵呼啦啦的,就要直接冲进去。 “来不及了。快快。” 可就算使者壮着胆子敢闯阴森宁静的太庙,他借来的二十多个太史府兵也不敢,不管使者如何指使,他们只会不断后退。 “唉!”使者重重一叹气,“你们风临人,唉!算了我自己进去。” 百灵夫人连忙追问:“您到底在找什么?我刚从里面出来,你想见金乌神使吗?” 使者抹一把老泪,再也忍不住,背对着众人,跟百灵夫人哭了起来:“夫人,不好了,御官大人不见了!” “你……你说什么!”百灵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昏倒,她强忍着胸口翻涌的痛苦和酸涩,得赶紧问清楚时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什么时候?你……你怎么不早说?” “御官大人不见啦!跑啦!就在今天,咱们好不容易得到了解毒药,我紧赶慢赶着要送给他,推门进去,哪里知道房里空空的,倒出都找不见,他、他人没影儿啦!” “没影儿了……”百灵夫人一手抓着挚儿的胳膊,一手抓着使者的衣袖,才不至于晕头倒在地上,“哪里去了?时禹哪里去了?” 她这一哭起来,比使者哭的还要撕心裂肺。 “时禹呢?他哪里去了?他不是还中着毒吗?他没吃解毒药?这……这……你倒是赶紧派人去找啊!” “下官的确找了啊,可不知道大人究竟哪里去了。夫人,您行行好,要是知道些什么,可得赶紧告诉下官。大人他还中着毒,这万一倒在没有人的街道上,可、可怎么办……” 百灵夫人身子一飘。挚儿赶紧扶住她:“姐姐小心。” 说着说着,百灵夫人的眼泪哗哗流下来:“时禹呢?时禹哪里去了?我没看到他。马车里没有,不信你随便查找,里面没有暗室机关。我没看到他,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会安然无虞呢。时禹?时禹呢?他还中着毒呢,到底去哪里了?” 第8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一见百灵夫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脉象又出现紊乱,十分担心她身体,急道:“姐姐别慌,姐夫不会有事,到时候可别他安然无恙的,你却把自己给折腾坏了。” 使者见百灵夫人大哭不止,还吓得浑身哆嗦,不像是帮助御官大人出逃的从犯,不由抹了一把老泪,趁机裹挟她,道:“夫人刚才去太庙,真的没把御官大人藏在里面吗?哎呦,百花大会上那毒虫子可太厉害了,不赶紧服用解药,御官大人命就休矣!” 百灵大哭:“我怎么会想害他?我哪里知道时禹没用药?金乌神使为救我们,他自己不惜身中剧毒。方才我是去亲自问问祁北毒性可有退却,身体可否还好。从没见到过时禹。我刚要跟挚儿说,赶紧回府去瞧瞧时禹醒来了没有。你却突然冲出来,告诉我时禹失踪了?” 使者正色:“那我们也得进太庙看看。” 百灵夫人不悦道:“我没有把时禹藏在太庙里面。” “夫人,您就不关心御官大人的安危了吗?”使者抹着泪,道,“他没用药啊。” “这……” “夫人,”使者继续循序诱导,“咱们现在不能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此事我还尚未支会太史府。君安叶家的皇子在风临城失踪。这种事情暴露出去,安和风临难免恶交。夫人,您一定不想看到战争的结局对不对?那就赶紧帮我找到御官大人,我们都可以安歇了。” 百灵夫人委屈极了:“我真的不知道时禹去了什么地方。百花大会之后,我就一直病着,时禹不也一直病着吗?您特意把他安排在了东厢,我跟挚儿在西厢,我再没见过时禹,挚儿也没离开过西厢。不是您在好好照顾着他吗?怎么照顾照顾,就把他弄丢了?” 百灵夫人话中藏针,逼得使者赧颜,这御官失踪的事件没查清楚真相之前,的确很难进行归咎。叶时禹究竟是自己腿儿着跑了出去,还是有帮手,还是被人掳走,现在还都是未知数。使者虽然对第三种可能性极其忧虑,可旧府早就重重安排了人手看护,他自己则是每半个时辰必定亲自入室问安,还时不时请来多位大夫问诊,要想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掳走御官大人,得是个怎样的绝世高手。 “夫人,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您跟金乌神使比较熟悉,不如代替我们与他说一说,我们无意冒犯,只想确认御官大人不在太庙。” 百灵夫人紧张道:“你叫我去跟祁北说?” “对呀。有没有可能,正是金乌神使带走了御官大人?夫人,你不能不管不问,更不能协助帮凶。御官大人要是消失了,你们姐弟两个都脱不了干系。”使者万分着急之下,看身边的所有人都像嫌疑犯。他一路跟着百灵夫人,看她身体未痊愈就从旧府侧门悄悄离开、直奔太庙,心里自然疑虑重重。今天别说是太庙了,就算是太史府,他该闯也得闯。 挚儿推开紧紧逼迫姐姐的使者:“姐姐对此毫不知情,你干嘛吼她?姐夫中着毒,他能走多远?你怎么不去别地方查?再说,旧府的人手不都是你安排的么?是你没保护好姐夫,是你自己失职,怎么责备姐姐?” 使者自知理亏,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还得拉着百灵夫人姐弟帮忙,于是勉强挤出笑脸来:“还请夫人原谅。下官太担心御官大人的安危,不小心触犯了夫人。也的确是,夫人一直昏迷着,向来不大可能知道些什么。是下官太着急了,请夫人原谅。早些找回大人,对夫人和秦公子都是好事。” 百灵夫人收整了神情,有些冷冰冰地伸手请道:“既然使者大人如此怀疑我,那不如我们就彻底说开。你想进太庙搜查,直接进去便是。您禀明了缘由,我想金乌神使会行个方便。” 使者赶紧道:“还请夫人帮忙说几句好话。此事下官实在不想惊动太史府。” 百灵夫人叹气,敢情被使者黏上,一点儿都推脱不开。她的确十分担忧时禹的安危,风临城如此之大,究竟要去哪里寻找?时禹现是生是死?虽然直觉在说,时禹身在太庙的可能性不大,祁北参与此事的可能性则几乎为零。然而,她仍旧十分想要再见见祁北,或许金乌神使有办法找到时禹呢。 她默默不语,只好再去敲太庙的门。 -------- “啥?”小碎捧腹大笑,指着君安使者,“你说啥?” 君安使者脸色紧绷,看看周围:金乌神使一头雾水,小碎肆意嘲笑,百灵夫人十分尴尬低着头,秦挚吊儿郎当转动金葫芦玩。 “金乌神使可否知道,”他只好耐住心性,再问一遍,“御官大人的行踪?” 祁北还没反应过来,为何八竿子打不着的君安城使者会突然来拜访,一上来就问御官身在何方。他迷惑地指指自己,难以置信:“你问我?” “对。” “你们不都在旧府歇脚吗?” “金乌神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祁北纳闷儿:“我该知道什么?” 小碎笑够了,冷冷一抬眼睛,对使者道:“说话小心点儿哦,你在编造莫须有的罪名吗?” 百灵夫人看不下去了,连忙出来打圆场:“使者大人并非质控祁北,我们只想问问两位……有没有可能知道时禹的下落……” 祁北还在努力反应,看看百灵夫人、看看使者,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他没吃解药就消失了啊?”然后赶紧转向小碎,“我记得半粒解药最多压制毒性两天,时间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来得及救治吗?” 小碎摊了摊手。 祁北救人心切,一时间忘记了御官算得上最大的敌人:“君安使者,你确定御官没服用解药吗?我们可是紧赶慢赶着送去了解药。” 百灵夫人一听,立刻松了口气,从祁北的反应来看,他对于时禹未服用解药就消失不见的事情,同样震惊。 使者则十分尴尬地说:“多谢金乌神使及时送到解毒药。” 第9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抓住使者的尾巴,把这只专门恶心人的老鼠狠揍一通:“呵,这么说来,解药我们按时送到了,而且药效极好,百灵夫人都能下床行走。至于御官大人——呵呵,真是有趣——他没服用解药,消失了?凭空蒸发了?那你们来问祁北干嘛?祁北刚回风临城,回城之后第一件事是送解药,左脚刚出旧府的门儿,就被徐奕和辛林拉去了西北城门外,是辛林一路送我们回太庙的,刚到太庙,右脚还没进门儿呢,就遇上了来拜访的百灵夫人。前后无缝衔接,我们哪儿有时间掳走御官大人?还得藏好了不叫人发现?哈哈。太好笑了。” 使者被辩得哑口无言,方才知晓了贸然逼问金乌神使的下场。 他继续道:“你要搜查太庙啊。我跟祁北都没问题啊。本来我们也是借住太庙。不过吧,这里毕竟是太史老爷的地盘,你是不是要先问过太史府呀?” 使者万分无奈之间,只能转向百灵夫人:“夫人,您看这该怎么办?” 百灵夫人一想到时禹毒性未解,人就不见了踪影,脑海中什么坏想法都蹦出来了,而且一个比一个糟糕,眼泪就从来没有断过。祁北看到她伤心断肠,不由十分心痛,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又能做什么? “祁北,”百灵夫人哀求道,“我知道你跟他的失踪没有关系,可……可……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 小碎撇嘴,提醒祁北:“你们是御官身边的人,应该比我们清楚他在哪里。祁北这儿还有一堆事儿要做呢,没有时间管这些啦。对不对祁北?” 祁北满眼都是百灵夫人的泪珠——唉,如何舍得她伤心痛哭呢? “我帮你找。” 小碎惊掉了下巴:“啊?你说啥?” 看着百灵夫人因为抽泣而抖动的肩膀,祁北真的很想要抱住她,安抚她,可是不能,使者和挚儿都在场,而她,估计会推开自己吧。 尽管这样,祁北还是坚定地,赴死一般地站出来,说:“交给我。” 小碎一见祁北跑偏,赶紧用传音术想拉他回来:“等等,不是说好了不被儿女情长困扰?不掺和她家的事吗?祁北?你不是说此次回城,首先办好金乌神的事情?怎么说变就变啊?” 祁北抬手制止了快要抓狂的小碎,走到百灵夫人面前,缓缓跪下,看着她泪水纵横的面庞。不知怎的,她每掉一滴眼泪,他的心上就被割了一刀—— 根本,根本见不得她哭啊。 “你别怕,我一定找到他,把他安全带回来。” 小碎已经抓狂了:“喂喂喂,你要找的是金乌神!你要把金乌神安全带回来!不是御官!御官爱滚哪儿滚哪儿,关你什么事??” 是啊,祁北想,我巴不得御官赶紧消失呢,当然可以完全不管不顾……可,可御官不见了,她会担心,她会哭,可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她伤心流泪。 小碎无助地呐喊:“喂喂,你清醒一点!” 祁北整个一颗心都被百灵夫人的哭泣给抓了个牢牢,对小碎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君安使者觉得有戏,神通广大的金乌神使愿意出手相助,找到御官的几率大了很多,他立刻喜上眉梢,好像下一秒钟就能找到叶时禹似的:“啊呀,真是麻烦金乌神使了,多谢多谢。” 百灵夫人也只剩下了叹气。她不似君安使者那般无耻,本就是自家事情不好外扬,贸然麻烦金乌神使已经非常不妥,况且祁北身负要事,还有乱石山和百虺入城等着他解决呢,叫他帮忙寻找时禹,岂不是会分心么。 祁北意识到自己跪在她面前,直挺挺看着她的时间有些长了,而秦挚也盯了自己很久。他抽了一下鼻子,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不敢过于靠近百灵夫人。 秦挚撇开了脸,叹了口气,手指一个不稳,金葫芦掉了下来。他没说什么。 既然拉进来了一个强大的“帮手”,太庙里有没有御官的踪影,使者准备杀向下一个地点,于是起身告辞:“那就麻烦金乌神使啦。我们静候佳音,早日找到御官大人。” 百灵夫人叫使者闹着一出,闹得尴尬不已,她得了个机会来到祁北面前,低着头看地面,一点儿不敢看他:“我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我真的……我没有办法……我、我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说着说着,眼泪再次翻涌而出。 又是痛心的泪水。祁北的呼吸快要停止了。 “我……我知道这样麻烦你是不对的,但、但我还是想请你帮个忙。他中着毒,他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就这么没了影子……唉,去哪儿找他啊……” 小碎冷眼旁观,一句话都懒得说。 祁北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是君安使者逼你来的,对不对。没事,我不生你的气。” 百灵夫人有些惊讶地看着祁北。而祁北,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听见了她微微吸气的声音这一刻,及时把目光移开了。 “我虽然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找,但总能想出办法,对不对。”他做出个微笑,叫她宽心。 小碎冷冷道:“不如我们把风临城掘地三尺,既找得到御官,又挖得出十金乌像。” 百灵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她把小碎无意间发泄怒气的胡话误解为叶时禹已死且葬入地下,浑身僵硬在了原地,就连眼泪都不敢流出来。 祁北赶紧呵斥小碎:“你胡说什么呢。御官肯定活得好好的。”他局促地想要伸出手扶助她的肩膀——实际上,祁北的确抬起了手,可挚儿就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 “你能不能回想一下,御官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想要去什么地方?”祁北脑子一转,忽然问百灵夫人。 “这……”最开始,百灵夫人仍旧止不住哭声,可忽然间,哭泣戛然而止。 祁北连忙问:“想起来什么了?” 挚儿也跑上前来:“姐姐?难道姐夫真的跟你说过什么吗?” 第10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我……”在祁北的启发下,百灵夫人忽然记忆起来:时禹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来风临城采风,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靠近东海。 是了。他那般想要留在风临,不都是为了寻找海龙去吗? 百灵夫人恍然大悟一般。 难道……难道他趁着使者没注意的空荡,独自离开去找海龙了? 这个想法一出,她的肩膀抽搐更加厉害。 时禹是中着毒跑出去的。东海邪龙那怪物又是多么可怕!他居然一声不响,独自一人真的去了?那……他岂不是要……葬身东海…… “百灵夫人?”祁北看出来她的面色不对,一声声追问,“你想起了什么?” 百灵夫人满腹的担忧伤心,逐渐化为委屈抱怨,并且渐转为愤怒。她压抑着被蒙在鼓里的怒气—— 自己明明、明明与他说过无数次:如果两人的分别是必然,如果纸面婚约的解除只是个时间问题,那他在出海之前,请一定、务必要支会自己一声,可别默默然走了个无影无踪!不为别的,她只是要知道,可以依靠的丈夫什么时候要离开——百灵夫人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叶时禹始终没有做到。 其实想一想,他从头到尾就没答应过这点。百灵夫人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帮他出逃,帮他隐瞒行踪,只要他愿意相信她,告诉她,百灵,我现在要走了。 可是,叶时禹的出逃一向是悄无声息的,不卷起一片落叶。 说一句告别,都这么难啊。 挚儿眼看着姐姐的身体出现僵直,就连眼泪也不流了,着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姐姐你想起来了什么对不对?” “我……” “姐姐要是知道,那就赶紧说出来啊。”挚儿比划下手势,示意在外面备马等候已久的使者,“你赶紧说出来,那家伙就不会来找你的事情啦。姐夫到底哪儿去了?” 百灵夫人被逼,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承诺过叶时禹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出他打算出海这个计划。现在,兑现这一诺言的时刻或许已经到来了。可是在另一方面,百灵夫人又十分纠结,她不能确定叶时禹究竟出没出海,或许去了别的地方?又或者如使者的担忧,被人抓走? 祁北、小碎和挚儿已经轮番上阵催她说出知晓的情况了。百灵夫人后退两步,重新坐下,勉强撑住绝不开口,内心不断翻涌:我该怎么办?时禹到底去了哪里?要不要说他想出海寻龙? 尽管对御官的不辞而别心怀恨意,百灵夫人还是很快找回了理智:不能说的话,就是不能说。如果时禹真的偷溜出海,那么按照先前的约定,自己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如果时禹没有出海,那就更没必要提这一出事情了。错误的线索只会引到错误的方向:万一他是被抓走的,自己却说时禹出海了,所有人只往出海这一条线上查,不是耽误了救人的时间吗?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 “我……我不知道。” 祁北叹了口气。小碎冷眼旁观。挚儿半信半疑地看着姐姐。 百灵夫人还在想着:唉,越来越肯定,他一定出海去了。 出海么?那么问题来了。 时禹明明也在百花大会上中了同样的毒,为什么没等到金乌神使送来解药之前,他就能自由行动?还是划船出海这等体力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快,百灵夫人回想起了中毒昏迷时的那个梦境,好像感觉到了时禹靠近她的床榻,给她用温水送下吃掉了些什么东西,还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细细回忆,时禹说了些什么? 她曾经以为,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梦。 百灵夫人的哭泣声音越来越小,面部表情越来越麻木,浑身越来越失力。 祁北知道她有话噎在喉咙里,不由着急起来,鼓励她:“你想到了什么,就跟我说,不管多小的线索,或许真能发挥好大的用处。” “我、我刚才忽然想到……”百灵夫人看着祁北诚恳又焦急的表情,只觉得开口转移话题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欺骗他,“我们姐弟……多亏在君安城找到时禹庇护,才能躲开仇家追杀,终于在君安城安下脚来,过上了几年平静的日子。他万一出个三长两短的,唉,我不知道我们俩还能去哪里……” 看到她如风中落叶般无助,祁北着实心痛。 挚儿连忙说:“姐姐,这些年来我们在君安城也算站稳了脚,有了些积蓄。靠自己不是活不下去。你别这么想。再说啦,姐夫他不会出事的。” 百灵张了张嘴,不经意间又落泪了。 倘若时禹真的出海,便再无可能回去君安城。 终究,被遗落的人,是自己。 可这一天,在两人大婚之前不是就已经说清楚了吗?这些年来,时禹也会经常提起。自己早该做好心理准备,却仍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祁北一见她哭,又开始慌慌张张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当着众人的面,不能给她擦掉眼泪,不能稳住她的肩膀,也不甘心平平稳稳收回来。他赶紧道:“别急别急,你别哭。不会是你想的这么糟糕。我、我、我这就去找,马上就去找。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你放心。” 百灵夫人心中有隐瞒,自然不会多问祁北要怎么、要去哪里找到时禹。她深吸一口气,心想全交给祁北好了,于是低声道:“多谢金乌神使。” “你别谢我。我、我就是想给你做点事情,但我不要你说谢谢。”祁北开始语无伦次,被委托了重任,他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常重大,所以赶紧立下保证,“我一定找到御官。你知道我能找到,对不对?我不会对你说谎的。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小碎在旁边直摇头:祁北啊祁北,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啦?你都没信誓旦旦跟主人保证过一定找到金乌神! 百灵夫人掩面而泣,不敢去看祁北。 祁北拍了拍胸脯,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可是金乌神使,找人这么点儿小事,绝对没问题啦。一定把他安安全全带回来。你放心吧,赶紧回去好好休息。” 第11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手中反复拿捏着七边金锁,思霜的思绪并不在热闹非凡的凌香阁。 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每每亮闪一次,她仿佛就听到白衣鬼魅似男似女的命令。 “七杀出动,去完成你的使命。杀掉——” 她心里一个咯噔。 秋月轻轻进门:“姐姐,为公子尨临时安排了雅兰厅。他在候着呢。” 思霜连忙松开手,金锁挂在脖子上,长度恰好到深入衣领,不易被人看见。 “好,我这就过去。”她小声嘱咐秋月,“公子那边,可都安排好了?千万别被任何人发现。” 秋月点头:“姐姐放心。药也服了,门也锁好了。御官大人脉象平稳了不少。在这里养伤,绝对安全。” “那就好。” 临出门前,思霜看了看镜中的愁容,抹了两抹脂粉在脸上,让面色红润一些。 七杀命令再一次下达,可就这么巧合地赶上了叶时禹出海未果的时机。思霜虽然是局内的棋子,可同样看不破迷雾重重的棋局。 虽然说七杀棋从不出虚招,招招毙命,可不管怎样,她都要保护好叶时禹,保护好那个曾经狠心伤害过了的孩子。 她这样告诉自己。 白衣鬼魅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去杀掉——” 思霜捂住了耳朵,不敢去听,不敢去想。 这道命令,可千万、千万别再跟叶时禹扯上任何关系了。 公子尨今天走了大运,跟一群公子哥儿去到凌香阁听小曲,恰好碰见思霜姑娘挂牌,于是毫不犹豫地一掷千金,专门点了她。能请动凌香阁最有名气的姑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按照道理来讲,公子尨应当高兴坏了。 绿衫女子一曲终了,他却郁郁寡欢。琴声总是美妙的,阴柔婉转,如同临水照影的花束。但不知为何,似乎很叫人心里空落落。 其他的公子哥儿们早已经喝了个酩酊大醉。公子尨怀揣心事,杯盏把在手中反复玩转,就是送不进口里。 “公子尨有心事吗?”思霜抱着琴,来到他的身边。今日的她与往昔稍有不同,眼角眉梢的疲倦是精致妆容掩盖不了的,虽然人在陪着公子尨,可她的心时不时飞走片刻,不知去到了哪里。 “哈。”公子尨伸了个懒腰,做出一副无事的闲散模样,“看遍整座风临城,还有谁能像我公子尨这么清闲?我能有心事?我心大着呢。” 思霜不动声色,调好琴弦,再弹一首。音符疏疏落落,一个个全都敲打在公子尨的心上。这回的他,再难言对逝去佳人的思念,一口口连续闷酒。 “这是啥曲子?”公子尨问,“从前没听过。好叫人伤感。” 思霜低声道:“是芜荽公子曾经所作,名为《遥寄》。” “哈!”公子尨啐了一声,板着脸说,“又是芜荽公子。崔凝也喜欢芜荽公子。他有什么好的?君安新君大典的时候,我去君安城见过他。叶时禹就是个老胖球,体态宽胖,眼神涣散,行动不便,你们女人为什么都喜欢他?” 思霜听着,很是反感公子尨对御官的评价,不由为争辩几句:“御官大人可不是您所说的模样。” “嘿嘿,”公子尨伸手勾勾她的下巴,思霜微笑着轻轻躲开,“思霜姑娘没听说他就爱吸食魂烟么。那东西能摧残人的心智和身体,时而胃口大开、狂吃不停、胖成圆球,时而瘦削到骨、抑郁不振、瘦成麻杆。真搞不明白你们女人都看上了他哪一点?一副好皮囊吗?就算他皮囊的确不错吧,可也早就毁掉啦。你们喜欢他什么?崔凝总提到他满腹诗书才华,写了多少多少字。唔,她好像就喜欢这个。我还帮她收集过本子。可叶时禹早就不动笔墨了。他整个人都叫魂烟给毁啦。” 不是的,思霜在心里想,毁掉他的并不是魂烟。 公子尨看思霜的神情又开始飘远,继续唠唠叨叨。今日的他喝了不少酒,三句不离崔家小姐。 思霜依稀记得公子尨曾经热烈追求过崔家小姐,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带走了风华正茂的俏佳人,所以他才思念至此,躲到凌香阁里面来痛饮一场? 于是,思霜再抚琴一曲,调式更加曲折哀婉,似杜鹃啼血,尤其每个节段坠落的尾音,小勾子一样勾住公子尨这颗粗拉拉的心,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如此愁苦过。思霜并没有告诉他这支曲目同样实为叶时禹所做,只不过并未向外流传,因这首曲子十分私密,名为《亡妻》,曲中第三、四节转换了调式,模拟的正是海浪一重重、一叠叠的来来去去,便似亡魂随风而来,深情散落,随风而逝。 “唉,思霜姑娘,换个换快点儿的小曲儿吧。”公子尨醉倒在思霜身边,装模作样敲击着筷子,跟着琴声的节奏和律动,手臂在空中摇来摇去,很是诗兴大发的样子,可终究,他肚子里墨水太少,虽然有酒助兴,有琴声伴奏,就是死活一句诗都吟诵不出来,更别说作诗了,想了半天,也只能拍着桌子:“好!好!好听!” 思霜应一声:“那思霜为公子填一首木兰调吧。” “好,好。”他丢掉了筷子,复又叹道,“你们女人啊,果然喜欢随口吟诗、随手作画的好皮囊。” 说着说着,公子尨只觉得自己也太多愁善感,强劲起精神,摇晃着脑袋,想要驱散对崔家小姐的思念:“说什么崔凝呢。嗨。真是晦气。对啦,思霜姑娘有没有看过那个?” “公子说的是哪个?” “嗨,就是——嗯,‘那个’。”见她一脸疑惑,估摸着拿手绝活还没来得及给思霜展示,公子尨忙不迭拿来个空酒杯,指挥思霜,“来,先给我满上酒,给你变个好看的戏法。” 思霜温柔一笑,玉指纤纤,斟满了酒杯。 “我这招,可不给外人看的。”公子尨见周围的几个狐朋狗友已经喝得大醉,歪歪斜斜,倒下的倒下,仰天高呼的仰天高呼,跟其他歌女和声而唱的和声而唱,也只有思霜姑娘伴在身边,给她一人变个戏法,不算太过高调。 第13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思霜困倦地支着下巴,眼神依然含情脉脉看着公子尨,口中不失礼貌地笑着应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海底的鱼怎么能变成空中的飞鸟?” 公子尨一拍桌子:“的确有!我在东海海边亲眼见过这种半鱼半鸟的生物!还有君安使者送来的画作上,也画着这个。就是不知道,究竟是鱼鳞没脱落干净的鸟,还是鸟羽毛没掉光的鱼。” 思霜颔首,其实她被绕得头晕,早已经有了打发公子尨走的意思:“大千世界果然神奇。只可惜思霜不能享这眼福。下回公子再见到这种动物,可别忘了叫上思霜去看一眼。” 公子尨说到激动时,手舞足蹈地自告奋勇:“还用‘下回’?我这就去东海边再寻一寻,找到了就拿来给你看!”他兴致勃勃,正打算动身去东海边找找非鱼非鸟的小海怪,雅兰厅外面就稀里哗啦一阵作响,君安城的使者大人带领太史府兵,在太庙没能找到御官大人,随之冲向凌香阁。 思霜不动声色,再为公子尨斟满酒,十分镇定地看着四处搜查的太史府兵。 好好的兴致被打搅了,公子尨老大不乐意:“您这是做什么?居然搜查到我这里来啦?” 君安使者略一欠身,向他道:“原来公子尨在凌香阁听小曲儿。真是搅扰,搅扰了。下官并非有意打扰公子尨的雅兴,之所以来此地,是为了向思霜姑娘问一件事。” 公子尨看了眼神色不变的思霜,保护美人儿的雄心腾然而起:“你们招思霜姑娘干什么?就不能好好求见,非得动刀动枪?” 君安使者对思霜毫不客气,直接问道:“还请姑娘如实相告这几日的行踪,你都去了哪里?跟什么人见过面?姑娘,事发突然,如有打扰,请多包涵了。来人,给我搜!” 公子尨立刻拍桌子喊道:“谁敢!” 使者借来的都是太史府兵,当然认得公子尨是谁,往深处追,这些士兵也都得听过公子尨驱遣,见他发怒发威,当然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日后公子尨追究到底,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君安使者不悦:“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搜!” 公子尨一口饮酒杯中酒,再叫思霜斟满,冷笑道:“我看今天谁敢在凌香阁撒野。怎么,在我风临城的地盘儿上,也有别人来叫板啊?” 使者虽怒,可转念一想,确实不该惹恼公子尨,便转怒为笑:“哈哈,公子尨说的哪里的话,下官怎么敢做出有损君安城声望的举动呢?只是下官必须查找一个人,还请公子尨行个方便。” 占了上风的公子尨才不会就此松口:“您这是要找谁呀?不如说个名字,我也好帮你一块儿找。毕竟在风临城里,”他比划出了大拇指,“能数上这个的,只有太史一家,没有君安叶家。太史府找起人来难道不是更快一些?” 这话宛如打中蛇的七寸,君安使者支支吾吾,他必然不能当众宣布君安叶家皇子走失的消息,如今这桩棘手的事,可得隐瞒好了,不然惊动了太史府和风临城,难保在一片混乱中,对叶家有所图谋的人不对御官下手。再者,一旦君安城主得知了这个消息,别说自己的乌纱帽不保,脑袋肯定也不保! 公子尨等了半天,都不见使者清楚说个名字,更加判定使者就是来凌香阁寻衅滋事的,挥手逐客:“您这带着兵呼啦啦闯进来找人,都不知道找谁?哈。要不您先回去想想明白,身边这些太史府兵,随便遣来一个告诉我名字,我公子尨以名义跟你保证,一日之内必定找到。使者大人还打算坐下来喝一杯吗?要不咱们聊聊您送来的画作?为什么你那副画上面,就画着半鱼半鸟?”一边说,还一边拿起了刚才两三笔完成的画幅示意。 使者看了看公子尨的涂鸦,纳闷儿道:“你这画的是什么?我从未送你画作。” 公子尨醉了酒,嘴巴没把门儿,不经意间透露出来君安使者曾经试图拉拢风临城二老爷,并以整箱黄金相赠的秘密:“没有?那画不就在箱子里……” 君安使者立刻打断他,可不能让这个醉汉泄露出来,那样会坏掉挑拨太史老爷和二老爷的机谋:“哪儿有?哪儿有?公子尨喝多了。” 公子尨冷笑一声:“你冲进凌香阁,不来喝酒、不来聊天,也不告诉我要找谁,那你来干什么啊?” 君安使者吃了个大瘪,无可奈何地拂袖离去。原本信心满满,盘算着御官初到风临城,物资根本不齐全,就算跑了路、逃离旧府,一个人身无盘缠,总得找个帮手,所以眼睛定准了凌香阁的思霜——这两日来,思霜跟御官走得挺近。可叫公子尨这只拦路虎挡着,他也只能知趣地全身而退,免得事情闹大。 周围一圈儿醉倒的公子哥们敲杯敲盏,为公子尨赶走使者而欢呼。思霜终于松了口气,十分感激。 “思霜姑娘别怕!”公子尨晃晃悠悠站起来,指点着君安使者狼狈撤兵的背影,“他敢在风临城闹事,你们第一个告诉我。走啦。我去东海边看看,抓一只鸟鱼合体的海怪来给你玩耍。” 送走公子尨,思霜撤掉牌子,只带着秋月,连忙奔去查看叶时禹的伤势。 他伤得可真不轻。 多亏思霜及时从海上救回了叶时禹,并及时给他用药治疗,才捡回了一条命,不然就凭胸口近似碎击的伤势,他漂在海上多半个时辰,都要沉入海底去。 “公子醒了。”思霜欢喜极了,一看到他昏暗的眼神,想到他好不容易逃脱使者的魔爪,却出海未果,惹得一身重伤,方才还差点儿被君安使者发现,不得不东躲西藏,不由为他落泪,“刚才真是好危险。君安使者来这里追查啦。不过,幸好公子尨出手相救,赶走了使者大人。公子,如此下去,恐怕不能久瞒。思霜倒是知道凌香阁里有几间密室,只是窗口较小,通风不如这里。公子若不嫌弃,那里更加安全。” 第14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胸口遭遇七节手杖连续重击,叶时禹不管是喘息还是说话,都会牵动伤口,十分难受:“唔,你定。” 思霜连忙吩咐秋月早做安排。她靠在床边查看叶时禹伤口愈合的情况,只见胸口部分血肉模糊,有几处似乎见骨,浑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她不由心痛落泪,哭道:“到底是什么人把你打成这样子?时禹,你倒是告诉我啊。” 叶时禹直挺挺躺着,艰难地喘着微弱的气息,僵硬地看着床头的帘帐,眼神空洞,始终一言不发。 他坚持着不说出凶手的名字。 可思霜更加倔强地追问究竟谁是凶手:“时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功夫不弱,也懂些水性,怎么会这般重伤?难道你都不曾还手吗?你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海,在没有找到她之前,你绝对不会心甘情愿挨打,对不对?” 叶时禹一言不发。 不肯放弃的思霜继续推测:“那你为什么又不肯说出凶手是谁?就算不知道名字,描述一下他的相貌,我们也好报官去抓……啊……是了,莫非这个凶手,是你认识的人?” 说着说着,思霜自己都吃了一惊,手指按在了嘴唇上。 等等——认识的人? 难道—— 东海之上,能让抱着赴死之心的叶时禹甘愿承受重击的,能是谁呢…… 思霜赶紧叫来秋月,小声问:“刚才请来的盲人大夫有没有说,是什么兵器伤了他?” 秋月回道:“从胸口和背上的伤痕来看,可能是棍棒之类的重击。” “棍棒?谁会用棍棒呢?”思霜微微锁眉,若有其思,自言自语道,“不会是海龙,也不会是她。棍棒?啊……” 忽然想起来什么的思霜一脸震惊:“难道……难道是……那位老前辈?” 叶时禹听到些字眼,缓缓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伤口太深,每一道都是无比的恨意。他无法喘息,冰冷的空气流过胸口,就像刀割一样疼痛,他无法动身,筋骨好像被拆开了一样,所以,只能死了一般躺在床上。 他的嘴角,却带着笑意。 是的,这一顿痛击,他挨得心甘情愿。 是的,被打到濒死,这样挺好。 秋月不明白思霜打哑谜般所指何人,着急追问:“姐姐说的到底是谁?谁敢把御官大人打到这样?那个王八蛋就该千刀万剐啦。唉,我们干脆去报官吧,赶紧抓住凶手,狠狠惩罚他!” “等等,不能报官。”思霜愈发确定自己想法,哀伤的目光直直看着地面,伸手抓住了冲动的秋月,“不能泄露他在凌香阁。” “那我们也想个办法,不能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啊。” “如果凶手是那位拿着七节手杖的老前辈……”思霜轻轻看了一眼昏迷过去了的叶时禹,无力地喃喃道,“我们不能插手的。” “为什么呀姐姐?你说的人是谁?王法都说杀人偿命呢。这凶手有哪位神仙高人的庇护,打人不犯法啦?” 七节手杖一通暴击,叶时禹大概从头到尾,完全不还手,甚至不肯躲一下。思霜基本上把整个经过想清楚了,幽幽叹道:“你不懂。时禹他……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悔恨不已,恨不得一死了之。我想这通打,他都求了很多年吧。”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秋月睁大眼睛,“御官大人怎么招惹这凶手了?他怎么可能主动讨打呢?姐姐是不是知道凶手的身份?姐姐,你就说给秋月听听吧,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嚣张下狠手?这、这可是往死里打啊。姐姐要是不说,那秋月今天就去报官。姐姐放心,秋月绝不透露御官大人的半分消息,只说东海上出了个杀人的恶霸,太史府得赶紧出动海军捉拿归案。” “秋月别去,你别惹是生非。”思霜慌忙拦住。 “这明明是为御官大人鸣不平,姐姐怎么反倒来训我?” 懊悔的思霜几乎要掩住面孔,半晌,叹出几个字:“唉,宿怨啊,这都是宿怨。” “姐姐,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就说说啊。” “唉——时禹要出海寻找的那人,你总听说过吧。”思霜心慌意乱,不得不跟秋月大致做个解释,不然,这丫头定会搅和局面,叶时禹的处境可能会更加危险。 “听姐姐提起过,就是那个让御官大人惦记了一辈子的女子。她不是死了吗?海龙不是拖着她葬进海底了吗?难道是她还魂跑出来打人啦?” “嗨,不是的。”思霜艰难开口,回忆着她最想要忘掉的那段暗无天日。 “她——阿执——” 绿衫女子深深、深深吸了口气。 “阿执本是东雷震国老国主的女儿。她死后,那位老前辈就此消失了。这几年,我听人说老国主一直漂在东海上,等着海龙再次出现,好寻回阿执的尸骨。唉——怎么就这么巧,叫时禹遇上了。” 秋月惊讶地张着嘴巴,听得一愣一愣:“姐姐是说,打伤御官大人的,是……是……” “老国主从不离身的是一副七节手杖。” “这么说……”秋月捂住了嘴巴,“天啊,姐姐,天啊,怪不得御官大人死也不肯说是谁打了他……” “好啦好啦,赶紧去收拾好密室,我们把他移到那儿去。刚才与你说的话,不准说给第二个人听。”思霜心烦意乱,推走了秋月。 她背贴着轻掩上的门,呼吸逐渐沉重。 东雷震国与叶时禹之间的恩恩怨怨,岂是她一个局外人能干涉的。 想到这里,思霜只觉得浑身更加无力。 时禹啊时禹,这么多年了,你从来都没忘了她。被困在君安城十余载,无数密探布置在身边,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君安城主,叶时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好不容易借由“采风”逃来风临城,趁着百花大会上毒虫进攻,他灵机一动佯装中毒,暗中偷渡出海,所做的一切,各种荒诞的、过分的、无情的举动,都是为了长眠于东海海底的那一缕魂魄。 阿执。 【御官和阿执。很早前就构思过了。后面会慢慢讲明。可能不在这一本。可能在下一本。】 第15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思霜抹去了眼泪。 唉,阿执——真是个叫人嫉妒死的名字! 仿佛老天不肯给思霜一刻喘息的时间,这时候,挂在她脖子上的金锁再次闪亮起来。 不要亮啦,快点熄灭掉—— 七面金锁闪亮,得令之人应该是思霜,又岂会反主为客,听她的命令? 思霜烦躁地捏着金锁,锁的七面依次亮起,又依次灭掉,十分富有节律,好像是某种声音在召唤着她。 “唉——母亲,别在这个时候啦,您为何一遍遍找我呢。”她轻叹,眼下时禹养伤才更重要,她决定忽视七杀棋子的警示声,重新将挂件塞回衣领里去。 可七杀棋的催促刻不容缓。紧接着,思霜的耳边就响起了那白衣鬼魅的命令: “去杀掉——” 母亲的声音宛如鬼魂一般,对着孩子嘟嘟囔囔,在她的耳边萦绕不去。 思霜抱住了头,堵住耳朵,拼命反抗:不,我不会再杀人了!当年被迫伤害了叶时禹,从那时候起,我就发了誓,绝对不做七杀棋,不再伤害任何人! “去杀掉——” 声音由女人变成男人,语调更加严厉,好像皮鞭抽打一动不动的四双,就算她捂着耳朵,声音也能从皮肤渗入骨髓。 思霜几乎要大喊出来:放了我,我不听你的!别来找我!母亲还在世,你找我母亲去! “雌七杀棋,现令你去杀掉——” 七杀棋阴森森笑着。 思霜松了手,任凭瘆人的声音灌入耳朵,她抵抗不了,再一次屈服在七杀棋的命运之下。 “去杀掉——” “去杀掉——金乌神。” 思霜浑身脱力。 又一次屈服了,又一次出击去刺杀金乌神啊…… 可这不就是七杀棋的使命么。 屋内,叶时禹痛苦地咳嗽了一声。 曾经君安城的天降神童,如今颓废至极的叶时禹。不管从精神状态,还是行事作风,还是流溢的才华上来说,两者之间的差距完全可以用天壤之别加以形容,可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 君安城失去了黑暗摸索中看到的希望,九鼎国陷入一片混乱,这一切皆源自天降神童被击杀。 所谓的七杀棋使命。 所以,思霜想,毁掉叶时禹的不是魂烟,而是…… 唉—— 是自己啊—— -------- 两只百灵鸟儿停靠在枝头,腹部一伸一缩,咕噜咕噜叫着。小家伙的羽毛柔软,扑闪着翅膀,自然而然被百灵夫人吸引,想要靠近这位满面愁苦的女子。 逐渐理顺了些事情,慢慢想明白了原因,百灵夫人正陷入悲哀沉思,她把胳膊伸向窗外,本打算接住百灵鸟儿的停靠,以此解个闷儿。不巧的是,巨大的黑乌鸦从天而降,嗖的一声抓住了两只百灵鸟儿,马上就能有一顿盘中餐了。 百灵夫人连忙从窗户探出身子去看,听见两只百灵鸟儿在乌鸦锋利的爪子下哀鸣不断、拼命挣扎,它俩哪里是大乌鸦的对手?百灵夫人一急,身边找不到投掷物去打乌鸦,就凭借乌鸦一声得意的叫,迅速准确辨认出乌鸦发出声音的音调节奏,毫不耽搁地模沙哑的叫声,向那只快要飞上天的凶狠鸟儿发出命令: “放开它俩!” 这沙哑的声音可谓无比逼真。就连耳朵灵敏、神经警觉的乌鸦都硬生生听错了,还以为听到同伴的声音,在空中紧急刹住了车。可回头看去,身后哪里有另外一只灵鸦?窗棂下站着一位面色焦虑的女子,担忧地望着爪子里两只可怜的百灵鸟。 灵鸦转着脑袋,十分疑惑——呃? 百灵夫人一见乌鸦动作迟疑,知道喉咙中发出的沙哑鸣叫声判断精准,暂时唬住了灵鸦,那就意味着,救下百灵鸟儿尚且有机会。于是,她继续模仿着灵鸦的声音,斯斯叫着,让它饶过百灵鸟。 乌鸦困惑地落在树枝上,远距离仔细观察:明明是形态完全不同的生物,居然懂得飞禽的语言? 百灵夫人继续向乌鸦哀求:“放过它俩吧。我不忍心看到百灵鸟儿被你吃掉。” 经过了连番恳求,灵鸦终于松开了爪子,两只百灵鸟得救,倏的一声飞跑了。末了,灵鸦还屡屡转头看向百灵夫人,随后张开翅膀飞上高空,寻找自家主人去了。 呲溜一声,得救了的两只百灵鸟更加亲近地凑靠过来,钻入百灵夫人的怀中,叽叽咕咕向她表示感谢。百灵夫人换成了小百灵鸟儿的语言,细柔地安慰:“没事啦,安全啦。” 可真是神奇了,小百灵鸟儿当然听懂了百灵夫人,一个个都开始撒娇。她摸着鸟儿软软的羽毛,灵巧的小脑袋和翅膀,记起了曾经在百鸟群中放声歌唱的开心与快乐——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天赋异禀的百灵夫人打小就能听辨并且精准模仿百鸟的叫声,在人类语言之外,通晓了飞禽的语言。 实际上,不同种类飞禽之间的语言不能完全互通,百灵夫人高过普通训鸟师之处,就在于她几乎能够识别所有鸟儿的种类,只要听见了它们的叫声,就能精准模仿,并且跟鸟儿说话。 然而,身处百鸟之中齐声歌唱的开心,在君安城主夫人眼中全是搬不上门面的伎俩,更证明了她是山野里来的低微出身。自从与叶家结下了亲事,按照城主夫人的意思,她再也没有身处百鸟群中放声歌唱过。 逐渐地,即使是熟悉她的鸟儿,那群在她与弟弟逃避追杀的颠簸路途上都没有放弃守护的鸟儿,也都她狠心被赶走了。 百灵夫人看着百灵鸟灵动的眸子,心中五味杂陈,又是开心,又是哀愁。时禹走了。君安使者封锁了旧府,眼下正带着人四处寻找,所有人都没有时间精力来理睬她。有只鸟儿溜入府中悄悄陪伴,帮她排遣被抛弃的寂寞。 她小声地,用专属于百灵鸟的语言感激道:“……谢谢你们啦,还跑过来安慰我……问我为什么事情发愁?唉——是时禹啦。我基本猜得到他要去哪儿,可问题是,他现在走到了那一步,人到底在哪儿——” 第16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忽然,百灵夫人眼睛一亮,想出来了个主意,她凑近两只百灵鸟,说:“要不然,你们俩帮我个忙?” 百灵鸟儿正要找机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呢,两只小家伙都目不转睛看着她。 “拜托你们帮我找找时禹。你们先去凌香阁看看他在不在。”她想了想,补充说,“还有一个人,是金乌神使祁北。他心肠太好,总是容易轻信别人。我怕他去乱石山有危险,你们能不能跟着他,瞧着他安不安全?” 两只百灵鸟十分懂得,叽里咕噜叫了一阵,张开翅膀飞走,分头寻人去了。 “姐姐?”转着金葫芦的挚儿推门而入,正巧遇见两只鸟儿飞出了门口,与他擦肩而过。 “心情好些了吗?你都有心情逗鸟儿啦。” 百灵夫人的脸上仍旧阴云密布,时禹不知所踪,她的心情如何好得起来。 “有找到时禹吗?”百灵夫人殷切地坐直身子,前倾着。 挚儿摇头:“没有。使者刚才杀向凌香阁了,在思霜那儿也没找到。” “不在凌香阁?”她有些惊讶,无力地重新坐下,“这么短的时间,他还能去哪里。”就连凌香阁都寻不到叶时禹的踪迹,这不就更加证明他偷偷出海了。 他真的,独自一人去东海寻找海龙和阿执的尸骨了。 时禹这一去,大约再也不能回来。 他会平安无事吗? 百灵夫人忧心忡忡。 好不容易摆脱了被灭族仇人追杀的恐惧,在君安城过了几年安稳舒适的日子。保护她和弟弟的叶时禹说走就走了,那一切还会照常不变吗? 这个想法,叫她更加揪心。 看在眼底的挚儿坐在姐姐身边,问:“你是不是知道姐夫哪里去了?” 百灵夫人慌忙掩饰神色,接连摇头。 “可是在太庙里,我看到了姐姐的表情,还有你刚才欲言又止。是不是姐夫跟你说过什么?”挚儿跪在百灵夫人面前,一针见血,“一定说过对不对,而且姐夫不让你告诉任何人,对我也不能说。” “唉。”既然与时禹有过约定,百灵夫人就守口如瓶到底,也更加证明了秦挚的猜想。 挚儿言辞中的不满情绪明显增加,嗤笑道:“果然是了。你这么护着他,可他倒不见得在乎你……” 百灵夫人皱着眉头。 “难道不对吗?他真的在乎你,会一走了之?不管你了?” 秦挚干脆一摊手,挑明了话头。 “这句话,我早就想说出来了,只不过看在他是我姐夫,我必须得尊重他。可是姐姐,你过得好不好,姐夫对你上不上心,我又不傻,一眼就看出来了。” 百灵夫人慌慌张张地掩饰:“不是你想的那样。时禹对我们很好。如果没有他,我们两个或许早死在逃亡的路上了。你这庆生礼物金葫芦,姐姐我就是做一辈子的针线活,也买不起的。” “姐夫给了我们一个安全的庇护,我当然感激他。” 手里捏着分量沉沉的金葫芦,这是什么,是权富的力量,是叶家的实力。姐弟俩一辈子都挣不来小半块金条,御官见秦小公子擅长掷击,打个响指就有人送上门来。 在君安城的日子,的确衣食无忧,可是—— “我不想看到这些所谓的‘幸福和安稳’,代价是你不快乐。” 百灵夫人无奈道:“还说些孩子气的话。我哪儿有不快乐。我们姐弟俩现在岂止吃得饱、穿得暖——挚儿,我们说的可是君安叶家啊。” “你就尽管可以否认吧。”挚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表示能看出来真相。 百灵夫人一笑,不多置言。 “姐夫消失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君安使者在你和姐夫之间绝对选择姐夫的性命,我想,整个叶家也一样吧。他们从来都没看得起咱们俩,对不对。” “百花大会上的情况不一样。”百灵夫人被说到晕头昏脑,却还近似本能地为时禹争辩,“我嫁给时禹,本来就是高攀。他是君安城主的亲弟弟,留着解药救他的命,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这不意味着时禹走后,我们两个就有性命之忧。” 秦挚深思片刻,道:“性命之忧不一定有,可姐姐想要的平安和富贵生活,倒不一定可行了。” 百灵夫人重重叹气。秦挚没有说错,时禹不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叫人担心的是他的安危问题,当然,对于姐弟俩来说,还有另外一重担忧:失去庇护之后,姐弟俩能否继续在君安城立足,还是要重新走上颠沛流离的道路? 也正是因此,百灵夫人曾经反复向时禹暗示,如果一定要离开,至少提前知会一声,她也好做足心理准备。 可是,一切就是发生得这么突然。 时禹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挚儿忽然冷笑:“我看那个金乌神使,倒是愿意用性命来换你你的安全。比君安城强多了。” “你在说什么?”百灵夫人惊讶了,“怎么突然提起祁北?” 秦挚故意扯高嗓子:“这世上也不都是权钱当道,总有真正长了一颗心的人。” 百灵赶紧拉过他:“小声一点啦,叫别人听到不好。时禹也长着心,不然他干嘛帮助根本不认识的咱俩?你大概也听说了,城主夫人瞧不上我,当年不知给他塞了多少年轻美貌的贵族小姐。时禹还是遵守了与我的约定。我们两个母族被灭的倒霉人,放在哪里都是烫手山芋,走到哪里都有甩不掉的杀手追杀。” 说着说着,她开始垂泪:“时禹一点不都嫌弃我,不仅与我完婚,给了你爵位,还把潜入君安城的那群杀手剿灭了个干干净净。挚儿,你摸着良心说,他可有对不起我们半分?” “没有对不起我们。在君安城这几年,一切都真完美。”挚儿只觉得被阴霾密雨压到透不过气。 “那你还想抱怨吗?”百灵夫人一步步疏导弟弟。 “没有。”挚儿吸了下鼻子。 “那你会说出去,时禹可能——自行离开吗?”有些秘密憋在心里当真难受,她试探着问弟弟。 第17章 仇家易结不易解(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不会啦!”挚儿挠头,“说出这话,对姐姐你也没好处。” “那就好。挚儿真乖。”百灵夫人揉了揉他的头发,心满意足的同时,内心空落落。 挚儿就这么趴在她的膝盖上,忽然轻声问:“姐姐,你会不会恨我。” “又说孩子气的话。” “如果没有我的话,姐姐就不用嫁给姐夫。你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才找到君安叶家的,对不对?”秦挚低下头看看,“你的手好冷。” 百灵夫人平整了表情:“你又说瞎话。就算我想给咱俩找个大树庇护,那君安叶家是你我想攀附,就能入得了门的吗?再说了,我觉着嫁给时禹挺好的。他就是面冷心热,虽然嘴巴毒了些,对我还是好的。” “姐姐你还在自欺欺人!”秦挚跳起来,气闷地甩出金葫芦,打翻了御官留在桌子上的风临民间诗集册子。这金光灿灿的金葫芦啊,让曾经抬不起头来的挚儿,也能昂首挺胸走在君安城一众傲慢自大的贵族公子里。但不可否认的是,挚儿有过无数次冲动,想要把金葫芦狠狠摔出去! 然而,作为掷击武器的金葫芦自然栓了金链条,不管掷出去多远,手一拉就会收回来。 想甩甩不掉。这大概是最让挚儿纠结难过的地方。 “他根本不在乎你。” “挚儿不准胡闹。”接连发生的变故让百灵夫人变得脆弱,秦挚反复闹腾,她一个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有些歇斯底里了,“唉,时禹真的走了,我们该怎么活下去。以后咱俩再遇到追杀,没了时禹,还会有谁去向君安城主借兵?如今风临城乱成一片,什么百虺入城的,简直不能再危险,出路都堵上了,我们甚至不能离开。每一件事都让我够烦心的。你不要乱上添乱好吗?” 挚儿紧紧攥着金葫芦,做出了攻击的姿势,怒道:“叫他们来吧,我秦挚也不是吃素的。可恶的杀手,欺负我当年刚出生是个娃娃,没有还手的力气。可我现在长大了,一葫芦敲碎他一个脑袋!不就是冲我来么,干脆我直接找他们去好了!” “嘘——你小声点吧。”百灵夫人真怕秦挚冲动之下把事情闹大,那时禹为了掩饰火烈鸟族灭族原因而付出的努力,就随之东流了。 她哆哆嗦嗦一遍遍确认:“别说啦,当年的事情都别说啦。就看眼下,我们还是需要君安城的保护,那是九鼎国中最强的一国,最有势力的家族,我们还是得靠着叶家。” “姐姐要是不管我了,是不是会活得轻松许多?”秦挚按奈不住,阴阳怪气道,“当初爹娘肯交出我,火烈鸟族也不会灭亡。一切倒霉的祸根都是我呗。姐姐,就这么定了吧,咱俩断绝姐弟关系,你把我交出去,然后离开君安城,反正他们要杀的是我,跟你无关,你也不用靠什么叶时禹,不用委屈你自己,去过你想要的日子,你要是还喜欢嘉扬——” “啪”的一声,百灵夫人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你……你……” 她指着生了叛逆心的弟弟,哭道:“火烈鸟家族世代相依,从不抛弃亲人。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的亲弟弟,不管你身上背负了什么,我是你姐姐,都会保护你到底。你说这话是要气死我啊?” 挨了巴掌的秦挚熄声了片刻。 他继续张口,不过话里话外的气势小了一些:“你还是小看我了。嘉扬带的杀手虽然厉害,我这些年可没少练功,自信能跟他过招。说到底,七杀棋灭了火烈鸟族,不就是冲着我来么?来啊,来啊,那就来对打啊。姐夫把他们剿灭,我还愁无处找他们,好亲自给从没见过面的爹娘报仇呢。谁要君安城的保护?再说啦,哪天君安城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知道我才是七杀棋追杀的目标,肯定二话不说,一脚踹走我们吧。姐姐,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你不用依附君安城,被城主夫人喝来训去,活得那么憋屈!” 百灵夫人苦恼极了,双手按着太阳穴:“你让我清净片刻好吗?” “姐姐不相信我?”挚儿紧紧逼问。 百灵夫人着急了:“对呀我不相信你,你现在还太小了,也就几腿脚的功夫,击退得了谁?父亲和叔父联手打遍了阿岭没有对手,火烈鸟寨子牢不可破,可他们就是能在大雪封山的恶劣环境里,在那么冷的冬天攻破了我们的寨子。你还太小不记得事情,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么厉害!他们……他们可是……可是七杀棋的杀手啊!平凡人之力根本不能对抗!时禹借了八百银月精兵——君安城最隐秘凶狠的杀手——还是死了大半。你孤身一人,就凭手里一个金葫芦,能打败几个?” 她说不下去了,紧紧抱住弟弟,哭道,“不要闹了。时禹比谁都了解被七杀棋追杀的恐怖。他有过亲身体会,所以对我们的痛苦,他最能感同身受。要不然,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帮助完全不认识的我们呢?他又为什么坚持了与我的约定,娶了我呢?时禹潜心研究了好些年,才知道该怎么对付七杀棋的杀手。他肯施以援手,真的天上派下来的救星!挚儿你要记住,是时禹救了我们性命,是时禹保住了我们平安,还让我们过得像个贵族。我们欠了叶时禹好大一个恩情——救命之恩啊!所以不管他做什么、选择什么,我都会毫无保留支持。我甚至不去奢望他对我上心——我们俩的命都是他保下来的,我还能奢求什么呢。挚儿,你听好了,我也不准你责怪他,你不可以说他不好!” 挚儿被逼到张口结舌,暗暗地、紧紧攥着拳头。 姐姐说的没错。只有一双拳头,一个金葫芦,的确太势单力薄了。 他在心里想。 我一定要变强,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打败七杀棋杀手,给爹娘报仇,才能保护好姐姐,让她不再受制于人。 第1章 暗流急湍的结盟之行(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真好,”小碎黑着脸,站在祁北身后,“我们一点儿都不忙,每天非常清闲没有事情做,专门帮她找人呢。” 祁北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哄他:“你别生气。” 不生气?小碎都快要气到爆炸:“你已经发誓不再被百灵夫人牵着鼻子走,不围着她团团转。怎么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啊?你现在是金乌神使,得当得起这个名号呀。帮她找御官?可我们上去哪儿找御官啊?再说啦,找不找得到关你什么事啊?他消失不正好么?你看看你手头,还不嫌事儿多吗?” “呃,帮不帮她,跟我是不是金乌神使,有什么关系吗?”祁北被说得有些恍惚。在决定帮助百灵夫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的杂念,就那么着说出了口。 扯着嗓子吼到这里,小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小布包,转身就往外跑跑。还好祁北反应算快,就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家伙肯定要搞事情,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等等,突然跑开要去干什么?” 他强行扳开小碎的捏拳,脸色一变。 ”小碎!早就跟你说了,不能做这种事情。“ 在他的掌心里,躺着从老主人丹炉里偷来的催情丹。 小碎哼了一声,道:“你追来追去,连人家衣袖角都碰不到,我看着真着急;你明明发过誓,不被个人感情绊住脚,金乌神和风临城才最重要,她流两滴眼泪,你立刻妥协。就算你找到御官又能怎样?她一个感激以身相许吗?找到了叶时禹才麻烦呢,她会继续跟他过日子去,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对付百灵那种完全对你不上心的,直接下药就好了。”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吓得祁北脸色煞白,立刻抢夺催情丹:“不可以不可以,下迷药是多么下三滥的做法,绝对不行。不是她心甘情愿的,我才不要。” 小碎把手举得很高,撒腿就跑:“就你事情多,可惜一点儿不知道变通。早就该用这种简单粗暴最有效的办法,好了你别管了,权当不知道我手里有药,这事儿交给我来就行,到时候我把她从旧府偷出来,往你床上一扔……” “闭嘴闭嘴闭嘴!”祁北面红耳赤,拼命阻挡小碎给自己强行灌输的想法,刹那间心跳速度飙升,胸口已经撑不住了,这个时候的他不仅仅是百戏团里面没什么大用的祁北,凭借云驹足力之神速,祁北闪身追到小碎身边,在小碎目瞪口呆,没看清祁北脚力为何如此之快、身形何时来到面前的时候,迅速夺下催情丹,自己收藏好。 “祁北你?”小碎指着他,纳闷道,“……什么时候行动这么快……” “不能给你,你拿着只知道祸害别人。还是销毁了好。”可祁北并没有即刻销毁。他想:如此危险的情药只能交给自己保管,不放心给别人。 “唉,你别走,听我说啊,你真的不想得到她吗?你帮她做了一件又一件好事,每次还都出生入死的,那么次危险,换来了什么呢?她跟你说了声‘谢谢’,送了只人参。你够钝,她比你还钝。她真的感觉不到吗?你相信我吧,这样下去,你追到死还什么都得不到。我们应该换换思路啦。” 祁北冷着脸转身就走:“不行。也不准你去弄别的药给她吃。小碎,我们今天就说清楚了这件事情,不管是百灵,还是其他人,都不准你下药。” 无计可施的小碎只能跟在祁北身后,小声咕哝:“好不容易从主人哪儿得到的,药效好着呢,普通种类的调配不好容易伤身,这种特好特有效……” “别说了。” 祁北忽然停了脚步,小碎撞上他后背。他回过头来,小碎看到的是一张无比严肃且咬牙切齿的面孔,不由一个激灵,知道祁北不是说着玩儿的。 “不准做任何违背道义的事情。”祁北强调,“管她理睬不理睬我,我都心甘情愿喜欢她,这就是喜欢的意义,你能听明白吗?我就是想看到她开心,不想看她哭,就算她不正眼看我,就算她还留在御官身边,我也想给她分忧解难,用我的方式陪着她。就这样了。” 祁北深深吸了一口气,正眼看向小碎躲闪的眼眸里,越说越激动,声音打颤:“我也明白自己的使命,要查出金乌神下落,还得保护风临城平安,她在城里,我得保护她的平安。所以,我不会像以前对她一股脑儿的热情。这是我的决定。不玩阴险的把戏。”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他顿了顿,“那我也不需要你了。” “好啦好啦,”小碎叫着,妥协在了祁北的威胁之下,“不用药,不用药。咱们凭真本事,就不信老天不给机会。这大概也是你渡情劫的意义所在吧。” 说起御官身在何处的问题,祁北就觉得很棘手,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思路来:“或许我们得去旧府查查线索?” 小碎翻白眼:“好,那我只能陪着你一块儿认真了……” 祁北攥起了拳头:“就该这样。答应别人的事情,当然要认真对待。”然后感慨,“我们每天都很忙很累啊。” “你完全可以不答应她。”小碎只敢在心里一再表示不满,“就能省下不少力气了。” “忙忙碌碌挺好的,至少做的事情都很有意义。”祁北仿佛听到了小碎的心声,十分无奈道,“再说,你也看到了,她就站在我跟前,都哭成了个泪人了,我怎么能装眼瞎?怎么能一点儿都不管?” “算了算了,”小碎大喊没招儿,“徐奕好不容易安排上了咱们去星辰塔。难得太史老爷和星辰塔主都在,你撮合了太史府和金鱼族,速速把多拿给引出来,好好问问金乌神和西极渊的宿仇,咱们至少先做点儿正事,快刀斩乱麻吧。” 祁北很认真地说:“我们可以一边赶走多拿和西极渊,一边寻找御官,两不误。” 特别感谢一直投票支持的空高童鞋~还有很多已经到来和正在路上的读者亲们~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2章 暗流急湍的结盟之行(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存有强烈的怀疑:“我不觉得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其实他心里还在惦记着药效很强的催情丹,多么简单有效直接的好办法啊,两人都吃下去,一切不是完事儿了么;也只有云驹傻呆呆的直脑筋,一点儿不会转弯;不就是两颗催情丹,找个机会偷回来就好了。 他眼瞟着祁北仔仔细细将药丸藏好,决定在他睡着的时候下手。 祁北和小碎在徐奕的努力下,好不容易得到了星辰塔主的登塔许可。这天晚上,两人站在了旌旗阵的面前。夜色中的星辰塔高高耸立,位于层层旌旗阵正中央。 “不仅是师父,还有太史老爷,一并在星辰塔中等待……金乌神使。”徐奕简单做出了个邀请的手势。 终于到了风临城主与星辰塔主正式见到金乌神使的时刻,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充满欢喜的场合,毕竟金乌神使是来帮助风临城渡过难关的。可从徐奕的面色来看,他并不开心,反而忧虑重重,似乎有些话没说出口。 旌旗阵周围并没有点灯,一切浸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祁北下意识地咽了下嗓子,努力提振精神。 所以大致可以推断玄宸与太史老爷对此的奇怪态度。 小碎最讨厌看到别人怠慢祁北,专门给徐奕挑刺儿,装模作样地摆出架子,很讽刺道:“金乌神使代表金乌神来到风临城,日理万机的太史老爷终于找到了时间出来见见,真是太不容易了。” 徐奕默默不语。祁北感觉不到什么阴霾,他又心好,悄声劝小碎:“别责怪他,或许太史老爷和星辰塔主真的很忙。今天能见上也不错啦。” 小碎瘪嘴:“你亮出金乌神使的身份来到风临城,太史老爷就该放下手上一切公务,亲自来拜见你。现在倒好,反而要你来太史府爬星辰塔。他的架子够大。” 祁北嘿嘿笑着,继续表示谅解:“别这么说,他是九鼎国之一的国主,我只是……” 小碎立刻掐他,提醒:“跟你说了八万六千遍要有自信,你已经不是百戏团的祁北了。太史老爷要跪行而来,向你叩头。” 祁北缩着脖子,可不敢接受九位国主之一的大礼:“太史老爷也要拜云驹吗?其实金乌神使的称号是咱们自己想出来的吧。” 小碎摇头:“在我看来,云驹的使命是找到金乌神,你还在帮风临城对付百虺入城的预言,就是风临的大救星,难道当不起‘神使’这个称号吗?现在全城都称呼你‘神使’,你自己却在太史老爷和玄宸面前不断退缩,其实是自信太低啦。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不能揠苗助长,咱们慢慢来吧。可是,今晚我们面对的是风临城主和金乌女使,你千万别对你自己‘金乌神使’的身份有任何怀疑。” 祁北叹气:“万一他们问起我答不上来的话,比如金乌神的事情,那你得帮我回答。” “肯定啦,到时候听我的就好。”小碎很自信地点头。他蹲下身来,看着垂下的旌旗上画满了各种防鬼御灵的字符,想必全部出自星辰塔主之手,一旦有魔物靠近,旌旗就是第一道强大的防线。 “原来这就是旌旗阵啊。” 旌旗阵,守护星辰塔的第一道防线,寻常魔物和不该入踏的人员一律阻拦在外,譬如,公子尨那种非要硬闯的,直接给他抛到天上,摔他个粉身碎骨去。 星辰塔分别向八方开了八扇门,太史老爷和星辰塔五徒分别通过指定一门进入,这就意味着,及时所有人都是从旌旗阵的同一入口进去,可走不了几步路,就要被变化无穷的旌旗阵分隔开,各自走各自的方向,奔各自的路。 徐奕提醒了祁北和小碎,所谓将人群分散到不同道路上,最终从八扇门之一登塔的方法,就是回答旌旗旗面上的问题。 旌旗阵中的问题设计十分巧妙,由于玄宸对五个门徒分类教授,每个人做出的答案各有不同,由此,旌旗阵的布置者,即星辰塔主玄宸,既能够根据答案探知进入者的身份,又能够考察徐奕等五人的课业温习情况。最终,星辰塔主无形牵线指引下,同门进入却分路而行,按照玄宸的引导并且符合要求的人,才有资格登塔拜见。 祁北咽了咽嗓子。早就听小碎说过旌旗阵布局巧妙,今日亲眼见到,果真如此。想想一会儿还得回答玄宸在每道关卡出的问题,他惧怕考试,头开始胀大。 小碎更加不满了,抱怨道:“星辰塔主架子好大,连金乌神使都要一关关过旌旗阵吗?也太麻烦了。为什么不能撤了旌旗阵,直接登塔呢?” 徐奕赔笑着搪塞:“师父向来设有这个惯例,只能委屈金乌神使也遵从了。” 小碎再次察觉到了徐奕的欲言又止,干脆替他道出疑虑。 “按照道理来说,金乌神使驾临,玄宸不该带着太史老爷一块来见吗?为何反倒让祁北亲自来见他们?这明显是在设障碍。自打金乌神使到来,全城挺轰动,太史府和星辰塔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百花大会上,太史老爷只是走了个过场介绍两句,也没来见祁北。祁北中毒,太史府都没有什么问候。你们究竟把祁北放在了什么位置?如今我俩亲自来到星辰塔下不说,还要过关登塔。徐奕,我就直接问了,城主和星辰塔主是不是不根本想见我们?” 徐奕被戳破,隐瞒不下去了,只好停住了脚步,一边向祁北和小碎行礼致歉,一边面色紧张地试探:“此番金乌神使驾临风临城,是不是带新城主继位来了?” 祁北和小碎都惊讶道:“不是。” “是不是向师父与太史老爷问罪来的?” “不是不是。”祁北逐渐明白这其中必定有误解,正要解释自己并非来责备太史老爷或玄宸,小碎先上了前,反问徐奕:“风临城主的继位一向在老城主寿终正寝之后。太史老爷和星辰塔主有什么罪?难道罪行滔天,必须要换新城主了?你先说来听听。” 第3章 暗流急湍的结盟之行(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反被问到,犹豫了片刻,只得道:“金乌神的城池中,只能有一名金乌神使、一名城主。师父的使命就是辅佐当今的太史老爷。这大概也是她从不离开星辰塔的原因。当她离开星辰塔的时候,就是风临城易主的之时,反之亦然。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王,一城不容二主。那么金乌神使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师父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由此推测,风临城要易主了吗?新的继承人一定是太史老爷的某位公子吧?亦或者还有他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迟迟不见我们?”这番话提醒了小碎一个他从未注意到的问题。当“金乌神使”祁北与金乌女使玄宸之间只能留下一人时,必定激发星辰塔主的敌意。玄宸与太史老爷的命运捆绑在一处,那么太史老爷也受到了最大的威胁。 祁北当然也听明白了。 他那里想得到,风临城主和金乌神派遣神使的命运如此深刻地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恢复了云驹身份的祁北,在小碎的提议和劝说下,贸然打着“金乌神使”的名号,在全城掀起一阵又一阵巨浪,可以看做是两个不懂事的年轻人无心之举,其实也是为了行动起来更加方便。本以为是在给风临城做好事呢,哪里想到在星辰塔和太史府看来,祁北是来“取代”玄宸的,是来“逼迫”风临城易主的。 这可不好,事情闹大了。 祁北心里叫苦,用传声术跟小碎抱怨:“你看,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我明明不是金乌神使,不能装作金乌神使。星辰塔主现在以为我们嫌她办事不利,特意来取代她,太史老爷以为我们另外选出了城主继承人,跟太史府问罪来了。” 小碎吐了吐舌头,用传声术回道:“给你想出‘金乌神使’称号的时候,我只想帮你拉点儿人气,你总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我就想着如果能万众敬仰,你会不会自信一些。事实证明我这招的确有用啊。可我哪里知道‘金乌神使’这个名字背后有好多弯弯绕绕?早知道,咱们就起名‘天神云驹’之类的了,一样很有气势,还不会产生争议。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风临城只能有一个金乌神使啦。怪不得太史老爷和玄宸一点儿都不热情,他们是真的不想见到你。” 这还没登塔促成金鱼族和太史族和解呢,就先撞上好大一堆麻烦。可也没办法,麻烦是自己惹得。 祁北挠着头发,觉得事情不好澄清,小碎再一次把他推进了两难之地:如果坚持说自己是金乌神使,会被太史老爷误认为前来问罪、被星辰塔主判断来取代她;可如果此刻承认自己只是云驹,又显得撒了谎。 但他十分认真地决定选择后者,正要向徐奕澄清,小碎看出苗头,截住了他的话,硬着头皮跟徐奕掰扯:“谁规定金乌神使只能有一名?我们不会取代你师父,也无意责问太史老爷。说到底,城主是谁,星辰塔里住着谁,跟我们都没关系。祁北要做的就是找到金乌神,解决掉风临城的危机。你看看,我们纯粹来帮忙,却被你们扣上了罪名。对我们不公平啦。” 徐奕半信半疑地看着两人:“真的吗?师父最在意‘金乌神使’的名号,因为关乎到了生死的较量。她可很警惕。” 小碎拒不承认当初起名思虑不周,祁北并不是很赞同:“这样下去,事情越来越麻烦。” “你在怕什么呀?你是金乌神的坐骑云驹,你的神力是我们有目共睹的。玄宸找得到金乌神吗?她不能。只有你能。看我们多么坦诚,不争不抢。太史老爷和玄宸一定心里有鬼,才很害怕。” “要不我们承认了吧。道个歉就行了。” 小碎拉下脸来吓唬祁北:“你可不能承认,因为现在说了出来,会被他们咬住不放,当做撒谎。那样,以后你说的话就一点儿不可信了,咱俩在风临城处境才会变艰难呢。” 祁北按耐住了打小碎一通的冲动:“都是你想的鬼点子。” 小碎吐吐舌头:“还不是为了你么。你不得不承认,‘金乌神使’这个名号,给你带来了不少的荣耀,我们在城中调查办事都简单好多。” 祁北连连摇头,暗想跟小碎是说不明白了,既然此事由自己而起,当然要由自己纠正过来,得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圆谎,不然,就会像小碎担心的那样,因为无心撒了个谎而变得毫无诚信可言,可真是好大一个污点。 “我这样说吧,”祁北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只能靠自己,想方设法跟徐奕暗示,“我……我这个‘金乌神使’,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跟玄宸‘金乌女使’的头衔还是有区别——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儿麻烦。总之我可以保证,我们绝不来问责,也不来赶走谁。太史老爷治国政绩为世人所知,风临是九国中唯一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星辰塔主为了辅佐太史老爷尽心尽力,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呢?我们真的只是来帮助风临城寻找金乌神的。烦请你一定转告太史老爷和星辰塔主,请他们不要担心。” 得到了祁北真诚的保证,徐奕紧张的心放下了一些,趁机为太史老爷和玄宸进善言:“正如您刚才所言,太史老爷与师父为了保护风临城费尽心力。古语云人无完人,不能拘泥于陈年旧账不放,也确无必要,您说是吗?” 小碎正要张嘴问:“谁的陈年旧账?什么旧账?” 徐奕再次开口:“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诚信之人,虽然才来了寥寥数日,却多次帮助我们渡过难关。不管师父和太史老爷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们都是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着想。请您在判定时考虑到这一点。” 祁北连声道:“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们只来帮忙,绝不插手不该插手的。” 第4章 暗流急湍的结盟之行(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那就请跟我来吧。不过,”徐奕为两人指出旌旗阵的入口,可有些面带为难,“您可能还要向师父和太史老爷解释一番。” “这个自然。” 徐奕请道:“那就请两位金乌神使分别自行进入,师父已叮嘱过,不允许我陪同往前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祁北看着一圈圈数不出来有多少面的旌旗,一个接着一个,围合成了不透风的一道道墙,旌旗阵中的道路歪歪曲曲,就好像走迷宫一样。 玄宸定会出考题吧,是不是要把自己和小碎给分开? 想到这里,祁北就很没信心地打颤:如果身边没有了小碎,要怎么确定答题正确呢?玄宸先觉得自己并非正牌“金乌神使”,先入为主觉得是个最大的威胁,那一定会在设关卡上为难两人,估计正想借此试探祁北的身份。 小碎:“都说金鱼族人心思太过细密,还很小心眼。见了女族长亡灵和星辰塔主,可真是凿实这个说法了。大不了亮出云驹真身来。咱们不怕她。” 并不擅长应对考试的祁北临考时脑袋一片空白,连忙用传音术问:“小碎,我又忘记在金乌纪年法里,今年是哪一年?” 虽然小碎讲了十好几遍,可祁北就是记不住金乌纪年法到底应该怎么算,也不懂得金鱼族承袭自金乌神的种种弯弯绕绕的咒语都是些什么意思——这不就意味着根本答不上玄宸的考题嘛。 小碎:“今年是——唉,算了,反正你也记不住。” 祁北搓手:“可你得告诉我,不然我进不去,上不了塔,没法跟她解释。” “可是你会传音术呀。别担心啦,大胆大步往里面走。遇到任何题目,只管传音给我,我来帮你回答。就算现在告诉你再多有关金乌神的事情,估计你也记不住吧。” “这个倒是。早知道要回答考题,我应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背答案。临场一紧张,更什么都记不住。”祁北无比遗憾。幸亏能跟小碎连上传音术,他稍稍放宽了心,这种小伎俩挺好的,小碎擅长的就都交给小碎。 “那我们赶紧进去?” 小碎点头道:“听说金鱼族人心思机巧,这是星辰塔主布下阵法来考察我们。正好,我也会会金鱼族出神的金乌女使。” “走吧。” 徐奕为两人送行前,一再劝说祁北:“不管是击退海怪,还是百花大会上击败毒虫,还是两次在城门外协助我与辛林,还有极力促成太史老爷与金鱼族和解,您都出力不少,给师父减轻很多压力。” 祁北听出他话中的感激之情,连忙说:“不用谢,都是我该做的。” 徐奕早就看出祁北这人十分心善热情,且不善于谎言、为人诚恳,不像是师父所担心的那样,小声做最后的叮嘱:“师父最在意的就是她‘金乌女使’的身份,那是金鱼族登岸的唯一目的,也是师父存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师父外冷内热,从来兢兢业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太史老爷还要在乎风临。她屡次独自对抗乱石山,好几回险些被金鱼族亡灵杀掉。除了公子季,我们几个门徒不太争气,不能为师父分忧。如今你来帮助风临城,我和辛林都感激不尽,可也十分担心你要取代金乌女使。如果这一切都是我们多虑了,还请原谅。” “谢谢你的提醒。”祁北觉得自己做事不妥在先,因此底气不足,只好讪讪点头,胡乱答应。 “小碎,我有些紧张了。”祁北吐露心声,“得好好向他们解释清楚。唉,都是你让我扮成‘金乌神使’的。” 小碎还是没大所谓:“你别慌张啦,只不过是个误会,说清楚就好。” 祁北紧张地站在旌旗阵入口:“听徐奕刚才说,星辰塔五徒同时向玄宸求教的时候,在旌旗阵中最多过四题。今晚只有咱们两人同时入阵,得回答多少题目?玄宸肯定反复盘问我的身份。到时候该怎么回答,你一定得帮我。” “那是肯定啦。”小碎觉得挺好笑,“看不出来你这么害怕?” “对啊。她是正牌,我是冒牌。一戳就穿帮。” “怎么就冒牌了。这话你千万别当他们的面说。玄宸知道金乌神去向么?她敌得过乱石山吗?拯救风临成还不是得靠你么?为什么不让金乌女使去找金乌神,为什么让你去?咱们把这些问题反抛回去,玄宸肯定服服帖帖的。” 小碎拍拍他肩膀:“喂喂,有点信心啊好不好?还没跟玄宸打照面呢,你别先怂了,她肯定抓住机会欺负你。换个角度想,‘金乌女使’的身份再高,她还是出神金鱼族,是人间提拔,专门派上岸来辅佐太史老爷的,风临城距离东桑岛八百里远,其实跟金乌神搭不上多少关系。你就不一样,不管是你十万天马的出身,还肩负寻找金乌神的使命,怎么看都比她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祁北惊讶道:“真的是这样吗?” “是啦,是啦。” 祁北点头,小碎说得有理,他稍微找回了点儿自信。 于是,在两人面前,出现了自入口一来,旌旗阵中的第一道分叉口。 没有题目。 “……竟然没有题目直接走分叉口??”祁北快要抓狂了。 小碎环顾四周所有的旌旗旗面,的确,并无徐奕描述中的,旗面上会浮现字迹要求进入者按照指示答题。看看一左一右两个方向的前进路线,他轻笑一声:“肯定是星辰塔主打算单独会我们俩呢。不要怕,你走这边,我走这边,随时用传音术沟通。星辰塔里见。” 于是,步步小心的祁北很不情愿地与小碎分开了。一路走下去,旌旗阵里面的道路七扭八歪,好像并没有尽头。身边没有小碎,日常的叽叽喳喳顿时减了大半,祁北艰难地挪动脚步,传声术从来没有断过:“小碎?能听见吗。” “听见啦。” “现在能听见吗?” “能。” “我又走了一步,能听见吗?” “嗯。” “现在呢?” “……” “小碎??” “听到啦!” “哦。”祁北揉揉差点儿被吵聋了的耳朵,“那现在呢?” “……” 第5章 暗流急湍的结盟之行(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正铆足劲儿往前冲,越快闯过关卡进入塔中,就能尽早解释清楚误会。 突然,他觉察到身后有身影飘至! “谁!” 回过头,身后的一排开放的旌旗纷纷闭合,祁北被逼得慌张后退,眼睁睁看着来路完全被封死,而通往星辰塔方向的道路尚未开启,一十二面旌旗把他团团困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小碎!”他叫道,“出了什么事?我这边没有路可走了。” 没有回音。 “小碎?”他咽了咽嗓子,试探着再叫一声。 仍然没有回音。 夜空中没有月光。 周围没有灯火。 旌旗宛如一片黑暗的海洋,能够席卷一切。 “小碎!!听见了赶紧答话啊。” 也不知道是小碎没能听见祁北,还是祁北听不到小碎。传音术在一瞬间被旌旗阵切断。 祁北几乎背靠在旌旗旗杆上,哆哆嗦嗦看着九面旌旗围成的空间,这里的低气压十足,足以叫人窒息。他大致能够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该来的……唔,还是来了。 “你就是金乌神使祁北吗?” 眨眼间,头戴金乌冠的黑衣女子出现在面前,黑色的长发直拖在地面,金色的金乌冠甩着长长的尾羽,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星……星辰塔主。”祁北咽了咽嗓子,不由怂了肩,低头接受权威者的凝视。 “应该称你,”祁北换了个称呼,“金乌女使。” 虽然小碎一再提醒祁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对玄宸或者太史老爷表现出惧怕的样子,可惜祁北没能做好心理准备,瞪眼间处于下风。 不等接近登塔,星辰塔主就急匆匆地释放出了幻影,从塔中走了下来进入旌旗阵中,看来十分着急想要见上祁北一面,探探这个自称“金乌神使”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果然对“神使”这个名号极其在意。 祁北逐步靠近旗杆,后背紧贴着,以此支撑自己一下。他不敢大口喘气,好像连呼吸会被玄宸抓住什么不得了的把柄。 星辰塔主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祁北一时间紧张到无法回答。 “你真的是金乌神使吗?”玄宸充满疑惑的声音,让祁北心里慌张得一匹。 没了小碎传音术帮忙,祁北完全没想好该怎么巧言善辩蒙混过关,只能紧张地抓住旗杆站在原地。 玄宸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才艺,幻影飘向祁北,逼问:“金乌神什么时候往风临城派来了神使,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真是一针见血的问题啊。 “我……我……” 冰冷的目光带着十足的警惕和敌意,叫祁北不得不退缩。玄宸伸手隔空抓出一卷名册,当着祁北的面铺开来:“拿出来吧。” “什么?” “拿出来。”她已经使用了命令的口吻催促祁北。 “拿……什么东西?” “你的手谕。” “手……” 玄宸冷笑一声:“不会连手谕都不知道吧?” 祁北咽了下喉咙,心里想:什么手谕?我可没有。完了,一招还没过呢,直接被她揭穿了。 “这是金乌神命我金鱼族前往风临城的手谕,里面明确写了东海金鱼族幼女玄宸为金乌女使,辅佐风临城主治理金乌神的直辖领地。” 祁北被卷轴晃得一愣愣,淡黄色的竹削窄片上用朱红色的笔迹写满了他不能够辨认的文字,这大概是属于金乌神和东海金鱼族独有的书写体系吧。祁北在心里连连叫苦:“我的天,原来还有任命书?这不是直接露馅了吗?我可没有这东西。小碎还在就好了,他随便揪下根鬃毛,什么东西都能变出来。” 玄宸沉着地看着愈发慌张的祁北:“若金乌神指派你接管风临城,我自然第一时间让出星辰塔,绝无违令之心、绝无冒犯之意。可你的手谕在哪里?” 祁北浑身的血都变凉了。 任谁看得出来,玄宸是下了血本要查清祁北身份,而且是一针见血,祁北哪里痛,就往哪儿打的那种。好不容易扮演的“金乌神使”,就跟个纸糊小人儿一样,被她一戳即破。 “你来星辰塔找我和太史老爷,连手谕都没带吗?”玄宸看着祁北下意识间摸向衣襟的颤抖的手,冷笑,“你能说出下一任风临城主的名字吗?” 她微笑一下:“或者,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盛装打扮的玄宸初次见到祁北,带了十足的紧张和敌意,而现在,她的气息逐渐舒缓下来,脖子伸得笔直,头顶的金乌冠熠熠生辉,语气中带了讥讽:“只有金乌神亲点之人才能够尊称为‘神使’。金鱼族曾随我登岸入城,因为我在出生之前,就得到了金乌神的懿旨,指派为金乌女使,担任风临城主的辅佐。这种头衔,可不是个人能自封的。” 星辰塔主的气势十分强大,祁北的双腿都感受到了压力;她的面孔十分苍白,而且不带任何表情,这更让祁北紧张,因为好像自己心里的每个念头,每做一个动作,都会被她精准捕捉到。 当下祁北就扛不住了,他决定全盘托出。谎是不能撒的。是不是只有以诚相待,才能博得信任呢? “那个……星辰塔主,不,金乌女使,其实,其实我……” “手里拿了什么?”玄宸的幻影上前,一把揪出祁北衣襟里的什物。 拿东西居然是一份卷轴。 祁北看呆了。 这份卷轴,跟金乌女使持有的手谕一模一样。 “呃?呃呃??” 星辰塔主夺过手卷细细辨真伪,不由大惊失色。 祁北小心翼翼:“……怎么了?这个……这个……” 玄宸的呼吸更加沉重,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一遍遍反复读着手谕上的文字,更加面无表情。 祁北赶紧拿回来看,手谕的材质与玄宸高调亮出来的那份如出一辙。他傻了眼,东海金鱼族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得,看上去跟鬼画符没什么两样,这卷轴上怎么就出现了字迹,上面写了些啥?难道真的写了自己就是金乌神使?为什么自己手里出现了跟玄宸一模一样的手谕? 第6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缓缓地退下,面对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接替者,她的表情宛如冰冻,并跪下行了大礼:“既然是来接管星辰塔的,玄宸自当早日让贤。” “等等,不是这样,你快起来。” 祁北顶着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卷轴从哪里跑出来,正要解释:“我跟你保证,这手谕我从没见过,为什么突然跑来了我手上?上面真的写了我是金乌神使?”久违了的小碎的声音就传了来。 “呼——”小碎松了好大一口气,兴奋道,“讨厌的玄宸居然切断了传声术,幸好恢复及时。手谕你拿到了吗?” “你的意思是……” 从小碎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来,这家伙早就乐得手舞足蹈了。 “怎么样?做的够不够逼真?哈哈哈,我可真的太厉害了。玄宸的手谕我也就只看了一眼,做的质量不错吧,她信了没有?” 很长时间的沉默。 小碎:“怎么没声儿了?” 传声术里炸起来祁北的吼声。 “你敢假冒金乌神的手谕塞给我!!!!!” 小碎用手指堵住耳朵,清理掉脑袋里嗡嗡声,得意地笑道:“够逼真吧。” “你——!!撒谎编造了‘金乌神使’的身份,就够难解释清楚了,你还给我塞了一份手谕???”幸亏小碎不在面前,不然祁北定要往死里捶他一顿。 “嗨,本来我也没这打算啦。可你瞧玄宸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你能忍?她上来就给你亮手谕?哈!她显摆什么啊?不就是卷破竹简么,我们也有,跟她的一样。” 祁北快吐血了:“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正准备给她解释清楚……” 小碎挥挥手,就此替祁北定下调调:“解释什么呢,解释不通的。你瞧玄宸那气焰烧得够高。对付她这种高傲又小心眼的人,根本不用客气。我们可不稀罕她这座破塔,也不想要风临城主的位子。她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你,那我就给你夺回来。” 祁北扶地:“不是这样的……你真越搅越乱,假冒手谕??现在更说不清啦!” 小碎强势道:“咱们就用手谕镇住她,她还敢瞧不起你?” 祁北已经被小碎完全出乎意料的搅局给震惊碎了。这明显是断掉所有后路,连唯一一个解释澄清的机会都没啦。 黑衣玄宸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似平静接受了这一切,甚至伸手请道:“既然带了手谕,玄宸绝无尸位素餐之理,请随我来吧。” “去哪里?” “进星辰塔。” 祁北大大松了一口气,峰回路转过后,终于能进星辰塔了,可是—— “那个……其实……其实手谕……” 玄宸虽然打断他,却也爽快地接受了被祁北“替代”:“您是新一任金乌神使,玄宸这就把星辰塔让你。” 这一句话就把祁北的嗓子给堵住了。 他可不想要什么星辰塔。 胡乱搅和局面的小碎啊!乱上添乱,更说不明白了。 玄宸幽幽地,继续道:“不过进了这星辰塔,你做好斩断前缘的准备了吗?” “唉?你说什么?” “在此立下誓言,终身服侍金乌神,辅佐风临城主,以风临城的安危为己任,除此之外,不得心存任何杂念。” 她顿了顿,眼梢微微挑起。 “即便是你最重要的人,也要为了这座城,将之舍弃。” “啊?”祁北大惊,“有这个必要吗?” 说这话的时候,玄宸颇有些云淡风轻的意味:“我出身金鱼族。然而在乱石山亡灵企图入城时,必须站在太史老爷一侧,即使面对的是你唯一的亲人,也要下手毫不留情将之击毙。” “这……”祁北凛然。如此沉重的誓言,难道是他担当得起的? “进了这星辰塔,担负起金乌神使的使命,就跟风临城同生共死,你做好准备了吗?” 同生共死…… 祁北可没想过这么远! “进了这星辰塔,”玄宸看着他,表情僵硬地说,“终身不得下塔。你可以让意识出窍,去完成应该做的事情。唯一出塔的时候,就是你被下一任金乌神使替代之时,也是——你永远消失的时候。” “等等!”祁北急了,这是在搞什么?为什么听着比出家当和尚还要可怕?比入狱监禁还要恐怖? 玄宸轻笑,有些调侃他:“还没做好准备吗?还有想见的人吗?” 祁北心里大喊:小碎你给我出来!你变得什么破手谕?她真的当我是金乌神使了,她要我进去星辰塔,从此不出来?听上去比苦行僧还苦,我怎么可能做到?这就是真正的“神使”要做的事情吗?那我可完全不想!我进了塔,出不来了,那百灵夫人怎么办?百戏团的师兄妹们会以为我从此失踪了! “小碎?你给我过来解释清楚!” 没有回音。 正是需要小碎的时候,好巧不巧,传音术又被切断了。 “来吧。”玄宸再次向祁北发出邀请,“进来星辰塔吧。” 抬头看看耸立在黑暗之中的星辰塔,这鬼地方就好像有去无回的地狱,谁想进去呀? “你拿了手谕,是新任的‘金乌神使’,快点进来吧。” 这邀请,宛如来自地狱! 黑衣玄宸还故意抬手从祁北背后卷起一阵风来,竟然能推动着一点儿不想往前走的祁北,一步步靠近星辰塔。 祁北咬紧牙关:这星辰塔主的法力可真是够强大!云驹的定力在她面前居然不怎么管用。 玄宸轻勾一下手指,祁北双脚一软,心中大叫不好,她是死活都要把自己拖进去?可千万不能进塔!进去就出不来了!祁北使出了全身的劲儿,与玄宸相互僵持着。 “怎么,不进来么?” 祁北接连摇头,拨浪鼓叮当响。 “星辰塔里才有你的位置。” 才不是! 玄宸再勾手,这下子,不仅祁北背后的推力更大,前面的旌旗也在拉着他走,前后夹击下,祁北抵挡不住了,他就要被吸进该死的星辰塔里了! “毕竟你有金乌神的手谕,不是吗?” 祁北一个心凉,暗想,玄宸是不是瞧出了什么端倪?她是不是看穿我啦!完了完了,不好不好,她一定生气了,才非要把我拖进塔里关起来!可我能怎么办,是我有错在先……唉…… 第7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心理上的悔意让他不经意间松了力气,当真被拖着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好几步。 不行! 祁北打了自己的脸一巴掌。 清醒一点!绝对不能给她得逞。 万一这辈子都成了星辰塔的囚犯,可就再也出不来塔门,那种生活根死了有什么两样? 两股互相冲突的想法折磨着他。在另一方面,他也是软弱的,因为撒了谎还拒不承认,总觉得心里有愧,就该被关起来作为惩罚。 祁北拼命在汪洋之中寻找支柱,然后,他自然而然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我被关进星辰塔里,那就再也见不到百灵夫人了。 这四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眼,成了他与星辰塔主抗衡的唯一动力。 因为不能忍受再也见不到她! 玄宸诧异地看着空空的双手,从面前这年轻人身上忽然爆发出来的力量将旌旗阵的围攻给破解了。 “还有点本事。”她冷冷道。 祁北在第一时间远离玄宸,避免更多的危险:“我不进塔。” “哦?”她隔空夺来小碎给祁北瞎凑数变出来的手谕,指着白纸黑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拿这张手谕的人是金乌神钦点的神使。你要否认吗?” “我……”祁北真的被逼到没办法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出来吧,不然真的没机会了。 “这张手谕……” 他上牙打下牙。 “是假的。” 旌旗阵中久久沉默。小碎的声音没有传来。 一向沉着冷静的玄宸头一回遇见祁北小碎这种厚脸皮人,她再也忍不住,三两下撕烂假手谕,可真是气到大笑:“早看出来了!跟我的手谕一模一样!连上面的名字都是我的!!” 祁北差点窒息。 旌旗阵中不知身在何处的小碎终于把传音术再一次连接上:“喂喂,祁北你听见吗?对付玄宸怎么样啦?” 祁北:“……” “听得见吗?喂喂?” “小碎你给我过来挨打!”他痛心疾首地吼道,“你假冒的手谕上为什么写她的名字不写我的名字?她早看出来了!刚才故意整我呢!!” “……”小碎的声音忽然变得比蚊子还小,哼哼唧唧,“呃……我……我不认识上面的古文字啦……哪儿想很多,就直接仿造一个。” 小碎是靠不住的!祁北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与小碎不同的应对方式,试着争取金乌女使的信任。 “星辰塔主,”祁北挠着头,诚恳地讲明一切,“你叫我金乌神使。唉,其实这个称号吧,唔,的确是我们自己起的。” 玄宸不动声色,用一动不动的冰冷目光看他。 祁北既然开了个头,后面的“招供”就容易多了。玄宸仔仔细细听着他辩解自己其实是“云驹”的身份,为了在城中行事方便,在不晓得“金乌神使”四字分量的情况下,自称“神使”,她时而皱皱眉头,一言不发。 “其实我的真身是金乌神的坐骑云驹。我是主人从饲养的十万天马里面挑选出来的。至于‘金乌神使’嘛,唉,你说,我跟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总不能说我就是一匹马吧。我在没觉醒之前,长得马脸胎记模样,在跟别人说自己是一匹马,真的会有很多人笑话。”祁北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了。”她点头,“怪不得刚才听见你们跟徐奕说话——” 祁北在心里叫苦,原来她早就知道了!那自己跟小碎还在假装什么呀?都怪小碎。 “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自己的身份?”玄宸手里拿着签了自己名字的手谕,低声道,“‘神使’要承担的使命,要放弃的自由,可不是你能想象到的。” “星辰塔主,”小碎的声音远远传来,“对人要尊重。祁北可从来没想过取代你的位置。我们真心实意来帮忙,为了风临城他出生入死,就换来了你的敌意吗?据我所知,城中百姓可十分拥护‘金乌神使祁北’呢,是不是这叫你们感到了威胁?” “既然是你出的点子,”玄宸抬高声音,明显对小碎不怎么客气,反正他整被困在旌旗阵中,便想要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一下,“你一定很了解东桑岛的种种,那不妨多考你几道题目吧。” 小碎要牙:“有本事放马来吧。” 玄宸轻笑一声。小碎今天算是栽了。 “倘若你直接说自己是云驹,”玄宸转向祁北,暗黑色的长袍气势满满,叫祁北小心翼翼老实呆着,“我还容易相信你。因为我之前有过一个幻境,在那里面我听见了金乌神的声音,说会有云驹来风临城相助。可你却撒谎骗人,还想顶替我‘神使’的身份。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祁北连忙辩解:“我没有手谕,但我真的是云驹。” 玄宸摇头,就是不信。 祁北为难地左思右想,麻烦一个接着一个。 “星辰塔主,你先别生气,听我说。我真的是云驹,我……我可以亮明真身来证明的。主人给我的任务是找到金乌神……虽然我们遇到了好多的麻烦,到现在还不知道去哪里找,而且还有西极渊和百虺入城……唉,金乌神到底是生是死我们都不知道。这中间非常麻烦,我们今晚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些什么。嘿嘿,因为你是金乌女使,是内行人……” 玄宸依旧不动声色,在九面旌旗围成的小圈子中,走过去、折回来继续缓缓踱步。 祁北可受不了这等没有回音的折磨,她每往前慢慢迈一步,都会让他没来由的心惊胆战。谁叫金乌女使冷冰冰的高压气势完全克制了他呢。 “西极渊?” 星辰塔主精准无比地点出这三个字来,那眼神在暗示祁北必须坦白一切。 “对对对!”祁北一听有戏,忙不迭地全盘托出,“你听说过西极渊吗?小碎去查看过,百虺入城就是他们搞的鬼!西极渊里的千年尸鬼是风临城最大的敌人,因为……”他咬了咬牙,“千年尸鬼很可能杀了金乌神!” 缓缓踱步的玄宸,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 一提起金乌神可能早就不在了,祁北深感无助:“唉,本来应该进了星辰塔,由我和小碎一块儿跟你和太史老爷说明的。我这个人吧,嘴比较笨也不会说话,我怕给你讲不好,本来想等小碎在的时候,再跟你们说。” 第8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传音术那头没有小碎的声音,他早就陷掉进宸故意设计的题海中了。 玄宸绕过祁北的罗里吧嗦,直接发问:“你说金乌神死在了西极渊吗?” “小碎……是这样听说的。”祁北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个清冷的女子,即便听到了金乌神可能葬身西极渊,她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变化,祁北忍不住怀疑,玄宸是不是只会这一个表情。一定是在星辰塔里关了太久,她身上没有人间烟火气,靠近了感受一下,反倒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接下来很长久的时间里,祁北背贴着旌旗旗杆一动不动,星辰塔主则明显陷入了某种沉思,漆黑的长发间,金乌头冠的长长尾羽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给她苍白的脸徒增几分她的气色支撑不住的凄凉。 看来提供给玄宸的情报很有用处,祁北想,她直接抓住了西极渊这个重点,原来星辰塔主也不知道金乌神在哪里,甚至不知道金乌神可能已死。,这样的话,玄宸是不是就该相信我不是假冒云驹身份了? “你们还查到了什么?” “没来得及调查太多,百花大会上出现了毒虫,我被咬中毒,这才刚刚求的解药重新回城。”祁北决定不对玄宸隐瞒,因为他越来越确信,虽然她对自封金乌神使这种做法心怀不满,可两人之间仍存有共同的目标,“我们打算去调查多拿。这里面就牵扯进来了乱石山。” “乱石山。”玄宸的声音变轻。 “对。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今天在西北城门外又一次出现了鬼车和鱼头金。我亲眼看到了金鱼族女族长,她披着红嫁衣,特别可怕,对,就是那晚追杀你的女族长。” “追杀我?”玄宸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看见了?”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祁北努力组织语言、理顺逻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曾经有一块很大的胎记。我都不知道,那个胎记原来是云驹的封印。沙漠狼里的狼少往这儿刺了一刀,我死过一次。重新复活之后,小碎告诉我我是云驹。当时我非常不相信,他们给我展示出来了与只有与金乌神有关的人才能看到的幻境,那里面就有你。我看到你在树下祈祷,还看见红嫁衣女鬼追杀你,伤了你的肩膀。” 如此隐私的细节信息从祁北口中说出,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况且,追杀那夜玄宸正巧得到金乌神的幻境。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登塔吧。” “啊,多谢,多谢!”祁北挠挠头,大大松了口气,终于过了这一关!看来以诚相待的确能都争取到信任。早知如此,一早就袒露云驹身份了。 他又说:“乱石山的事情我们得好好商量。我想了个计策,不知道你——” “登塔再说吧。”玄宸轻声打断他,“说起金鱼族,绕不开太史老爷。下一任神使到来之前,他还是风临城主,这场谈话不能撇开他。” 祁北点头:“对对,我想的法子,也跟太史老爷有关。” 刚刚往前走了两步路,两面旌旗有灵性一般忽然连接在一起,隔开了祁北和星辰塔主,随之就是玄宸掀起的一阵掌风,毫无防备的祁北跌倒在地,摔得屁股很疼。 “你真的是云驹么。”黑衣玄宸冷冷道,“这点攻击都躲不过。” 祁北知道败在了金乌女使的接二连三的试探下,哀叹不已:“我以为你相信我。” “你这等身手,如何叫人相信是神驹转世。” 话虽这样说,玄宸还是撤走了挡在祁北面前的旌旗,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他。祁北自觉丢了云驹的脸,更砸了自封的“金乌神使”名声,讪讪地捂着屁股和后腰,低着头,一瘸一拐跟在玄宸身后,可能是因为觉得没面子而心慌意乱了,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玄宸的及地长发,头发被扯,金乌头冠咕噜咕噜滚落,玄宸不自由主腰身一弯,差点儿跌倒。 天——更糗了! 祁北呼天抢地,红着脸赶紧去扶她起来。 然后,就在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一刹那,一个只属于玄宸的幻境骤然且短暂地开启。 黑衣女子一晃,金光灿灿的金乌长冠随之消失在黑暗中,祁北的眼前再一次没有了光亮,旌旗阵里呼啦啦吹起了大风,首尾相连的旗面全部被吹散,旗角垂直吹上了空中。祁北再一睁眼,周围是冰冷的石墙,门后是通往塔顶的旋转的石梯,气氛阴暗冰冷,可这里的确是个密闭的空间——居然已经越过旌旗阵,来到了星辰塔面前。 “咦?”祁北左看右看,纳闷儿,“这就可以登塔了?” 玄宸的幻影飘飘进塔,头也不回。 “你相信我是云驹了吗?”祁北追问。 玄宸停下沿着盘旋石梯上升的脚步。 “那个只属于我的幻境……如果没有金乌神的允许,不会对任何人开启。” 祁北一头雾水地看着黑洞洞、冷冰冰的塔中。 “祁北……呼……累死我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祁北惊喜极了:“小碎,你也来了!” 看来一定发生了什么,让玄宸对两人放松了警惕,似乎也接受了“云驹”的身份,且不再计较“金乌神使”名号的事情。祁北开始努力回忆那个幻境中出现的内容。 答题答到累了个够呛的小碎在一旁满腹怨恨着:“这个玄宸脑子里在想什么啊?给我出了八百道考题了!一道比一道难,连失传千年的上古文字和金乌历法里头三十九种星象换算都给我考出来了!!逼我拿出看家本事?哼,除了古文字不认识,我每一道都答对了,想难倒我!?没那么容易!可她就是给我绕弯子,一道题接着一道题没完没了,故意不允许我进塔!!” 祁北默默站在他身边。 唔,学渣与学霸的差距。 小碎烦躁不已:“怎么突然间玄宸就转性了?怎么突然想明白准我进来了?” 祁北抬头,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她相信我是云驹了。” 第9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啊?是因为你啊?我还以为我终于答完了她整套考题呢。”小碎叉腰噘嘴,十分不服,“她给你出了什么考题,怎么考出来你是真的云驹?” 祁北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说:“一道题都没出。” 小碎嗷嗷叫着,揪着祁北打一通。 这大概就是倒霉学霸与幸运学渣的区别吧。 “没出考题,她怎么确定你是云驹?难道你变出真身来给她看?” 祁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徐奕指引着两人一步步登塔,阴暗的回旋楼梯上十分安静森凉,祁北和小碎不得不改用传音术进行对话, “那你怎么做到的?” 祁北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迷惑:“我看到了只属于她的幻境。她二话没说,直接准我进了。” 小碎的下巴颏都快要掉下来了:“就这么简单?” “对。” “那你看到了什么场景?” 祁北很困惑:“我看到一个很小的女孩子,要摔死一个婴儿。” “你说什么?” 祁北赶紧补充:“那是玄宸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中。大概是因为金鱼族启程前的记忆,只属于她和金乌神,所以就相信我了。” “玄宸还是个婴孩?” “感觉很像她……”祁北打了个寒战,“小娃娃冷冰冰的,跟她现在一模一样。” “有人要摔死小玄宸?” “好像是吧,”祁北赶紧纠正,“肯定没得逞,不然她不会站在我们面前。” “可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没能听懂。” 祁北皱着眉头努力去回忆:“那是东海金鱼族打算启程,飘洋渡海前往风临城之前的事情。” “然后呢?” “小婴儿玄宸遇到点儿危险,”祁北回忆道,“她差点儿被金鱼族中的另一个女孩子给摔死。” “摔死?我还是没明白,她不是高贵的金乌女使么,什么人敢摔死她?” “呃……不知道了。” 越靠近塔顶,祁北越感觉到浑身的寒意。星辰塔主就住在这么个黑暗阴森的地方,长年累月不容易见到阳光,她又不肯出塔,当真跟个活死人一样。 “我只看到她抓起来小婴孩往地上摔,不过好巧被人发现,没能得逞。”祁北悄悄说,“玄宸后脑勺还留了疤痕呢。” “为什么要摔死玄宸呢?凶手是什么身份?” 实际上,星辰塔主在祁北刚刚进入记忆幻境的那一刹那,就敏锐察觉到了有外人在偷窥,她哪儿肯给他机会,于是,毫不留情地立刻将祁北踢了出来,所以说,祁北也只是略眼扫过。 小碎变得跟祁北一样迷惑了:“原来你只看了一眼。可你看到这些,就足以证明你的身份吗?在我看来,只是些家常的琐事,小孩子不懂事,互相之间掐个架是很正常的。” 他又道:“一会儿进塔,我们只能给星辰塔主和太史老爷有限的信息,试着拉他们结盟,至于多拿说金乌神死在西极渊这一段,我们得隐去。” 讲到这里,祁北流露出一些微笑:“小碎,我觉得金乌神可能没有死。” “为什么这么说?” “在玄宸的幻境里,我亲眼看到金鱼族得到了金乌神的指令,往西渡过东海,来到风临城。”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小碎浑身振奋:“真的吗?你亲眼看到金乌神了吗?金乌神长得什么样子?金乌神真的没有死,对不对?” 祁北被一连串儿发问,问得开始结巴:“这个……唉,要怎么说呢,也不是没死,也不是死了,因为玄宸的幻境里面,我并没有看到金乌神的样子,甚至都没看见它。我知道是金乌神,因为从天降下来的光芒特别耀眼,整个金鱼族,由女族长带着,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上,眼前是一棵燃烧着大火的树——对对!就跟我之前中毒的时候,做的梦一模一样。他们都在接受了金乌神的指示。” 小碎的兴奋劲儿立刻就过去了:“没看到面孔,这并不足以证明金乌神使生是死。” 祁北想了想:“别着急,我们跟星辰塔主和太史老爷一起想想办法。”说到这里,祁北开始神神秘秘地叫小碎贴近耳朵,“告诉你啊,我在幻境里面看到女族长的长相了——就是那个没有头一直穿红嫁衣的。”祁北抽了下鼻子,“真挺漂亮的。金鱼族人长得都不差,你看星辰塔主就知道了。唉,我原来还以为那女族长可能是个怪胎,长相招人讨厌。谁知道是特别美的一张脸,身材不高,很是娇小。太史老爷能娶到应该是很大的福气,怎么狠心下得去手。” 小碎沉思片刻,道:“大概是因为金鱼族威胁到了风临城吧。” 祁北想起百灵夫人讲过金鱼族女族长逼迫太史老爷休妻的一段,小声说:“也可能威胁到了太史夫人?” 星辰塔里一向安静到让人不敢出声。徐奕几乎用鼻息告诉祁北和小碎,同在塔顶的太史老爷已经知晓了祁北努力撮合金鱼族和太史府和解,虽然对金乌神使十分敬重,却对结盟之事并不置评。 小碎耸了耸肩,用传音术跟祁北说:“太史老爷这边很不乐意呢。” 祁北却坚信结盟仍有可能:“让我去劝说劝说。太史老爷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一定能明白结盟的重要性。” 小碎却道:“得提前想一想,如果太史老爷拒绝了,咱们要怎么去跟乱石山交代。我们还指望着乱石山引出多拿,抓他个正着,问明白金乌神和西极渊的事情。” 祁北点头:“我知道了。” 从风临建城之日起,与金乌神签订契约而得到城主之位的太史一族的现任城主,终于正式见到了祁北,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身在塔顶等候的太史老爷并没有像徐奕那样迎候在星辰塔的入口,当然,在祁北和小碎现身塔顶门口的时候,太史老爷还是挪动了步子,热情前来迎接:“您终于来了。早就知道您驾临风临城,打死了章鱼海怪,帮助馨儿办好了百花大会,还击退了百虺的攻击,便想着一定要抽出时间专门向你道谢。只可惜前几日公务十分繁忙,总是没空出时间来,今日总算见到,真是幸会、幸会。” 第10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嗤笑一声,心中想:好你个太史老爷,金乌神才是风临城最大的主子,如今唯一能帮你查明金乌神下落的人来了,你躲在府上迟迟不肯见面,现在假装什么热情呢。 祁北心宽,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只觉得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史老爷、九鼎国一国之主、大自己很多老前辈都在向自己躬身迎接,十分过意不去,于是立刻还礼,赶紧问好。 经过一番寒暄,玄宸的真身也前来迎候祁北,只不过她已知晓祁北是云驹,并非与自己“平起平坐”的金乌神使,且两人已经在旌旗阵中打过照面,因此只有淡淡一礼。 徐奕则悄悄退下,想起原本与辛林约好一同引领金乌神使登塔,可到头来辛林都没曾出现过,他便觉得很奇怪。辛林心思细腻、性格沉稳,凡是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更别说为金乌神使、星辰塔主和太史老爷互相引见这等礼节上的重大事情。徐奕赶紧牵了马,出府寻找辛林的踪影去了。 按照礼节流程安排,太史老爷既然是由金乌神使选中的城主,代替金乌神使掌管风临城,尽管祁北并非前来取代玄宸的新任“神使”,可好歹与金乌神有关,自然要对祁北述职。 祁北被请到上座,很快就忍耐住不打起了瞌睡,还不得不装模作样看着太史老爷呈上的各种册子,他实在听不太懂风临城这些年来治国理政的成果啦、赋税改制啦、筹建海军啦,尤其是近年来九鼎国战乱纷起,太史老爷极力避免战火烧到风临城啦之类之类,听上去十分冗长且枯燥乏味。 玄宸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地站在太史老爷身后。 小碎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得十分明白:在场没有人真正关心风临城治理如何,毕竟九鼎棋盘战乱纷纷,风临却偏安一隅,暂保平安祥和,世人有目共睹。太史老爷的功绩不言自明。当前风临城最大的危机就是百虺已至而金乌神不知所踪,祁北的到来正是为了此事,因此急匆匆登塔,就是为了讨论下一步的计策;玄宸深知这点,故而答应祁北和小碎入塔,还破例邀请来了她已经拒见的太史老爷。那么,太史老爷长篇大论自己的治国功绩,根本不给祁北插嘴的机会,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切入正题。 这不正是,表面上风平浪静,深水中暗流湍急。 想到徐奕的欲言又止,以及太史老爷早年的种种传闻,小碎更加生疑,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风临城主到底有什么隐瞒?有机会可得好好盘问盘问。 太史老爷细数多年来的政绩,事无巨细,恨不得具体到何年何月,祁北愈发感觉到着急和不安,是夜过去将近一半,他还没有机会开口提太史族与金鱼族结盟的事情,而乱石山的亡灵们还在翘首以盼等着消息呢。他十分尊重太史老爷,不好意思打断他,只能搓着手指,耐心等他说完。 小碎看出了祁北的焦急,算了算时间,开口单刀直入,道:“这么多年来,多亏太史老爷治国有方,如今的风临是九鼎国中唯一一个没有战乱的国度。金乌神对您的政绩都看在眼里。然而天璇阁变的预言已经开启,想必太史老爷早就听说过那十六字的预言,也亲眼在百花大会上见到何为百虺,再加上乱石山金鱼族十年来虎视眈眈的复仇,风临城可谓表面祥和之下暗流汹涌。金乌神使来到风临城,是为了帮太史老爷摆平危机。时间紧迫,我们不如多花些时间商量商量下一步能做些什么。” 祁北赶紧跟小碎一唱一和:“太史老爷为了风临城的平安费尽心血,我们很愿意帮你度过难关。” 太史老爷收起了功绩册,叹了一口气,道:“真没想到避免了人间纷争,却躲不过天命劫难。金乌神使,还请您多多指点。” 星辰塔主屏住了呼吸,小碎问她:“你想说什么吗?” 玄宸摇了摇头,小碎更加生疑,用传音术跟祁北说:星辰塔主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当着太史老爷的面儿,她不好说。 祁北回道:先别着急,我们看看情况。 于是,祁北忙不迭地道出白日里在西北城门外与金鱼族女族长的亡灵达成结盟协议的事情。在百灵夫人等的提醒下,祁北也不再盲目乐观,横中直撞地提出结盟,而是悄悄观察太史老爷的表情。 太史老爷年岁本就很高,在九鼎国中纵横捭阖多年,而且已经通过玄宸听说了祁北的结盟的计划,面色上当然不会明显流露出惊讶或者质疑之类的表情,可是,在听到描述女族长亡灵仍旧穿着一袭红嫁衣、盖着绣了金线金鱼的红盖头时,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祁北猜不透太史老爷莫测的神情,忐忑道,“现在风临城最大的敌人,实际上是西泽二王子多拿和西极渊。太史老爷,您一定不希望风临陷落。实际上金鱼族人也是这么想的。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联手呢?”说完,他很期待又不安地等待太史老爷的答复。 “金乌神使可能并不太清楚十年前的灭异因何而起。”太史老爷缓缓开口。 “来了,来了。”祁北在心里说,太史老爷果然不会轻易答应,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有所准备,想好了些对策。 “金鱼族为东海‘异人’,曾经试图颠覆整座风临城,我身为与金乌神结约的城主,怎么可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呢?” 祁北深吸一口气,如果太史老爷这样提出质疑,那他是准备好答案了的:“太史老爷,金鱼族的确来自东海,可整片东海都属于金乌神管辖,没有金乌神的命令,他们不敢随便靠近风临城。再说,”他看向太史老爷身后的玄宸,讲述着在那个幻境里面看到的,“我亲眼看到,金鱼族人来到风临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把金乌女使玄宸送来辅佐您。您一定相信这点,也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不然十年前那场‘灭异’之后,为什么留下了玄宸的性命?” 第11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的话正中心坎,太史老爷双手紧紧握住椅子,面色紧绷:“金鱼族人登陆的最初,的确对风临城做过些益事。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可是很快,他们野心膨胀,居然想要夺走太史家族掌管的城池,还在城里妖言惑众,污蔑我太史家族。” 祁北重复:“污蔑?” “对。既然说到了这里,那我就告诉金乌神使吧——”提起了当年的仇怨,太史老爷仍然心有余悸,无法做到云淡风轻,可见对金鱼族恐惧之深,他给祁北和小碎挑选着讲述了金鱼族黑手腕的一段往事,那场景简直到了叫人瞠目,不懂何为人伦常理,做事太不知分寸。 “金乌神使,你可曾想到,为了抹黑夫人的身份,他们催动妖法,竟然动倒了刚出生的婴孩头上。我记得那时他们上岸的半年之后,城中突然发生怪事,许多刚出生的婴孩毫无缘由地痛不欲生,那么小的孩子,个个口吐鲜血,死亡颇多!我派人调查多日却毫无线索。那个时候,金鱼族女族长站出来说,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试用内脏占卜查个究竟。哈!” 祁北打个哆嗦:“内脏占卜,什么意思?” “剖开死婴的腹部,查看他们的内脏。” 这人世间哪儿有如此野蛮残忍的行径!祁北真的是从头到脚的寒冷,看向金鱼族出神的玄宸,目光都有些发憷:“好……残忍!” “这还不是最残忍的。”太史老爷恨到极处,手掌拍着扶手,“金乌神使,你知道金鱼族人往死婴的腹中塞了什么吗?黄绢黑字,归咎到了夫人的头上。原来,她早就有了夺走风临城之心,居然盘算起了太史夫人的位置。” 这些都是祁北闻所未闻的,他半张着嘴巴,听完太史老爷愤愤讲述,再看玄宸,她目光低垂且一动不动,对此并没有否认:“是真的吗?” 星辰塔主缓缓开口:“金鱼族一直生活在东海岛礁上,在登陆之前并不了解夏源之地九鼎国的风俗。是的,在金鱼族里,要调查人死的原因,避免不开的环节之一就是剖开尸首,根据五脏六腑上的‘印刻’进行占卜。这一风俗自古就有。可当金鱼族意识到风临城民风不同,此举完全不被接受,就停止了‘印刻占问’的做法,城中也没再有过婴儿离奇死亡。金鱼族并非冰冷毒辣。” 太史老爷冷冷哼一声,反问玄宸:“那你解释解释,为何用着等不耻行径,就为了污蔑我的妻子?害死多个无辜婴孩,就是为了证明风临城的灾祸全部出自我的夫人?” 玄宸不作言语。小碎却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心里想:这背后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祁北使用传音术,吸着丝丝凉气,瞬间从中立的立场站到了太史老爷这一边:“真没想到金鱼族好野蛮!如果是我,也不会原谅他们这种残忍行径。你想想,小孩子啊,跟刚出生的小孩子有什么关系?金鱼族也太恶毒了!”说到这里,他的血气翻涌上来,对金鱼族充满了不信,甚至开始真正怀疑所谓的“结盟”对于金鱼族亡灵来说究竟算不算数。 小碎同样初次听说这一骇闻,不由感慨:“就为了嫁给太史老爷,居然用了这般下作恶劣的手段?那女鬼对太史老爷的执念很深很深啊。” 风向标暂时偏向逐步占理的太史老爷,看来想要劝说两族达成和解,希望愈发的渺茫。 祁北仍旧不放弃努力,顺延着太史老爷的话,继续说:“金鱼族为什么一定要取代夫人的位置?什么叫做风临城的灾祸全部出自太史夫人?” 小碎敏锐地捕捉到太史老爷面露难色,还有玄宸更加冰冷的表情——难道一切的症结都在与此吗?他简直要拍手叫好:祁北这个问题问的可太精准了,一定说到了太史老爷的痛处! 等待的时间都无比漫长,而太史老爷每拖延一秒钟,祁北和小碎都会多嗅到一分令人怀疑的味道。 “她,”太史老爷深深吸了口气,“痴心妄想!想要取代我夫人的位置。” 小碎立刻看到星辰塔主面上微露韫色:“真的吗?女族长想做城主夫人?” “那些异人啊,长年累月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个个都野蛮惯了,来到风临城的地盘,却好像这座城是他们的,张口就要做太史夫人,人伦常理中,哪有这般赤裸裸的掠夺?金乌神使,我知道金鱼族人奉命来到风临城,也曾好吃好喝招待他们,结果却落得个太史家族身败名裂的下场。你评评理吧,难道我应该轻易原谅他们吗?” 祁北跟小碎说:“我现在打算站太史老爷这一方了。他是风临城主,理应保护好风临的安危,他还是一家之主,连自己夫人的名声都保护不了?城里出现了死婴的事情,自家夫人又遭到威胁和污蔑,叫我我肯定忍受不了的。原来金鱼族的手法这么黑,欺压到了九鼎国之一的风临城主头上,怪不得被灭了族。唉,我还要怎么劝太史老爷相信金鱼族呢?我都不相信亡灵们了。” 小碎观察愤怒地侧过身去的太史老爷,十年的漫长时光明显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怒火;再看玄宸,黑发黑衣的星辰塔主始终一言不发,面色如冰。既然没有为母族辩解,说明太史老爷讲述的并不是假话。可两人之间互不理睬的奇怪氛围,总叫人怀疑是不是有更多的猫腻,毕竟,金乌女使的使命是辅佐风临城主,两人之间究竟闹了什么矛盾? “话虽然这样说,”祁北心心念念的还是结盟之事,“太史老爷,我之前不知道金鱼族的种种恶行,还打算帮你们达成和解。可现在,我也不想做什么和事老了。这件事情的确是金鱼族的错误——” 太史老爷顺利得到了祁北的支持,面色立刻有了舒缓。玄宸就算有着金乌女使的高贵身份,也的确帮助太史老爷屡渡难关,可就因为金鱼族不光彩的可耻行为,她不容易占理,索性继续做个没有表情的冰块。 第12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可是,”祁北及时转了话锋,“金鱼族千错万错,可毕竟还是金乌神派来的,太史老爷,您不相信金鱼族,总相信金乌神吧?” “此话怎讲?” 小碎开口道:“听太史老爷刚才讲述,金鱼族女族长把风临城面临的危险归咎于太史夫人,听上去,金鱼族女族长似乎只是想要取代她,嫁进太史族,并不真的想要把风临城至于陷阱。对不对?所以,这是私仇。” 祁北见太史老爷没有在第一时间辩驳,连忙接话:“金鱼族就是行为太残忍了些,可他们的心还是想要保护好风临城的。毕竟风临是金乌神的城,金鱼族把风临搞个乱七八糟,跟金乌神都没法交代,对不对?只是他们找错了替罪羊,偏偏盯上了太史夫人。” “金乌神使的意思,是金鱼族人值得原谅了。” 谁都看得出来太史老爷护妻心切,一个蛮夷之族的残忍女子想要对正牌夫人动手脚,太史老爷必定会找准机会反击。 祁北连忙说:“不不,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谁该原谅谁的时候。其实听了太史老爷的话,我不觉得应该原谅金鱼族人。但现在的情况是,风临城面临百虺入侵,西极渊的身手非常非常厉害,我们是不是该考虑联合所有可能的盟友?毕竟,双方都不想风临城沦陷。当然啦,我并不是说,金鱼族是个值得信赖的盟友,但是风临城经不起两面开战。太史老爷,您总不会想看到金鱼族和西极渊联手吧?” “这个——” 小碎一看太史老爷迟疑,就知道祁北说的话奏效,赶紧帮忙加码:“祁北说的对,太史族和乱石山亡灵互相憎恨,但有一点或许是共同的:你们都信仰金乌神,都要维护风临城,不是吗?金乌神最大的敌人是西极渊。那你们就可以暂时联手,打败操纵百虺入城的西极渊。” 太史老爷紧紧抿着嘴唇,看得出来在他脑海里正进行着艰难的考量。 祁北很聪明地及时转变了结盟的策略,眼见成功在即,继续趁势给太史老爷烧把火,坦言道:“之前我不知道金鱼族犯下的罪行,还想为他们伸冤。可现在,我不打算这么做了。屠杀婴孩,污蔑太史族,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没有人会否认。但是,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追究这些陈年往事,就看看眼前天璇阁变的危机吧。” 他继续讲出接下来的计划。 “实际上,我和小碎有想过:西泽二王子多拿爱财,我们可以用乱石山的鱼头果树布下个全套,用鱼头金引诱他上钩。这样一来,多拿为了捡鱼头金,肯定落入圈套,我们就可以趁机抓住他,很多事情或许都能问个究竟。而且,暂时拉住金鱼族在我们这边,不让他们作乱,我们也好安心对付西极渊。太史老爷,您可否愿意为了全城的安危,暂时把个人恩怨放在一边呢?” 虽然经年累月的仇恨不是一夜之间便可抵消的,太史老爷还是逐渐听进去了祁北好说歹说的相劝,态度转变甚是明显,可对金鱼族人的憎恶不能一下子消失。 “金乌神使啊,你是不知道,金鱼族对我有多么恨。这十年来,我得不得在风临城里下了禁令,家家户户不得饲养金鱼,鱼市交易全部搬到城外海边,日落时分城门准时下闸,所有入城的货物都要仔仔细细查验,尤其是海产和阴物,就是怕那些亡灵混入其中。十年啊,我太史一家都没过过什么安稳的日子,整天心惊胆战,就怕看到金鱼的影子。之前,风临的水道中游进来了金鱼,金乌神使可有听说?” 祁北默默点头:“听说过了。” “那些都是吃人的鱼精!太史府上就有下人被金鱼触碰,倒地暴毙!我立刻命人排空池塘里的水,小儿……小儿……”太史老爷哽咽不已,“小儿在后院玩耍,不小心也叫那该死的鱼精碰到了,至今病倒不愈。” 祁北和小碎面面相觑,心里都想:这金鱼族简直是要追杀太史全家,手腕太狠了。 太史老爷继续哭诉:“夫人这十年来都没有睡过安稳觉,经常好像中了邪一般,会看到很多幻觉。这不是金鱼族的妖术,还能是什么?我太史族向来崇尚和平,从来不主动挑起纷争,在金鱼族登岸后的最初几个月,对他们的野蛮行为是一忍再忍,可那些荒蛮之族却步步紧逼。金乌神使,你可能不知道当时的危机。如果风临城不发动‘灭异’,就要亡城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祁北向小碎做出个十分无奈的表情。小碎用传音术感慨:“咱们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儿。” 祁北在内心连连叹气,觉得结盟之事几乎化作了泡影。就在这时候,太史老爷长叹一声,幽幽道:“可我明白金乌神使的良苦用心。如今风临遇到了百年未有的危机,难道我太史族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祁北感慨万千,顺势做出保证:“我一定尽全力帮助风临城度过难关。可是太史老爷,您就一点儿都不肯考虑,唔,暂时跟金鱼族联手对付西极渊吗?” 太史老爷面露难色:“金乌神使,就算我做出保证,可金鱼族的话,不能相信啊。” 祁北一听有戏,再一次上来了劲儿:“这么说,您愿意结盟?” “太史族绝不与金鱼族亡灵结盟!他们都是不可信之人。”太史老爷面色严肃,看来仍旧放不下心结。 小碎虽然有几分小聪明,可阅历尚浅,同样相信了太史老爷的话,也开始帮助祁北努力撮合:“不说结盟,只要太史族和金鱼族暂时休战就好,大家齐心协力对付西极渊,打退了百虺之后,你们再互讨十年前的旧账。” 太史老爷面部的肌肉出了轻微的抽动,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愤怒和憎恨,紧紧握着的双拳好像揪住了祁北的小碎的心,他就这样纠结、犹豫了很久、很久。 第13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摇着头,小声跟小碎说:“如果太史老爷拒绝,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仇恨太深,我也不打算继续劝他了。结盟的事情,咱们另想办法吧。” 终于,太史老爷的双手缓缓松开,他整个人瞬间没有了力气似的,瘫坐在椅子上,扶额掩面,低声道:“就听金乌神使的吧。” 星辰塔中的这一场交涉,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祁北和小碎深感结盟无望了,太史老爷却在最后的关头愿意暂时放下仇恨以顾全大局,十分令两人欣喜和振奋。祁北简直热泪盈眶,心里想,太史老爷不愧是贤明的国君,这般深仇大恨都愿意暂搁,那我也要更加努力,一定得确保金鱼族不准食言。 于是,他十分激动地向太史老爷保证道:“太好了!这可太好了!谢谢太史老爷!您放心吧,我一定看好乱石山的亡灵,不叫他们胡作非为。我这就去乱石山,咱们赶紧布个局,抓住多拿。” 做出了艰难决定的太史老爷,很虚弱地摆了摆手:“一切都交给金乌神使了,只是有两件事情,多拿毕竟身为西泽二王子,万一发生三长两短,西泽的加尔博王那边不好交代。” 小碎立刻说:“这个您放心,我们一定拿到确凿证据钉死多拿,而且不伤害他性命。”心里却想着,多拿你之前敢欺负祁北、调戏百灵夫人,还给风临城带来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虽然不弄死你,揍你一顿总是应该的。 太史老爷继续道:“第二件事:我怕金鱼族会提出种种无礼要求,别的我都可答应,唯有三点绝不妥协:第一,绝不休妻;第二,太史家族绝不放弃城主之位;第三,绝不可伤害城中百姓。” 祁北和小碎连声答应下来,夜色虽然很深,但两人还是一鼓作气,兴冲冲直接奔赴乱石山,与金鱼族谈判去了。 星辰塔顶层,两个已经宣布断绝关系往来的人互相尴尬对视。 冰冷的气氛显然不欢迎太史老爷长留,他起身要走。 “我知道你不打算再见我。玄宸,今夜打扰了。多谢你再次邀请我登塔商议要事。” 一身黑衣、头戴金乌冠的玄宸,用手指轻轻拨弄星轨。折断了的第六根魔指尚且不能动,星轨旋转,她读不懂星象。 “只告诉祁北只言片语,”是玄宸叫住了太史老爷,她轻叹一声,“您从又开始就没打算说出真相,只讲金鱼族的恶劣行径,不提护城有功。难道您真的不清楚,已经婚许的小姨为什么执意嫁给你么。当年她的确在卦象中看到太史夫人——” “这些都是私事和家事,何必说出来?”太史老爷觉不允许任何人污蔑妻子,双手被在身后,打断玄宸。相比起刚才,在祁北和小碎面前做出暂搁仇恨这一艰难决定的时候,现在的他,不管是脚步还是身形动作,或者说话的口吻,都看得出来轻松不少。 “涉及到风临城存亡,就没有公私之分。您早就知道祁北的来意,其实,您早就有了暂时结盟的打算吧。”玄宸看破太史老爷的心思和伪装,直言道,“但是必须在祁北面前表现出十分为难,完成这一场戏码,好争取到他的支持,那么太史族在这场结盟中就占据了上风。” “哈,”太史老爷笑道,“难道我要居于那女人之下?” “双方结盟首先需要的是互相信任,可惜根本不会有。” “玄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金鱼族,但这不代表我不会为了风临城作出妥协,也不代表我憎恨你。不然的话,你早就死在十年前的‘灭异’中了。”太史老爷朗声道,“可你那时候非常小,是襁褓中的婴儿。金鱼族下得了狠手,毒杀婴孩还进行解剖,可风临城绝不会用同样手段以牙还牙。” 星辰塔主轻笑一声:“在‘灭异’中砍下所有金鱼族人的头颅悬挂城墙外,尸首草草埋葬乱石山,手段并不轻。” 好一个转换话题。玄宸心想。 她道:“您从来就不打算说出真相吧,不准备告诉他们族长为何唯独归咎太史夫人。还有迎请乌神那一段,您全都没说。祁北带着这份偏见,是无法促成结盟的。” “你早就说过,我这个城主的气数已尽,决定不再跟我相见了。”很明显,太史老爷完全不想提当年被逼休妻的一段。 玄宸点头:“的确如此。” “那个祁北,真的不是来立新王的吗?” “他不是。” “得了你的保证,那就好。”太史老爷长长松了口气,“继位的人只能是季儿。他出海未归,我很是担心。” 顿了片刻,太史老爷不得不向玄宸请求:“玄宸,你虽然说过不再以女使身份为我占卦,可季儿究竟安危如何,十六字预言中的‘三人丧生’,究竟是哪三人……” 玄宸打断了他:“玄宸不能再占卦了,尤其是关乎太史族人安危的问题。其中原因,您早就知道。” “是了,是了,”太史老爷用手指敲着脑门,“我太多次逼你占卜家人平安卦,而同一事只能问卦一次。” 对于玄宸,太史老爷总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他总是畏惧其金鱼族后人的身份,可无可否认的是,玄宸从未提过也未实施过复仇,还尽心尽力满足太史老爷的要求,比如违背天意屡屡开卦占问同一事情。没有人有资格说“金乌女使”为太史老爷和风临城做的不够。 想起当年在战火中看到的女婴,后脑勺带着块伤疤,杀红了眼的太史老爷钢铁一般的心不知为何稍稍软了下来,挥挥手留下小玄宸的性命。 事实证明太史老爷做出了无比正确的决定,大概也揭示了他与玄宸之间灭族之仇却相互搀扶的复杂关系,第六根魔指明示了小玄宸的身份,多年来,多亏了星辰塔主从旁支持,风临城顺利度过一场场难关。 “逼你多次占卦,我很抱歉了。” 这大概是现在,他唯一能对玄宸说的话。 话毕,太史老爷不留恋的背影起步离开星辰塔。 第14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天璇阁变的十六字预言。”玄宸最后叫住太史老爷,“‘日落之前,三人丧生’。我仍旧不知那三人是谁,请恕无能为力。玄宸唯一能告知的,就是这三人的性命,全与太史老爷您有关,想必届时,您就能想明白原因。不过可惜的是,到那时候不管您顿悟了什么,一切皆已成定局。” “哈哈,”太史老爷爽快笑道,挥挥袖袍,“金乌女使断绝了与风临城主的关系,那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风临城即将易主。我本老朽垂已,也到了天命之年。如今再看你面无血色,便知那丧生的三人中,必有我一份。玄宸啊,不管跟金鱼族有过多大的仇恨,我都一直信任你。这些年来把你囚禁在星辰塔中,也苦了你了。我知道你一直想亲眼看看这座风临城,等我走后,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儿看就去哪儿看吧——咱们呐,就此不再见了。” 玄宸跪地行大礼,告别了此生唯一侍奉的风临城主。对于这位她必须侍奉辅佐的城主,也是她的灭族仇敌,玄宸又问不是两难的矛盾呢。 一滴冰冷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 灰色的百灵鸟悄然落在枯死的树枝头。为了掩盖行踪,平日里欢乐的歌唱当然不能再有。 祁北和小碎兴匆匆地,带着太史老爷对于结盟提出的条件,连夜赶往乱石山。 小碎深吸一口气,可能因为身上还残留着星辰塔中的凉气,也可能越靠近乱石山,越感受得到阴森的怨气,他清楚知晓此番结盟的压力,生怕乱石山的亡灵也听得见传声术,多层加密并压低了声音与祁北说:“我们是来促成结盟,不是来批评金鱼族野蛮的。待会儿主要提怎么对付多拿,其他的见机行事吧。” 祁北表情凝重。 现在是下半夜,是太阳升起之前阴气最重的时辰,跟小碎孤零零两人登上乱石山,冒着生命危险传达太史老爷的条件,对方又是狡黠奸诈、心狠手辣的金鱼族亡灵,可需要鼓起十二分勇气。 满树的金灿灿的鱼头果忽然在一阵阴风的吹动下,摇曳着唱起歌来:“金乌神使,金乌神使。” 身后飘飘然来了一阵清风,祁北不由浑身汗毛树立。 红嫁衣女鬼已经等候在鱼头果树下了。 “金乌神使来了。”她热情地招呼着,居然伸手从低矮一些的枝头摘下了个鱼头果,递给祁北,“吃个果子解渴?” 她手上捏着的可绝对不仅仅是鲜美的果实,那明明是金鱼族人的头颅,祁北哪里敢接?更不敢吃进嘴里去啊。 女鬼笑嘻嘻的:“你不吃啊?那我就不客气喽。” 说罢,将鱼头果伸到红盖头下,祁北和小碎都不敢去看,只听见咔嚓咔嚓啃咬的声音——且不说女鬼同样没有头颅,那就不该有嘴巴,那么咬食和咀嚼的声音来自何处?只说她津津有味吃着的,是同族人头颅变成的果子,可太叫人恶心! “金乌神使可是带来了好消息?”女鬼转眼吃掉一大半鱼头果。 祁北定了定神,按照与小碎计划好的,道:“如果结盟,能不能用鱼头金引诱西泽二王子上钩?我们有很多话要问他。他腰间的回转刀,你能对付得了吗?” 红嫁衣女鬼笑道:“同是为了风临城,就算打不过,硬着头皮也得上,不是吗?我们一起想个法子,骗他主动交出回转刀,我将刀扔去十里之外,没了回转刀,多拿就是个没用的黑胖子,金乌神使有什么话,直接问他便是了。” “还有攻城的百虺。”小碎补充,“金鱼族能帮忙清除吗?” 她嘻嘻笑着:“金乌神使只管说要抓什么虫子,我们去抓便是。” 小碎小声道:“她还蛮愿意配合的。真能把金鱼族拉来我们这边,能起大用处。” 女鬼高兴地问:“太史老爷答应我们的条件了吗?” 祁北牢牢记住百灵夫人的提醒,反问金鱼族女族长:“你们要求用什么方式重新安葬?” 女鬼伸手指着乱石山:“这地方太过荒凉,族人都不喜欢待在此地。太史老爷总得找片好地方,把我们的尸骨转移过去。还有,他得亲自上三炷香,对我冤死的族人致歉。” 祁北心里正想着:百灵夫人真神了,女族长果然提了一模一样的要求。 紧接着女鬼继续道:“金鱼族人是奉金乌神之命来到风临城的,当然有资格入住太庙。我们的灵位就放那里吧。” 祁北心里一个咯噔。 来了来了,百灵夫人好像看透了女鬼似的,料想丝毫不出差错。一定是这样了:金鱼族也暗藏私心,企图以此要求进城!那么一旦进了城——一定会大开杀戒! “然后嘛,我们还有要求,”红嫁衣女鬼缓缓开口,“风临城失去金乌神的庇护,一切麻烦的根源都在太史府。叫太史老爷辞官归隐吧,他已经没资格继续做城主啦,哈哈——” 祁北和小碎面色凛然:这就说中了太史老爷绝不肯答应的一条,太史族是不会放弃城主之位的。 不过女鬼话锋一转,这样说:“可我也明白太史老爷对城主之位看得比他性命还要宝贵,叫他拱手让出风临城主,恐怕得踩着他尸体才能做到。这样吧,追根溯源,太史老爷也是遭到了蛊惑,金乌神泽光万代,终是行大仁慈,大概也会给太史老爷个机会。那就不逼他退位了,还是让他休妻吧!” 祁北开始感觉到了头痛。 绝不休妻。这可是太史老爷所列要求的第一条,他将保护妻子放在了保护全城安危之前,足以可见对休妻这等无理要求的警觉。 “如果太史府不答应呢?”祁北小心翼翼问。 女鬼伸手扔掉了鱼头果,果子咕噜咕噜滚下山去,可祁北分明看到,摘下果子后空空的那根树枝头,又长出来一枚新的果子。 她恶狠狠道:“那就不谈结盟。他和那个野女人在家中坐好了等着金鱼族杀进城里去吧。哈哈,反正天璇阁变和百虺入城,已经让太史府抵挡不住了,是不是?” 第15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和小碎皱皱眉头。 野女人。 女族长对太史夫人的称呼可真特别,可见两个女人之间的深仇大恨。 唔——既然基本上探明了女鬼的底线,而且就是这么的巧合,百灵夫人的推测和太史老爷警惕的条件,女鬼全部提到了,不漏一条,而且全部针锋相对,摆明了要硬碰硬对着干。太史族和金鱼族的对峙之间横亘着一条不能再明显的鸿沟,该怎么弥合巨大的分歧呢? “太史老爷怎么说?”女鬼凑上来问。 “这个——”祁北被这种神出鬼没吓得后退一步,与小碎交换了眼色,硬着头皮告诉她,“太史老爷答应重葬金鱼族。可不管怎么说,你们都不能屠城。你自己都说过,风临是金乌神的城,住在里面的百姓得到金乌神的庇佑,金鱼族要是血洗风临城,一定惹得金乌神震怒,对不对?” 女鬼自然听出来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她轻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太史老爷一条都不答应,对不对?” 祁北忙道:“会好好安葬金鱼族的。” “哈!” 女鬼飘离,重回鱼头果树下,伸手摇着一树的人头,冷笑的声音重重叠叠。 “安葬到哪里呀?北边再辟出个乱石山吗?太史老儿根本就不想我们重新进城,更别说灵位放进太庙,对不对?” 小碎撇嘴说:“人家的太庙本来供奉的是太史族的祖先,金鱼族的灵位摆进去是有些奇怪。” “他也不打算让出城主之位?” “让给谁呢?总不能因为对‘灭异’的愧疚,把城主之位交给金鱼族……”祁北顿了顿,故意没说出“金鱼族人”,暗指一帮亡灵是不可能成为九鼎国之一的国主。 “他更不打算休妻吧。”说到这一点,女族长的口吻早就十分确定了。她对祁北和小碎更加疏远,声音甚至十分冷漠,倘若能看到盖头下的面孔,一定是咬牙切齿的憎恨表情。 满树的鱼头果开始齐声高唱:“休妻,休妻,休妻。” 女鬼的指甲深深恰如掌心肉里:“那个女人!那个可恶的女人!” 祁北心里想,这金鱼族女族长对太史老爷的占有欲可真够强的,连忙摆手安抚愤怒的亡灵:“我觉得,咱们应该公私分明,而且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强求不到的。我……我是深有体会啦。她、她不在乎你,你、你、你不管做什么,她都看不到的。唉——真没想到,我现在居然在劝你?” 就这样,祁北对女鬼的情绪愈发复杂,一方面,他凭借自己的亲身体会,深深明白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是怎样的痛苦,对于女鬼自然充满了感同身受的同情,可另一方面,太史老爷不娶、不休妻,女鬼就记恨了十年之久,心心念着进城报仇,他便觉得此番做法太过极端残忍,简直是无理取闹。本就担心金鱼族的威胁,在碰上这么个死缠烂打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会逃之夭夭。 女鬼冷冷地“看”痛苦万分的祁北。 小碎见祁北自己的情绪开始又卷入——他明显想到了百灵夫人——于是连忙插话:“休不休妻有那么重要吗?难道风临城主能抛开或者的妻子,跟你举办**吗?你提的要求这完全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呵!呵!” 好一个冷笑! “太史老爷答应好好安葬金鱼族,叫他上一炷香嘛,我想他不会拒绝。至于葬在什么地方,这个都好说。可现在的问题是,风临城共同的敌人就在眼前,太史族和金鱼族之间没有足够的信任。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想看到西极渊夺走风临城,对不对?”小碎壮着胆子极力相劝,想方设法穿针引线。 “不休妻,不让出城主之位,不准伤害风临城百姓,还叫我们帮忙对付西泽。太史老爷一向精明如此啊,把什么好处都给占了。那我金鱼族呢!我们得到了什么?”女族长冷冷地拒绝。 祁北和小碎都在挠头,无奈双方之间所谓的“信任”就像薄薄一层冰霜,手指一碰就化,根本没有冰冻结冰,没法办法往上踩脚。 “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先低头,那我们有没有可能一步步来,各自让出一小步:太史府先派人挖出埋在乱石山的尸骨,你们帮忙引开回转刀、抓住多拿?”小碎和祁北基本抛弃了撮合结盟的天真想法,眼下最重要的,是跟多拿问出来西极渊的阴谋,如果可能,进一步查明金乌神的下落。 不巧的是,金鱼族的固执和拒绝让步,与太史老爷旗鼓相当。女族长背靠着鱼头果树干,声音有些空:“金鱼族明明是被迫害的,为什么还要继续委屈我们?” 祁北忍耐不住了,一个没遮拦,张口道:“因为你们害死了很多无辜的婴孩。还有太史夫人,为什么总是针对她?这明明是你们的个人私情,却要害得全城百姓遭殃。” “哦?” 仿佛就在等待祁北说出这话,红嫁衣女鬼幽幽开口,接过话头,直逼祁北和小碎:“你居然说那野女人跟这一切无关?你——真的是金乌神使吗?” 祁北一噎!被看透的恐怖之感迅速席卷全身。 小碎小碎,祁北用传声术叫道,怎么回事?她刚才在怀疑我们的身份吗?我哪句话说错了? 不知道啊!小碎同样吃惊:别慌,这可能是女鬼故意使了个伎俩,想跟我们套话。 于是,小碎假装镇定:“祁北当然是金乌神使。可金乌神使就该知道你们之间的情仇吗?金乌神使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呢。” “不,”绣着金鱼的红盖头缓缓摇动,她的声音异常疏离,靠着鱼头果树干的身体,缓缓坐在了地上,“我是许过人的,来到风临城后发生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私情。” 祁北和小碎面面相觑。女族长原来就许过人?那为什么执意抓住太史老爷不放,还非得顶替太史夫人的位置?这可太诡异了,用常理根本说不通。 第16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那为何你坚持逼迫太史老爷休妻?他明明不喜欢你,你还要逼着他娶你,他肯定不愿意啊。再说,你已经许了别人,为什么还要干涉别人夫妻呢?”祁北愈发想要劝说女族长放下心结,对于双方来说都会好过,“其实这件事情,也是你太纠结了、放不下。” 他吸了下鼻子,看似说给女鬼听,实际上说给自己听:“好像有很多事情,如果一瞬间想明白,也就放下了,关键就是那一瞬间总也不来……唉,我都不想劝你啦,因为我知道这很难呀。” “唉,”女族长没有继续明说金鱼族死缠太史老爷的原因,而是转了话锋,不再提当年往事,反倒忽然带着哭泣声感慨,“我金鱼族死的好惨。星辰塔镇压着我族人的亡灵,我现在都被压制得站不起来啦。” 可不是吗,借着手提灯的微弱光芒,祁北看到她脚下的土地上全都是殷红鲜血,倘若不是她穿着一身嫁衣的大红色,鲜血染透全身的景象一定更加明显。 “你能不能拉我一把?”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求,祁北和小碎都愣了一下。祁北绝对是心地太善良,对突然软弱撒娇的女鬼居然忘记了设防,在小碎意识到事情不对之前,已经伸出了手去扶她。 “祁北别……” 手伸了出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百灵鸟一直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叽咕叫了一声,惊吓之间赶紧扑闪翅膀,在乱石山的鱼头果树上空转了一圈,迅速逃命。 在祁北的手触碰到红嫁衣的刹那间,天旋地转,他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吸走。 纵使小碎行动迅速,却也只拉住了祁北的衣襟,中了女鬼早就计划好的圈套,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小碎被迫放开了手,丢失了祁北,阴森的黑暗力量将他步步逼退,小碎被迫以白光护身才躲过这一劫,而没什么防备的祁北,整个大活人的气息瞬间没有了。 “祁北!” 接下来发生的景象,让见识颇多的小碎都不寒而栗。 明明比自己还要高大的祁北,眨眼间化作巴掌大小的小人儿,被女鬼牢牢攥住,这是什么怪异的术法? 小碎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立刻冲上前去,想要夺回鬼爪中的祁北,女鬼抢先他一步,摇动了一树的鱼头果,人头果子噼里啪啦作响,高唱着“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的惑人音调,叫小碎眼花缭乱,步子轻飘,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就在这个档口,变小了的祁北已经被女鬼挂到不知哪个树枝上去了。 “祁北!?” 小碎的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 一树的鱼头果啊,全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小小的鱼头形状,根本看不出来哪一颗才是祁北。 “祁北——!”小碎怒发冲冠,打算劈出白光直接把鱼头果树给砍了。 女鬼妖艳一笑,娆娆伸手阻止:“你把树砍了,树上的果子就得全部死掉。到时候,祁北就真的变成亡灵一员啦。” “快点把祁北变回来!!”怒极了的小碎掐住女鬼的喉咙,她也不反抗。 “好呀,你看好了。”女鬼笑嘻嘻的,打个响指,树枝里一模一样的鱼头果忽然闪现出了微弱光芒,果实的形状在一瞬间变成了几千颗头颅的模样。 “啊——?” 几千颗头颅,几千张面孔,一闪而过。小碎看得眼花缭乱,怎么可能瞬间找到哪一个才是祁北。 “把祁北还回来!” 女鬼哈哈笑着:“刚才不是给你看他的位置啦?那你去你把他摘下来呀,很简单,摘下来,他就变回来啦。” “你!”小碎气得七窍生烟。 女鬼笑道:“没看清楚?再看一次。” 说罢,满树的鱼头果再一次变回头颅的模样。小碎睁大了眼睛,还没看到一两颗,那些挂在树上的头颅瞬间又变回果子,女鬼明显耍他玩,小碎根本不可能找到祁北挂在哪个枝头。 “你该死——”小碎手上加力,打算逼问到底。红嫁衣女鬼丝毫没有任何痛苦的反应,小碎手头一个使劲儿,哗啦一声,双手掐住的脖子化作一摊血水,冰凉的肌肤触感瞬间消失,原本能看出头颅形状的红盖头一下子变得空空,小碎心里冰凉无比:差点忘记了,她本来就没有头,脖子是断掉的。 “一天之内太史老儿不答应我金鱼族的要求,就等着祁北成为我们其中一员吧。”红嫁衣女鬼的身体虽然消失了,可声音总是萦绕在荒凉恐怖的乱石山上空。 “听。”女鬼比划出一个“嘘”的姿势来,鱼头果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果实齐声低吟: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等到祁北开口唱歌的时候,他就永远挂上树枝,下不来了。” “该死的!你给我等着!”小碎一见单打独斗完全无效且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只能卷成一团白光先行逃走,再想对策,“敢杀金乌神使,你们金鱼族完蛋了!” “金乌神使?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刺痛了小碎的耳膜。 “金乌神使居然躲不过我的招数?” “金乌神使居然叫我挂上枝头?” “金乌神使居然不知道风临城抛弃太史族,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野女人?” “金乌神使能说出叫金鱼族‘放下’?哈哈,你们两个知道要我们‘放下’什么吗?真安你俩说的‘放下’了,任凭风临城主随意迎娶来路不明的女人,那风临城就不再是金乌神的啦!” 小碎惊诧:“你是什么意思?你究竟在暗示太史夫人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女族长的亡灵十分气恼,听不到小碎的话,自顾自说:“宸儿就是金乌女使,占卦问卜,她懂得可多得多。太史夫人的命理卦象,她虽不能完全看懂,总比你们清楚!你这位金乌神使,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呢。” 小碎很想跟她好好争论一番,可眼下绝不是打嘴仗的时候,他不敢回头,用最快的速度逃回城中。 瞧这个盟结的!小碎两手空空,还叫敌人把祁北掳走! 【哈哈,欢迎随时来玩♥】 第17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唉!一树上挂了几千张面孔,全都一闪而过,要怎么救回祁北? 如果行动晚了,祁北就永远变不回人形了! 身后,鱼头果树的高唱声音源源不绝。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被封印在鱼头果中的祁北,死气沉沉的脸闪现在其中某一枚果实上。完全被控制住了的他,在恶灵的催动下,他也在机械地张嘴巴,只不过还没有完全被控制住,嘴巴只长了一点儿,又合了上,尚且不到跟着满树的头颅一起唱的时候: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小碎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也是整座风临城里唯一可能与乱石山抵抗几分的人,当然是星辰塔主玄宸。 而环绕着星辰塔的旌旗阵,却不怎么欢迎他。 一道道旌旗防御将小碎当做擅闯星辰塔的敌人,将他团团围在外面,小碎要跳起来越过旌旗阵直接登塔,这些旗子就呼啦啦全部朝着高空垂直飘动,缠住小碎的双脚,将他重新拖回旌旗阵里。 “可恶!星辰塔主你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帮忙救祁北,还要阻拦我吗?” 急不可待的小碎很容易发怒,眼见着太阳都升起来了,只有不到十个时辰时间,祁北命在旦夕,分分钟都可能永远变成树枝上的果子,星辰塔主的冷漠“招待”让他更加不满,打算点一把火把所有的旌旗全部烧掉。 “玄宸你给我看好了,这就是你违抗金乌神命令的下场!” 说罢圈起手指,对着中间孔洞吹气,烈火熊熊燃烧,迅速蹿到了旗面上,眨眼间,火势蔓延,整座星辰塔都陷入火海之中。 可是,玄宸的旌旗阵岂是惧怕火烧的。太史府的公子尨早就对星辰塔好奇,又觊觎崔家小姐在塔里,他可没少偷偷摸摸试过放一把火,问题是——这些旌旗上附着了星辰塔主的法力,并非凡间之火可以攻破,简单来说,火在旌旗阵中根本烧不起来。 小碎诧异地看着火势倒是汹汹,却不能烧焦旗面半分,且只有外圈旗子的表层烧着,越往内圈、越靠近星辰塔,火势越小,距离星辰塔最近的三四道旌旗完全没有火星。他顿时明白这个阵法不容易打破。 轮到旌旗阵反扑了。 镇中忽然以星辰塔为中心,向四周冲出来一股强大的法力,反将大火烧向小碎。 “玄宸!”小碎躲开烧身火焰,鼓足了力气用传音术将问责的话语传到了塔顶,玄宸如果还听不见,就是她假装耳聋,“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装聋作哑。祁北有难,你竟然闭门不出,也不帮忙?” 火焰扑来,更加凶猛。 “祁北他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们风临城?”小碎连连质问,“你是不是小肚鸡肠,伺机报复祁北自称‘金乌神使’?还是说你仍旧心向金鱼族,本就打算跟乱石山联手杀掉祁北?” 随着旌旗扑向小碎的火焰,很快熄灭了。紧接着,首尾相连成环绕的阵法,阻止了小碎进入的旌旗全部松开,沿着旗杆垂落地面,与此同时,星辰塔八扇门中正对着小碎的门缓缓打开。不用多说,玄宸必定听到了。 小碎立刻登塔。 顶层楼中,黑衣玄宸头戴金乌冠,手扶星轨,身披初日洒下的朝霞,似乎带着光芒万丈的威严。 ——这是在示威吗。小碎暗想。 “不知‘金乌神使’是日第二次登塔,还放火烧我旌旗阵,究竟所为何事?”星辰塔主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清冷,不带任何情感。 连夜与云驹和太史老爷商量对策,灵力本就丧失大半的玄宸更加疲惫,因此一直昏沉沉睡着,其实并没听见小碎的叫喊和质问,她突然从睡梦中醒来,还以为公子尨又要搞什么花招,才跑出开看,没想到的是,她见到了眼红的小碎。 小碎拱了拱手,着急道:“我知道星辰塔有规矩,想要登塔,必须得到塔主同意,擅闯者一律拒之门外。可刚才情急之下火烧旌旗阵,实在是事出有因,还请塔主不要怪罪,先听我说完再下定论。” 玄宸道:“你说罢。” “我和祁北连夜去往乱石山,极力撮成太史族和金鱼族的联手,哪里想得到金鱼族亡灵太狡猾,而且无意接受太史老爷的要求。那只女鬼抓住了祁北,还把他变成了鱼头果,挂在了树上!” “乱石山亡灵已经强大到这地步了?”玄宸一愣,这可是她闻所未闻的:将大活人——而且还是具有神力的云驹——变成果子挂上树,说明嗷嗷复仇的族人们日益积攒的力量更加不可小觑。 小碎连忙请她帮忙:“不如塔主与我去乱石山一趟,亲眼看看,便知真假。祁北只剩下不到一天时间,不能耽搁了。” 初日升起,洒满星辰塔顶的霞光逐渐退却。 “连云驹也没能逃过吗?”玄宸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你可能不知道,乱石山的封印日渐解除,我却毫无办法,凭我一己之力越来越镇压不住。我曾试用法器七节手杖,却没想到,手杖被吸入地面,裂缝中长出来了鱼头果树。” 小碎问:“能想到什么办法毁掉鱼头果树吗?树枝上挂着的都是金鱼族的脑袋吧,还能变成金子,丢在路上引人上钩,亡灵好趁机夺下行人的马车——鱼头果树就是个大祸害!用火烧能行吗?会不会像你的旌旗阵一样不怕火?用雷劈总可以吧?毕竟是木本植物,难道打它三道雷击,还不拦腰折断?” 玄宸一一否认:“鱼头果树并非一般树木,我曾试过,却一直没找到办法将之摧毁。你说的方法恐怕都不行。” 她思忖片刻,补充道:“而且维持枝头果子生命的,是树根从地下汲取复仇的养分,你把树干劈断,恐怕一树的果子会全部死掉,祁北也不例外。” 居然不能也没办法直接摧毁鱼头果树?这可棘手了。 小碎更加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吗?唉!时间太紧了!我都来不及去找主人帮忙。” 第18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要救回云驹,办法不是没有。”玄宸停顿了片刻,没有说下去。 小碎一听还有希望,立刻抓住话头:“要怎么做?” “首先,得找到哪一颗果子是祁北。” “那就是按照女族长说的,把祁北变成的鱼头果摘下来?”小碎打了个寒战,“摘下果子,确定不会伤害祁北性命吗?” 玄宸有些无奈:“或者,你可以试试劝说乱石山亡灵放走他。” “这个方法基本没可能。”既然抓住云驹当做人质,金鱼族亡灵肯定不会轻易放走,估计他们还盘算着怎么跟小碎和风临城提条件呢。 小碎拉着玄宸就要奔向乱石山,却发现身形娇小的玄宸一动不动,石像一般沉重。他的心一沉,想,好吧,帮忙之前,玄宸肯定得先提条件。 “等等,”星辰塔主抽回左手,任由小碎抓耳挠腮,她反倒不慌不忙地坐下,果然这样道,“我要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唉,受制于人,有什么办法呢。 小碎皱着眉头:“赶紧问吧。不过你要是敢耽误救祁北,信不信我直接拆了你的星辰塔。” “现在才刚刚日出,还有八九个时辰,时间来得及。那我就来问第一个问题。” 玄宸清了下嗓子,下巴高高扬起,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小碎,那姿态是金乌女使的高傲。说罢,做手一挥,在小碎面前铺开了金乌神词语的名册,竹简上字迹十分清晰,玄宸此举再明显不过了:只有她才是“金乌女使”。 “祁北呢?他真的是金乌神使吗?不是自封的冒牌,而是得到金乌神钦点的吗?”玄宸一连串追问,“他到底有没有这份名册?” “没有。” 小碎咬咬牙,这个小心眼的金鱼族女人!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么?怎么还如此记仇?自封“金乌神使”,真的是他俩无心之举、一时兴起,因为觉得“云驹”两个字打出去不够响亮,不能让祁北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玄宸冷冷逼问:“你们怎么敢自封‘金乌神使’?带上了‘金乌神’三个字听着很荣光,对不对?可难道这是你们随便能用的吗?你们确定没有别的意图?” 既然是星辰塔主有意为难,那就算小碎解释出个花儿来也没什么用,他只能表面顺从地听玄宸训斥,心里很不服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头衔名称这一类细枝末节,这个星辰塔主够小心眼儿的,居然用这点破事拖着不救人。 “……你还胆大包天,给祁北变出来份与我一模一样的金乌神手谕,可上面的连名字都写着我的。我看出来你不认识那些文字了。正好,趁着时间充裕你来认认字吧。”玄宸招手,颇如严肃的私塾先生抓住顽皮学生逃课。 小碎叫苦连天,垂头丧气地在这本该去救人的关键时刻,跟着玄宸大声念读识字。 读了没两个字,小碎火急火燎的,吸了一口气彻底认输:“祁北是云驹,不是金乌神使,他的确没有带着金乌神爪印的名册,手谕上没有他的名字。你说的没错,‘金乌神使’的名号是我们自己起的,可我们哪里知道鼎鼎大名的星辰塔主会如此在意一个称呼?祁北绝对不想跟你争夺谁才是金乌神派来风临城的‘使者’。都是我出的点子。可你不能因为要罚我,不去救祁北。” 小碎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再说祁北跟你也没有仇恨。他就是个老实人,之前还特别认真跟我争论过不能撒谎,不能随便打着‘金乌神使’的旗号,没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啦,我瞧他对自己的云驹神力很不自信,就想鼓励鼓励他,所有一切都跟祁北没关系。管他‘金乌神使’还是‘金乌女使’,你喜欢的名号就拿去吧,我们不要了。” “你这行事太过狂妄了。”星辰塔主劝解小碎,警告,“越俎代庖总没有好的结果。” 小碎撇嘴,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惜此时的他,还并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真正后果。 玄宸成功拿一把,既教训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碎,她身为“金乌女使”的身份又再次得到了确认,于是心满意足地收起识字手谕。 小碎很是看不惯星辰塔主高傲的姿态,还是忍不住趁机为祁北挣回面子,小声驳斥她。 “可这又如何呢?云驹是金乌神的坐骑,只有他能驮回来金乌神。金乌女使是派来风临城辅佐太史老爷的人,跟东桑岛隔了十万八千里呢。难道你敢小瞧云驹么?” 玄宸神色稍有黯淡。小碎都看在眼底,明白自己没说错。 见到玄宸沉默,这回,轮到小碎摆架子了:“风临城接连两个甲子轮回年都没能请来金乌神,你作为‘金乌女使’也请不来金乌神吧。这个使命只有祁北能完成。还请星辰塔主别忘了这点。而且,我们手里还有重要情报。不过这个嘛——你先帮忙救回祁北,我们慢慢商量。有很多事情,金乌神只告诉云驹,比如,西极渊,比如,祁北曾经有一个火烧扶桑树的梦境。” 玄宸吃惊道:“火烧扶桑树从来都是金乌神降临的前兆!” 小碎得意地打个响指:“对吧!那咱们赶紧找到祁北的鱼头果,去晚了话,万一发生不测,寻找金乌神的最后一条线索也没有了。” “祁北果真能找到金乌神吗?”金乌神失踪六十年的事情,一直是玄宸最大的心患,因为按照史册记载,金乌神每每派遣神使前往风临城,皆是为了迎接天神的到来,玄宸却从来没能等到金乌神降临的指示,也从来没有过火烧扶桑树的梦境,种种叠加起来,总显得她使命未完、又看似失职。 这一招果然有用。星辰塔主明显坐立不安,看其身子前倾的姿态,是随时准备与小碎前往乱石山了。 “好吧,”她作出妥协,道,“我这身体虽不能离开星辰塔,就以‘脱壳’术助你一臂之力吧。” 小碎迅速沉思起另一个问题:“太史老爷和女族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得一字不少全都讲给我听。” 表情向来很凝固的玄宸,挑起了眉梢。 第19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一见就知道有戏:“太史老爷跟女族长完全是两面说法,所以背后一定有事情隐瞒,而且很大几率还跟太史夫人有关,对不对?” “要听那段往事吗?可就复杂了。”她轻声说。 “没关系,救下祁北,我们有的是时间说明白。”小碎拍着巴掌,催促即刻出发。 是的,来不及洋洋洒洒讨论眼下无关紧要的事情了,玄宸本人出马也好,仅仅有她的幻影法力加持也好,只要能拉上帮手,多一人算一人,祁北得救的希望就更大一些。 小碎马不停蹄带着玄宸的幻影去往乱石山—— 祁北,坚持住! -------- 阴阳纹雕刻的风铃挂在帐篷之外,风铃壁上,黑鸦嵌入金乌之中,金乌与黑鸦交织相杂,风吹转动的时候,不管是阳纹雕刻的金乌,还是阴纹暗藏的黑鸦,均不可分辨,两种颜色混合,二者融为一体,金乌天生自带的耀眼光芒暗淡了些,与此同时,黑鸦的一团漆黑提亮不少。 祁北看着黑鸦和金乌、金乌和黑鸦,一时间不能区分彼此,风铃转动,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期初还固执地反感黑鸦“污染”了金乌之类,慢慢却感受到了无比的和谐。单看金乌太过耀眼,黑鸦太过暗淡,两者融合在一起,反倒十分美好的样子。 全体金鱼族人倾巢而出,全部涌向烧着天火的扶桑树下,等待接受金乌神的旨意。 一个矮矮的身影偷溜进不该靠近的帐篷。 祁北眼睛一亮。被变成鱼头果挂上树枝,他浑身的力气丧失大半,加之进入了金鱼族人的幻境,看着阴阳纹风铃转动一通,他更加丧失神志。 可这个与其他金鱼族人逆向而行,偷偷摸摸的矮小身影,他曾经见到过。 这不就是在星辰塔主的幻境中看到的那个,企图摔死玄宸的女孩子? 时间紧迫,祁北作为闯入幻境的外来者,不能多思多想,得抓住一切机会跟上去看个究竟,而且,尽管这是十多年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很大程度上行凶作案之人早就被绳之以法,可他仍旧不大愿意玄宸受到伤害。 如其他金鱼族女子一样长发及地,这个女孩的长发同样拖在地面,看她的身形也只有四五岁的模样,可身法灵活到远胜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她绕过年轻的女族长在营帐外布下的丝线,一点儿都没有触及报警的铜铃,可见对大帐篷周边各种陷阱观察已久,熟悉程度简直到了叫人瞠目咋舌的地步。要不是祁北在这个世界中只是个幻影,就算碰到铜铃也不会触发警报声,他再怎么小心,都会掉进细心的金鱼族女族长准备好的坑洞里。 这女孩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闯进帐篷。 祁北非常清楚她的目的。因为,金鱼族中刚刚出生的小玄宸就在帐篷里。 要摔死一个小婴孩,手腕可见的残忍。祁北不禁感慨,金鱼族人可真是蛮荒之族,这一族的孩子从小心智异于常人,杀人不眨眼呢。 可这女孩为什么要摔死玄宸呢? 在旌旗阵中,星辰塔主及时将闯入的祁北从只属于自己的幻境中驱逐出去,所以祁北不能知道答案。 或许,再次进入了同样的场景,他可以探究一下。 女族长一定早有警惕,留了奶妈照顾小小的玄宸,这胖胖的女人居然全副武装,手持长叉,就算是在照顾小玄宸的时候,也严阵以待。 她在警惕着谁呢? 凶手的小身影顺利跨过了所有的陷阱,隐藏了杀气,帐中的奶妈没察觉分毫。 阴阳纹风铃挂在帐篷外的隐蔽角落,经过的时候,她随手触碰了下。 风铃晃了下,没有声响,笼罩此地的迷障更加浓重。 难道这个小孩子早就施了法掩藏行踪。 祁北不仅惊叹孩子的手段。 透过卷帐缝隙,祁北敢说她在死死盯着小婴孩。 至于这般憎恨玄宸吗? 风吹动刻着阴阳纹的风铃不停旋转,排成好几行整整齐齐向右边飞动的金乌与朝着相反方向飞的黑鸦混作一团,祁北同一时间看到了两个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 也不知道这个年岁幼小的凶手如何练就一身过硬本领,成功瞒过女族长,还躲过了高警惕奶妈的巡逻,她成功趁着奶妈水壶喝空的空档,蹑手蹑脚来到小玄宸的襁褓边,出手又准又狠,二话不说抓起熟睡的玄宸就往地上摔。 又或者—— 祁北大喊一声:“小心!” 所以真正发生的,是第二个场景:奶妈背后一凉,似乎得到了某种提醒,第一时间发现了入侵帐篷的女孩,健步如飞地冲了回来,抢在小婴儿被摔死在地之前接过玄宸,顺手将那凶手制服。 小玄宸惊醒,磕痛了后脑勺,哇哇大哭个不停。 “好啊,伊妙,还是你!”奶妈狠狠扇了那女孩子两个耳光,“你妹妹是全族新诞生的唯一金乌女使,你别想取代她位置了!” 小伊妙被按在地上,不服地叫道:“玄宸根本不能当金乌女使,你们不懂,金乌神根本就——” 奶妈罢毫不手软将伊妙捆绑起来,还堵上了她的嘴,扇两个耳光,骂道:“少说瞎话蛊惑人。等族长回来,叫她来收拾你!” 祁北有些惊讶于,从奶妈的话中判断,行凶之人居然还是玄宸的姐姐?趁着自己在幻境中不被人发现,他悄悄绕到伊妙的面前,想看看她究竟长了什么模样,却被这个四五岁女孩子凶狠的眼睛生生吓了一跳。 这是——多么仇恨的怒目圆瞪! 祁北不由摇头,这个可怕的伊妙行为太极端了。不论如何,玄宸刚刚出生,一个小婴儿能懂得什么事?怎么就惹了姐姐伊妙?姐妹两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做出摔死婴孩这等野蛮行径?听奶妈说法,似乎伊妙嫉妒玄宸“金乌女使”的身份呢。 参天巨木之下,年轻的金鱼族女族长正带着族人齐齐跪倒,等待金乌神的降临。穿着白袍的女族长一马当先,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经过半日潮淘洗七遍、半月潮淘洗七遍的纯净流沙砂砾,口中喃喃念着祷词,好像陷入了某种召唤神灵的幻觉之中,口中一刻也不停歇。 第20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听见了金鱼族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声:“族长从来没用过这么长的大半天时间,金乌神为什么还没来?” “会不会不来了?” “我听说,夏源之地上的风临城五十年来都没等到金乌神。风临城主出海请神全都失败了。” “不准怀疑金乌神的旨意。族长大人不会出错。我们安静等待就是。” 祁北记得主人说过,东桑岛上的参天扶桑树,是金乌神的歇脚之地。 目前为止,他唯一一次看到扶桑树,是在中毒的时候梦中看见了大火燎天。 还没等祁北好奇地抬头去观察一下古老的巨树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他居然听见了个声音。 “呜呜……呜呜……” 谁在哭? 祁北举目张望,面前只有金鱼族人,大部分都噤声等待女族长的完成召唤,怎么可能有人不合时宜地哭呢? 再说,真的有人哭,为什么金鱼族人没有察觉? 莫非自己幻听了? 祁北揉揉耳朵。 唉?哭声好像没有了? 神情一个恍惚,祁北居然看到太阳落山、夜色降临,金鱼族人一动不动在地上跪了一整天,扶桑树的苍老树干和繁茂枝叶皆全无动静,一刻不停吟咏祷词的女族长嘴皮出现干裂,声音早就开始沙哑,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够做到心神不乱,继续专注于与金乌神建立联接。 祁北挠挠头,可辛苦了女族长从早到晚念叨一整天,两手举着流沙砂砾不到天神降临不得放下,双臂一定很累——话说这个金乌神当真不容易请来啊。 “呜呜……呜呜……” 又听到了有人在哭? 祁北敲敲脑袋,确定自己不是梦中梦、幻中幻,周围金鱼族人都很正常,也没见到其他人,那么哭声究竟来自哪里? 反正没有人知道祁北身在此地,也没人能看得见他,祁北大着胆子从后走向前,仔仔细细观察每一个在场者,可是这群跪了整整一天,双腿从酸痛到麻痹却也不说一句抱怨的虔诚金鱼族人,他们之间并没有人在哭。 祁北更加困惑了:那么到底是谁在哭? 这个时候,女族长的神情动了一动,也有金鱼族人指着天上某处的星象:“快看,第二颗财星。” “双财星连缀,有人要娶双妻。”懂得夜观星象的金鱼族人都道。 女族长稍微受到干扰,明亮的眼睛迅速扫了眼铺张开夜幕的苍穹,不管天象如何,反正跟迎请金乌神没有关系,她重新开始祈祷。 第三人年长一些,分别打了两个小年轻的后脑勺,压低声音:“管你们什么事,认真随族长祷告。” 祁北并没有过于在意天上的双财星。 就连女族长也不能看到闯入幻境的外来人,祁北小心翼翼凑近她身边,看着她没有杀气、只有虔诚的年轻侧脸,不由地为不久之后红颜陨落风临城感到叹息,同时在心里抱怨着:都是为了找到金乌神,我们之间又何必互相残杀呢?唉,女族长啊,你要是听得到,能不能告诉十年后——唔,告诉已经变成亡灵的你,把我从树上摘下来放走吧…… “呜呜……呜呜……你们、你们都……” 泣不成声的弱弱哭求又一次传来,祁北简直头大,究竟是谁在哭啊?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连灵力高强的女族长都没有察觉,难道哭声并不属于这个幻境?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听见? “呜呜……你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都没人要我了啦呜呜……” 祁北有些心烦意乱,就想着反正金鱼族人听不见,不由说出口:“到底是谁啊?” 哭声戛然而止。 祁北浑身打了个寒战。 那个哭声——果然存在着? 而且——能听见自己说话? 他连忙看向金鱼族人,他们还保持着跪祷的姿势,没有察觉分毫。 这么说,在这个幻境中,金鱼族人听不见也看不到自己,同时听不见那神秘的哭声,可是自己能听到有人在哭,而且—— 细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能……听见我?” 简直见了鬼! 声音明显从头顶的东桑树枝传来。 祁北连忙仰面去看。 夜色下的东桑岛尽管点燃了火把,可祁北仍旧不能借着微光看清树上到底是个什么人,可隐隐约约,他的确看到个身影。 “你是谁?” “我是……”那声音把名字报到一半儿,又开始哭,“呜呜呜……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啦。” 祁北纳闷儿:“你为什么总在哭?” “因为……呜呜……因为我现在的形态是……呜呜,他们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们?”祁北指指金鱼族人,“他们吗?” “对。” “为什么他们听不到呢?”祁北也觉得挺奇怪,“可我能听到。” “因为……” 天上连缀的第二颗财星更亮。 “咦?”听那声音变得稍远,大概也在抬头往天上看。 祁北努力看着满天繁星,搞不懂每颗闪耀群星的意义:“发生了什么?” 树上那人低头看了看祁北,喃喃道:“难道是你吗?” “你说什么?” “双财星出现。你不是金鱼族人。”那声音判断,接着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已经婚配了?” “啊?”真是好奇怪,哪里有上来就问这话的。 “是不是?”那声音居然还很坚持地追问,看样子一定要得到答案。 祁北脸一红:“没……没有……”虽然,他有了目标,而且真的很想。 “没有?”那人望望天空,声音明显不信,“星象不会说错。一定已经有了一个人。没有婚配?要么就是……你现在有了心上人?” “呃……这个嘛,是……是的……” “快告诉我她的名字!”柔柔弱弱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强迫和压制。 祁北好像被绳索扼住喉咙的鸬鹚,正要脱口而出百灵夫人的名字,可幸好脑子拐了个玩儿,抢先管住了嘴巴,转念一想,树上的人到现在都不露面,到底是谁呀?凭什么套话问出百灵夫人的事情?于是不客气地反驳:“我什么要告诉你?” 第21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被怼的那人再看看天上的第二颗财星,立刻又软了下去:“呜……人家只是问问嘛,不可以问吗……” 这下好了,祁北瞬间成了欺负人的坏蛋,他被那柔柔弱弱的声音搞得慌里慌张,没办法,一听这种细声细气的声音,就觉得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动物,得好好呵护起来,他不好继续反驳,只能说:“可以……” “那她叫什么名字?” “叫……唉,她是百灵夫人。”祁北承认,“不过我们根本没有婚配。她……唉,她也不喜欢我……” “可是星象不这么说。” “呃?” “原来叫百灵夫人。”那声音反复念了三遍百灵夫人的名字,接着揶揄道,“别着急。就快了。” “什么快了?” 声音娇小:“我们见面呀。” 祁北莫名其妙:“见什么面?” “你的双财星都出现了。” 我的……祁北这才想起予辉的二叔曾经讲过双财星即娶双妻,难道在暗指这个?可二叔说的话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可信啦。且不说眼下看来,自己跟百灵夫人根本没可能,假设老天脑筋不对搭错了线,或者自己以某种极大的代价换取了这种可能性,那他是下决心要好好过一辈子,怎么可能接受第二颗财星。 “不要。”祁北想都不想就拒绝。 “那人一定是你!”声音从哀伤变得兴奋,“我等了这么久,只有你能看到我、听见我,一定是你!” 祁北:“呃……我不能懂。” “哎呀~不需要懂啦。你快来抓住我的手。”那声音兴匆匆的。 从笼罩在夜色中的树梢上,还真的伸下来一只形状不定的手,好像是鸟爪子,又好像鱼鳍。 祁北中了魔怔似的,不假思索真的去拉。 指尖触碰,没有固定形态的手变成了人类的手 他看到了那手很小。 一瞬间,扶桑树燃起熊熊大火。 手立刻收了回去。 祁北大惊!这不正是梦中看到的场景吗? 女族长终于停止了念祷词,睁开双眼,对着点亮整个夜空、烧透了苍穹的参天大火,高声宣布:“金乌神降临啦!” 所有人立刻站起身来,男男女女纷纷欢呼着,将手中的火把扔向燃烧着的扶桑树,助燃大火。 “等等——”祁北慌张摆手,“树上有人!” 金鱼族人哪里听得见?一整天的疲惫等待过后,金乌神终于显灵,他们都兴奋了、都在高声欢呼:“金乌神!金乌神!金乌神!” 没有人听见、看见祁北。 没有人听见、看见树上或许还有活人。 祁北十分着急,叫不停金鱼族人抛掷火把或者帮忙灭火,那有没有可能自己爬上树救下那人呢?回头看去的时候,扶桑树烧起的火势已经太大,尽管他是个幻影,仍然能够感受到火焰烧毁一切的热力,所以不敢靠近。 树枝上坐着的影子若隐若现,正如之前在梦中看到的那样,翻身落下,掉进火海,化作灰烬。 “喂——”祁北伸出手也没能拉住。 天上的双财星连缀,就此失去了亮度。 女族长已经从熊熊大火中得到了金乌神的旨意,她转向族人,高兴地宣布:“我们把刚出生的玄宸护送去风临城!在那里迎接金乌神的到来!” “去风临城!去风临城!”欢天喜地的金鱼族人手持火把,围成一层层圆圈,绕着火势大旺的扶桑树跳起了舞。 迎接一个人的降生,送走另一人的降临。 火热降温成冰冷,喜悦融化成淌血。 在场的金鱼族人中,没有一个知道,在风临城等待他们的从来就不是难得一见的金乌神。 过了这晚,祁北才体会到了金鱼族的狠辣手腕,不,与其说是行事残忍,不如说这些蛮荒之族自有一套与夏源之地的九鼎国完全不同的民风习俗,做起事来方法途径叫人咋舌。 企图摔死新出生的“金乌女使”小玄宸,却因祁北的搅乱而被抓,面目一点儿不友善的小伊妙面临的惩罚,居然是:活埋。 活埋一个四五岁的不懂事孩子?真叫祁北毛骨悚然啊。 女族长毫无表情宣布处以自己的亲外甥女活埋的极刑,全程毫无怜悯与同情。祁北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伊妙才多大岁数,一个小孩子家的她懂得什么,更何况还是个小女孩,最好连打都别打,言语上教育一顿就完事儿得了。用得上活埋这种极端手段吗? 要知道,九鼎国战乱中的囚犯都少有遭受这般酷刑的。当年君安城新君轰动九国的活埋案,从根儿上动摇了新立年轻君主的根基,直接导致君安城主丧失了“仁君”的威信,多少年来都无法复原,可见人们对“活埋”这种极刑抱有怎样的反感。 这群金鱼族人,要么毒杀娃娃,要么活埋小孩,果然是蛮夷之族啊! “伊妙,你企图杀害金乌女使玄宸,我们看在你是孩子不懂事,原谅了你多少次,可你还犯。”女族长扯下塞在小伊妙口中的麻布条,“你怎么敢对金乌神的女使人选有意见?” 看着幼小的伊妙,尽管她也挺可恶的,可祁北不由心生怜悯,在心里说:“赶紧认个错吧,什么都比不过活着好。” 可金鱼族人的心思与九鼎国人的不同,这个伊妙的行事作风更加叫人不能理解,那女孩子在短瞬间,面色上的确为“活埋”二字露出了十分的恐惧,可是,她晃过了神之后,居然十分硬气地顶撞女族长,争辩道:“玄宸没资格当金乌女使!你们什么都不懂。我杀她是应该的。” 祁北惊诧。要知道,伊妙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哪里会有如此滔天的仇恨和抵御死亡恐惧的强大理智?总之看她的行为,听她说的话,完全与年纪不相符。 接着,他就回想起徐奕曾经说过,侍奉金乌神的女使因要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各门占卜及秘术,尽早担当重任,所以均十分早熟。 果然,金鱼族女族长冷冷道:“不懂的是你,伊妙。你嫉妒玄宸出生,夺走了本该是你的‘女使’位置,三番五次想要杀了她。” 第22章 暗流湍急的结盟之行(2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默默说,原来伊妙也是金乌女使。金鱼族人全部信奉金乌神,将“金乌女使”作为至上的荣耀。联想星辰塔主十分在意“金乌女使”的名号,甚至因此各种对自己施加为难,祁北并不难理解伊妙因此妒恨亲妹妹了。 伊妙心里打着七上八下的鼓,面色上还是毫不畏惧女族长兼小姨的威严,极力为自己争辩:“玄宸的不是金乌神。我的才是。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金乌神现在——” “啪”的一巴掌,显然,女族长失去了耐心。 祁北却在想,伊妙宁愿被活埋还是这般坚持,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今天,就在刚才,我们刚刚得到了金乌神的旨意。我们要护送玄宸去风临城。可没有人提到你伊妙。你就住口吧。已经说了太多疯言疯语。” 伊妙还以冷峻的眼神。 在女族长第一铲泥土的带领下,海岛上湿润的泥土散发着叫人恶心的气味,被捆绑起来推入坑中的小伊妙很快埋了半截身子。 “等等,让她说完,我要听她说。”祁北努力阻止众人,可惜作为一个幻影,他就是一缕空气,伸手想要夺过铁铲,手掌却从手柄穿过。 “金乌神……唔……”伊妙奋力吐掉嘴里的泥土,眼睛已经被族人蒙上睁不开了,四肢被捆得死死,“已经不……” “闭嘴,闭嘴!”族人们高喊,他们哪里容得了伊妙“污蔑”金乌神的任何言语。 “风临城……你们不能去!”小伊妙带着哭腔奋力疾呼,结果吃了一嘴把泥土。纵使神经再顽强的人也受不了啦,更何况她只有四五岁。 “去风临城!去风临城迎接金乌神!”可惜的是,族人们盲目的欢呼声压倒了一切。 “哭,是没用的。”女族长冷冷道,“伤害金乌女使玄宸,是死罪。” 接着,她毫不客气往伊妙脸上铲土,送葬亲外甥女,当真毫不手软。 祁北的心一直颤抖,真的看不下去啦,可现在的他就是个幻象,金鱼族人听不见他说话,他也没办法阻止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弱小的伊妙被处死。 “我会回来!”这是被埋死的伊妙,恶狠狠地留给族人的最后一句话,“我才是对的,我才是金乌女使。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哈哈——” 一铲散发着腥气的泥土,将她的小脸儿盖得死死。 这被海水浸润过的泥土啊,很快就要散发出死人腐烂的气息了。 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婴孩玄宸,还在帐篷里哇哇大哭。 从此刻开始,金鱼族人忙忙碌碌扎好渡海的船只——这些简陋的树枝和树叶做的船啊,在风浪巨大的东海上稍有不慎,就会葬送海底。尽管冒着极大的风险,他们还是要在金乌神的指引下去往风临城。 金乌神所指之处,纵使万丈深渊,金鱼族人也毅然决然一跃而下,因为他们深信金乌神的光芒是永远不会泯灭的。 埋葬小伊妙的地方甚至没有坟墓和土堆。金鱼族的送葬方式,都是草草埋了。所以,只能看出此地的土壤是翻过的。 金鱼族过着类似游牧的移居生活,因此对于离开了的海岛并不眷恋。可在他们身后,的确还留下颇多,比如简单的搭建帐篷工具和日常不再使用的物品,这些东西很快就被海风和暴雨吹打得七零八落。 再比如,作为对每一个出生孩子的祝福,由女族长和族中长老共同以薄片打造的专属于伊妙的阴阳纹金乌风铃,也因为小主人永远葬身地下而被抛弃了。 至于小玄宸的风铃,则由金鱼族人一并带去了风临城。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祁北呆呆地看着荒无人烟的海岛,从火光参天周围载歌载舞的欢乐场景,到杂草丛生的荒凉,这世间变化如此之快,到了叫人目不暇接的地步。 他陪着孤零零的坟冢一站就是好些年。可以说伊妙罪不可赦,可以说她年少无知,总之,祁北仍旧觉得小伊妙活埋很可怜,也为没能问她究竟为何坚决反对玄宸作为金乌女使而深感遗憾。他心里总隐约感到,伊妙或许是知道些什么的。 风雨交加的空中远远地缓缓飘来鱼头果树的吟唱“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祁北木呆呆地看着伊妙埋葬的地方,低声道:“我得回去了。没能阻止他们埋你……或许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不知怎的,他心里响起来了个声音—— 阴阳纹的风铃。 祁北鬼使神差般,找到破碎的一串儿风铃,放在平坦的一小片土地上。 泥土腥气不断散发,就好像小伊妙不达目的不肯休止的冤魂一样。就算在金鱼族离开了海岛之后,在除了玄宸之外的金鱼族人全部葬送风临城之后,就算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埋过一个孩子,泥土的腥气也没有消散分毫,反而,经过长年累月的洗礼,从金乌神已去的东桑岛逐渐扩散到周边海岛,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寻找飘去风临城的道路,静静准备着一场巨大的爆发。 黑暗中的潮湿海岛上,到处都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雾团从地下翻出,化作骨节的手忽然丛土中伸来,紧紧握住了留下的破旧阴阳纹风铃。 一只黑色的乌鸦降临。 空无一物的海岛上笼罩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潮湿的泥土腥气大作。 一双雪亮的眼睛忽然睁开。 经历风吹日晒,逐渐同样埋入土中的属于小伊妙的阴阳纹风铃上,本该锈死的薄片,微弱地“叮”一声响。 枯萎的扶桑树上空空荡荡,没有火焰,看似也没有祁北两次都没看清面孔的人影。 黑色的巨型乌鸦嘶哑地叫一声,张开硕大的翅膀,朝着风临城方向飞去了,正飞到高空的时候,乌鸦突然凭空消失,实际上穿梭到了河流的幻境中,逆流而上寻找那三个目标去了。 缓缓流动的河水中,一个男子正在全神贯注给一双弟妹讲故事。女孩子生的娇俏可爱,教养良好地端坐着。男孩子眼神灵动,时不时扮个鬼脸,调皮捣蛋地到处乱窜。 灵鸦停在树梢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河流幻境中三人的身影,伺机而动。 第1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张了张眼睛,灰暗的天空没有阳光,远方的风临城在迷雾中若隐若现,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他很想动动僵硬的嘴巴和四肢,无奈的是,现在的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僵硬机械的眼珠子翻了翻,他也发不出求救的声音。 一树的鱼头果散发着亡灵特有的死亡气息,风吹过的时候,摇曳摆动,齐齐低吟:“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祁北的嘴型动了一下,无意识中做出了“鱼头血”三个字发音时的模样。 每一颗新挂上枝头的果子,都属于一个濒死的人,正如崔家的大儿子崔鹏,以及女鬼用鱼头金引诱来乱石山的贪财之徒,当没有人及时前来相救、及时把新的果子摘下时,当他们亦学会了低唱“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这三句歌谣的时候,也就真正变成了几千枚鱼头果之一。 乱石山一如既往的荒无人烟,阴气笼罩。鱼头果树的枝子宛如蜷曲的鬼爪伸向天空。 四处都不见红嫁衣女鬼的影子。 小碎看着一树鱼头果,大小外形都一模一样,并未显现出人面,只觉得眼花缭乱,就像一树成熟的桃子或者成熟的苹果,非让你从中精准挑选一个,怎么可能找到哪一个才是祁北? “到底是哪个啊?看上去没什么差别?”小碎睁大了眼睛,幸好枝头没有繁茂的树叶,不然更看不清躲躲藏藏的果子究竟在哪里。 玄宸的“灵”围着果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线索,也深感无从下手:“要逼出鱼头果的原型来,才能够看到。” 小碎立刻会意,点头:“发动攻击吗?我来试试。” 玄宸提醒道:“当心别把树给劈死。” 这一点,她倒是多虑了。 鱼头果树本就长自乱石山亡灵的复仇怨气,血仇未报,恨意不灭,连星辰塔主都对果树无计可施,小碎能做到更好么?接连劈出三四道白光,一道比一道杀伤力更强,可鱼头果树就是纹丝不动,别说折断树干了,树皮上稍微留下点儿痕迹也会即刻愈合。 小碎更加着急,干脆直接雷击树枝,不出所料,树枝只是晃动了一下,果子摇曳一番,没有一枚坠落,也没有一枚从水果的形状变成人类面孔。 可怕的是,小碎和玄宸依旧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祁北。 “这怎么办啊?”小碎抓耳挠腮,十分着急。 星辰塔主提议:“我们联手试试。”说罢与小碎合力发动攻击。小碎也暂时顾不得劈死树木,果实失去养分也会死掉——谁叫这鬼树根本打不死?所以两人一招狠过一招。他劈出的白光本就厉害,加上玄宸从旁协助,别说寻常树木肯定一击即毁,就算是风临城厚重高大的城墙,也经不起两人联手屡次攻打。 可是啊,鱼头果树又怎是平凡植物?两人攻击的力道有多强,树冠散发出来的怨气就有多冲天,很快,笼罩整座乱石山的阴森气息更加浓厚,周围阴风呼啸,风里夹杂着鱼头果的哭嚎。 “打不死?”小碎气喘吁吁,咬紧牙关,目不转睛盯着一树的果实,就等着祁北的面孔闪现在其中。 “祁北?祁北?你是哪一个?”小碎见攻击不管用,干脆对着树枝大声叫喊,企图能唤醒被封印在鱼头果中的祁北,只要他的面孔出现,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都有机会从成千颗果子中找到位置,赶紧把他摘下来。 “不管用!”再次失败的小碎狠狠跺脚,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纵使拉来了强大的星辰塔主做帮手,可救回祁北的希望仍旧渺茫,“该死的!女鬼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把祁北还回来!” 阴阴的风中隐约传来嘻嘻笑声。 小碎怒了,甩手将白光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惜女鬼并不在那里,被击得粉碎的只是巨石。 玄宸仔细观察枝头果子,发现鱼头果是故意隐没了人面的形状,看来不想要外人分清楚谁是谁,这就是金鱼族亡灵有意为难了。她同样感到无计可施,叹气:“得想个办法让每一张面孔都显现出来,才能找到祁北。” 小碎咬牙道:“可恶的女族长故意只让果子上的面孔闪现一秒,速度太快,没人看的清楚。” 两人徒劳无功地转了一圈,十分想行动却无从下手,又怕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再次发动攻击,会伤害到挂在树上的祁北,只好暂时放弃,回去城中继续想对策。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碎更加着急了:“要不我去找主人吧,他一把年纪的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 玄宸算了算时间是否来得及:“你知道他身在何处?” 小碎烦躁道:“不知道。反正肯定在某个茶馆酒楼拍着板子说书。” 他抓抓头发:“到底该怎么办啊?星辰塔主,鱼头果树真的那么厉害,会把大活人变成果子吗?真希望女鬼在骗我们。” “金鱼族内的确流传着诸多秘术,因为我们都知道的原因,族长没有能够把这些传下来,我也破解不了。乱石山的力量可不能轻视。前有金鱼入城,后有鬼车进城,乱石山的法力一日大过一日,真的把活人变成鱼头果,不是不可能。” 连玄宸都无计可施,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下祁北?小碎更加凛然。两个人抓紧了女族长亡灵“赐予”的短暂时间,从千百枚果子中寻找吗?很明显并不现实。 两人都深感走进了死胡同,脚步好像僵化在了原地。这个时候,星辰塔顶层窗户之外叽叽喳喳响起了鸟的叫声。玄宸暂时抽回了一半的灵力,快步走去窗边,见一只百灵鸟反复试图靠近星辰塔,可旌旗阵将它当做擅闯的入侵者,以锐利的气势将之挡在外面,尽管如此,百灵鸟似乎不顾危险,就是不肯离去,还在喳喳喳呼唤着。小碎借助玄宸的灵属看到了这一切,可惜听不懂这鸟儿在说些什么。 第2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看着冒险闯入的百灵鸟,自言自语道:“奇怪了。凡间生物皆具灵性,应当知道我这星辰塔不可随便接近。这只鸟儿为何不飞走?”说罢伸出右手,驱散了旌旗阵的阻挠,允许不速之客的进入。百灵鸟儿倏的一声停落在玄宸的手背上,鸟爪子一个不小心,还挠到了玄宸折断未全愈的第六根魔指,痛的她微微皱了下眉头。 “喳喳喳,喳喳喳。” 小碎:“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吗?” 金乌女使习得金鱼族上古文字,以占卜之术连接天神的时候,解读得了金乌神旨意,可她并不能听懂鸟言鸟语。 小碎看着蹦来跳去,喳喳个没完没了的百灵鸟,灵机一动,忽然联想到了一个人:“对啦,这不是百灵鸟吗?我知道啦,我们去问她。” “谁?” “百灵夫人。”小碎解释,并伸手一指百灵鸟儿,“她懂得飞禽语言。而且你看,百灵鸟,百灵夫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小碎坚信自己的知觉,毫不迟疑,立刻与玄宸的“灵”奔去旧府寻找百灵夫人。可真是有趣,百灵夫人也正在焦急寻找小碎,正愁不见人影儿呢。原来那只百灵鸟儿正是她放出来的。由此,一个意想不到的、老天派来营救祁北的大贵人出现了。 可是百灵夫人最开始还有点儿不想言明:正是她自己很不放心,主动请百灵鸟儿跟踪前往乱石山的祁北,她听了几句鸟儿言语,先是这样开口说:“……应该是这只鸟儿自己找上了门……大概因为我通晓些飞禽的语言,才来找我的。听说你们的乱石山之行非常不顺利,祁北他……” 百灵鸟儿咕噜转了转脑袋,奇怪地看着百灵夫人,好像并不能明白为什么不肯明说,百灵鸟正是她派走的。 “祁北他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百灵夫人的心情十分沉重,看来百灵鸟儿报信是真的。 “夫人没说错。我们遇到大麻烦。”其实小碎从最初开始就在心里有些疑惑,乱石山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怎么会有百灵鸟闲着没事飞去靠近? “那祁北现在怎样了?”百灵夫人真心为祁北的安全担忧,双手不安地抚摸着百灵鸟儿,“听说他变成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小碎重重叹气,咬牙道,“你全料对了,我和祁北辗转在太史老爷和金鱼族之间,金鱼族果然提出了跟你所预料一模一样的条件:入城安葬、太史老爷休妻。可太史府也不出所料,坚决不答应这些。我跟祁北都调解不了。然后一转眼,那可恶的亡灵就迷惑住了祁北,还把他变成鱼头果,挂在了树枝上。” 居然能把大活人变成果子并挂上枝头,这可真太骇人听闻了,百灵夫人惊叫道:“变成果子?” “对。一树的鱼头果,成千上万个都有啦。我哪里分得清哪一个才是祁北?” 百灵夫人连忙问:“可有办法救回他?” “可恶的亡灵说,只有找到哪一个果子才是祁北,把他摘下来。”小碎怒道,“可是果子上的面孔闪现不过一秒钟,我一个人哪儿看得过来?亡灵故意让他们的脸出现时间特别短。难道要找来几千个人,一个人盯一只果子,才能发现祁北是哪一个吗?” “竟然……有这等怪事!这岂不就等于,那些亡灵根本不打算放了祁北?”百灵夫人实在不敢想象一树人头颅形状的果子会是什么样的可怕场景,亡灵心狠手辣,她更加担心祁北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小碎相当焦急烦躁:“为了风临城,祁北把他自己的命搭进去几回了?现在落难的还是他,星辰塔帮不了,也不能指望太史府。” 百灵夫人听着小碎发牢骚,就开始想,毕竟祁北舍生忘死地救了她数次,大恩大德总是要努力回报的。 “还有别的方法吗?比如,有没有可能制服亡灵,叫他们放了祁北?”她开始帮忙出主意。 小碎摇头:“我不怕跟他们一拼。就怕打赢了,祁北还是不能活回来。只剩下几个时辰了,拖延下去,祁北唱出那三句歌谣来,咱们就救不回他了。唉,可怎么办才好。” “有没有可能,我们去向太史老爷问问,”百灵夫人焦急地提议道,“佯装答应金鱼族的条件,先救下祁北再说——” 可她紧接着自我否认:“唉,恐怕行不通的。太史和金鱼族互相仇视警惕,就算太史老爷肯帮忙,只怕单纯几句话骗不过亡灵。” 快被压垮的小碎学着祁北曾经的样子蹲在地上,百灵夫人看了十分心痛,赶紧安慰:“你先别着急,我们一起再想想。要是时禹在就好了,他一定有法子。实在不行,我们只能求助太史府,先拖延住乱石山,多争取一些时间,再议后事。” 怀中的百灵鸟儿扑闪着翅膀飞来飞去,“咕噜咕噜”叫唤好几声,百灵夫人“咦”地发问,还道“真的?这样可行吗?” 小碎问:“它在说什么?” 百灵夫人十分不确定地看着毛遂自荐的鸟儿:“刚才……它倒是有个法子,或许可行?可是真的能这么做吗?” 小碎饥渴的眼睛发光:“现在这种危急关头,还管可不可行?先说说看吧。夫人您快告诉我,这只鸟儿刚才说了什么?” “就是……”百灵夫人十分不确定地低声问那鸟儿,“你是真的吗?” 百灵鸟温顺地回看着她,眼珠子滴溜咕噜转,百灵夫人立刻读懂这是“确认”的意思。既然百灵鸟愿意为众人出面站台,还出了好大一个极佳的主意,可真的给了她不少信心。 百灵夫人怀着欣喜,道:“小碎,你不是说女族的亡灵愿意给你看到每个果子长了什么面孔,可问题就是:时间太短,果子太多,你一个人来不及看清祁北在哪里。” “对!亡灵就是故意玩儿我。”小碎咒骂,“等救下祁北,看我不把乱石山翻个个儿。” 第3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刚才还说,很难找到足够的人,一人盯准一只果子。”百灵夫人继续道。 小碎抓着头发:“那肯定不可能啊。我去哪儿找几千个人?他们愿意去乱石山吗?难道围成一圈,密密麻麻站在鱼头果树下面?真的一人盯一只果子?一个不小心,所有人都变成鱼头果了,树上凭空再多出几千个果子,更难找到祁北啦。” 百灵夫人缓缓说出关键:“那么,请来百鸟呢?” 碰巧在一旁添茶水的小翠听了,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想都不想立刻阻止:“夫人,不行!” 小碎的心一动,连忙追问:“夫人的意思是?” “不能请来千人盯住,但可以请来鸟群。” 小碎这般机灵的脑子,当然立刻会意,大叫着拍手:“妙啊!妙啊!一只鸟儿盯住一只果子!这不比找一千个人去盯着效率更高也更安全吗?咱们可以找一群灵活的,飞得快的,盯准了直接把果子摘下来的!夫人,这个主意简直太好了!可——” 办法虽出其不意得好,小碎十分感激百灵夫人和百灵鸟愿意帮忙。可问题来了:要如何实施呢?一千个人容易集齐,那么一千只鸟呢?想要全部招齐的话,估计把风临城里所有的鸟市都搬空了也够一千。 “可我们去哪儿找这么多鸟啊?再说了,鸟儿能听话吗?这可是个非常危险的任务,它们愿意不愿意,能不能搞明白需要做什么,能不能做到,都是问题。” “这个嘛,”百灵夫人深吸了口气,经过一番掂量,轻声做出决定,主动请缨,“或许我可以。” 她在自身安危和救下祁北之间很快做出选择,坚定地向小碎道:“我可以召集百鸟群,请它们看住鱼头果。鸟儿本就是非常服从规则的群体,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少功夫,整个群落都会明白需要做些什么。” 丫鬟小翠再次急道:“不行的,夫人,太危险了!” “什么危险?”小碎恨不得拨开总是打断百灵夫人的小丫鬟,“你是说鸟儿有可能被亡灵击杀吗?这倒是一种可能性。但是现在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吗?” “夫人!”小翠跪在百灵夫人面前,一连串儿摇头,“不可以召集百鸟。那样会暴露您和秦公子的行踪,再惹来杀手就麻烦了。” 百灵夫人苦笑道:“如今的风临城四面封锁,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出不去。除非那些杀手能从空中飞跃群山,不然他们怎么进来?” 小碎纳闷儿:“什么杀手?” 丫鬟小翠立刻冲着小碎很不客气地说:“你不知道的,就是追杀夫人和秦公子的杀手,也是灭了火烈鸟族的凶手。虽然大人把他们都打败了,可总有重新聚集起来,再来找夫人麻烦的危险。夫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不再敢随便召集百鸟群来。你不知道,夫人特别喜欢鸟儿,鸟儿也总待夫人十分亲近。可漫天的鸟群一旦出现,目标很大,特别容易暴露夫人的行踪,就会有杀手追来的担忧。所以,夫人不能再召集群鸟了。就算为了救人,就算要就金乌神使,那也不行!” 小碎喃喃:“竟有这等事。那百鸟群的确目标太明显了。”一方面借助百鸟的数量和飞翔的灵活度救回祁北,的确是个特好的办法,可另一方面,如果招来鸟群会让百灵夫人置身险境,那小碎不得不重新作出考量。 百灵夫人反倒心思坚定:“没有时间多想啦。眼下只有这么个办法。” 小翠继续阻止:“大人好不容易驱散了杀手,夫人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呀。” “小翠,这件事情不一定危险。”百灵夫人显然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以往在君安城,我不敢召来百鸟,是因为我与挚儿定居在君安,百鸟群暴露的不仅仅是我和挚儿,还会暴露时禹。杀手被击退后,君安城仍然不允许我召集百鸟,其实这里面,大部分是城主夫人的意思:她不喜欢我与鸟群在一起,觉得太过乡野村夫,配不上时禹妻子的身份。” 她继续道:“但这里是风临城,城外的风临地界上还有方圆几千公里,比单纯一座君安城大了数百倍都不止,鸟群就算出现了,并不会很显眼。再说,我不觉得那群杀手已经在风临城里,难道他们会未卜先知,知道我有可能在风临城里召唤鸟儿吗?就算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聚齐,周围的地界全部封锁了,进出的道路已经堵死,他们也进不了风临地界呀。加上时禹说过,那群杀手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他们不就败在时禹手下,几乎全被剿灭吗?只要我们小心一些,加强精兵防守,就不会有问题。” 听到百灵夫人这样一番劝道,小翠知道夫人心意已决,特别心急地棋盘她回心转意:“夫人啊,您怎么能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百灵夫人反问:“祁北屡屡救我,他也没顾上他自己的安危。我永远都忘不了百花大会上,他把唯一的解药让给了我和时禹。”说着说着,她眼中泛出泪光。 小碎一见百灵夫人十分坚定地拒绝了小翠的好意,心中十分感谢她知恩图报,而召集百鸟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连忙自告奋勇:“如果救下祁北,我们两个一定保护你和秦挚的安全。” 他在心里蹦高,大叫着:可真是太棒了!救下祁北有望,真没想到出手帮忙的竟然还是百灵夫人?居然还能想出召集百鸟群,一只鸟儿盯准一枚果子这种绝妙的想法!肯定是老天可怜有缘人,让百灵夫人出现啦。这回不管怎么说,一定要营救成功,到时候我再推一把,撮合祁北好好感谢一下百灵夫人,比如,百灵夫人不是担心什么杀手的么?那我俩沿路护送她不就完事儿了?至于御官——谁有空去查他在哪儿?叫他自生自灭去吧哈哈哈。 第4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黑着脸的秦挚提着金葫芦,突然出现,他听到了姐姐的提议和小碎最后那句话,很不服气地说:“谁要你保护?” 丫鬟小翠一见来了救兵,朝挚儿哭道:“秦公子快来劝劝,夫人打算召集百鸟救下金乌神使。可那真的是太危险啦!现在大人失踪了,城主收回了银月旗,咱们使唤不动银月精兵,再招来杀手可怎么抵挡啊?” 挚儿听着小翠巴拉巴拉陈述整个事情的经过,姐姐坚定的神色,小碎强忍住窃喜,金葫芦一丢,秦挚坐下来大口喝水:“跑腿跑得渴死我了。小碎这不在这儿么。姐,你还叫我去找他俩,我快跑遍半个风临城了都没见人影,原来你抢先一步,已经找到小碎啦。我还寻思着,你放出去的百灵鸟会不会报信不准,或者看错人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能把大活人变成果子挂树上的。” “挚儿。”百灵夫人脸颊微烫,好不容易隐瞒住自己主动追踪祁北这件事,却叫心大心粗的弟弟三言两语给说破了。 小碎当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些小细节,心里大喜:我以为那只百灵鸟是碰巧看到乱石山上发生的事情,还觉得也太巧合,果然是百灵夫人不放心祁北去促成结盟,偷偷叫百灵鸟跟着呢。看来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你呀。哈哈,祁北,我等不及赶紧救下你,这段可得好好跟你讲述讲述,你一定乐开花,估计乐到满地打滚呢。 小翠还指望着挚儿出面阻止百灵夫人危险的念头呢,哪里想到一提起可能招来灭族的杀手,挚儿竟然毅然决然站在了他姐姐这边。 “好呀!”挚儿捡起金葫芦挥了个大圈儿。 小翠在心中窃喜:秦公子一定会阻止夫人的。 结果,挚儿紧接着兴奋道:“那姐姐你赶紧招来百鸟。我巴不得那群杀手赶紧现身,瞧我怎么敲碎他们脑壳,给爹娘报仇!” 小翠惊掉了下巴:“秦公子你……” 百灵夫人为弟弟不知天高地厚挑战危险的对手而感到发愁:“你可别冲动,那群七——那群杀手,不是你能打得过。” 小翠叫道:“夫人,秦公子,你们两个都在冲动啊。不招来百鸟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百灵夫人:“不借助百鸟,怎么救回祁北?” 秦挚:“不找来百鸟,我打谁脑壳去?他们不出现,我怎么报仇?” 小翠:“……” 小碎在一边津津有味看戏。 挚儿挥挥手:“没问题啦,姐姐由我来保护。”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嘉扬已经脱离了那群杀手吧?他现在是沙漠狼了,还会继续掺和陈年旧事吗?不行,他要是不来,这仇报得不过瘾。” 百灵夫人头痛:“你别闹啦。” 挚儿继续自言自语:“一朝落水,一辈子做贼。嘉扬没准儿重新回到杀手行列呢。” 小翠更加头痛:“夫人!秦公子!你们两个别闹啦!” 小碎跳起来招呼大家:“啊哈哈,我们赶紧召集百鸟吧。” -------- 百灵夫人得到了小碎反复保证,说只要召集百鸟救回祁北,以云驹之力必定护她姐弟安全,不必担心杀手袭来,所以召唤百鸟的时候,也就没怎么有后顾之忧。 小碎瞅准了个机会,好奇地问挚儿:“百灵夫人是鸟灵转世吗?她当真懂得飞禽的语言?还能召集来鸟群呢?这放在飞禽一类中,只有凤凰才能做到吧。” 挚儿很骄傲,道:“姐姐天生就懂,而且,从来没见过的品种,她听一遍声音就能记得牢牢,还能模仿出来。就像馨小姐一样,姐姐是百鸟之神,馨儿是百花之神。” 小碎大呼神奇,越来越觉得祁北一定有救。可是另一边,百灵夫人怀抱着叽叽喳喳的百灵鸟,仔细倾听都说了些什么,脸上逐渐阴云密布。 “出什么事了?” “你说……百鸟可能召唤不来?”百灵夫人十分不懂。 挚儿纳闷儿:“怎么可能?百鸟从来都听姐姐的话,为什么不来?” 丫鬟小翠拉耷着个脸:“肯定觉得乱石山危险,惹来杀手更危险,所以不敢来。” “不是的,鸟儿并不贪生怕死。” 众人都焦急地看着百灵鸟叽叽喳喳。 百灵夫人比划出个“嘘”的手势,继续听那百灵鸟道出实情,一面向大家翻译道:“……说是这风临城里,有大乌鸦?什么大乌鸦?说是百鸟都惧怕乌鸦,乌鸦统御了风临城,城外的鸟儿不敢进城来?这是领地的问题,不容易集齐一千只鸟儿。” 挚儿和小碎面面相觑:“救下祁北迫在眉睫,可来不及全城捕杀乌鸦去。” 小碎焦急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暂时招来百鸟,救了祁北之后,马上驱散百鸟,不跟乌鸦抢地盘,难道都不行吗?” 看着怀中百灵鸟一个劲儿扑闪翅膀,百灵夫人很是担心:“飞禽与人类一样也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域外的鸟儿不经过允许就聚集,就等同于对地盘上的领主权威进行挑战。这风临城……好像就在那些大乌鸦的掌控之下,其它鸟儿不敢轻易进入。可真是奇怪了,我从来没没听说过风临城的统御飞禽是乌鸦。这里不是金乌神的城池吗?为什么不是金乌鸟儿,而是乌鸦掌管了风临城的领空呢?” “乌鸦跟九国霸主一样的做派,圈住地盘死守不放,一点儿边界也不退让。”小碎了然地点头,又指着百灵鸟道,“如果乌鸦是风临城的霸主,可这只百灵鸟不也飞来了。” “一只两只鸟儿飞过,总不能保证全部驱赶走。可千百只的巨大群落就不一样了。”百灵夫人暗暗想了想,“如果只是地盘的问题,我倒是可以试着与那大乌鸦劝说一番。” “可现在来不及先跟乌鸦谈判。再说,如果没谈下来,我们又浪费了时间。有没有可能,先试着招来百鸟群?不让鸟儿进城,让它们直接聚集乱石山。”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营救祁北的道路上关卡重重,可别好不容易说服乌鸦放百鸟进来,祁北却早已变成鱼头果。 第5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我也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让我来试试吧。”虽然心有不定,变数较多,百灵夫人心里想着要赶紧救下祁北,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她在百灵鸟的耳边嘀咕了些言语,乖顺的鸟儿展翅飞走,召唤同伴去了。 “如果百鸟不敢听从召唤可怎么办?”百灵夫人望着空空的天际,暂时一只飞鸟都没有。 小碎不懂的鸟类的生存法则,道:“乌鸦有那么可怕吗?那就麻烦您告诉百鸟,您完全能跟乌鸦谈判下来,乌鸦不会介意百鸟暂借地盘一用。因为这不是挑战乌鸦统治风临城的权威啦。再说,鸟儿们聚集起来,只为了去乱石山,我们只是为了救祁北。人救下来了,鸟群就散了。不会威胁到乌鸦的。乌鸦总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尽量试试吧。”百灵夫人很不确定。 众人耐着心,默默等了好一会儿,小碎不安地来回转圈,忽听挚儿指着天空说:“有小群来了。” 第一群鸟儿大多来自风临城内,所以很快就聚齐。 百灵夫人欣喜不已! 一小群,再一小群,地上和树枝上很神奇地很快落满了各种鸟儿,有梳理羽毛的,有旋转飞翔的,有在树枝上蹦跶叽叽喳喳的,无一例外,都跟百灵夫人十分亲切。 小碎看着百鸟围着百灵夫人,好一幅奇妙的景象,联想到太史府的馨小姐可以让不同季节的百花盛开并变成不会凋谢的永生花,不由感慨:“百灵夫人真的是百鸟之神。就像馨小姐一样是百花之神。” 挚儿特别骄傲地夸赞:“那当然了,她可是我姐姐。” 招来百鸟的经过比百灵夫人想象要顺利许多。并没有成群的大乌鸦突然飞出来驱赶鸟群、维护领地,百鸟也听从了百灵夫人的劝说,一传十、十传百,很多风临之外的鸟儿也敢暂聚于此,大家伙齐心协力营救祁北,并没有哪只鸟儿畏惧退缩。 小碎感慨:“鸟儿可比人群靠谱多了。就算找啦一千个人,人心难料、人心难齐,谁知道去乱石山的路上会不会走掉百八十人呢。” 看着满天形形色色的飞鸟,这一大群少说也有千余只,数量听起来很多,聚集起来却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一只紧接着一只鸟儿降落在面前,盘旋在空中,任凭小碎有过不少见识,也从没看到过漫天百鸟的场景,他看得是眼花缭乱、心花怒放,这个点子太绝妙了,一只飞鸟盯准一颗鱼头果,害怕来不及看清哪一个才是祁北吗? “没有经过大乌鸦的许可就召集大家伙,时间长了恐怕会有麻烦。”百灵夫人抚摸着鸟儿柔软的羽毛,心中隐隐有些不祥预感。 “怕什么,风临城从来都是金乌神的领地,什么时候轮到乌鸦说话了?而且咱们救的祁北可是请来金乌神的关键人物。等祁北找到金乌神,到时候被赶走的就是乌鸦啦。” “还是赶紧去乱石山救人吧。”虽然没有见到大乌鸦驱赶百鸟,百灵夫人还是忧心忡忡。 小碎打个响指,不拖延一分一秒:“抓紧时间,这就去。” -------- 阴云密布的乱石山一如既往的静悄悄。远远的低空似乎有些聒噪。 红嫁衣女鬼哼着小曲儿坐在树下,低矮的树枝如同水蛇一般伸了下来,到了她抬手可及的地方,一枚硕大的鱼头果瞬间长成,女族长的亡灵摘了下来,嚼在嘴里吃得很起劲儿。 “咯吱咯吱。” 数千枚鱼头果中,祁北面无表情看着灰暗的天空。 “咯吱咯吱。”一枚鱼头果很快就吃完了,女鬼招了招手,挂了祁北的树枝缓缓伸下来。 “哈哈。”她伸出手指,轻轻点碰一下属于祁北的那枚果子,笑道,“要不要把你也给吃了?” 虽然此时的祁北完全是鱼头果禁术的囚徒,不能说话、不能行动、不能逃跑,可仍旧可以听到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 挂在枝头的果子一个颤抖。祁北在心里哀叫:别吃我啊! 女族长哈哈大笑着放祁北回去,大概只是想吓吓他。 祁北悲哀在心里道:“小碎你在哪儿?我下不了树枝,赶紧来救我吧。” 阴风呼啸,挂过荒凉的山头。红嫁衣飘飘,淹没在风沙之中。 “所有金鱼族人呐,命途多舛的我的族人们啊,”女鬼抚摸着树干,绣了金鱼的红盖头下,尖尖的下巴上挂了两滴眼泪,她低吟叹息着,“都埋葬在这里啦……” “不,可不是所有金鱼族人的头都挂在树上。”再次躲过一劫的祁北在心里庆幸,幸好没被摘下来吃掉,一边不由想起了幻境中,被残忍活埋的小小伊妙。 伊妙被金鱼族的亲人们活活埋葬在了某个海岛上。十多年过去,早就化作白骨了吧。 另一个没有葬在乱石山的金鱼族人,当然就是金乌女使、星辰塔主玄宸。 说到金鱼族人的宿命,祁北一声慨叹。 阴暗的山头,出现了个人影。 “咦?”女族长驻足凝望,看的正是来人方向,宛如红盖头底下,她的头颅从来没有被砍下、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失去过一样。 挚儿甩着金葫芦走上乱石山,还很好奇地四下张望。 “又来了个送死鬼喽。”女族长微笑,迅速隐没了身形。 此时的挚儿在心里把树枝上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祁北骂了千万遍:好你个不中用的“金乌神使”,自己无能被挂上树枝,还得我来救你;然后指向小碎:那个家伙整天脑袋里跑马,一点儿不靠谱,居然叫我、叫我打头阵啊? 虽然十分十分不情愿,可是在百灵夫人反复的劝说下,挚儿还是答应先走一步上了乱石山,看着周围叫人头皮发麻的黑色雾气,他干脆这样安慰自己:秦挚,你又不是胆小怕死。你不是想要变强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姐姐招来百鸟如果随之引来当年的杀手,那我正好以乱石山的亡灵热热身,一葫芦砸一个。连亡灵都能打败,到时候对付七杀棋的杀手,尤其是混入爹爹门徒之中的嘉扬,你还惧怕什么?我要给惨死的爹娘和火烈鸟族人报仇。 第6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抬起头来,看着满树的鱼头果,果子长相一模一样,全部是鱼头形状,果然本看不出来哪一个才是祁北,于是他高声问道:“听说风临城外的乱石山上有一棵很厉害的鱼头果树,枝头挂着的全是死人头颅。怎么我现在看,就是可口的果子嘛。” 女族长飘然而至,手摘果子请道:“嘻嘻……公子要不要尝尝?” 按照小碎的说法,她手上拿着的可都是人头变成的!放放厥词没什么问题,可真要尝一口……挚儿头皮发麻,万一递过来的果子是祁北的头,那可就太叫人反胃了。 “你就是金鱼族的族长了。听说你最擅长往入城路上铺满鱼头金,引诱人捡拾上钩。可巧的是,姐夫的车马进风临城的路上也看到了鱼头金,我还特意捡了好几块呢。可你那妖法一点儿不长久,还没进城,鱼头金就化成了脓水。” 女族长笑道:“原来是条没上钩的鱼儿。今日又来寻鱼头金啦?” 挚儿不跟她扯皮,指着挂满庞大数目果子的树冠:“哪一个才是祁北?” “哈哈,原来是为了‘金乌神使’而来。”女族长笑着,假装疑惑,“哎?我也认不出来哪个才是金乌神使了呢,要不你猜猜?” 挚儿谨记了小碎说过,一定要引得女族长让全树的果子闪现出人类面孔,潜藏在四周和高空的百鸟才有机会一次性看个清楚。 于是,他故意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果子,笑道:“长得都一模一样,哪儿猜得出来?你不是在框我?” 女族长瞧着秦小公子长相讨喜,说话也很讨喜,不由与他道:“公子是要我把果子都变回人头来看看?” “不如你变出来叫我看看。”秦挚信心满满,“说不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女族长也笑:“哪儿那么容易什么都给你看?看过之后呢?如果你没找到金乌神使,那你愿意也挂上这树枝吗?公子跟我打赌吗?” “我才不要。”挚儿吐舌头一口拒绝,“我在君安城吃好喝好,干嘛挂上你这鬼树风吹日晒,还可能有鸟来啄。” “那就不能给你看喽。”女族长幽幽叹气,可她已经铁了心,不管眼前这位小公子说什么,今天他的脑袋是挂定了,于是转而欢欢喜喜,“不过由不得你啦。敢上我乱石山,就做好变成鱼头果的准备吧。公子长久留在这儿陪着我,难道不好吗?” 秦挚只觉得无比恶心,心里想,就你一个女鬼还想留下我?你不是十多年痴缠太史老爷不放吗?干嘛要挂我上树? 他精神抖擞,女鬼的调情其实从另一个方面解读,是再明显不过的战帖,挚儿毫不犹豫打出金葫芦,果不其然,亡灵行踪十分诡异,金葫芦直接出击并未命中,挚儿扯动手中金链条,葫芦转了个方向,冲着真正的目标——鱼头果树狠狠击去。 女鬼笑道:“好嘛,公子虚晃一枪,原来直冲着我族人去了。” 话音没落,金葫芦看似正中树干,可那鬼树居然跟女鬼一样一晃,挚儿看得是眼花缭乱,立刻知道不能靠眼睛去看,那就只能凭着金链条传来的触感判断并没有真正击中,如此推断,他必定是女鬼操控下中了幻觉。 “哈哈,你若能击中,作为奖励,我就把千余枚鱼头果的面孔给你看一眼。” 亡灵笑着,鬼树身影闪动变得更加迅速,可秦挚也不弱,悟性又颇高,明白目不视物的道理,立刻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摇摆不定的鬼树,只用心感受杀气从何方而来。手中紧握着的金葫芦突然一颤,他想都不想直接甩出,“咔嚓”一声,正中树干,打得那鬼树颤了三颤,枝头一大群果子晃来晃去,好几个险些落到地上。 刹那间,千余枚鱼头果同一时间变回人面,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死在“灭异”中的金鱼族人,小部分是诸如崔鹏等被亡灵引诱上钩的不幸人,当然还有尚且有一丝气息却也挂在枝头、再营救不下来就会死透的祁北。 用不着挚儿提醒“小碎,百鸟!”早就等待多时的小碎带着鸟群呼啦啦冲出,寂静的乱石山一下子喧嚣无比,到处都是鸟儿的叽喳叫声。千余只鸟儿中,一对一式的盯准了树上挂着的所有鱼头果,其中一只百灵鸟精准无比看到了自己负责盯准的果子,突然变成祁北苍白且无表情的面孔,立即展翅掠去。 女族长亡灵根本没料到小碎等人会出这一招,漫天鸟群集体扑来,她一时间愣了神儿,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救兵,气恼至极,刺儿尖叫一声,正打算用妖风吹走所有的飞鸟,小碎忽然跳了出来,以白鬃毛死死缠住女族长的亡灵,好让百鸟继续完成营救祁北的任务。 鬼树一见族长被困住,立刻形状大变,张牙舞爪地好像活过来的地狱厉鬼,树枝好像鞭子一样噼里啪啦打死打伤不少飞鸟。鸟群也不甘示弱,因得到的是百灵夫人的召唤,没有一只退缩,飞翔躲闪身影愈发迅速,嘴喙坚硬的,盯准了还会狠狠啄那鬼树一下,作为还击。 就在此时,星辰塔主的“灵”隐身也待时许久了,一张黄符精准贴在挚儿打出坑洞的树干上,鬼树的幽灵烈焰立刻消减为零,百鸟群再不用担心遭遇袭击。 “你们!”女族长咆哮着,正要化作一阵妖风挣脱开小碎的白鬃毛,星辰塔主紧接着给她也贴了一张黄符,暂时镇压女族长,把她成了一缕青烟。 “叛徒玄宸,你不配生为金鱼族人!”女族长恶狠狠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让伊妙当‘金乌女使’!活埋的该是你!” 伊妙。 这是星辰塔主第一次听到的名字,不知为何,这个陌生的名字居然有叫她骤然间浑身发冷的魔力,星辰塔主的鼻腔、口腔里忽然诡异地填满了潮湿的泥土气息,伴着海水翻卷的腐烂味道,而快要痊愈的第六跟魔指又开始剧烈疼痛。 第7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天——这是怎么回事? 玄宸怔怔看着快要被掰裂的第六根手指,耳边如同炸响五雷。 伊妙?那又是谁? 她一脸迷惑和茫然。 什么叫做伊妙当金乌女使? 出生于金鱼族的金乌女使,难道不是自己吗? 为什么,仅仅“伊妙”这一名字中的两个字,就带上了无比浓烈的死亡气息和怨气。 眼下正是与乱石山亡灵缠斗的关键时刻,玄宸不能走神,抓住机会狠心在女族长亡灵的红盖头上加贴第二张黄符,将之镇压得死死。 鬼树咆哮了、鬼影震怒了。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啊!” 小碎大喊百灵鸟:“快!” 百灵鸟的动作迅速无比,在毒蛇般的树枝缠住它之前,嘴喙叼住祁北那枚果子,“倏”的一声飞上很高的天空。玄宸紧跟着施加黄符,树枝紧紧追杀救走祁北的百灵鸟,可也抵不过金乌女使掷出去一张符纸,“噗”的一声灭了气息,漫天鸟群终于成功救走了祁北,嚣张的鱼头果树偃旗息鼓,萎萎缩缩,重新变回了一棵枯死树。 玄宸回头看了眼曾经的族人,鱼头果的形状很快消失掉。她头也不回,跟已经带着祁北下山去了的小碎和挚儿一起回风临城。 百鸟群倏地一下四散开去,乱石山的周围一瞬间找不到什么鸟儿了。可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其中的一只百灵鸟紧赶着飞回旧府去向焦急等待的百灵夫人报信。 空荡荡的枝头,阴森的声音仍在回绕。 “欲进城门,先灭玄宸。”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 通晓人性的百灵鸟顺利在第一时间逃离,并且告诉了百灵夫人祁北获救的大好消息。她悬了半天的心可总算放了下来,赶紧拿来临时准备好的谷子慰劳百灵鸟儿。 “……挚儿也安然无事,大家都平安,太好了!”说到激动处,百灵鸟也能够感同身受一般,更是围着她叽叽喳喳讲述小碎、挚儿、玄宸三人与鱼头果鬼树对战的惊险过程。百灵夫人对着一只鸟儿,听得身临其境,时不时发出惊讶的叫声:“天啊,好危险!” 叽叽喳喳。 随着百灵鸟一起飞来旧府找百灵夫人的可不止一只两只。她生来就是个易吸引百鸟群的体质,多年沉寂后主动召唤鸟群,乱石山的营救任务完成后,大家伙儿当然都飞来找她。庭院中很快就落了满地满树的鸟儿,清净立刻变为喧嚣和吵闹,百灵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却不得不安耐住内心复苏过来的激动之情,生怕惊动使者等人,不管是她擅自帮忙救了祁北,还是违背城主夫人的命令重新召唤鸟群,在规矩繁多的君安城眼里都是大罪。 “你们快走吧。”虽然眷恋鸟群的陪伴,可必须赶走它们啦,百灵夫人不得不挥动手臂,将一边边飞向她、在她周围盘旋不肯离开的鸟儿驱走,“别来啦,都走吧。听说这风临城被黑乌鸦控制了,你们可都小心一点。” 赶在使者匆匆来到院落查看为何气氛聒噪之前,最后一只百灵鸟呲溜一声钻进了树丛里。 “百灵夫人?”满嘴是水泡的使者看了看四周,树木草丛都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儿异样,“您听到了吗?刚才的声音?” 百灵夫人拂了下耳边的鬓发,装傻:“声音?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声音传来。”使者疑惑地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踪影,看来不是御官大人, “要不是太史府清理山路几乎没什么进展,我们早就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了。”他痛心疾首,“要是早走一步,也不至于丢了御官大人!唉!夫人啊,您确定不知道大人的去向吗?” 百灵夫人轻咳了一声:“不知道。” “刚才不是大人回来了?” “时禹回来了?” 使者只好说:“没有。我的人手还在寻找。”他不甘心,继续逼问百灵夫人,“夫人确定没听过大人说起什么?” 百灵夫人立刻反问:“时禹应该跟我说什么?” “这……”百灵夫人坚定的反应让使者变得支支吾吾,“比如,这里是风临城,毗邻东海。九鼎国中,唯一与东海衔接的两国,一个是东雷震国,一个是风临城。东雷震国,大人是入不了国境的。” 百灵夫人神态淡定地问:“您想说什么?” “嗨。夫人难道不知道,大人一直想要出海去?” “原来时禹出海去了?这么说,您早就知道他并非被人抓走。那您为什么不赶紧派人往东海上寻找呢?” 使者拍着大腿:“去找了啊。这两天一直派船去找。可东海面积实在太大,就算出动所有的渔船也无济于事啊。再说,这事还不能让太史府知道,更不能宣扬出去,免得给大人引来仇家。我只能靠着几条小船去找,哪里找得到啊。夫人,往日下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现在御官大人走啦,这事要是让君安城主和夫人知道了,夫人也逃脱不掉干系,如果真的查出什么证据,恐怕夫人姐弟在君安城难以落脚。毕竟,您是御官大人的夫人,不是么?” 百灵夫人冷冷道:“使者大人高看我太多了。譬如时禹出海的事情,您知道,我却初次听说。将来真的在君安城主面前讨个说法,终究还是您比我知道的多。毕竟,我一没有任何眼线可以随时盯着时禹,二来,时禹待我究竟如何,城主和夫人最清楚不过。” 使者见威胁不了她,只得暂且作罢。百灵夫人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偏头痛隐隐发作,暗想:应该骗过了使者,可真闹到君安城主那儿,我该怎么办?就算查不出来时禹出海跟我有关,没了他的保护,我跟挚儿该怎么活下去? 百灵鸟儿从树丛里钻出来,扑闪着飞入她怀里,蹭来蹭去地安慰她。百灵夫人一口接着一口叹气:“你还是走吧。万一被谁发现了我私自召唤百鸟,君安城主面前又落一条罪名。这次真的谢谢你们救了祁北,等一切平定下来,我再悄悄找你们来,给你们吃好吃的。” 第8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鸟轻轻地叽咕几声,亲吻了她的脸颊,展翅飞走。 刚飞离旧府没多远,百灵鸟就感觉到背后的凶杀危机,可惜的是,一切都太晚了,凌厉的爪子在百灵鸟尚未发出求救声音之前抓破了它的喉咙,鲜血染红了羽毛,鸟儿咕咕两声断了气。 黑色的巨大乌鸦将百灵鸟的尸体扔在了水沟里。 予辉打了好几声口哨,不知为何,今夜召唤灵鸦不太顺利,乌鸦们总是分心,要么找不来,要么好不容易找来了,很快又擅自飞走,十分不听指挥。 “喂,终于有一只来了——过来——唉?喂喂,你没看见我啊?过来啊,我在这儿……”好不容易飞来了一个黑影,结果好像予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大乌鸦嘎嘎地从空中掠过,飞翔的高度一点儿都没降低。 “怎么回事?没听见吗?我这口哨很响了,我都怕招来那西泽女人!”予辉再一次打口哨,乌鸦早就沿着既定的轨迹,飞了个没影儿,夜空里空空荡荡,“不是说城中灵鸦全部听从我族的召唤?白天不是还挺听话的吗?大晚上的都神经错乱啦?”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划过夜空的一个个影子聚集在城中崔府的后院,黑乌鸦宛如幽灵一般落满了围墙、树枝、地面,甚至是——叫公子柯牵走了的城门外的鬼车。 双目无神、浑身散发着沉沉死气的崔小姐,动作十分机械地抬起了胳膊,两只大乌鸦落在她手上。 内心十分不安,面色上却不得不表现出平静的公子柯,垂手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如影随形一般守护着崔凝。 她的另一只手抱在怀里的,是一个陈旧的盒子,其中装着的布满碎裂纹路的白色臂骨已经化为粉末。 “……原来暂时被封印了……那就是,进不了城了?”崔凝对着乌鸦喃喃。 黑乌鸦们更加激烈地呱呱叫起来,个个凶狠地张开翅膀,亮出利爪。 “去吧。”崔小姐命令,“去向惹是生非的百鸟复仇吧。” “也去告诉太史府,别高兴得太早。借着天璇阁变、百虺入城,这风临城,我们是进来定了。” 幽灵一般的乌鸦大群立刻四散。 “凝儿……”直到最后一只凶残的乌鸦也飞走了,公子柯才敢靠近崔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没有得到回答。 “求你了,说句话吧。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凝儿,你知道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去做。什么星辰塔,什么师父,我都不管了只要你跟我说话。” “凝儿……” 公子柯渐渐收住了口。带着浑身十足的寒意,他回头看了看已经变成鬼窟的崔府,崔夫人还有几名留下来的侍女,都如同蜡人一样站立在墙角,一动不动,不分白天黑夜地睁着双眼,眼皮不带一眨。 自崔鹏和崔官死后,曾经凭借崔凝在太史府得宠的崔家迅速衰落,家中只剩崔夫人和婢女下人等,凄凄惨惨冷冷清清地过着一天不如一天的日子。崔府已经多日没有开门了,风临城的达官贵族很快就把崔家忘记了,直到那天,已经入土的崔小姐忽然回来。 城中还有什么地方,比崔府更加隐秘,更适合埋藏无数的秘密呢。 第一时间得知金乌神使祁北得救、乱石山的亡灵密谋失败的,当然还有太史府。 兴冲冲的太史老爷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病重夫人,夫妻两人一听十年的仇家被封印,不由喜出望外,一直不能下床行走的夫人也觉得浑身轻松不少,两人赶紧跑来看被金鱼精咬伤了的小儿子。掀开帘帐,却看到小儿子病情没有好转,一直持续低烧,太史夫人立刻又出现严重眩晕。 太史老爷紧紧握住夫人的手:“菲儿,别着急,乱石山已经被封印,金鱼族亡灵不能成事。夜里寒气重,或许明天太阳升起来,阳气充足了,小儿就好了。” “我就知道,金鱼族没这么容易放弃。”太史夫人抱起小儿子,在他的耳边嗅了嗅,这小公子已经没有了活力十足的小孩子奶气,死气沉沉的,好像垂朽的老人,她不禁掩面而泣,哭诉道,“老天为何待我如此残忍,偏偏不让我为老爷留下一个传人!” “菲儿别多虑了。你看,咱们还有季儿,小儿也会好起来的,只不过恢复健康总得有点儿时间。再不济,馨儿还好好的呀。来来,咱们先回去休息。”太史老爷低声哄着夫人,招来侍女照顾好小公子,一旦退了烧,立刻去禀报。 好不容易安抚睡了妻子,太史老爷虽然神志疲惫,可心事太多,左右睡不着,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挑灯夜思。翻看向金乌神使汇报风临城政绩的册子,他只觉得荒谬可笑,随手扔到地上,拿起卷《百国策》重读起来。 烛火摇曳,越读越有些困倦的太史老爷一个晃神儿,好像看到了烛光映照出来的某种黑影。 难道又是冤魂不散的乱石山!? 他连忙披了长衣走出来看,环顾四周,庭院静悄悄的,甚至可以说,简直太过安静了,连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谁?”风临城主凛然质问,“出来。” 从黑暗中忽然飞出一只大乌鸦,冲着风临城主狠狠抓去,幸亏太史老爷右手早就按在了剑上,刷的一声拔剑相迎,与袭来的乌鸦对了个正着,乌鸦爪子抓伤了他的手臂,可乌鸦绝对没占到便宜,不信的话,看看地上洒落的血滴和羽毛便好。 就在乌鸦抓破他的手时,太史老爷忽然再一次看到了多年前反复出现的一个梦境: 他走在一棵参天的枯死巨木下,如同迷途的鸟儿一样围着树干缓缓踱步转圈,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埋藏在隆起一小点儿泥土堆里的,是两根凌乱的脏兮兮羽毛,还有亮闪闪的鱼鳞。他不由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扒那堆泥土,很快,刨出来了个小小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第9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仔细看去,这小怪物长了鸟儿的上半身和游鱼的下半身。羽毛稀稀拉拉覆盖在身上,翅膀小小的,似乎根本没发育健全,而鱼尾部分的鳞片更是看上去惨不忍睹的模样,好大一部分的鳞片完全脱落了,跟羽毛混杂在一起,无法命名的小怪物奄奄一息,微有心跳。 木呆状的太史老爷突然晃过来了神,大叫一声,张手将非鸟非鱼的小怪物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从头顶的枯死巨木树枝上传来一个隐隐的哭声:“你们都不认得我……你也不来找我……” 太史老爷拔剑砍向那巨木:“该死的鬼怪,莫不又是金鱼族的障眼法,快快退去,别来烦我!” 佩剑毫不留情在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伤口,树梢上的哭声消失了。 太史老爷喘着粗气,抬脚狠狠踩向那似鸟似鱼的小怪物才得它不管是羽毛还是鳞片全都四分五裂,踩得他血肉模糊,深深埋入泥土。 “这才不是金乌神的预言梦!”他大声向置身其中的噩梦宣布,“曾祖父和爹爹的手札上都有记载,金乌神显灵的梦境,是东海上金光四射!那才是金乌神!到底是何方鬼怪,从我小时候起,就给我看这么个邪毒惑人的梦魇!快快散去吧!这根本不是金乌神!不要障我的眼!” 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在太史老爷的厉声斥责下,奇怪的梦境潮水般迅速消退了,黑色的大乌鸦直向他重来,太史老爷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以利剑驱赶乌鸦。 “什么鬼怪?给我现身!”按照道理来讲,太史府周围贴满了星辰塔主的黄符,乱石山的亡灵又被成功镇压,府上不应该出现凶煞之气,乌鸦一只只紧紧盯住太史老爷,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一双双雪亮的眼睛宛如利刃,随时能割开人的脆弱皮肤,“叫我一直做着噩梦的,就是你们么?” 灵鸦目不转睛看着太史老爷。 “乌鸦?不是金鱼族亡灵吗?”太史老爷有些纳闷儿,他不屑于与一群鸟儿缠斗,拿起身边的火把驱赶乌鸦群落,“去、去,太史府不欢迎你们这些寻着腐肉气息来的……啊……” 就因为不经意间出口的字眼儿,他浑身冷汗吗,湿透长衫。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星辰塔主的残酷预言历历在耳。 “难道……这就是乌鸦来的原因吗……” 手中依然握着火把,可太史老爷心中的生命之火早已暗淡了。 小树林中,落满群鸦的树枝后面,红色嫁衣的身影迅速闪现,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心的老人只觉得身处一片汪洋大海之中,随时过来一个浪都会把他彻底淹没掉。 呵呵呵呵…… 红嫁衣悄然消失。 -------- “既然救回来了祁北,”星辰塔中,三人在一起商量对策,“我们得赶紧想想,趁胜追击,下一步怎么对付乱石山。当然还有西极渊和多拿。原本我们打算靠太史府和乱石山的结盟,一起对抗西泽,可现在看来结盟破裂,我们要同时分心对付两拨十分强大的敌人。” 祁北仍觉得有些发飘,大概是因为伤了元气,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等等,小碎,你刚才说什么?是谁招来百鸟救了我?” 自从听到小碎口中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祁北的心思就完全不在对付乱石山和西极渊上面了。 “是百灵夫人啦。真的多亏了她。”小碎暂时抽身出来,跑来查看祁北是否安好。见到他面色苍白的样子,小碎十分后怕,在树梢头多挂上一个时辰,祁北就变成千百鱼头果中的一枚。 星辰塔主双眉紧锁,十多年来,乱石山的亡灵一直是她心头大患,现在加上了个几乎未知的对手西泽,背后站着的居然是金乌神的死敌西极渊,她可真的是压力徒增。 经过数番深思熟虑,玄宸道:“以眼下风临城的实力,实在不适宜双面开战。入城的百虺尚且不知何时会再次进攻。我们要万分小心。最好能分而化之,挑选出来最容易对付的,其他几个先拖延着。” “你……再给我讲一遍,她是怎么救了我?”祁北有些呆呆傻傻,觉得不可置信,大脑没能跟上小碎和玄宸的谋划。 小碎哈哈笑道:“你没看见,整棵树上所有的果子只有一瞬间闪现了人脸,你就挂在其中,我和星辰塔主根本来不及辨认哪一个才是你。幸好有了百鸟群,一只鸟儿盯准一枚果子,一秒钟之内就找到你被囚禁在哪里,把你这枚果子摘下来的恰好还是只百灵鸟。” “百灵鸟。”祁北握紧了双手,在心里默念:真的是百灵鸟,真的是她。 “……所以,”星辰塔主还在思量对策,“沿着风临城墙留有上古的十金乌阵,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吧。虽然只挖出来了两尊石像,阵法无法在短时间内复原,可以我的法力,加上方才镇压恶灵,我们尚且能阻挡乱石山的亡灵。” 小碎点头:“这样说来,最紧迫的是已经进来城里的威胁。” 玄宸点头:“是的。” “那就是——” 祁北还在晃神:“真的吗?百灵夫人……救了我?” 小碎低声道:“就是西极渊和百虺。” “说到西极渊的千年尸鬼,你们与他交过手吗?”星辰塔主问。 “我只在多拿作法召唤百虺的时候碰到过。”小碎详细描述了当时的经过,玄宸立刻发现其中的关键点:“你看到的只是多拿召唤出来千年尸鬼的幻影,并不是本体。” 小碎点头,很佩服星辰塔主的敏锐,两人似乎有些心有灵犀:“没错。我大致能猜到你的意思了:如果没有多拿的作法召唤,千年尸鬼不会降临,对吗?这样说的话,我们应该先从谁身上下手,就很明显了。” 脑袋慢了不止一拍的祁北继续神游天外:“啊?谁?百灵夫人吗?” 【双十一……大出血……补血中_(¦3」∠)_……】 第10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知道他的心思一直都在百灵夫人身上,不由笑他道:“你好好养伤啦,想着你的梦中情人去吧。布局谋划这些交给我们。” 祁北挣扎一下,想要站起身,可未能恢复身体机能,脑袋更晕。 “别着急行动。”小碎叫他赶紧躺好,偷笑,“不如你再做一个美梦,兴许醒来的时候就恢复了。” 祁北咬了咬牙:“不可以,我要专心一些,不能去想不该想的,不能拖你们后腿。” 小碎知道他说的还是百灵夫人,不由得有些心疼:“没什么拖后腿的,你放宽心睡一觉啦。其他的交给我们。等你养好了伤,对付多拿还得靠你呢。” “多拿。”祁北想起在太史府的后院里,多拿胆敢调戏百灵夫人,而那时候的自己十分弱小,想要保护好她简直力不从心,十分不甘地迷迷糊糊睡了去,“他敢欺负她……我饶不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不正在想怎么帮你报仇嘛。”小碎自言自语,祁北说的没错,跟多拿的帐是该一并算算了。 怎么算呢? 最擅长脑洞大开的小碎很快冒出了个好点子。 -------- “你方才说什么?”面色憔悴的百灵夫人大概是接连数日都没有休息好,倦容十分明显,“需要我一缕头发?” 她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百灵鸟儿,自打破例召唤来了百鸟,旧府周围就时有鸟儿盘旋留恋,但数量很少,零星几只。时禹仍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小碎说的话。 独自跑去旧府拜访的小碎仍旧没看到御官的身影,心中琢磨着,道:“多拿身上佩戴了妖刀,如果只是凭空造出来个幻象,恐怕会他被识破。有了夫人一缕头发,也就增添了人气,做出来的幻影会更像活人。” 黑着一张脸的挚儿心里很不爽:“为什么一定要拿姐姐当诱饵?原本你们之间的争斗,与我们无关。姐姐是好心,才冒着危险招来百鸟群。帮你们一遍不够,还要继续入伙吗?” 百灵夫人思忖片刻,道:“挚儿别说了。” 小碎笑道:“夫人,我们出此下策,实在对不住你。可想来想去,能不引多拿生疑心,还得把他成功骗出来,不用金子就得用美女,鱼头金是摘不下来啦,所以只能用夫人的头发做个假人儿。” 挚儿还是认为这等计策有辱姐姐的身份,坚决不同意:“你们找哪个女子不行?非得来找我姐姐。” 小碎一摊手,张嘴胡诌:“其实吧,去凌香阁里请几位漂亮的歌女姐姐帮忙,也不是什么难事。祁北这不是念着夫人曾经受到多拿欺负,想帮你出一口气嘛。” 而事实是,小碎说服玄宸以百灵夫人的幻影勾引多拿入陷阱的时候,祁北一直在呼呼大睡、养精蓄锐。 挚儿两眼一翻:“真谢谢你还记得趁机狠揍多拿一顿。可也不用做出姐姐的样子去勾引他。” “祁北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百灵夫人打断了挚儿不满的牢骚。 “多亏了夫人的百鸟帮忙。”小碎再次感激道,“他恢复能力很强,睡一觉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那就好。”百灵夫人神思游移,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如果能帮上金乌神使,不过一缕头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罢,她叫丫鬟小翠拿来剪刀,当场剪下一缕头发给小碎收好。挚儿站出来说:“揍多拿得算我一份。我也要去。” 百灵夫人赶紧劝他:“那么危险的事情,你不去为好。” 挚儿指着小碎笑道:“放心啦姐姐,有两位这么厉害的神使打头阵,都不需要我出手吧。我就在旁看看。” 小碎与百灵夫人和秦挚说了计划细节,起身告辞。 怀中的百灵鸟儿扇扇翅膀,穿过窗子飞走了。 挚儿抬手遮住阳光,一直看着百灵鸟消失了踪影,向她道:“姐姐自从嫁给姐夫,就再也没有召唤过百鸟,一定很难过吧。有它们来陪着,是不是开心一些?” “……好久不见,它们似乎都不太认我了。”百灵夫人看着空空的天,最开始的时候,发现了百灵夫人身在何方的鸟儿络绎不绝地飞来,渐渐地,不知为何,数量骤然减少,很多鸟儿只见过一次,飞走了就不再回来。 是不是太久没有跟鸟群接触,百灵夫人与生俱来的灵性已经淹没在君安城的嘈杂繁华之中,丧失了一多半? 百灵夫人有些晃神地问:“挚儿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秦挚在暗中捏紧了拳头,“在君安城,我们虽然性命无虞、衣食无忧,可你连鸟儿都不能养,又怎么会觉得快乐。” 百灵夫人笑他年纪太小不懂事:“鸟儿飞走了还能再来。命要是丢了,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祁北那样起死回生,我们都得惜命,可别冒险。” 这话不仅是在说她姐弟两个,明显也在暗指不知身在何方的御官。她的眉头还是忧心忡忡,倚着窗棂默默伫立。 离开百灵夫人的百灵鸟儿在空中盘旋了个圈儿,刚刚飞离旧府的不远,被突然袭来的猛禽一把抓住,鲜血染红残落的羽毛,缓缓打转儿。 鸟儿飞走了,要想再飞回来,那也得先保住性命。 这只百灵鸟儿就没那么幸运了。 “啪”的一声,惨死的百灵鸟尸体掉在地上。灌木丛中,七零八落着很多种类鸟儿的尸体。 树梢停落着一只目光锐利的黑乌鸦,尖锐的嘴喙上沾着鲜血。 在乌鸦的身后,还有几十双眼睛藏在暗处,随时捕捉飞来旧府找寻百灵夫人聊天玩耍的落网鸟儿。 -------- “这……这真的是……”祁北紧紧抓着一缕柔软的黑丝,先是救了自己,然后送信物?连连惊喜叫他张口都无法呼吸。 小碎坏笑,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骄傲,一边用一贯的夸张口吻告诉祁北:“这个是,她主动给你的信物啦。” “信……信、信物!” 第11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一缕发丝真的是百灵夫人送给祁北的信物吗?当然不是。小碎两边使小伎俩,哄祁北开心的。没办法,这两人按照道理来说该有一段缘分,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来来回回百八十回合,互救都快无数次了,可就是跟身上抹了油一样次次擦肩而过。小碎等不及了,既然不能下药,那么颠倒一下黑白,加速进展,总可以吧。 精神状态恢复差不多的祁北果然如小碎预料的信以为真,还差点倒头晕厥过去。 以丝牵情,象征意义再明显不过。在他心里炸响了千万个声音,比如“太好了”、“居然是她送给我的啊”、“等等,这不太可能吧”、“祁北你别乱想了”、“肯定是小碎唬你”、“她怎么可能送着信物”之类之类,很快,后面几种声音立刻占据上风,这大概也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虽然难掩激动,他还得压抑着,不敢让自己随便飘起来,免得攀爬太高,最后摔惨的只是自己。 “不可能吧。”祁北保持着合理怀疑,小心翼翼问道。 “哎呀,这个信物不是定情信物啦。是她助我们一臂之力的信物。”小碎见祁北不信,伸手过去抢,“不想要的话就还给我啊。我只留了她一根头发,还怕数量太少了,做出来的幻象不够逼真。” 祁北才不会让小碎就这么抢了过去,紧紧握住并且藏好:“不行不行。给我了你就不能拿回去。” 飘在一旁的星辰塔主之“灵”默默看着两人一顿瞎操作,尽管不去插手打扰他俩什么,可算算时间不早,还得做个提醒,便示意性地看着一旁的秦挚:“祁北,我知道他救过你一回,可不比次次都带上。更何况此番与多拿缠斗,不知会发生些什么,叫一个外人来是不是太危险了。” 祁北“咦”了一声,小碎指指不远处,之只见挚儿似乎心不在焉地转动着金葫芦,口中打着呵欠,暗中掩藏了十分干净利落的神气头儿,正偷听祁北三人在说什么呢。 “他真的要跟去?”说起百灵夫人遣挚儿上乱石山协助百鸟,祁北心里自然非常感激,可早先时候被挚儿给骂怕了,犹豫好久也不敢上前道一声谢。 小碎赶紧抿嘴斜眼示意祁北藏好跟百灵夫人哪儿骗来的“信物”,挚儿已经朗声开口:“你们拿姐姐的头发能变出来什么样子?变一个人儿给我看看啊。到时候抓住多拿,可得交给我好揍一顿。” 祁北连忙说:“那是一定的。不过交给你之前,我得先揍他一顿,给你姐姐出气。” 挚儿撇嘴,对祁北却没有了最开始时候的强烈反感:“切,揍人而已,用得着你啊?” 星辰塔主则在旁提醒:“太史老爷说过,多拿贵为西泽的二王子,你们下手不要太狠,免得西泽与风临恶交。” 祁北、小碎和挚儿异口同声地打马虎眼“好,好”,当下往多拿歇脚的驿站奔去。 -------- “这就是你们做出来我姐姐的模样?”挚儿睁大眼睛,左看右看眼前根本不认得的女子,不敢相信。 小碎有些头痛地扶额,怎么都想不起来百灵夫人的准确相貌,做出来的幻影自然不怎么逼真:“这个嘛……反正都是女的啦。” 挚儿甩出金葫芦,小碎躲开。 “喂喂,你们两个至少要了我姐姐好一缕长发,就做出这么个一点儿不像的样子来骗人吗?”挚儿指着幻影嚷嚷,“你们到底行不行啊?金乌神使的神力呢?” “可我真的不太记得她长了什么样子。”小碎边叫边躲到祁北身后,还挺委屈的:要做到跟真正的百灵夫人一模一样,就算是拉来真人照着比划比划都不太可能,更别提她人不在,只能靠记忆中留下的模样来“造幻”了,紧跟着就听见祁北也小声埋怨:“小碎你认真一点,你看她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 小碎更加不平:“就算是工艺最好的泥塑师,做出来的人偶跟真人也总得差上几分。我们又不是像星辰塔主那样依据本体制造幻象,弄出个形儿来,差不多点儿就可以啦。” 祁北摇头:“你这个差的也太远了。别说多拿看了不信,谁看了都不信。” 挚儿咬牙:“那就把我姐的头发还来。” 一缕长发已经叫小碎偷偷塞给祁北了,怎么可能交还?祁北只能好言劝小碎:“你再好好想想她的样子,眼睛没这么小,鼻梁再高一点,她脸型更长一些。” 挚儿愤愤道:“把她做的像点儿吧。” 小碎灵机一动,马上把祁北拉推出来:“为你我之外的第三人‘造幻’,需要十分熟悉她的相貌。要不祁北你来吧。” “我?”莫名被推到台前的祁北心里一个紧张。 小碎拍手:“对对,就你了,她的相貌你肯定记得很清楚,刚才指挥我像模像样的嘛,来来来。” 在挚儿阴沉的目光下,祁北浑身有些发抖,用传音术跟小碎说:“这不好吧!其实再想一想,做出她的幻影来,不就是为了引多拿上钩吗?其实并不一定要她,随便一个漂亮的都可以是不是?我觉着刚才那个幻影就不错了。” 小碎从牙缝里笑出来,恶狠狠盯着他:“你怕啦?” 祁北在小碎和挚儿的双重夹“盯”下打哆嗦:“当着秦挚面啊?” 小碎哈哈大笑:“原来你真这么怕他。” “唉——”要说怕还是不怕?逐渐掌握了云驹神力的祁北完全不需要害怕打不过秦挚,对秦挚曾经的恶言恶语,祁北完全可以有几十种办法来反驳或者回击,唯一让祁北在秦挚面前打哆嗦的,大概就是挚儿的身份——他可是百灵夫人的弟弟,就像小碎曾经调侃,祁北是害怕未来的小舅子。 “给你个机会在秦挚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小碎推着祁北的后背,非把他挤到前排,“那小子嫌他姐姐的‘幻象’不好看,你把她弄好看一点儿。” 第12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祁北看着眼前眼斜口歪的“幻象”,很是为难,“我怕做了个更丑的,秦挚要甩着金葫芦来打我。” “哈哈,”闹不够的小碎笑个不停,“正好,咱俩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他分不开身,都没办法追。” 就这么着,小碎顺利把制造百灵夫人幻象的艰巨任务推给了祁北。虽然很担心“造幻”失败,把做出的“百灵夫人”搞得更加不像,可祁北的心里总有种跃跃欲试的想法。是的,小碎这种完全没有细细欣赏她容貌的粗人,怎么可能造出最逼真的影响来? 秦挚咬咬牙,阴森森威胁:“敢把我姐做出个歪瓜裂枣,你试试。” 祁北一缩脚:“不会不会。” 小碎从旁鼓励:“别怕,造幻术很简单,你手上也有她的头发,握紧了,在心里想出她最逼真的模样,触碰幻象就好。” 祁北紧紧握着手中的发丝,如此轻易就能让一模一样的幻影来到身边吗,他压抑着内心无比的渴望,紧张地向小碎求证:“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别说秦挚的金葫芦会打我,要是我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她’,那我可太失败了,我会自己打自己。” “又开始多想啦。你别紧张,放宽了心,放松状态下细节回想起来得更多,脑海中浮现的影像越清晰,‘造幻’就越逼真。哈哈,说实话,我没有特别仔细观察过百灵夫人,刚才那个样子,我真的尽力做到最好了。正面儿是不能看的,背面还能看一眼。” 祁北不跟小碎啰嗦,慢慢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迅速浮现出百灵夫人的相貌,她的一颦一簇、一举一动,他早在想象中无数遍刻画百灵夫人的模样,就好像印迹似的铭刻于心,这简直太轻松了。 整个过程,秦挚惊讶地微张着嘴巴,看着“姐姐”的脸庞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见。 小碎拍手叫好:“哎呀,她的脸真的有变化了,不错不错,看着比我做的像多了。你加油。静态的幻象基本成型了,让她动一动,要是能模仿百灵夫人的动作,那就更好了。” 挚儿惊讶道叫出声来“真的是姐姐”! 小碎提醒祁北:“只要是你心里想到的她的模样,全部会在幻象上体现出来。你专注了心神,想想希望看到她的样子,比如有什么动作啊,穿什么衣服啊,说什么话啊,她就会活过来。” 听了这话,祁北的心稍一倾斜。 于是,幻象中的女子以首先清晰的面庞为原点,精工细刻的笔触向脖子、身体、四肢眼神,整个人更加清楚可见,两手一抬,肩膀一动,活灵灵走了出来。 可——不在关键时候掉掉链子出出差错,大概就不是祁北本人了。 “呼”的一声。金葫芦虎虎生威,带着无比的怒气打向祁北背后,此时的他已经不是躲不开攻击只能硬挨的百戏团祁北,抢在金葫芦击中脊梁骨之前,祁北灵敏地侧身,挚儿打了个空。 “别打别打!”面对未来的小舅子,还是个脾气超级暴躁的,祁北只有抱头躲藏和求饶的份儿。 挚儿怒不可遏:“瞧瞧你做的好事!” 小碎指着造出来的百灵夫人“幻象”,噗哈哈哈哈哈捧腹大笑,弯在地上各种打滚儿。 抬头看了眼真真切切反映出自己心中百灵夫人模样的“杰作”,祁北不由狠狠地面红耳赤一番,没办法,认栽吧,金葫芦打得有理,认打吧。 祁北为什么挨打?倒霉就倒霉在,他虽然满脑子都是百灵夫人的身影,早就把她的每一个细节印在了脑海中,从细节刻画上来说,过了秦挚严格的关卡,可成就一个人的,往往最容易摧毁这个人,秦挚打他,问题就在于,造幻术创造出来的幻象与祁北心中所想一模一样,这就意味着,祁北心里那点儿隐藏着的渴求全部暴露无遗了。 眼前的“百灵夫人”单从相貌上来说,就算放在真人身边,一眼看上去都不容易分辨出来,可是,从姿态上来说,造出来的幻影完全没有百灵夫人端庄到甚至有些冷淡的模样:看吧,幻象对着祁北眼波流转,娇艳逼人,更可怕的是居然穿着一身一点儿不正经的衣衫,衣襟斜斜,香肩微露…… 趴在地上打滚的小碎,笑到连连擦抹口水:“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脑子里想这些啊,啊哈哈哈哈。” 幻想中的女子冲着祁北勾魂一笑,那神情和举止简直叫人不敢直视,居然还十分羞赧,娇滴滴道:“祁北,你好——” “吃我一记!”挚儿火冒三丈,今天、现在、马上,非要揍死祁北不可! “救命救命……”祁北慌得一匹,撒腿就跑,借着云驹的脚力,成功躲开挚儿所有的攻击。 “我姐姐才不会这样子!她才不这么说话!她穿了什么啊?给我把她变回正常的来!!” “是是是……” 小碎还在大笑,肺中的空气都不够啦:“她这样……挺好的,哈哈哈哈,就刚才那个勾手指,哈哈哈哈,用在多拿身上,黑矮胖绝对不多想,脚底是竹箭陷阱也往里踩,哈哈哈哈哈。” “你个不要脸的,还我姐姐回来!” 挚儿的叫骂声不绝于耳,祁北灰头土脸、四下躲藏,只能向在旁吃瓜看戏的小碎不停抱怨:“你不早告诉我,我想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糗大了,糗大了。” 一番闹腾之后,祁北在挚儿的威逼下改掉了幻影勾人的眼神和挑逗诱惑的举止,还给她穿了身“正常”的衣裳。看着幻影目光逐渐变呆滞、不苟言笑、高高的领子裹得严严实实,祁北内心小声道:其实,这番打扮更像她——唉,她何时能像刚才那样对我…… 小碎看着根据祁北心境出现变化的“百灵夫人”,一边赞叹云驹果然法力高强,造幻术都能轻而易举掌握,一边嘱咐:“别动心别动心,要不然又变回去啦,衣领又解开啦……别多想别多想,不然秦挚还要捶你。” 第13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想要探知金乌神与西极渊过往关系的星辰塔主也赶来助阵。 由于多拿随身佩戴者的回转刀对任何带有法力的灵属十分敏感,不管是云驹祁北,还是小碎或者玄宸,都不能轻易靠近,免得触发回转刀上的咒语,不但捉不到多拿,还可能引来千年尸鬼这个深不可测的可怕对手。 生浓密的长发中有了百灵夫人本人的一缕头发,幻象就充满了人气,最适合引诱多拿上钩,然后想法让他主动除掉回转刀,由挚儿带着丢到远处,多拿就没办法启动回转刀上的咒文。 如此拟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三人加上百灵夫人和星辰塔主的两个幻影,立刻行动起来。 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西泽二王子,刚跟凌香阁里招来的姑娘厮闹一番,可惜仍没打听不出来曾将自己痛揍一顿的“五岁书生”行踪,报复心不得施展,他难免不悦,周围一圈儿女子努力取悦,在他看来也变得毫无滋味了。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由伸手去摸酒囊想要消消愁。 屏风后面,有个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多拿眼睛一花,看她不像是陪着作乐的歌女舞女,再一看,怪了怪了,不正是在太史府后院调戏过的百灵夫人嘛。 “咦?夫人你不在家呆着,怎么来我这儿了?”多拿以为是自己喝了太多酒,正在梦游呢。 百灵夫人的幻影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与凌香阁的女子比起来可谓穿着打扮十分保守,而且板着张脸,不露一个笑容,冷冷清清的模样,与妖娆着缠上来不放的众女子实在不一样。可正因为此,多拿兴趣大增,踢掉睡在身边的人,朝着那幻影招手:“美人儿怎么进了我屋子?过来。” 幻影站姿原地矜持许久,这幅冷淡的姿态不知怎么着,居然更加诱人。 多拿起身,整了整马尾鬃毛拧成的假发辫,披上长褂,随手将回转刀插在束带中。幻影冷冷盯着那妖刀,多亏有了百灵夫人的头发,妖刀感受不到幻影的灵力,祁北等人焦急地等在府外,怕提早靠近了,妖刀会嗡嗡作响。 “美人儿过来陪陪本王。”多拿色色地笑呵呵,带着回转刀一步步靠近逼真的幻影。“百灵夫人”待他靠的更近了,确认回转刀没有作响,这意味着妖刀还是没有察觉到眼前的不是真人,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实现。那一边,多拿更加得劲儿,近在咫尺的冷美人,干脆一个大扑抱上去,先抓住别让她跑了,再说别的。 可这幻影哪里容易叫他抓住呢。 多拿抱了个空,左右看看,端庄的“百灵夫人”居然身形如鬼魅般溜走,一步步退向屋门,看似要逃开。 “别跑,过来,本王叫你开心。” 嘴边的鸭子怎能飞走?多拿想都不想,在幻影的引诱下一步步离开了屋子,色眯眯地跟着她脚步,穿过后院中的小树林,从无人看守的侧门离开,且西泽的人手无一发现他们的主子带着宝刀,已经被勾引走了。整个过程十分顺利,正如小碎等人的设想。 冷僻的小巷里,多拿完全是孤零零一人,倒处捕捉飘飘悠悠的幻影,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接下来,该除掉回转刀了。 “美人儿,别跑呀。” 幻影忽然停止了脚步。 多拿以为终于要得手,别提有多乐了。 “过来,来本王身边。咱们好好耍耍。” 幻影不动,静待猎物主动靠近。 多拿忍不住扑上来,正要胡乱摸索一番,那幻影居然娇滴滴地道一声:“哎呀好痛。” “咦?”多拿笑道,“我这手还没摸到,美人儿哪里疼了?” 幻影指着他腰间的回转刀:“你这兵器硌到我啦。” 多拿哪里知道这是有人精心筹划的机谋,还以为真的是美女想与他作乐一番呢,忙不迭除掉回转刀随手扔到路边沟里:“来来来,不硌了。” 一直悄悄跟在多拿后面的挚儿,趁机捡起回转刀,心里怒骂:“好你个不要脸的死色鬼!敢对我姐动邪念。只可惜我得先把回转刀带走,不能痛揍你一番,太不爽了。” 然而一个转念,不知怎么就开始想:反正祁北肯定打你更狠,叫他代劳了吧。 接着,挚儿隐没在了夜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多拿的回转刀,一刻不敢松懈地拿着妖刀去找星辰塔主,将回转刀带离多拿越远,多拿越没办法召唤刀上附着的千年尸鬼,最好是玄宸有办法彻底封印刀上的恶灵,一劳永逸除掉后患。 阴暗的小巷中,西泽二王子心花荡漾、美人在怀——呵,他以为美人在怀,他以为就要得逞了。 突然,从黑暗中跳出来个什么东西,一麻袋蒙住他的头,多拿还没一点儿反应呢,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拳打脚踢,这个色鬼二王子虽然会点儿拳脚,可完全被打蒙了,对手的力道又大又狠,他被捆在麻袋里面根本不能还手,顿时打得他是鼻青脸肿、哭爹又喊娘。 多拿立刻伸手去摸回转刀,打算召唤来千年尸鬼助一臂之力,可束带空空,回转刀不知去向,他心里喊着“完了,中计了”,方才想起那个勾引他出门的冷美人肯定是同一伙,刚才为了跟美女亲热,随手把回转刀扔到哪里去了?于是还想伸手在地上摸索,叫蒙面人之一狠狠踩了手背。 跳出来的两个影子,当然是潜伏许久、按捺了许久的祁北和小碎。终于等到机会,祁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该死的多拿,一想到他胆敢肆意调戏百灵夫人,祁北气不打一处来,趁着挚儿带走回转刀,多拿手无缚鸡之力,咚咚咚一通练拳,好不容易怒气发泄差不多了,可念头又一动,想到那个时候的自己那般的无能为力、好不懦弱,他更加怒气横生,咚咚咚再来一通脚踢,直到打得多拿浑身瘫软不动,小碎都累了,抓住他紧绷的胳膊:“可以啦,呼——打好久了,你不累?” 为心上人出气,哪儿会累呢。 第14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看到祁北赤红的双眼,立刻明白他仍在气头上,赶紧拦住:“真的,别打了,会打死他。喂,喂!你清醒一点!我们还有话要问他,死尸不会说话啦。” 怒发冲冠的祁北叫小碎硬生生拉开,逐渐松开的拳头还在颤抖,上面沾着血迹,大约是多拿的血,也可能是刚才的发泄中,有好几拳直接砸到了地上。 小碎拍拍祁北的脸:“清醒一点啦,我们有的是时间收拾他。现在要先问出千年尸鬼到底盘算什么。” 祁北喘着粗气,咽了下嗓子,默默退到一边。小碎挑了棵榆树,三下两下将多拿吊上枝头,扯开了捂住双眼的布条,一边道:“听好了,敢大喊求饶,说几个字打你几顿。听明白了吗?” 多拿呜呜呜点头。 布条扯掉,多拿果然第一时间用尽嗓门儿喊:“来人——” 小碎眼疾手快把布条封了回去,祁北正愁收拾他不够过瘾,带着挚儿的份,一百二十分怒气全部发泄在多拿身上。可怜加尔博的这位二王子在西泽呼风唤雨,所有人都是在他面前绕行跪行的奴隶,从出生就口含金汤匙,欺凌霸弱早就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什么时间受到过这种打?西泽二王子怎么可能甘愿忍受? 不过两个蒙面人还专门挑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别说现在还是深夜,就算是白天,也不会有人经过这荒芜的野草地。 “求救还是求饶?” 被打到半死的多拿模模糊糊看到两个蒙面黑衣人,刚喊出半句:“我……我是西泽加尔博继承……”就又是一通打,直到他真的害怕了,才开始哭惨求饶,“英雄,好汉,别打了,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钱吗?我有很多。” 祁北怒道:“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看你怎么继续霸凌弱小。” 多拿顺势求饶:“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我给你们金子。” 祁北仍旧很愤怒:“谁稀罕你两个破钱。” 小碎蒙着面,闷声闷气道:“如果不想继续挨打,那就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敢有一点隐瞒,你就小心着吧。当然,金子我们也要,你能给多少?” “要多少给多少。”鼻青脸肿、满面是血的多拿哭求,“别打我了。” 祁北:“……我不要。你拿他的金子干什么?跟他同流合污吗?” 小碎:“他送到我们手上的钱,不要白不要。你不要我要。” 祁北:“……” “第一个问题,”趁着回转刀还没杀回来,小碎抓紧一切时间套出有用的线索,“你到底为什么来风临城?” “哎呦,”多拿一边叫疼,“风临城女人好,吃得好,喝的好,景色好……” 还没说完,站在地上的蒙面人之一飞起一脚踹。按照道理来说,一个绑在树上,一个站在地上,两者之间还是隔了不少距离,腿再长也没法儿直接踢到多拿的屁股。可祁北用的是云驹的脚力,又早就对多拿心怀恨意,踢出的脚肯定又准又很。多拿肥大的屁股挨踹,还是穿过厚厚的肥肉直达骨头的那种,顿时间,他大叫“踢残了,饶命”。 “再打马虎眼,下一脚踢断你的腿。”祁北努力压制住火气,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弄明白他如何召唤了千年尸鬼和百虺入城,以及金乌神的下落更加重要。反正已经抓住多拿,什么时候收拾都来得及。 “呜呜……”多拿发出一连串儿呜咽声。 小碎伸手变出一粒丹药威胁他:“你不说也行。给你服下这颗傀儡丹,你一辈子都要听我们的话。” 祁北信以为真,立刻想到不择手段的小碎从主人的炼丹炉中偷了两个催情丹,难道除了那两粒,他手上还有别的,于是十分紧张,生怕小碎哪天偷偷摸摸给自己和百灵夫人下一顿药,连忙用传声术质问:“你怎么还有丹药?还有没有催情丹了?” 小碎撇嘴道:“这个丹药其实是泥丸,我变出来吓唬多拿的。催情丹只有两粒而且都叫你拿走啦。” 祁北松了口气。 多拿并不知道蒙面人在骗他,一想到地位高贵的自己一旦服用了蛊毒,那就跟阶下奴隶没什么两样,整日任由摆布,鞭打挨饿都是家常便饭,这可是他绝对、绝对不想要的:“英雄,好汉,你们要问什么,我都说。别给我用药。” 小碎得意地给了祁北一个眼神。 “你究竟为什么来风临城?” 小碎补充:“听说沙漠狼给你偷运了好大的铁皮箱,里面全是禁品。那究竟是什么?” 多拿咬咬牙,不愿说。 祁北飞起一脚踹,小碎举着假丹药,多拿立刻投降:“那里面……那里面是毒物。” 果然如此。 之前的种种情报和猜想都指向多拿,可惜铁皮箱连夜运走,太史府兵搜查无果,这件事儿就这么悬空在原地,如今总算从由多拿亲口交代了。 祁北追问:“风临城禁止一切阴物、海物、毒物运送入城,你难道不知道这规定吗?” 小碎道:“他就是知道有禁运的规定,才让沙漠狼代劳。” 多拿呜呜呜,承认了这点。 祁北再问:“运来毒物究竟有什么作用?风临城近日来频频出现各种毒虫,是不是跟你有关?” 多拿憋着嘴:“你们先放我下来。” 祁北发怒,抬脚。多拿尝过蒙面人非凡的隔空脚力,根本猜不出这神人一般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立刻软了下来:“我说我说,别打。” “快说。” “里面是……”多拿要紧的牙冠终于松开了个口,“是西极渊的九圣物。” 两人忙追问:“真的是西极渊?九圣物?用来干什么的?跟城中百虺有没有关系?” 多拿哭丧着脸:“你们不都知道了么。” “快快说出来!不然再踢你。”小碎不耐烦道,“真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真以为我们好糊弄吗?你听好了,我们早就知道你跟百虺入城撇不开关系,太史府举办百花大会的同一时间,你就在作法召唤百虺,对不对?别想蒙骗我们。” 第15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唉……”多拿心中发召唤千年尸鬼的整个过程,他以为早就关了门锁了窗,不该有任何外人知道,眼下才明白早就泄露出去了,无可辩驳也没有后路可退,只能招供,祈求免遭毒打,“是……就是召唤百虺。” “你怎么学会如何召唤百虺的?你连通了铁皮箱对不对?三口箱子中,是不是有一口箱子没能在祭坛上进行连接?是西极渊告诉你这等妖法吗?说清楚点。” 多拿心中大惊,这两个蒙面人为什么知道得如此详细,连第三口装着九圣物的箱子没能用法术连接上,召唤百虺的祭法被迫停止这等隐秘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而且描述十分逼真准确,两人一定潜伏在现场。 “快说!” “我说,我说,”多拿老老实实招供,“那个祭坛就是按照千年尸鬼教的摆下了。原本一共有五口铁皮箱子,沙漠狼弄丢了两个,可剩下三个也够用,足够招来百虺全面攻城,不过,我哪里知道第三口箱子完全没反应,召唤百虺失败了……” 听到这里,祁北和小碎对视一眼,敢情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风临城险些避过了一场生死存亡的灾难,若不是第三口箱子出现异常、断了连接,风临全城就会像百花大会那样,淹没在百虺的汪洋之中了。 “三口箱子在哪里?”解除百虺入城这一危机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到三口箱子并想办法将之销毁。 “两口都好好埋在地下。第三个找不到了。” 祁北指着他怒道:“你还不说实话。” 多拿哭求:“英雄啊,我说的就是实话。就是因为找不到了,才连接不上,祭坛摆不出来,百虺也召唤不来。” 祁北和小碎面面相觑,连忙追问:“第三口箱子哪里去了呢?” “丢了。” “丢了?不可能!”如此重要的九圣物,怎么可能轻易弄丢?两人一致认定多拿在说谎,祁北一拳打在多拿肥肥的肚子上,纵使他肚腩上的肥肉再多,这一拳也打透了五脏六腑。 “唔……”多拿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口血,十分虚弱,“真的不知道。” “箱子果然丢了?” 多拿十分委屈:“要是知道在哪儿,祭法怎么会失败?” 小碎暗中跟祁北说:“他说的没错,第三口箱子丢失,一定在多拿和千年尸鬼的预料之外。” 这下,祁北更加困惑不解了:“第三口箱子丢到了哪里去了?难道被人发现挖走了?会是谁?太史府吗?” “我也不知道。”小碎目光聚焦,迅速思考,“太史府不一定有发现埋藏铁皮箱的本事。感觉也不是星辰塔主。因为玄宸提都没提过这些。” “竟然还有其他人?” 小碎问多拿:“第三口箱子埋在什么地方?” 多拿连忙说了具体位置。 “你可别胡乱编造个地方骗我们。” 多拿苦恼极了:“我说是真的。箱子按照西极渊给的阵图方位埋到地下,位置可不能偏差一点,不然阵法启动不了。” “会不会是你们本来就埋错位置了,”小碎问,“所以才找不到箱子。” 多拿连忙道出一件十分怪异的事情:“这个绝不可能。位置反复测算过,一定不会错。埋藏的三口箱子,都派了奴才看守,寸步不能离,祭法没能成功,我还以为是哪个不听话的死奴才搞砸了,叫巴旦赶紧去看——” “发生了什么事?”祁北和小碎纷纷竖起耳朵,直觉到不妙。 “看守第三口箱子的奴才死了!” “死了?!” “对。” “被谁杀死了?”一个个问题逐渐推向真相,祁北跟小碎觉得近在咫尺了。 多拿却道:“不知道。人死了。” “凶手没留下痕迹吗?”艰难缓慢的盘问过程可真折磨人,两人一步步追问,“凶手用了什么兵器?凶手有几人?这些线索都可以验尸验出来。难道你没去查吗?” 多拿重重叹气:“怎么查?变成白骨了。” “什么?” “那个奴才变成了白骨。”多拿讲述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奇闻怪事,“整个人变成了白骨。” 祁北和小碎大惊失色:“活人一夜之间变成白骨,怎么可能?” “是真的。埋箱子的地方有挖掘的痕迹,土都没填埋好。旁边就是尸骨。如果不是奴才们佩戴的腕圈还在,根本没法辨认。” 小碎连连称奇:“怪了怪了。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到底是谁杀了看守召唤百虺阵法关键箱子之一的奴才,应该不是凡间兵刃,哪儿有尸体一夜间化作白骨的说法?” 祁北也想到这绝非凡间之力,不知怎么着就联想到临行前主人的告诫,说城中可能有白衣鬼魅的追杀,立刻如临大敌一般:“小碎,等等,会不会是……那个不男不女?” “可他为什么要杀多拿的奴才?按照主人的说法,七杀棋不是冲着你来的吗?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非要绕好大一个圈子?” 祁北沉默了下去。 这下,两人彻底没了线索。近在咫尺的真相蒙上了好大一层浓雾,看起来退却了八百里之遥。 不仅是祁北和小碎,多拿和他的奴才一样走进了死胡同。敢搅乱千年尸鬼布下的局,将活人一夜间化为干枯的白骨,对方之强大当真到了吓人的程度。风临城谜一般的棋局更加扑朔不定,不管往那个方向求索都得不到答案。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铁皮箱的线索中断,这可并非坏事。 小碎灵机一动,求证:“找不到第三口铁皮箱,召唤百虺的阵法还能摆吗?” 多拿垂头丧气:“至少要三个箱子。沙漠狼丢了两个,又有一个没了。就剩两个,摆不了了。” 祁北和小碎都一拍手:“好。这么说,城中不会再出现百虺?” 多拿道:“西极渊的九圣物统领天下毒物,聚齐其中三个就可以召唤百虺,现在只剩两只箱子,招不来更多的毒虫了。” 祁北立刻捕捉到了这话背后的隐藏意思:“那你是说,已经招来的百虺还在城里?” “那肯定是。” 第16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局面依旧复杂棘手啊。 虽然切断了百虺入城的源头,可已经进城的大批量毒虫,要怎么消灭掉呢?想从西泽这里套到更多有用信息大约不再可能,祁北和小碎还要另想办法。 “还有,”祁北急匆匆问出了另一个关键,“你到底是怎么跟西极渊和千年尸鬼扯上了联系?天璇阁变原来是西极渊发动的吗?这一切跟……跟金乌神有什么关系?金乌神呢,金乌神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多拿已经被逼到拿出家底了:“是千年尸鬼。” 两人一听,异口同声打断多拿:“千年尸鬼杀了金乌神??” “不不不,千年尸鬼说,金乌神接连六十年没来风临城,正好是天璇阁变的星象,是风临城根基最弱的时候,发动百虺进攻一定能成。” “我要知道是,千年尸鬼杀没杀金乌神?” 多拿明显是不知道如何作答,而不是故意隐瞒:“这个你们得去问西极渊。” 祁北急了,抬脚威胁:“说实话!西极渊都跟你说了什么?” “别踢——西极渊,唉,西极渊说,能祝我一臂之力夺了爹爹的王位,要是我能把风临城一举拿下献给爹爹,爹爹一定不会偏爱席多大哥,西泽的加尔博王位就是我的。”多拿哼哼唧唧。 管他西泽加尔博的两个儿子之间如何争权夺利呢,这都不是祁北和小碎关心的。 “西极渊提到金乌神了吗?金乌神死了吗?” 多拿为难道:“我真不知道啊。” 小碎不肯放弃:“可我明明听到你们说,金乌神死在西极渊!” “这……”多拿开始含糊其辞,“我们只是听说……听说!” “听谁说?” “送来五口箱子的九圣使提了一嘴,好像六十年前,西极渊发生了一场大战。” “千年尸鬼和金乌神?”两人神色凛然。 多拿求饶:“我真的不知道金乌神死了没、埋在哪儿啊——你们为什么不去问西极渊?放我下来,我把知道的都说啦。真的都说了。” 又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中断。 “放我下来吧……哎呦呦……”多拿哼哼唧唧,被捆得很难受,又吊了很久,浑身被打到好痛的地方愈发难受,就开始扭动肥胖的身子。 然后——榆树树枝已经承受不了多拿的重量了,他这一扭动,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二王子“噗嗤”一声面朝地狠狠摔下来。在菱香阁中,多拿本就被芜荽书生打了个鼻青脸肿,这两日脸上的伤刚恢复一点儿,这下好啦,又一个鼻青脸肿。 小碎啧啧:“这根树枝真可怜。” 要说摔落地面还不是最严重的,更可怕的是,多拿很珍惜的遮羞发帽被树枝扯歪,露出了圆溜溜的光头。 小碎指着笑道:“西泽男人都以长辫示身份高低。你这脑袋,怎么称得上二王子啊哈哈哈。” 摔晕了的多拿哼唧半天,咬牙切齿:“该死的猴子剪我辫子。” 祁北和小碎倒没怎么注意这句话。小碎突发奇想,饶有兴趣地抬头观察这棵榆树,兴高采烈跟祁北提议:“我们再把他挂上树吧。” 祁北没能跟上小碎思路。 “哈哈,他刚才压断的树枝也算很粗了。这家伙每天得吃多少啊?啧啧。我们再把他挂到别的树枝上,看多久压断。” 祁北怔了怔神:“你趣味真特别。” 小碎耸肩:“不是要狠狠收拾他么。” 祁北:“你刚才还说树枝可怜。我们要保护好花花草草。” 小碎点头:“说的也是。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忽然,更绝妙的点子冒了出来。 “我们这样这样……” 祁北瞪大了眼睛:“小碎你……服了你了,你怎么鬼主意这么多!” 于是,两人一刻不停,三下五除二—— 在心里把两个蒙面人千刀万剐、倒挂在西泽胡杨树上叫烈日晒三年的多拿,很悲惨地牢牢捆在了树干上。 如果觉得直接绑在树干上算不了什么,那接下来这个事实,会颠覆你的想法—— 这个季节的榆树,很容易招虫子。 风临城里什么虫子最多?还不是百虺么。 可百虺入城,不也是多拿搞出来的么。 “走吧,我们去找秦挚。不知道他跟星辰塔主有没有封印回转刀。”小碎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可提到千年尸鬼,仍然神情严肃,叹道,“好厉害的敌人啊。” 祁北却慢吞吞跟在后面,小碎不由催他:“快一点啦。” “那个,你在前面先走吧。” 制造出来的百灵夫人幻影,轻轻跟在祁北身后。 小碎看了眼,明白了,故意跟祁北和幻影拉开距离。 安静又漫长的街道上,祁北默默地跟百灵夫人的幻影并肩而行。 这是他多少次幻想中的场景啊。 “你……”他停下脚步,幻影也停下脚步,用毫无生气的眼神看着祁北。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真正的百灵夫人,会与自己并肩同行吗? 他的呼吸开始变急促,心里千言万语翻江倒海,太多太多话想要对她说。 幻影呆滞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叹了口气,祁北做出个微笑,指指榆树的方向,如果没有硬塞进多拿嘴里的布条,他会叫得震天响:“帮你报仇了。你还满意吗?” 幻影不懂的如何回答。 还是,算了吧。 祁北再次迈动脚步。 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而且就算说出口,也没什么用吧。 眼前的毕竟只是个幻影。 那就,两人再一起走过小小一段路吧。 -------- 一把抢到回转刀的挚儿加速飞奔。 星辰塔主玄宸早在等候了。 “这柄就是回转刀。”玄宸小心翼翼接过弯刀,顿时感觉自身的灵力与那刀上的杀气互冲得厉害,刀身嗡鸣,她的手也跟着不由自主颤抖,好像随时把握不住,妖刀会自己冲破阻挠逃走一般。 挚儿距离着很近,当然也感受到了刀的强烈杀气和阴森的妖气,惊道:“竟然这么厉害?” 为了保护挚儿安全,玄宸赶紧让他后退几步,手臂冲着另一个方向往前伸得直直,紧握住回转刀不放,凝神聚力与之斗法。 第17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叫:“你看!” 雕刻着精细花纹的刀鞘上出现了层层密文,宛如灵蛇一般顺着玄宸握住刀的手爬上玄宸的手腕,一个个小小的黑字非常像毒虫爬在身上。 星辰塔主岿然不动,将所有灵力集中在右臂,抵制住密文绕着胳膊层层推进。 这下连挚儿都看出来了,星辰塔主和西极渊的回转刀在拼力,双方谁进谁退的关键战场就集中在玄宸的右前臂上,他不由为玄宸捏了一把汗。 缠绕着玄宸胳膊的密文忽然真的如同蛇般抬起了头,因为没有多拿的咒语召唤,妖刀上的千年尸鬼之力不可能完全成型,可就算这样,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仍然能够与使出所有灵力的星辰塔主平分秋色,甚至还稍占上风。 挚儿喊道:“不行啊,赶紧封印住它。” 玄宸如何不知,手捏黄符就要贴上即将自动开启的刀鞘,刹那间狂风大作,吹得小范围内飞沙走石,挚儿叫着“这刀太厉害了”,捂住了双眼。 在双目不可视的混乱之中,按照人间的时间计算大概只有一瞬间,玄宸却经历了一场十分危险的对战。 密文的蛇头化作黑袍千年尸鬼的模糊幻影,附着在刀身上,星辰塔主手持回转刀,千年尸鬼与她只有不到半臂之遥。 “又是金乌神的弟子。” 黑色团团的杀戮气已经卡住了星辰塔主的脖子,玄宸憋了一口气,面色不变,手上不松劲儿,全身的修为集中于抵制手臂上暗暗侵蚀她身体和神志的密文。 千年尸鬼在黑袍和杀气的笼罩下,并没有露出真面目,这就意味着,尸鬼展现出来的说到底还是个幻影,可这就更不得了了,一个不完全的幻影轻轻松松钳制住以肉身和全部精力对抗的星辰塔主,胜负十分明显。 “千年尸鬼。”玄宸的脖子完完全全被卡死,这不仅是呼吸的问题,倘若是个普通人,尸鬼的爪力实际上早就把她的脖子拧断了无数次,可星辰塔主始终没有倒下,因为她在用灵力稳住体内的气息,不至于缺氧而亡,至于拧断的脖子,也多亏了用灵力连接着,就算皮肉和骨头断裂了,鬼爪还是无法真正把她的头给掰下来。 可这种僵持实在太痛苦、太累了。 玄宸渐渐支撑不住,面色虽然紧绷不露心迹,从外看上去似乎尚能沉着应对,其实她心中早就乱乱糟糟,倒不是害怕就此死在鬼爪之下,她担心的是出现了过于强大的敌人,整座风临城根本无人能与之抗衡,一旦她倒下了,尸鬼岂不是更轻易在城中横行霸道。 比性命更重要的,还有一件事—— “金乌神,”她被按压碎裂的喉咙并不能说话,所以这声音是用灵力发出来的,“到底在哪里。” “哈哈。”尸鬼狞笑一声。 “主上两个甲子年不至,是不是西极渊从中阻挠?” 这一刻,玄宸心跳得厉害,该问的问题必须要问出口,她十分渴求着答案,却又不敢听到尸鬼给出的回答——如果尸鬼说,金乌神真的死在了西极渊,那这一切的一切、那自己的存在,都还有什么意义。 “不明真相的金乌神弟子们啊,”尸鬼说的一番话,让玄宸更加云里雾里,“内耗得厉害。” “什么意思?什么内耗?”星辰塔主凛然问道。 这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劈开了团团杀气,正中玄宸拿之不下的千年尸鬼,幻影飘散半分,鬼爪轻松接住力大无比的金葫芦,就听到挚儿的声音:“星辰塔主,你还好吗?” 玄宸咬牙:“你快离开。” “火烈鸟族的娃娃。”千年尸鬼的兴趣竟然有所转移,密文组成的蛇头鬼面延伸到了挚儿面前。 秦挚被包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迷雾中,尸鬼都逼到眼前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借对杀气的直觉,觉得有什么东西几乎贴到了自己脸上。 “小心。快退下。”玄宸十分担心挚儿的安危,千年尸鬼捏爆一个普通人,都不要一秒钟。 明明手握秦挚和玄宸两条人命,占据所有上风的千年尸鬼却没有下杀手,密文组成的蛇头摇摇晃晃收缩回去,玄宸手臂上缠绕的蚂蚁一般的字符旋转着撤回刀鞘。 “等等。”星辰塔主连忙喊住,“你刚才说金乌神弟子内耗,是什么意思?还有,金乌神究竟在哪里?到底……是不是你杀了……金乌神?” “哈哈……” 千年尸鬼声音减弱,笼罩玄宸和挚儿的杀气黑团消散掉了。 “我也在找它……” “杀掉它……” “吃掉它……” 玄宸大惊:“你说什么?” 刀鞘闭合,尸鬼消失不见,活动着的黑色密文随之消失,刀鞘华美依旧。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星辰塔主大气不敢喘,赶紧用灵力修复捏烂了的皮肉,方才能够呼吸第一口气,瞬间,从鼻腔到胸口,尤其是喉咙的地方剧烈疼痛,她不由弯腰接连咳嗽。 “星辰塔主。”挚儿连忙过来查看她状况,伸手抹去,整个手掌都接不住源源不断吐出来的鲜血。 玄宸拒绝了挚儿的帮忙,迅速将被血染透的黄符围着刀身严严实实贴上,回转刀的杀气瞬间被黄符压制。 “拿走吧。”她将刀交给了挚儿,“但是一定要小心。刀上面的法力太强大,彻底消除密文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 “那我该怎么办?” “十二时辰之后再把刀还给多拿,他就召唤不出尸鬼了。”经过了一番生死恶斗的星辰塔主顿觉头晕目眩,几乎要晕厥,“在那之前,万万不能开开刀鞘。” “好,我明白了。”虽然挚儿很不放心玄宸,可眼下赶去与祁北和小碎汇合更加重要一些,那两人或许从多拿身上逼问出了什么关键信息。 “务必小心。”星辰塔主一再叮嘱,并请挚儿带话祁北,因听小碎提起过祁北曾有个火烧扶桑树的梦境,玄宸想请再次祁北登塔一叙。挚儿答应把话带到。 送走了挚儿,勉强封印了回转刀的玄宸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端庄稳戴的金乌冠滚落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第18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秦挚掂量着回转刀,挥舞了两下,居然还挺顺手。在他心中,莫名对这危险的妖刀一点儿都不抵触,虽然差点跟西极渊的千年尸鬼打个照面、差点儿被尸鬼活生生按压成肉饼,但他还是为了这柄刀打造精妙而心喜,想:多拿那个色鬼混蛋,人烂透了,刀却是顶好的,这回转刀给他,他也不会用,真是可惜。 回转刀在五指见熟练转动着,越来越上手。 要说使用兵器,一般来说总有个最擅长的,于秦挚而言,必定是金链条葫芦的锤击,其他兵刃虽然也能用,可平时不怎么练习,肯定不如金葫芦顺手。然而眼下,秦挚莫名其妙地觉得与回转刀好像相识已久,对这刀的喜爱短时间内超过了专门量身定制的金葫芦。 隔着刀鞘,感受不到回转刀究竟有怎样削铁如泥的锋利。他一遍遍安耐住好奇和冲动,念叨着:星辰塔主说,这刀要封印十二个时辰后才能归还多拿,上面贴着的黄符要十二个时辰才能彻底发挥功效,不行,我不能拔出刀来,得耐心等等,十二个时辰过后,先好好欣赏一下这有名的回转刀,再还给多拿不迟。 不管是重量、刀柄的弧度、刀身的长度还是打造的角度,以及回转刀上凝聚着的杀气,都叫秦挚爱不释手,回转刀极其有灵性,就好像跟秦挚的手臂融为一体似的。 唉,十二个时辰啊,一整天啊…… 一个没忍住,他违背了玄宸的反复叮嘱,悄悄打开了一个小小缝隙。 偷看一眼没事儿吧。反正有黄符贴着,不把刀全部抽出来,就拉开一个小缝隙,偷看一眼刀刃究竟有多么利,不为过吧。只要小心一点,不撕碎玄宸的黄符就行。 就在刀身见光的一刹那,尽管真的只有一个小缝隙,可终究违背了玄宸的警告。 秦挚忽然被刀鞘中迸发出来的黑色烟雾迷了双眼,就好像刚才围困主星辰塔主的杀气一样,他握着刀柄的右手手腕剧痛无比,秦挚不由叫一声,揉着眼睛想要甩开回转刀,那妖刀居然黏在了手上一样,怎么都撇不开。 黑暗中传来狞笑,声音模模糊糊:“呵呵……火烈鸟族的小公子……金乌神俯身的第三人啊……” “谁在说话!”秦挚左手甩出金葫芦,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打了个空,而那鬼声也是绝对不可能击中的。 “呵呵呵……不如,你来当这刀的主人吧。” “你在说什么?”充满杀气的阴森声音夹杂着低沉的笑声,吐字十分模糊,秦挚恍恍惚惚,浑身所有的感觉渐渐消失,只剩下右手腕的剧痛。 “……在西极渊等你……” 声音消失,刀鞘“碰”一声闭合,秦挚登时倒地不起,右手还紧紧握着刀柄,黄符看似完善地贴在刀身上。 他的右手腕出现了一记黑色斑点。 -------- 久等秦挚不来,小碎开始担心是不是星辰塔主无法制住回转刀上的法力,除此之外,他还在一遍遍思考拷打多拿逼问出的供词。 没有了第三口铁皮箱子,等于切断了攻入城的百虺源头,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消灭掉已经进城的毒虫,风临城就会安然无恙。天璇阁变的毁城预言可以算是破除。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完全没有答案:金乌神到底在哪里?从多拿的说法可以推断出,西极渊极有可能发生过一场大战,而并不能就此凿实金乌神死在了西极渊。 小碎很快想到了祁北那个燃烧着通天大火的扶桑树之梦境。星辰塔主亲口说过,金乌神降生于扶桑树,燃烧天火就是其踪迹出现的标志,那么可不可以推断,金乌神并没有死? 这个想法真的很叫他振奋。只要金乌神没有死,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去哪里寻找金乌神呢? 无比艰巨的任务,大概结结实实落到云驹肩上了吧。 小碎远远看着祁北,他正和百灵夫人的幻影坐在一起。尽管很想叫上祁北一起,赶紧去查清楚事实真相,要完成的任务太多太艰巨,可小碎有些不忍心上前打扰。 痴情又死心眼的笨家伙啊,搞砸了百花大会之后一直心怀愧疚,不敢像以前那样四下寻找接近百灵夫人的机会或者跟在她身后打转转,这家伙现在连打照面说句话都不敢,胆小如他,就只能拉着制造出来的幻影暂作陪伴,缓和缓和急切的思慕之心了。 小碎耸了耸肩。不如让祁北跟那幻影多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 祁北呆滞的眼光直视前方,幻影听他的吩咐坐在身边,距离很近。 “我很傻很没用。” 幻影转过头看着祁北,明显听不懂,也不回答。 “哈哈……”祁北尬笑,“你肯定也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趣。” 幻影默默看着他。 “我根本就不该多想。”既然幻影不说话,那这一切都是祁北自言自语了,“惹出一堆麻烦事来,也让你不好过。唉,你说我怎么做事从来做不利索呢。要不是还有小碎帮忙,我会更糟。” 他看着百灵夫人的面孔,就是这张脸啊,在他的脑海中怎么都模糊不掉。 “你……你放心,我会……努力把一切做好。”他结结巴巴跟幻影保证,“你在风临城一定安全。小碎说,你为了招来百鸟救我,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的安全。嘿嘿……这点都做不到的话,那我真该去死了。” 幻影眨眨眼睛,仍旧听不懂的样子。 “……还有御官……”祁北深吸一口气,很不情愿但是很真诚地说,“我,我会帮你去找。真的。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因为答应你了。死也要做到。” 百灵夫人的幻影满脸疑惑地看着创造出来自己的祁北,轻轻伸出了手,拉住他。 祁北瞬间泪崩。 是你在安慰我吗…… 他抹泪抽着鼻涕,想。 不。这个是幻影,不是你。 他的心里无比空落落。 是我自己安慰自己。 第19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小碎——”秦挚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碎不得不用传声术提醒深深陷入悲伤情绪中的祁北:“喂喂,赶紧收走幻影,秦挚来了。别让他看见你缠着百灵夫人的影子,不然又要甩金葫芦打你。” 祁北难分难舍地看着跟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就算不是真人,就算只是自己构造出来的假想,可这毕竟是第一次,他靠她如此之近。 “祁北,快点啦。”小碎催促的声音远远传来。 秦挚拿着终于封印好了的回转刀匆匆赶来,他的精神状态挺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是时间打消幻影了。 祁北抬了抬手,缓缓伸向“百灵夫人”。 不想放你走。 他在心里说。 可是得让你走。 他紧紧抓住幻影的肩膀,身体前倾,看着这张没有记错分毫的面庞,缓缓地,缓缓地靠近。 小碎赶紧闭上了眼睛。 祁北站直了,松开手,十分悲伤。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你……如果眼前是真正的你,一定不会答应吧? 他心中苦涩地想。 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帮我找到时禹吧。 你会说这话,对吗? 好吧。 我知道你想找回叶时禹,既然你想,那我就去找吧。 抬手之间,幻影如同清风一样在眼前消失。 “祁北——”秦挚看得莫名其妙,“你在干嘛啊?对空气说什么呢?” 祁北藏好手中紧紧握住的一缕青丝,默默伫立着。 秦挚纳闷儿,问他:“发什么呆呢?星辰塔主把回转刀封印好了,但是得等十二个时辰。” 小碎赶紧跳出来,隔开神情依旧恍惚的祁北和察觉到了些端倪的秦挚:“哦哦,这么快就封印好了啊。星辰塔主好厉害!真棒!你刚才说什么?十二个时辰?” 秦挚当然辨认的出祁北脸上是什么表情,可小碎叫叫嚷嚷,他分了心,就转过来跟小碎说:“对,十二个时辰不能抽出回转刀,不然黄符会失效。” “这么说,必须在十二个时辰以后,才可以还给多拿。” 秦挚不服地撇撇嘴:“可惜了这把好刀。” 小碎笑道:“你的纯金葫芦不是比这刀更好。” 秦挚自豪地拿着金葫芦,在指尖转动,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谓心有灵犀的金葫芦居然晃悠着在指尖转了两下,脱了手。他赶紧接助差点掉地的金葫芦,着实愣住了。 好一阵生疏的感觉。 小碎没注意到秦挚的异样,他眼睛瞥见仍旧背过身去的祁北,估计那个痴情的家伙还在努力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来,还得给他点儿时间。于是,小碎就在这边拉着秦挚,一句句废话着问他星辰塔主怎么跟西极渊斗法啦,怎么赢了千年尸鬼啦,怎么封印回转刀啦之类之类。 秦挚细细讲了一遍,看着仍不肯面对自己的祁北,喊他:“该做的我都做完了。这刀虽然不想还给多拿,但我也不打算抢别人的东西,就此给你们了,还他还是毁掉,你们自己定夺。”这样说时,他的心中稍稍一痛,居然对手中握着的回转刀十分不舍,心下生疑:回转刀,真的要还给多拿吗?” 正是这份莫名的私心,叫秦挚抢在小碎和祁北之前立刻改口:“要不,还是由我拿着。” 祁北心心念念逝去的幻影,小碎则一直关注着祁北,何况两人均以为回转刀已经被封印,未觉得提议不妥。挚儿心中欢喜,赶紧把刀收好。 “祁北,我姐姐反复提起你救她好些次。现在,姐姐救了你一次,我帮了你两次,咱们算是扯平了。” “嗯。”祁北点了点头。 秦挚疑惑着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警告:“那你以后别总来烦我姐姐。” “好。” 见祁北还是不转过身,秦挚实在好奇他在捣鼓些什么,小碎眼疾手快,推开挚儿:“好啦好啦,真的多谢你了秦小少爷,赶紧回吧,百灵夫人肯定很担心你。多谢啦,多谢。” 秦挚咕哝了一声“怪人”,金葫芦甩在身后,手上紧紧握着愈发顺手的回转刀,离开了。 “祁北?”见秦挚走远,小碎才松了一口气,“你还好吧。” 祁北抹了下嘴巴,一言不发抬起脚步。 “祁北……”小碎无奈地叫了一声,并没有得到越走越远的祁北任何回应。 百灵夫人的幻影在身边也好,消失也好,让祁北完全陷入另一个世界似的。 就在秦挚赶来送回转刀的时候,祁北打散百灵夫人的幻影之前,又在最后一秒将幻影拉近。挚儿行走匆匆,并没来得及看清楚,可小碎看了个一清二楚。 胆小如祁北,这个轻轻的吻只敢给一个幻影。 喜欢一个人,非得要这么苦么。 小碎挠挠头。 几乎在幻影消失的同一时间,身在旧府的百灵夫人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伸手抹去,才意识到身边空空,时禹仍下落不明,在最深的夜里,她难免感到孤寂与害怕。 不知为何,她在茫然间,下意识地用手指触了下嘴唇。 究竟是方才有人在,百灵夫人想,还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回去旧府的一路上,暂时成为回转刀主人的秦挚愈发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原本应该连续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片,他布自由主地摸摸后脑勺,吃痛,那里好像鼓出了一个挺大的包,可又不记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磕了这一下。印象中,玄宸与千年尸鬼胶着斗法,然后就带着封印好了的回转刀去交给祁北和小碎,那么,究竟是哪一个环节,自己磕了这一下呢? 总觉得,似乎忘了什么…… 嗨,管他呢。秦挚心大,想不明白的事情一律往后放。反正金乌神使成功向多拿报了仇,听说不仅打得多拿很惨,还被捆在榆树干上招来虫子咬,最后,能暂时借来回转刀把玩,这一切都十分大快人心。 头顶上空忽然掠过了什么东西。嘎嘎两声叫,几片黑羽毛落下,秦挚伸手接住一片,不由纳闷儿:怎么旧府周围有这么多的黑乌鸦? 第20章 老天居然派Ta来营救(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秦挚抬头,心中想的却是,是不是姐姐终于又一次招来百鸟,乌鸦也在其中? 着很有可能嘛。毕竟乌鸦也是鸟类。 他没去多顾虑。单纯觉得风临城里乌鸦比较多,继续对抢来的回转刀留恋不舍。 -------- 至于被捆上榆树树干,专门吸引虫子来咬的多拿,今夜着实难熬。 这个季节里,榆树本来就虫子多,加上多拿招来百虺入城,爬上榆树的虫子,数量不仅仅多了一倍,杀伤力也更加强大。 不一会儿功夫,多拿肥硕的肉身就吸引来了一群又一群的虫子,高贵的西泽二王子被整得无比悲惨,想要大叫大骂,想要把那该死的两个蒙面人全部千刀万剐,想要赶紧找到回转刀求助千年尸鬼,可惜他被捆得死死,一动都不能动。嘴巴还里面塞了布条,喊不出声音来。其实,布条这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他,因为阻止虫子直接爬进他嘴里。至于没塞布条的鼻孔和耳朵,可就是大开的门户,虫子围着边缘试探,然后爬进爬出,可叫他遭殃,难受得死去活来。 在这一群折磨多拿的虫子中,有一种名为金龟甲的,恰好是乌鸦喜欢的食物。于是,不一会儿功夫,榆树周围飞来好几只大乌鸦,这群鸟儿也称得上神奇,它们并不像生活在地面的生物那样惧怕虫群,因为有了一双翅膀,乌鸦可以随时飞离,或者突然俯冲过去,精准无比地叼起金龟甲,美美饱餐一顿。 如果乌鸦的猎食范围是整棵榆树上所有虫子就好了。单纯几只肥肥的金龟甲被啄走,并不能减轻多拿的痛苦。 该死的奴才都哪儿去了?主子失踪,你们还在安稳睡觉?多拿又气又苦,要这样捆在树干上、被虫子咬到什么时候啊?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走来。空中一只乌鸦落在了她肩膀上。 “救命……呜呜呜……救命……”虽然不知道是谁,可好歹有人来,多拿好像看到救星一样,忙不迭喊救命,鼻子哼哼,布条塞着嘴巴,吐字不清。 那个白衣女子却停留在稍远的距离,不再靠近。 “快……快救我……” 她的身后跟着位公子,寸步不离。 “呜呜呜……站着看什么?赶紧把我放下去……” 公子向她低声问:“阿凝,你要救他?” 来者正是神秘起死回生的崔家小姐与公子柯。 崔小姐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捆在树上沦为虫子食物的肥胖多拿,用公子柯听不到的鼻息喃喃自语:“西极渊传授乱石山亡灵附骨生肉之秘术。金鱼族不打算欠千年尸鬼的。就此还你吧。但是在那之前——” 接着,她驱使几只灵鸦,以翅膀扇开爬上多拿脸的虫子,还啄走了几条钻进他鼻孔耳朵的,好叫多拿能回话。 “救命哇快放我下来……”多拿拼命甩头,生怕虫子重新爬上脸。空中盘旋的乌鸦咯咯笑他。多拿定睛看去,那女子面色苍白枯槁,恍恍惚不像个真人儿。 “你是谁?快放我下来。本王金子银子最多,你要多少给你多少,赶紧救我下来。” 崔小姐当然不为所动,以冷冰冰的口吻问他,而且一开口就触及了西泽二王子的天大秘密:“西极渊叫你带来风临城的九圣物,现在在哪里?” 身后跟着的公子柯大气不敢喘。 多拿愁苦极了,他非常努力地秘密行事,怎么一个两个三个人全都晓得了? “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你跟他们一伙的吗?” 乌鸦翅膀扇风变小,虫子没有了风力和鸟喙的阻挠,又企图爬上多拿的脸,他立刻明白这个白衣女子的身份不同寻常,老老实实地求她:“别别,那虫子弄得我又痒又疼。” 崔凝继续问:“箱子在哪里?” “唉……”多拿只能把位置以及第三口箱子丢失的实况说出。 “丢了……”崔凝又问,“你召唤西极渊的回转刀,在哪里?” 多拿嚷嚷:“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回转刀没啦,丢啦,你赶紧去追刚才有两个蒙面人,帮本王抓到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崔小姐颔首:“好,那我自己去找。还有西极渊的九圣使——已经进城了吗?” 心里藏着的密谋居然全部被这个陌生的女子揭穿,多拿的表情无比郁闷了:“那群乌龟爬,要是及时进了城,本王也不至于召唤不来更多百虺。” 公子柯小心翼翼提醒:“前几日边界道路全部因为山崩阻塞,至今未能清理干净,可能没进来。” 多拿苦恼:“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西泽一清二楚?我已经把知道的全说啦,赶紧放我下来。喂,喂喂!问完话救走啊?给我回来……唔……” 乌鸦飞离,虫子再一次源源不断地爬上多拿的脸。西泽二王子开始了又一轮杀猪叫。 崔小姐心中道,好吵。紧接着几只乌鸦中个头最大的,忽然飞上多拿的鼻尖,冲着他的两眼扇动了下翅膀,二王子满眼眩晕,中了邪一般变成僵硬的木头人,任凭虫子爬咬,身体都不再动,也不喊一句话。 吵闹的夜晚瞬间安静。 公子柯紧紧跟上崔小姐:“凝儿,你有何打算?你从不与我说这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你如何知道百虺入城的秘密?九圣物和九圣使——到底是什么?” 他十分担心:“你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事情啊?” 崔小姐木呆着表情,停靠在肩膀上的大乌鸦盯得公子柯心里发慌。 “风临城是……”她喃喃,“金乌神的城。” “凝儿你说什么?”公子柯不能听清。 “……无能的星辰塔主守护不了的……” “凝儿?你的声音好小,我听不见。” “让她来接管吧……” -------- 紧跟在崔凝和公子柯后面的,是惊醒了的西泽奴才,为首的巴旦大喊:“主子呢?刚才一男一女呢?没找到?唉,他俩可能是绑架主子的凶手啊。” “找到啦,主子在那儿!” “在哪里?”巴旦三步并作两步。 “有人……把主子捆到树上啦!” 巴旦惊呼:“主子啊!赶紧把主子救下来啊!” 奴才们手忙脚乱,以火把驱赶树上的虫群,巴旦察觉主子多拿有些不对,宛如昏昏睡去一般,紧闭双眼,不做声响。 “主子?主子?您醒醒。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对您下毒手啊。” 多拿没有回音。 众人麻利地切断绳索,却因多拿捆上树的位置比较高,且相对于瘦巴巴的奴才而言,身形实在肥硕,众人都去借他还是没能完全借助,可把西泽二王子摔了个屁股墩。奴才们个个吓得面色苍白,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口中大喊:“奴才错了奴才错了,不该摔着主子。” 可是,他们并没有等到“本王要把你们这群死奴才倒挂树上晒三年”之类的破口大骂。 巴旦小心翼翼上前查看:“主子?您醒醒?主子您怎么了?您听不见我们说话吗?” “呼——呼——呼——”多拿鼻孔冒泡,昏睡不醒。 第1章 乌鸦设局(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风临城的海军大帐中,近日来发生了不少明显的变化。 比如,按照统帅李大人下达的奇怪指示,士兵们从海娘娘岛上抬回了一大箱子散发着潮湿腥气的泥土。没有人知道这些土壤是用来做什么的,李大人从来都不喜好种植花草。副官心中的怀疑打散不去,遵从李大人的命令启程回风临城取一样东西之前,还特意查看了泥土中有无什么东西,结果很简单,箱子里的泥土仅仅是泥土而已,早就被海水浸透,散发着潮湿咸腥的气息。 而这一箱子的泥土把海军营帐搞得臭气熏天。大家伙儿不敢对头顶大上司的品味有所言语,只能绷紧神经,匆匆掩鼻而过。 再比如,回城的副官竟得到李大人秘密安排,要去风临城的一座绣楼里寻找一只风铃。多年镇守沿海防线的副官很少见到诸多娇美手巧的女子,微红着脸纳闷儿李大人什么时候在这里挂了一只风铃。待绣楼中的一位绣娘为他取来铃铛的时候,面色上是难掩的困惑。 “这只风铃有何不妥吗?”他问。 “官爷,其实没什么,”绣娘连忙答道,“太史府不再封锁绣楼,也不再提那件事儿了。留下的东西,姐妹们都没有随便乱动。既然官爷来寻这只风铃,就拿去吧。” “封锁绣楼?什么时候的事情?”副官看着绣娘拿来雕刻着一只只小金鸟儿的风铃,转动了下,是普通风铃无疑,没什么奇异之处,可心中总觉得一切发生得不太正常,“你刚才说‘那件事’,是什么事情?” “就是……”绣娘不好大声说出来,只能将副官请到僻静处,压低了声音,“官爷听没听说崔家的事儿?” “没有。”副官跟在李大人身边,全心扑在加强海防上,其实除了每年过年,几乎不回风临城中,对这里的大大小小事情颇为陌生。 绣娘微松了口气:“原来您不知道。那跟您大概就没关系了。官爷手上拿着的风铃原属于崔家小姐。” “哪个崔家?” “曾经的外城守城官崔大人之女。” 副官点头,道:“原来是崔大人,我稍有听说。他的女儿在太史府很得宠。” 这些话一旦说开了头,必定会继续下去,而绣娘也越说越紧张:“对呀,不过从‘那件事儿’后,崔家一夜间没落掉了。您想,之前还有崔家有崔小姐撑着。唉,真是可惜了。崔家公子失踪,崔大人也失踪……” “等等,你所说的究竟是何事?请直言吧。” “就是,官爷听没听说,这座绣楼曾经摔死过人?” “没听说过。” 绣娘低声道:“就是崔家小姐崔凝。官爷手上拿着的风铃,本也是崔小姐的。” “原来风铃是崔小姐的。”副官看着手里平平无奇的风铃,一串串小金乌展翅飞翔,风吹过时敲击出叮铃铃的清脆声,更加觉得奇怪,他心里想,从未听说李大人与崔家有什么私交,李大人为何专门让我秘密回城来取崔小姐的遗物? 绣娘还道:“……自从崔小姐坠楼后,崔家紧跟着没落了。绣楼中的姐妹们都觉得,崔家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啊?崔大人没了,崔公子也消失了……” “你刚才还说,太史府封锁绣楼,也是为了坠楼的事件吗?” “是的,太史府说要查案,还严禁往外说崔小姐的事情,整日人心惶惶的。对了,曾有过三位公子连夜来查,为的也是崔小姐。” “哪三位公子?” 绣娘答道:“徐家、辛家公子,和公子柯。” 副官寻思,单从一只风铃难看出有什么奇怪,自己也不了解崔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可此事明显怪异,主要是因为李大人的行为举止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可他的神志并没有失常,怎么突然对一串风铃感兴趣?看来还没从长计议,正好这位绣娘提到了辛林,我倒还认得,不如与他去一封书信问个究竟。想毕,副官谢过绣娘,为辛林留下封书信,提着风铃要赶回营帐去,解下马匹栓绳的时候,立刻察觉到马儿不安。 “今天是怎么了?”副官觉得奇怪,一遍遍捋顺马儿的鬃毛,好生安慰。 可惜没什么用处。马儿愈发惊慌,一见栓绳彻底解除,蹬着前蹄扬长嘶鸣,副官立刻抓住绳索稳住马匹:“怎么了?”马儿兜着四蹄连连后退,副官赶紧去看马槽里面到底有什么,就见到一只百足蜈蚣歪歪扭扭从缝隙里爬出来。 马儿的鼻孔喷着粗气。 副官笑:“原来你怕虫子。” 说罢就拔出剑来要斩断,身边响起个声音:“等等,瘴气蜈蚣可不能直接砍成两截,会喷出毒气来,你又靠的这么近。” 副官回头看去,身后站这个面相普通的男子,便问:“这位兄弟很懂毒物?” 那人挠了挠头:“平时看的书比较多,书上有写。” 副官收起了剑:“那要怎么对付瘴气蜈蚣?” “简单,用雄黄酒。”那人临起早就备好的热酒,冲着蜈蚣劈头盖脸地倒下,蜈蚣蜷缩了身子,逐渐僵硬掉。马儿见状,终于安静下来。 副官不由道:“太好了。多谢。” 一只个头挺大的乌鸦落在出手相助的陌生人肩上,在他耳边呱呱两声,这陌生男子居然还能回答几句,看来是听得懂乌鸦语言。 副官看得不由惊奇,这人看似平平无奇,却总有种神秘的感觉。他猜不出这个懂得毒物的训鸟人会是什么身份。 陌生人听了,表情明显不安,似乎还在训那乌鸦:“……怎么可以这样?早就约好不伤害无辜人,她不就是召集了百鸟么,怎么就侵占了你们地盘?你们一只只的,天天盯着她干什么?” 说罢,来去匆匆地向副官告别:“最近城里毒虫很多,可得多加小心。” 副官道:“十分感谢。还未问过兄弟名字?改日回城再登门感谢。” “予辉。”那人摆手,“没什么,不必谢了。” 第2章 乌鸦设局(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副官与予辉拱手告别,将包裹拴好,翻身上马。 叮铃铃…… 包裹里的风铃忽然轻微奏响。 毫无知觉的副官已经驾着马往军营赶去了。 肩上的黑乌鸦圆溜溜的眼珠子立刻追寻副官的身影,予辉一愣,脱口而出:“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这一回,乌鸦不再听从予辉的命令,好像被某种磁铁吸引一般,自行展翅追踪副官而去。 “喂——回来!”予辉大叫着,埋怨乌鸦脾气古怪,变得很难驯,自言自语道,“这一个个都怎么了?不是说好风临城的乌鸦全归灵鸦族掌管,居然都不听我说话啦?还嫌聚集的百鸟侵占地盘,要把它们都给咬死,跟你们说了别闹太大动静,你们还敢不服从我命令?” 他指着飞走的乌鸦,顿足:“完全关不住了啊——” 捡起烫到僵硬的瘴气蜈蚣,予辉心里想:也不知道金乌神使这两日都在干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他去问下情况。 -------- 徐奕好不容易找到辛林的时候,后者刚刚读完一封加急送来的信。 “辛林兄,几天不见,可让我好找!”徐奕大步跨进屋里,坐定张口喝茶,“这几日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寻都寻不见。师父两次在星辰塔招待金乌神使,你也不露个面。” 辛林所看的正是海军大营里副官的来信,很明显的,他神思悠远,没太注意听见徐奕的话。 “辛林兄?辛林兄弟?”徐奕招手,一声比一声大。 “哦,我听见了。”他连忙道,“因心头疑惑总也解不开,所以跟师父告假了。” 徐奕问:“有什么疑惑难得倒你?” 辛林压低声音:“徐兄可还记得城门外撒着鱼头金的鬼车?” “记得啊,”徐奕纳闷,“怎么了?车子上附着的鬼不是顺利制服了吗?” “话虽如此,当日还是公子柯亲自牵走了鬼车。”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公子柯真的把鬼车交给了师父吗?” 徐奕停下了手中的茶杯,惊道:“你是说师父没接到鬼车?” 辛林吸一口气,道出多日来自己暗中调查的事件:“如果,这是真的呢?” 徐奕摇手:“辛林兄,师父交代任务时从来只告诉应该知道的人,她既然没跟你我说,那就是你我不该知道的,又怎么能去探听呢?或许公子柯在你我都不知到的时候,早就把鬼车交给了师父,又或者,他已经按照师父的吩咐毁掉了鬼车。” 辛林叹道:“我何尝不知师父最厌恶插手别人之事。可公子柯到底把鬼车带去了哪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不会真的跟踪公子柯了吧?” 辛林坦言道:“这几日都在跟踪。” “难道查出线索了?” “暂时没有。”辛林话锋一转,“而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每次我觉得近在眼前了,总是会陷入迷障一般,与公子柯明明距离不远,还是会跟丢,还有一次,突然飞来一大群乌鸦迷惑了我的视线,等驱赶走了乌鸦,公子柯也没了踪影。” 徐奕安慰性地拍他肩膀:“我觉得你最近太紧张了,城中突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压力太大啦。且听我一言,师父吩咐公子柯做的事情,你我最好问都不问。” “但愿如此吧。”辛林嘴上如此说,可心中的警惕未松懈半分。手上更紧地握着海军副官来的信,心里琢磨,崔凝的风铃吗?从未听说李大人与崔家来往密切,不过朝堂上打个招呼而已,怎么会突然拿走崔凝的遗物?他接着想起与徐奕私自回城,约了公子柯上绣楼调查崔凝的死因,以及遭遇星辰塔主百般阻拦,心中疑惑更深。 -------- “这两天城中虽然没有大规模出现百虺攻击,可每天都有人被毒虫咬伤,”小碎迅速分析着局势,给祁北出主意,“叫我看,风临城现在最危险的敌人暂时不是乱石山,也不是西极渊。星辰塔主封印回转刀,多拿已经没办法继续召唤更多的百虺了。再加上玄宸她时时刻刻监视着乱石山最新动静,对付金鱼族亡灵暂时可以往后一放。” 小碎补充:“话说回来,最近两天只看到徐奕,没见到辛林。他们两个可能在分头寻找十金乌阵。这样做吧,也好也不好。虽然能够加快寻找的速度,但是从已经挖出来的几尊石像,我们都知道这任务非常危险,又是毒蚂蚁,又是乱石山的鬼车,不知道挖掘其他石像的时候还会发生什么。虽然没有找到全套的金乌石像来重启十金乌阵,可十金乌阵就是用来巩固城防、将百虺拦在外面的。既然百虺的源头已经切断,我们甚至可以缓一缓重启十金乌阵的事情。” 经过一番缜密分析,他结论很快的出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除掉已经进来城里的百虺,尤其不能让毒虫聚集成大片。” “哦。” 祁北往外蹦出了单个字,与小碎一股脑儿的详细分析很不搭。 有什么办法呢。小碎早就注意到了,这两日的祁北干劲儿很不足。加上从多拿口中逼问出来的,两人手上掌握的信息仍旧不算多也不算少,成功封印了回转刀,百虺虽然不会增加,可已经进城的仍没除掉;乱石山和太史府一团糟糕的过往还没能理顺清楚;主人提醒过务必要小心的七杀棋迟迟没出现,不知道隐藏在哪个角落;还有就是,祁北擅自答应百灵夫人寻找御官,整个事儿仍旧八字没一撇。 面对堆积如山的任务,祁北却一眼两眼三眼持续望天。 “祁北!”小碎从背后拍他肩膀,“你在想什么啊?我刚才说的你有听到吗?” “小碎,”祁北的脑子只被一件事情盘踞,小碎对城中危局的分析当然没能听进去,他按奈不住心中痒痒,张口闭口好几次,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你知道怎么送花才是正确的送法吗?” 是了。所有人都在担心风临城的安危,唯一可能能够左右全局的祁北却在开各种小差。 第3章 乌鸦设局(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咬了咬牙,再咬咬牙。虽然很想打他一顿,可还是决定帮他。只因小碎想起与百灵夫人的幻影分别时,祁北的不舍和背过身抹泪。 “你还在纠结百花大会呢。我的妈啊,这事儿翻篇儿多久了。”小碎不得不暂时放下百虺的事情,摇头叹道。 “是啊。”祁北抽了抽鼻子,“还是感觉自己很失败。” 小碎:“百花大会之后,你已经经历好多事情啦。我都能明显感觉到你跟过去有不同。” 祁北无奈:“我还是不懂送花。” 小碎:“你怎么非得纠结送不送花呢。”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晓晓大呼小叫很夸张的声音:“师兄!师兄啊你终于活着回来啦!”然后祁北就被熊抱。 晓晓一张嘴好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我听说了乱石山和鱼头果的历险,简直太可怕了。难道真的是我们进城的道路上,看到的鱼头形状黄金吗?呜呜,我当时可捡了不少呢,幸好你都给我夺走扔掉了,咱俩才没被女鬼给抓去。” 祁北憨憨笑了,慢慢说:“师妹啊,我早就说,当然这也是师父在世的时候总是跟我们说,不碰不义之财,师妹你还是个大好人,所以有老天保佑,叫你把捡来的钱财散掉保平安。” 这些话,如果祁北还只是百戏团的祁北,晓晓会听他的才怪,百分百会反驳两句,逞逞嘴皮子,可他现在是“金乌神使”了,虽然星辰塔主戳破“金乌神使”只是祁北和小碎自己编的名号,而玄宸也很有意思地没向全城揭穿祁北。总之在外人眼中,祁北完全变了一个人,身份高贵的同时得到的待遇与必定完全不一样,师妹全都对他言听计从:“对,师兄说的对。” “大师兄、二师兄他们还好吗?” “好,好,大家伙儿都好着呢,就是左等右盼都看不见你,我们很担心。你看,师兄你现在左手找金乌神,右手打退进城百虺,做的事件件都是惊天动地,我们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祁北真心感谢百戏团是自己在精神上的支撑力量,感慨着说:“不用你们,我自己可以应付。咱们百戏团风风雨雨街头杂耍多年,也总算是熬出头了。师兄和师妹就应该好好享受下轻松的日子。” 小碎却有些冷眼地问起了二师兄,对于二师兄真正身份是多拿的狗奴才,还帮着主子监视祁北这件事情,仍旧耿耿于怀。 “二师兄?他现在好得很呢。多亏祁北师兄,他现在是金乌神使了,咱们百戏团就是金乌神使的戏团,听起来多么多么威风啊,哈!你们可能不知道,城里请我们去演戏的有多少家!排都排不过来呢。就连二师兄上刀山下火海那种不怎么登台面的,都有好多人请他去演。至于我嘛,哈哈,我这个顶梁柱,今天跑出来看你,可真不知道损失了多少呢。” 小碎见祁北和晓晓都笑得很开心,知道百戏团成员相互扶持多年,虽然两位师兄明上暗地里都会坑一坑祁北,可仍然情同手足,加上多拿已经被制服,回转刀失去了威力,估计西泽那边一时半会儿折腾不出什么花儿来,小碎暂且打消了揭穿二师兄真实身份的想法,他更希望祁北能好好享受一下百戏团给他带来的“家”的温馨。 跑来探望祁北的晓晓进门之前就听见师兄和小碎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进来,指手画脚:“对了师兄,我听说你要送花?送花多简单。” “——你说简单?” “对啊,这送花有讲究的。”一想起祁北搞砸自己设想并安排好的百花大会环节,搞得所有人差点先淹死在花海中,后淹死在毒虫海里,晓晓捶胸顿足,冲着祁北耳朵喊道,“你啊,就算把全天下的花一次性都给她了,她反而会因为数量太多而麻木无感,一个月后还是不记得送花人是谁,可你一天给她一枝花,坚持下去,不出十天半月,她一定感动的要命,因为没有哪个男人能坚持每天送花的,滴水石穿啊懂吗?女人看中的是长情。毅力,毅力,毅力方可见真心!” 祁北恍然大悟一般,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更加沮丧:“师妹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害得我搞砸了百花大会。” 晓晓撇嘴:“我怎么知道你完全不用大脑思考呢。” 祁北问小碎:“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小碎叹气:“我等着你问我好多问题,怎么除掉城中百虺啦,怎么对付乱石山啦,怎么寻找金乌神啦。你却问我怎么补偿送花。” 祁北也自觉很不好意思,尽管有所克制,可用在百灵夫人身上的心思不经意间就变多了,尤其是与幻影告别时,他冲动的那一吻,让原本压抑下去的深深情感再次翻涌而出,就好像罐子里泼出来的水,收不回去。 “那个,我的确说过要放弃,城里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总顾及着儿女情长,那不是太自私了吗?”祁北苦着脸,纠结万分,“可她居然招来百鸟救我性命。我也总得回报她点儿什么吧。然后我就发现,好像真的放不下她。” “……嗯,早看出来了你放不下。你俩这样一报还一报,可能还真的没完没了了。也罢,”小碎挥挥手,拿出放鞭炮一样的速度,决定快刀斩乱麻全给祁北解决掉,“来来,说吧说吧,你有什么打算?不帮你搞定百灵夫人的事情,你不会专心对付城中危机。” “我想……”他支支吾吾,“你看,御官消失了,她一点都不开心。那她看见漂亮的东西会不会开心一点?其实也不一定是送花,记得送给她手镜的时候,她就有开心。唉,真的好希望她无忧无虑的,不要为了任何事情着急上火。我能为她再做一些什么呢?” 说到这里,晓晓已经十分了然了:“所以你想用正确的方式给她送送花。” 第4章 乌鸦设局(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因为百花大会上我表现很糟糕啊。我这心里总过不去这道坎儿。其实我能做好的,当时在场上飘飘然了,满脑子只想着把所有最好的东西全塞给她,结果,结果就成了那样……” 虽然很坦诚,祁北又怕小碎误会,连忙摆手,小声:“可是我说过啦,这次回来风临城,就是要查清楚金乌神的下落。我得认认真真干点儿事情了,不然一天到晚跟在她后面,也招人嫌弃和看不起。我得努力不去想她。” 他嘿嘿笑着搓手:“所以小碎你帮帮我。心意传达到,能让她就算有一秒钟的开心,我也满足了。我天天想着她,没法专心做事情。” “好吧。”小碎点点头,十分理解,“强迫你压抑住所有的感情,的确太残忍了。” 祁北眼睛亮了:“你愿意替我去吗?” “可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呢?” 祁北苦笑:“我怕又一个冲动,送了一大堆花儿压到了她,再招惹来一批的虫子……” 小碎大笑:“那不是正好吗?把城中所有的毒物集中到一处,一块儿消灭掉。” 祁北凛然:“不行不行,用她作诱饵?太危险了。” “了解啦,交给我。” “不过你别留下行踪,也别让她知道是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百灵夫人居住的旧府庭院,几乎每天都从屋檐上落下一枝花,牡丹、芍药之类之类,期初她以为是枝头上的花凋谢了,可她马上发现花朵开得正艳,没有一点儿枯萎的迹象,那一定是有人趁着花儿最鲜艳的时候,从枝头折下来的。 “挚儿,”百灵夫人叫住弟弟,“这些花是你折的吗?” 秦挚的行踪被姐姐发现,赶紧将某件什物背手藏在身后:“没有。” 百灵夫人疑惑地看着他胳膊背在背后:“不是你?那是谁呀?一连几天都有人往院子里丢花。” 秦挚着急想要处理掉手头的东西,随口说:“是不是姐夫回来了?” 百灵夫人愣住,反应颇大:“时禹回来了?是时禹吗?你见到他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还在吗?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呃——我、我猜的,瞎说的。” 百灵夫人叫弟弟引得晃神,顿时有了身在梦境还没醒来的错觉:“哦,你是说,时禹没回来?” “使者大人几乎把整座风临城里,能进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找到。” 百灵夫人紧紧掐着手中的花枝。 “我放出去的百灵鸟儿也没寻找到任何踪迹。”她喃喃道,“鸟儿不来了,时禹也不会回来了。” “姐姐你别难过,不是还拜托了金乌神使吗?或许他那边能有些线索。”藏在背后的鸟儿尸体鲜血淋淋,秦挚双手都黏糊糊的,耳边清晰听见被血腥味吸引来的乌鸦叫声。 百灵夫人当然也听到了:“又是乌鸦吗?最近好像很多呢。” “哈哈,”秦挚打马虎眼,赶紧退下,“乌鸦好喜欢凑热闹啊。” 仍旧被蒙在鼓里的百灵夫人有种不妙的预感:“招来百鸟救下祁北的时候,就听鸟儿们说,风临城全由乌鸦统治,百鸟大规模聚集可能惹恼乌鸦。” 挚儿连说:“姐姐别担心过度,一切都很好。” 不经意间,手中的花枝折断了。百灵夫人看着手里的芍药,从枝头上掐下来的花朵不消两三日变回枯萎掉,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失去叶时禹庇护的自己和弟弟,不就跟这朵失去了根的芍药一模一样么。再美的花也无法让她开心了。 秦挚终于隐瞒了姐姐顺利跑走,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又一只飞鸟的尸体。林荫下僻静的地方,他已经懒得挖坑埋葬鸟儿了,干脆都堆在树干后面,刚开始还是小小一堆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累高,一地血淋淋的各种鸟羽毛,非常触目惊心。 可不能让姐姐知道,最近旧府里里外外总有死鸟。 秦挚冷眼看着被咬断脖子、挠破肚子死状各异的可怜鸟儿,想:旧府出现很多的死鸟,好像就是从姐姐招来百鸟去乱石山救下祁北的时候开始的。 是乌鸦的报复吗? 不,秦挚不这么认为。 难道是七杀棋的凶手出现了么? 这个念头很让秦挚兴奋。 来吧,你们都来吧。 尤其是嘉扬。 他想。 早就听说七杀不出虚招,我偏偏要打破这个咒。 他咬牙:我要给从未见过面的爹娘报仇,给惨死的火烈鸟族人们报仇。就算没有姐夫的银廉月精兵,我一样可以打败七杀棋,保护好姐姐。 凶狠的杀气一旦从心底生出,挚儿的眼睛就变成了雪亮的银色。右手腕上浮现出了回转刀留下的印迹。 -------- 祁北翻身起来坐在榻上:“小碎,快给我讲讲,你每天是怎么给她送花的?” 两日无事,小碎难得清闲,正在美滋滋吃甜瓜:“送花?就送给她呗,我来无影去无踪,没被发现,没人注意,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不是,我想问,你一般怎么把花送到她那儿呀?”祁北满脸的兴奋,他对风临城和金乌神从来没这么好奇过。 小碎潇洒一抬手,做个抛物的姿势:“趁着夜色上她家屋顶,随手这么一扔——落到哪儿算哪儿呗,反正就是她家的院子。” 祁北点点头,寻思:“挺简单的,看来我也能做。” “你?什么意思?” “我今晚想亲自去给她送花。” 小碎打个哆嗦:“你不会想用花淹了她全家吧?” 祁北摆手:“不是。师妹说过了不能一次送太多,要分批送,每次少点儿,贵在要持之以恒,每天一朵都不算少。我跟你们学,就送她一只。” “你怎么又想要亲自去呀?” 祁北:“本来就该我自己去……” “倒是。”小碎摸了摸嘴角沾上的瓜汁,真的甜似蜜。他心情还算不错,就开始跟祁北胡诌,“别人都是一次英雄救美,马上终身相许。你们两个怎么这么例外呢?救了多少次啊还是没一点儿进展。现在还得天天送花。我都快累死了。” 第5章 乌鸦设局(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对啊,所以我说,我已经跟你学会了应该怎么送花才不出差错,今晚就由我去吧。”难道祁北屡屡失败,他自己就不郁闷无比了么。老天到底给他什么安排啊,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为什么啥都抓不到? 小碎一个响指,精准地说出了个好大的阻碍:“叫我看,就是因为御官这个大麻烦!” 是啊,小碎说的没错。 祁北又开始悲伤了。为什么自己就没能早点儿出现,比如在她嫁给他之前出现?或者,在她带着弟弟逃亡的艰辛旅途上帮她一把?老天,你都搞了些什么安排啊! “我们不能真的帮她找御官。”小碎严肃地警告祁北,“我知道你善心泛滥,可在这件事情上,你板起脸来也得挺住,坚决、坚决、坚决不能妥协。” 祁北抓头:“我已经答应她了。” 小碎一拍手:“你当然可以答应她啊。嘴上说一句话而已。但是答应了,不一定就得找到啊,说实话,我们也找不到啊。你看这两天,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您见没见过君安城的叶时禹大人?’吧。” 祁北一根筋:“我们都没努力去找,当然找不到。” 小碎摇头:“你当真要努力去找回来你的情敌啊?我说你这个人啊,认真是好事,心善是最好的品质,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板啊?” 祁北:“那我怎么办?” “划水啊。顶多上街跑两圈逛逛风景,意思意思行了。”小碎一口口叹气。 祁北小声:“可我真的想帮她……” 小碎起身走人:“那你一辈子当个影子跟她身后吧。祝你跑得足够快。差点儿忘了跟你说,我给百灵夫人送花,都是飞上屋顶,给她直接抛到门口。你上房顶的时候可得小心别狡脚滑掉下来。” -------- 无声的夜晚很难以安眠。 百灵夫人遣走小翠,翻来覆去还睁着眼睛。时禹仍旧下落不明,她整日都见不到使者大人的面,祁北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现在的她,就好像四面八方,随便往前走一步都是悬崖峭壁,她只能孤零零站在汪洋中的唯一一块落脚石上。 没有了时禹,她和挚儿还能在君安城继续呆下去吗?失去了庇护的两人如同风中落叶,独自能够支撑多久呢? 百灵夫人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中往昔的一幕幕走马灯般回放着,她看到了遥远记忆中的爹娘、刚出生的弟弟、彼时还是爹爹最欣赏门徒的嘉扬,一切如同潮水般涌现,又如退潮般消散。 她看到带着挚儿逃亡的路上,连天的风沙迷了双眼,腹中饥饿的感觉和冻彻骨髓的寒冷,是她这辈子绝对不要再经历的痛苦。 她看到与时禹大婚,她为着终于找到了依靠并在君安城落脚而笑到痛哭。 然后不知道为了,她居然还看到了百花大会上,身中剧毒的祁北竟然不顾自身死活,执意将唯一一颗解药让给她。 胸口一热,百灵夫人从半睡中惊醒。 咦?怎么会想到祁北呢? 脑海中一片空白,百灵夫人好一阵茫然。 ……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自己的生死吧? 她紧紧抱着双膝坐在床上。 如果换成时禹,他会把唯一的解药让出来吗?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百灵夫人就笑自己太傻:怎么可能?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能让时禹舍命相救的人,那个人也已经死掉了。 她将头深深埋入双臂,夜深深沉沉,身边空空荡荡,顿时叫人有了无助之感。 对的,如果真有时禹愿意以命换回的人,只能是葬身东海的一缕幽魂。 阿执。 说到底,自己这个被时禹“明媒正娶”的,到底算什么啊。 屋顶忽然有了轻微的动静。 百灵夫人立刻知道那人可能来做什么。过去这几天里,每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门前总会飘落一朵盛开的鲜花。 今天,她一定要赶紧去看看那人身份。 屋顶上,笨手笨脚的祁北大气不敢喘——唉,小碎真是个乌鸦嘴啊,说自己会上房脚滑,还真的差点儿滑掉地上。 他贴伏在房顶,偷偷看着点了灯出门查看情况的百灵夫人,心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结结实实摔下去叫她发现。” 然后哀叹:“脚滑的时候手一抖,芍药花直接掉下去了,希望没摔坏。” 门前落着一朵绽放的芍药花。 百灵夫人打着灯四处查看,院落里空无一人。今夜还是没能捉到那个送花人。她也只好捡起了芍药花,一脸不解地回屋去了。 祁北在心中窃喜,快要在屋顶上打滚儿。 看吧看吧,送花真的很简单!也很容易学会!唉,早知如此,当初提前跟小碎和晓晓学会,一次送花只送一枝,那样的话,就不会发生百花大会上悲惨的闹剧了。 祁北顺着屋顶偷偷溜走:送花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想,明晚我还要来。 -------- 祁北在晓晓和小碎的合力指点与帮助下,第一次尝到了少出力却能得到成功的甜蜜滋味。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好,祁北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世上做事情讲究的不光是老黄牛一般的蛮力,还得有巧劲儿,后者正是自己缺乏的。 尝了甜头的他兴致高昂,还想再去送花。 到了夜晚,祁北如法炮制再次爬到百灵夫人住着的屋顶上,这回有了经验,脚底小心轻盈许多,从越上屋顶到下屋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芍药花抛出手,祁北还担心娇弱的花瓣撞击地面的时候会碎掉,就呼气卷起一阵风拖着芍药轻飘飘来到百灵夫人门前。 一切进展得简直完美。 可就有一点不好。 他想:我的脚步和动作太轻了,她根本发现不了——唉,那她就得明天一早看到芍药吗?可我想她今晚就收到花,对,我想亲眼看着她收到。 于是,祁北故意脚底使力,在瓦片上拉了拉。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引起了夜夜难眠的百灵夫人注意。 第6章 乌鸦设局(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哈哈,成功。 祁北低低地趴在屋檐上,看着室内亮起了明火,屋门打开,百灵夫人披着长衣探出头来,看到了地上如约而至的一支芍药,正如前几个晚上那样。 祁北的心里简直乐死了,她出来了,她收到了! “……究竟会是谁呢?”百灵夫人反复端详绽放的芍药,毫无头绪,是时禹吗?难道时禹回来了?不对,送花从来不是时禹的风格,况且,他干嘛明明回了府,却从不露面,还要抛来一枝花暴露行踪?完全讲不通道理。那么除了时禹,还能有谁夜夜赶来送花?在风临城她只是个被绊住了脚、暂时不能离开的过客,并不认得很多人。 祁北用顺风耳听到百灵夫人的喃喃自语,甜蜜又心酸,心里想:是我啊。 庭院中除了门口值守的士兵根本没有人,挚儿休息去了,小翠也睡着,百灵夫人没在门口多做停留,芍药插在细颈白瓶中,回去歇息了。 挺好的。祁北想,虽然她不知道是我,可我还是很开心,明天晚上还来吧;风临地界的山石仍然堵着,十天半月清理不干净,君安城的车马不会很快启程,可能轻松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怔了怔神,心里念叨:祁北啊,君安的皇宫可不比守卫松散的旧府,那里面少说也有万八千间屋子吧,宫墙一重高过一重,你进得去吗?进去了找得到吗? 这样一想,他又有些气馁,溜下屋檐,闷闷不乐回太庙去了。 潜藏在暗中的百灵鸟儿从祁北察觉不到的上空飞过,坏坏地给他头发上落了一泡鸟屎。 然而,比百灵鸟儿飞得更高、更加敏捷的黑影略过。 祁北仿佛听到了“嘎——”的一声,听上去凄凄惨惨的,还往天上看了看。当然了,他并没有看到什么。 阴暗的角落里,五脏六腑全部破裂的百灵鸟儿惨死。 黑乌鸦张开翅膀略过百灵夫人的门口,将死鸟丢在门槛上,接着停靠在了旧府内的树枝上,爪子滴着鲜血,在暗中一动不动。 雪亮的眼睛之后,是数百只圆溜溜、亮瞪瞪的眼睛。 好大的一片灵鸦趁着夜色降临,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全部盯准了关上屋门、毫无知觉的百灵夫人。 -------- 火离国的二夫人端来羹汤,亲自送到病榻前,照料久病不愈的太史夫人。 面色十分灰暗的太史夫人早已经被梦魇折腾的不似人样,她嘴唇干裂,看样子很久很久都没有喝过水。恍惚中见到二夫人正要打开碗盖,重病之中居然大力一把抓住她的手,哆哆嗦嗦对开:“小心……小心里面有鱼。” 二夫人心疼极了,连忙给太史夫人看:“姐姐放心,这是我亲自熬的莲子汤,已经看过好多遍了,里面没有鱼。” “真的没有?” “没有。”二夫人一再确认,“自打我来了风临城,姐姐和小公子的膳食我都有看,确定汤水里面绝对没有金鱼。姐姐是被魔魇吓到了,平白无故的,咱们喝的煲汤和水里面,怎么可能出现金鱼呢。” “你……你不懂的……”虚弱的太史夫人松开了枯瘦到只剩骨头的手,颓然躺倒,“我儿,我儿怎么样了?” “小公子他……唉,不过我瞧着今天他胃口还不错,喝了一整碗汤呢,这孩子病倒的时候啊,只要能吃饭,就一定会痊愈的。”二夫人扶起了太史夫人,仔仔细细为喂了她几口,劝道,“姐姐你不能不吃饭,也不喝水。所有的膳食真的都反复检查几十遍,并无姐姐说的金鱼。姐姐这个啊是心病。” 尽管确定了羹汤里面没有金鱼怪,太史夫人还是不敢触碰,好像凡是有水的地方,都会凭空蹦出一尾大大的金鱼,她一边流泪一边道:“妹妹,你不懂……” “唉,我也不知道这风风雨雨的,究竟还要闹腾到什么时候。”二夫人叹着气,早就过了既定的返程日子,可惜风临与火离国之间的边界道路仍旧没能修通,如同囚笼之鸟一样地待在风临城里,她当然会深感不安,“不过姐姐放心,太史老爷肯定有办法。这儿不是还有星辰塔么,不是又来了金乌神使么。一切一定都会好的。” “我的季儿……” “姐姐别太担心,季儿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他那般孝顺的孩子,必定懂得游必有方,你想想啊,就是因为海上送信不方便,才没办法跟家里报个平安。兴许过几日,家书就来了。”二夫人尽量保持着平静和轻松的口吻,而没有人说得准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太史夫妇的大儿子公子阳不就是这么出海未归,死在了海上,如今尸骨无存么。 “馨儿呢?她……还好吧。” 二夫人振奋了精神,给她讲:“好着呐。这不,地界封了,馨儿也去不了君安城,整日在她的小花园里摆弄花花草草呢。” “我的女儿啊……”听到三个孩子至少有一个还算安好,太史夫人灰色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笑容。 “我的女儿啊……”她道,“我想见见她。” 二夫人忙说:“我这就去把馨儿带来。” “不……不是……”太史夫人将冰冷的手搭在二夫人手背上,艰难地摇了摇头,抿了下皴裂的嘴唇,如同三年不下雨的干涸土地。 “姐姐不想见馨儿?”既然是结拜的姐妹,二夫人当然也知道太史夫人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她吸了口气,试探着问,“姐姐想见……她?” “对……这么些年,唯一不在身边的,就只有她了……” 二夫人紧张地搓着手:“姐姐,不是说好再不提往事吗?” “妹妹啊,我怕哪一日我不在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太史夫人挣扎着说,“她还在风临城对不对?叫来太史府一趟吧……” “别往坏处想,你还活得好好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二夫人忍不住抹泪,道,“太史老爷知道吗?” 第7章 乌鸦设局(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我没跟他说……”太史夫人明显陷入了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往,掩面而泣,“老爷最不想提她,毕竟……毕竟全是我的错……金鱼族如此纠缠不休,全都因为我在外面生了这个女儿,他们说我玷污了太史一族的血脉,才一定要把我休掉啊……” “哎呀姐姐别说啦。我知道你们夫妻举案齐眉,过得甚好,太史老爷这辈子认定的就只有你,要不然,他不会冒着跟火离国断交的风险退了我的亲,也不会坚持拒绝娶那金鱼族的女人。当年你有你的苦衷,这我都懂。” 多年来不敢触碰的话题一旦开启,太史夫人止不住的泪流满面,人之将死,她还有什么好回避的呢,接着着了魔一般神志不清地絮絮叨叨:“可我……我必须生下那孩子啊……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女孩……一定不能是太史老爷的孩子……我、我不忍心让那命运落到太史老爷的孩子身上啊……可我……唉,躲不开逃不过,终究还是给老爷带来不幸了。” 二夫人强打精神:“姐姐你烧迷糊啦。净说些你自己臆想的。太史老爷要是真的憎恨那孩子,怎么可能把她留在风临城?我听说她在菱香阁过得滋润,好吃好喝伺候着,又没人敢逼她接客。这些不都是太史老爷暗中安排的吗。” “这天下的男子啊,哪儿有心甘情愿允许妻子与别人生子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是无可原谅的罪孽啊……” “可姐姐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不然的话,太史老爷的第一个孩子,不就……”二夫人也对这世间运数捉摸不定慨叹万千,“说起来也不能怪姐姐,难道这命运是你能选择的吗?你娘亲头胎生了你,将这灾难传给了你,难道姐姐能选择不要吗?” “我……当然没法儿选啊……” “就跟姐姐无奈生了霜儿一个道理。咱们都是被天命操控的人,姐姐为了不把那被诅咒的血脉带入太史族,已经尽最大力了,太史老爷肯定都明白的。” “虽然我尽力保全着太史族的血脉,唉,可仍始终做不到。也无怪那女族长总喊我‘野女子’,嫌弃我玷污了九鼎国中唯一与金乌神结约的太史族后代了。” “听听你都说了什么话啊。可想想看,太史老爷早就知道了一切,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准你去做这些?他还是心疼爱惜姐姐的,宁愿抛弃胞妹采柔不娶,也坚持跟你过一辈子。这么多年,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到你们夫妻感情特别好。真是造化弄人,老天就见不得世上能有一对儿百分百的眷侣。就是那天公嫉妒你们拆不散,才设下这么多的关卡。可你跟太史老爷风里雨里,这些年不也都携手走过来了么。” “妹妹尚未婚配,不懂这其中总会别着个心劲儿。就算他从没说起,也好好安排了霜儿,我都很感激,可……难道我真的看不出来吗?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乱石山肯定得趁机大闹一番,我怕哪日闭眼走了,连最后几句话都没能叮嘱她。妹妹,别让我留遗憾。” 二夫人擦了眼泪,掩上屋门:“好,好,我去跟太史老爷说,这两日就安排她来府上探你。可是姐姐别再说些不吉利的字儿。你们都好好活着,都能长命百岁。” 太史老爷就站在门外。 “原来您在。”二夫人转告太史老爷,“姐姐还是不吃东西,我瞧她嘴唇儿干成那样,真心疼死了。她还说,想见一见那孩子。老爷,您不会不准吧?” “都是菲儿的孩子,我怎会拦着不让相见?”太史老爷叹了口气,挥手道,“我这就叫她来。” 二夫人低声道:“其实太史老爷对姐姐真是十分怜疼爱,我只在您神色上瞧到遭命运摆弄的无力,却从没见到对姐姐当年大婚之后在外生下头胎女儿的不满。姐姐也对您一心一意,可造化就是这么弄人,她第一个孩子注定是女儿,注定要传承那受到诅咒的命运。姐姐真的尽了最大的力,不让太史族的后代沦为杀手了。想必这些,老爷比我还看得明白。老爷未责怪过她,可姐姐总是背负着罪孽,觉得背叛了您,加上这事儿叫唯恐天下不乱的金鱼族给捅出来了,姐姐名声扫地,一辈子郁郁寡欢。唉,老天怎么非要以折磨人为乐呢。”说罢缓缓退下。 “菲儿总是多思多疑。”太史老爷又听见了妻子剧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她已经咳得快要断了气,可见金鱼族留下的梦魇把正常人折腾到了什么模样。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太史老爷夜不能寐,独自在小院里反复踱着步子。 “……金鱼族人说,”太史老爷耳边响起了祁北的声音,“如果要结盟,必须得……休妻……” 乱石山,一切都是乱石山!那个金鱼族的女人啊,十年了还是不肯蹬脚撒手,就不能好好投个胎去吗? 太史老爷一脚踹中厅中座椅,好吧,你不就是要我修掉菲儿么?休给你看就是了。于是,他迅速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你去给金乌神使送一封信,如此如此说……” 月色沉沉,风临城中吹过的风与刮上乱石山的风一样阴冷。 太史老爷心里装着无数多事情。虽然贵为风临城主,在夏源之地的九鼎国中分一份秋色,可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这一生仿佛就是个错误,总有一处空落落的荒芜之地,从来没有填满过。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玄宸的预言和风临城近来发生的一连串儿状况,都好像在印证这一点。 日落之前,三人丧生,虽然玄宸占卜不出死去的三人会是谁,可用脚趾头想一想,这预言是给风临城做出的,灾难首当其中必定先落到太史家族头上,太史老爷能躲得过么。 他心情沉重,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走来了后院里多年未至的阴暗角落,自叹一声,正想转身回房休息,忽然听到了一群乌鸦的叫声。府上少来乌鸦,听上去好像在发动攻击之类,喳喳喳叫得乱七八糟,他就过去看个究竟。 第8章 乌鸦设局(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苍老颓废的鸟儿爪子上拴着铁链,浑身的羽毛早已经掉光了。一群凶猛的乌鸦围着它,尖尖的嘴喙狠狠啄在皮肉上。 太史老爷一愣,想都没想,立刻大喝着赶走讨厌的乌鸦,然后看着那浑身布满伤口的鸟儿。 依稀记得,这只飞鸟是从祖父辈传下来的,据称是上一次金乌神降临之时从东海飞来的祥瑞金乌鸟。 太史老爷忽然觉得胸口很堵,找不到一丝呼吸的空隙。 已经衰老到了极点的鸟儿无精打采,更何况现在正是深夜,它光秃秃的脖子和脑袋埋在翅膀里,每每呼吸的时候,布满皱纹的皮肉都在颤抖。 太史老爷围着鸟架子转了一圈,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把这只祖传的金乌鸟锁在此地好些年。 啊,想起来了。 与菲儿大婚的时候,她好奇来看这只金乌鸟,却被飞禽不客气地啄伤。太史老爷护妻心切,加上既没有能够得到金乌神的神谕,也没能请来金乌神,对遥远东海的传说早就生疑,干脆一声令下,将供奉了数十年的飞禽移居荒无人烟的后院,从此不再过问。 原来过了几十年,鸟儿还没有死去。 太史老爷不自觉地摸了摸满头银发:我们一样苍老了。 他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摸上一摸,睡梦中的衰老鸟儿居然十分惊醒,从翅膀里探出脑袋来,狠狠啄向太史老爷的手背,就跟当年啄伤了新婚的太史夫人一样。 太史老爷大惊,收手。 金乌鸟带着十足的敌意看着风临城主,还张了张秃毛的翅膀,非常鄙夷。 这下,太史老爷就很尴尬了。 记得上一任风临城主在世的时候,曾经这样嘱咐过两个儿子,金乌鸟跟随金乌神来到风临城,并在金乌神离开后留居城内,这可是全天底下最吉利的鸟儿,务必务必要好生招待,养其天年。 爹爹啊,你一定想不到,这破落院子里没有遮风挡雨的篷子,一个脏兮兮的水罐,一根锁住它自由、磨得腿爪露骨的铁链,就是金乌鸟的最终归宿。 太史老爷暗暗想。 他看着冷眼相对的衰老鸟儿,忽然动动喉咙,开口问道:“这世上真的有金乌神么。” 虽然没有得到高傲的飞禽任何回答,太史老爷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明明是太史族后人,是风临城主,为何金乌神从未承认我、从未降神谕于我?按照太史族与金乌神的契约,得到金乌神认可的太史族后代长子才能够继承城主之位,这倒显得我这个太史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金乌鸟仍然冷冷看他。 “如果你真的是六十年前随着金乌神来此的鸟儿,那你就告诉我,”太史老爷深吸一口气,“金乌神究竟存在不存在?为什么我这个太史族的后人、风临城主,就是找不到金乌神呢?” 衰老的飞禽仍然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 太史老爷惨笑一声,忽然觉得堂堂九鼎国国主之一,居然连一只飞鸟都对付不过。 “你一定怨恨我没有按照契约迎娶胞妹,对不对?”太史老爷铿锵有力地反驳,“为了保证太史族血统纯正,只能在族内寻找适龄女子,这是契约的内容之一。那我就要问了,难道对金乌神的信仰一定要用通婚来证明吗?风临城主世世代代,难道从来没有过谁违背自己的心意,娶了完全不爱的人吗?强行点成鸳鸯谱,难道是金乌神一贯的做法么?我拒绝采柔,迎娶了菲儿,是因为我对菲儿的心天地可鉴,也是因为真正对采柔有意的不是我,而是我二弟。这在你们眼中,不是容不得半点虚情假意的情真意切,反倒成了渎神的证据。” 这些话,都是太史老爷憋在心底多年的。他是风临城主,是太史族的继承人,按照道理来说应当获得金乌神的认同,可惜却成为了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和遗憾。 太史老爷不由将心中的怨气一并发泄出: “身为金乌神,却以折磨真情人为乐,还要求我们对你顶礼膜拜;你们派来金鱼族搅乱全城,逼我休妻,真的至于如此吗?我的阳儿啊,他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出海寻找金乌神,结果呢?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儿那被鱼虾啃咬得只剩白骨的尸首沉在哪里!为了什么?就因为我不愿违背心意娶采柔吗?金乌神从不给我降下神谕,不管我如何让玄宸占卜,从幼儿时起直到现在,我从来没能得到过神谕的梦境。金乌神究竟在哪里?祖父遗书中所写的漫天金光的神谕梦境,究竟在哪里?” 他颓然道:“哈哈,所以,其实金乌神从来没有认同过我?就因为我不娶采柔,不娶那金鱼族女族长?我对菲儿自始至终一心一意,我又做错了什么?飞鸟走兽之中,一夫一妻都实属难得,从来奉为佳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招致金鱼族异人和‘百虺入城’这等严惩?那乱石山直到今日还在逼我休妻!简直太荒谬可笑了!!” 金乌鸟雪亮的眼神有些暗淡。 说着说着,太史老爷泣泪纵横:“季儿也出海啦,谁知道他会不会步阳儿的后尘?就连我小儿都卧病不起,金乌神好狠,这是要太史家断子绝孙么?唉,真是枉我曾经那么那么相信过,我以为终究有一天,东海照满霞光的神谕会出现在我梦里。不过现在我早就放弃这个想法了。从见到菲儿的第一天起,我便知道她就是这辈子要同生共死的女人,不管她究竟是什么血脉,我也不在乎她在外头还有过一个孩子,此生就是非她不娶。如果因为这一原因,金乌神要惩罚我,那我赴死亦欣然。所以啊,金乌神存在与否,究竟来不来风临城,已经与我没太大关系啦——唉。” 太史老爷将该说的话说完,也不等那铁链拴住的飞鸟如何回应,转身离开:“这些年,二弟时来探望你,还给你喂些吃的。他倒是完成了祖父的嘱托。你是我太史族流传下来的遗物,自然要养你终老。明日,我就叫人把你安排到舒服一些的地方去吧。” 第9章 乌鸦设局(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鸟儿凝视着太史老爷的背影,看了看当空的朦胧月色,沙哑着嗓子咕噜一声,缓缓将头重新躲进翅膀下面,蜷缩成了一团。 -------- 是夜虽然没有金鱼族的入侵,太史府上叽里呱啦叫唤的乌鸦数量真不少。 火离国的二夫人被吵得左右睡不着,一怒之下干脆拔出短剑来跑去院落里驱赶乌鸦。 “走开,你们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她一边挥剑一边觉得奇怪,“为何聚集了这么多?太史府上有没有你们吃的腐肉——” 这话不知怎么就出口了,她一惊。 哗啦啦一片乌鸦飞走。 曾经停靠在城门外的鬼车如今隐藏在崔府上,日夜不寐的崔小姐荡着双腿坐在车板上。公子柯如影随形,跟在她身后。只不过,正常的人类根本没办法日日夜夜熬着不睡觉,看看公子柯的愈来愈深的眼圈和满脸蜡黄,便可知一斑了。 大乌鸦停在崔小姐的肩上,她轻声道:“去吧,把它们都放出来。” 乱石山。 鱼头果树的树干上依然紧紧贴着星辰塔主的封印符,一切看似安安静静。 乌鸦呼啸而过,精准无比用嘴喙啄走玄宸的黄符。死而复生的鬼树又开始摇曳起来,红色嫁衣身影隐隐约约。 满树枝头的鱼头果子时而闪现人面,随风低吟:“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 乌鸦啄走挂在枝头的一枚果子,飞回城里给崔小姐送了去。崔凝双手捧着哥哥崔鹏的头颅,轻轻地贴上冰冷的脸颊。 风临海军营帐中,装满了带着潮湿腥气泥土的箱子放在李大人营帐的正中央。帐中最高处悬挂着阴阳纹风铃,乌鸦掠进来,翅膀触动风铃,叮铃铃转动,向着相反方向飞行的小金乌鸟和小黑鸦混杂在一起。 外面,已经生疑了的副官反复确认:“大人今日不沐浴?什么叫他进了箱子?” 李大人的营帐里,潮湿的泥土腥味越来越重,忽然,一只苍白的手从箱重泥土里伸出。 吱嘎—— 乌鸦长长叫了一声,飞走的时候,翅膀再次转动了风铃。 好不郁闷的予辉挑了个僻静的地方歇脚,这几日还算幸运,都没被可怕的女罗刹抓到。再次吹响口哨,天空里什么都没有。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听从他召唤的乌鸦们,一时间全部四散了? -------- 小碎手里拿着两个信封来到祁北跟前:“现在有两封信,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祁北还在做着给百灵夫人夜夜送花的美梦,心情很好地说:“先听好消息。” 小碎拆开太史府送来的信:“你一定想不到,太史老爷突然回心转意,决定跟乱石山结盟了。” “真的?”祁北拍着膝盖,大声叫着跳起来,“我早知道,风临城的太史老爷就是一代明君。这可真太好了!” “而且,太史府居然愿意妥协,愿意将金鱼族的灵位转移进太庙呢。”小碎目光凝聚。 “啊?可……太史夫人那边呢?她这不太可怜了。”祁北很担心,暗中埋怨太史老爷不该在休妻这件事情上退让。 小碎一边看信,脸色逐渐阴沉:“真是巧了,太史夫人主动提出想要出府修行去,说城中让百虺搅得瘴气太重,太史老爷拦都拦不住。” 祁北叹道:“一定是太史夫人知道金鱼族的过分要求,却不想让太史老爷为难吧。太史老爷夫妇都是大好人。” 小碎把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心中总是存有些阴云,并不像单纯的祁北那样为,柳暗花明的结盟欢呼雀跃。他在心里琢磨:祁北的性格容易轻信别人,他想不到的可能性,我得替他想到,比如,万一太史老爷此举是放烟雾弹,以退为进,其实打算将乱石山一举歼灭,那祁北岂不是掉进了坑里?再说金鱼族亡灵,他们个个警惕很高,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把大活人挂上树枝,难道会轻信太史老爷的话吗? 祁北却不这样认为,他只觉得自打被百灵夫人召集而来的百鸟救下来后,一切似乎都特别顺利:收拾了多拿,切断了百虺的源头,封印了回转刀,成功送了花,太史老爷还回心转意愿意结盟,事情可终于走上了正轨。接下来得盘算盘算,今晚上给百灵夫人送去什么花。 两人各怀心事,这时有人来报,说百灵夫人求见。祁北一个蹦高,乐得不行,魂牵梦绕之人说到就到,老天怎么待他这么好。 不过,事情的发展并不如祁北所愿。 在看到百灵夫人和挚儿的脸色后,他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一个惊吓苍白,一个面色沉重。 “祁北,我们没打扰到你吧。”她显得十分客气,镇定的表情之下是难掩的慌乱。 祁北连忙请坐:“没事没事,这两天特别空闲,手都痒痒了。” 小碎跟在他身后,看着屋梁叹气:“又是百虺又是金鱼族又是金乌神,你还空闲?行了行了,活儿全让我干了。你就空闲着追她吧。” 对于百灵夫人,祁北永远都空得出时间,他那番话就是这个意思,转念一想,又觉得百灵会不会嫌弃自己整天碌碌无为不去找御官?于是赶忙补充:“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事做,每天都有去找御官大人,茶坊歌楼全去问过,可惜怎么都找不到消息。” 既然百灵夫人是主客,必定得由她来与祁北交谈,可她见到祁北的第一面,就注意到了祁北的头发上有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好一阵发愣,迟迟没有能开口。 挚儿不由觉着奇怪:“姐姐?你怎么了?看到了什么?” 百灵夫人支支吾吾:“啊……原来是你……” 挚儿:“姐姐你说什么?” 祁北和小碎相视一眼,他们两个哪儿能猜得到百灵夫人看到了什么。 原来,百灵夫人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谁夜夜送花却不肯露面,万一是时禹,也好循着踪迹赶紧找到他。所以,她心思巧妙,一早就安排百灵鸟儿在旧府周围盘旋,专门盯着夜里送花那人的本尊。 第10章 乌鸦设局(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只不过嘛,用一泡鸟粪做记号,是那顽皮百灵鸟的主意了。 祁北没有察觉,小碎完全不晓得,甚至连百灵夫人,也是看到了祁北头上那一泡之后,才明白是百灵鸟儿以十分特殊的方式告诉她,送花之人究竟是谁。 真的没有想到,居然是祁北。 顿时间,面对着老实善良的祁北,她的心中五味杂陈,忘记了应该说些什么。 祁北还在殷切等她开口呢:“是为了御官大人吗?” 百灵夫人轻声道:“今天来搅扰,不是为了时禹。” 祁北纳闷儿:“那是为了什么事?” 挚儿捧上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百灵夫人晃了晃神,努力不去想夜夜送来的芍药花,集中精力于今早发生的可怖事情上。她的声音听上去居然有些沙哑,身上有点儿哆嗦,看来吓得不轻:“今天清晨,我在屋门口发现了这个。” 胡思乱想的祁北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在说昨夜送花,难道被她发现了?不对不对,昨夜她就捡回了芍药,那么今早她在门口看到了什么?一枝花肯定不会把她吓得脸色煞白。 小碎赶紧接过,挚儿低声提醒道:“里面的比较——不堪入目。” 祁北和小碎连忙开了盒子,果然,血粼粼的场景叫两人皱着眉头后退一步。 一只被抓破了肚皮的死鸟躺在里面,五脏六腑全部倾淌出来,惨不忍睹,不管是眼睛看着还是鼻子闻着,都甚是十分血腥。 “这是怎么回事?” 百灵夫人十分伤心:“无辜的鸟儿被杀了。” 祁北知道百灵夫人天生与飞鸟十分亲近,不仅擅长分辨鸟类,还能够逼真模仿它们的声音,甚至可以达到顺畅交流的程度,而她高歌一曲的时候可轻松唤来漫天的鸟群,可见其间联结之深,见到门前丢下的死鸟,她的心情一定很糟糕。 “是猎人打死的吗?” 挚儿道:“真是人打死的,倒还好说了。我们也不至于找你来。” 小碎渐渐有了点儿头绪,点头:“对,猎人打鸟,为什么要扔到百灵夫人门口。” 祁北连忙问:“那是怎么了?” 百灵夫人沉默不语,挚儿得了许可,向两人解释:“我们暂时也不知道确切原因。姐姐想到了两种可能,不过我只信第一种。祁北,你知道姐姐为了从鱼头果树上救你,召唤来了百鸟群吧。” 祁北再次向百灵夫人道谢。 “百鸟群虽然救了你,可对姐姐的安全一点儿都不好。当时我们就说过,火烈鸟族的杀手一旦看到空中百鸟聚集,一定猜得到姐姐身在风临城。” “这么说,有杀手追来了?他们在哪里?”祁北目光如炬,双拳紧握。有人敢伤害她性命么?呵,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挚儿道:“还不清楚到底是谁。不过嘉扬肯定算其中之一吧。” 百灵夫人叹了口气:“他已经加入了沙漠狼。” 祁北指着死鸟,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百灵夫人缓缓道来:“祁北,本来这种小事,不想惊动你,风临城里已经够你忙上一阵子。现在还得为了百鸟的事情费心。” 挚儿立刻接过话头:“姐姐,死鸟都扔到你门口了,咱们必须得小心!祁北,我姐姐对你是救命之恩。为了救你,她都身陷险境了,你不能一点不管。” 凡是跟百灵夫人有关的,祁北一点儿都没想过要推辞,于是立刻表心态:“我怎么可能在旁看着什么都不做?快告诉我有什么线索?” “其实,这几天一直都有死鸟……” 祁北惊讶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把你从树上救下来的时候开始啦。”秦挚回忆着,“你知道的,不管姐姐在什么地方,只要她发出召唤,百鸟群都会聚集到她的身边。这次姐姐破例帮你对付乱石山,鸟群知道了姐姐的行踪,就成群结队往旧府飞。” 百灵夫人的眼中满是心疼和痛楚:“我还纳闷儿,为什么这次招来百鸟后,都没见着几只飞来旧府找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原来它们都死掉了。” 祁北和小碎纷纷吸着凉气:“都死掉了?究竟死了多少?” “我没仔细数过,这两天就我埋掉的……少说也百八十了。”挚儿说着说着,有些抱歉,“姐姐,是我大意了。最开始无意中见到旧府有人打扫鸟尸体,然后就发现周围死鸟数量一直增多,但是没在意,觉得是不是旧府的下人嫌鸟多了很烦,放了鹰隼之类全部捕杀。我怕你看着死鸟心里难过,就瞒着你,把它们尸体都处理掉了。可我哪里想得到,敌人竟然敢找上你的门,还丢了一只死鸟做威胁。” 祁北追问:“这么说,当年灭了火烈鸟族的杀手已经在风临城了?而且,十分精准地知道你住在哪里!” 秦挚紧紧握着金葫芦:“我猜测是这样。如果不是那群该死的杀手,还能是谁做出这等挑衅的血腥动作?” 说着,他收走了盛放死鸟的盒子,免得姐姐更加伤心。 百灵夫人不安极了:“如果真的是七……如果真的是那群杀手,可十分不好对付。当年时禹为了保护我跟挚儿,银廉月精兵折损了大半。” 小碎立刻站出来为祁北说话:“金乌神使怕过什么杀手?叫他们尽管来。可我有一点不明白。风临的地界山路直到现在还没有修通,难道说那群杀手早就进了风临城?他们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呢?” 挚儿道:“山路修复之前,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所以我猜测,城中本有些杀手吧。当年他们被姐夫打败之后,就四散逃命去了。那群穷凶恶极的家伙,任务来了,就聚集在一起,任务结束,立刻走兽四散,或许风临城里有一两人,那也说不定。” 小碎点头:“这到解释的通。因为现在除了灭族凶手,我们也想不到还会有谁抓破鸟腹扔在夫人门口。”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敌人在暗我在明,要怎么揪出他们来?” 第11章 乌鸦设局(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挚儿立刻提议:“我倒是觉得有个人最可疑!” 百灵夫人的太阳穴蹦蹦跳:“挚儿,这件事情一定跟他没有关系。” 挚儿不服:“姐姐怎么就肯定不是嘉扬?他欺骗了爹爹,混入火烈鸟族的大寨暗中潜伏,他下手的时候可一点不惦记旧情。还有,姐姐难道忘了他利用你运进来了铁皮箱子,差点儿把你给陷害了。” “嘉扬曾经是杀手之一?”小碎问。 “对!”挚儿说的斩钉截铁,语速快到连珠子,“我觉得不用犹豫不定了。肯定是他。好,就算不是嘉扬,是城中本就有了的其他凶手,他们毕竟曾经是一伙,那么,刺客们看到了姐姐召唤来鸟群,嘉扬怎么可能看不到?怎么可能料想不到会有杀手追杀姐姐?叫我说,嘉扬跟那他那群旧友会个面,没准儿重操旧业了。反正嘉扬那人没有一点儿信誉可言,他的主子换几家了?脱离沙漠狼,重新成为七杀棋的杀手,难道不可能吗?” 祁北和小碎完全被挚儿说服,小碎一愣,立刻反应:“等等,你说七杀棋?” 百灵夫人连忙道:“没有。” 挚儿跟着打马虎眼,转移话题:“反正咱们可以先从嘉扬下手。他肯定还在城里。” 小碎还在纳闷儿,用传声术问祁北:“我怎么感觉秦挚提到了‘七杀棋’?” 祁北心宽:“肯定是你听错啦。他只是普通人,跟七杀棋能有什么关系?主人不是说,七杀棋的目标很可能是我吗?” 小碎只好道:“可能吧。” 接着提醒祁北:“沙漠狼在来风临城的路上弄丢了两口箱子,我们正好探探情况。可别那两口箱子哪天从地底蹦了出来,多拿召唤百虺的阵法又管用了。” 祁北连连道:“对对。” 百灵夫人补充:“推测杀了鸟儿的是当年灭我火烈鸟族杀手,只是一种想法。这些可怜鸟儿死得并不太像兵器所致。我记得当时召唤百鸟,就听说了鸟群的顾虑。风临城由乌鸦一族掌管,百鸟聚集起来,无异于挑衅乌鸦的权威。所以,它们被乌鸦杀了也说不定——” 秦挚立刻道:“我不这么觉得,姐姐,乌鸦能有多厉害,杀了百余只飞鸟?而且还懂得扔到你门前?这些都不像是乌鸦干的,肯定是那群杀手啦。” 既已说明了来意,百灵夫人怕耽误祁北宝贵的时间,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祁北一再向她担保:“你所有的事情,都放心交给我。” 百灵夫人的心思无法控制地飘到夜夜送来的花上,心中更加感动,寻思一下,轻声向他道:“时禹……如果找不到,便不用找了吧。” 祁北反应挺大:“那怎么行?” “因为,或许他自己不想被找到。” 祁北纳闷儿:“什么意思?这么说,御官大人不是被劫走的?” 百灵夫人叹道:“唉,使者那边迟迟没告诉太史府,我现在也看不破啦。总之,你身为金乌神使,金乌神交予的使命当然放在第一位。我只是希望,在你得空的时候,劳驾你施以援手。可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让他走吧。” 祁北拍着胸脯:“一定找到,你放心。” 上了马车,百灵夫人又忍不住,开始想着,原来是祁北夜里默默送花。虽说不是时禹,她有些难过,但时禹既然已走,就绝不会回来,这一点她是很清楚的,逐渐地,她对祁北有了十分难以明说的暖暖之意,虽然看上去呆呆傻傻,可他的心十分真诚,自打风临城见过第一面,他可真的无时无刻不在保护者自己的安全,就算面对的是七杀棋杀手,他都不会眨一下眼吧。 她轻叹一声,赶紧恢复了神志,自我告诫:你是已经嫁人的,怎能去想别的男子?是的,祁北是三番五次救了你性命,自当感激他,可百灵你得记住,仅此而已了。 想到了七杀棋,百灵夫人叫来秦挚,反复叮嘱:“万不可跟任何人提‘七杀棋杀手’的名字。你刚才忘记啦?” 挚儿吐吐舌头:“我说漏嘴了。” 百灵夫人反复寻思这样做究竟妥不妥当:“唉,也不知道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祁北,究竟对不对?毕竟为什么死了那么多鸟儿,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如果是乌鸦害死了鸟儿,我们这样贸然把错误的推断说给祁北听,只会增加他的烦恼。可如果真的是七杀棋杀手的话……我又怕把祁北也给卷入其中,牵连无辜的人受伤。” “姐姐,你别想太多啦。”秦挚立刻道,“祁北怎么无辜了?不管是乌鸦,还是七杀棋杀手,反正姐姐是为了救他性命,才遭到威胁。他祁北难道可以甩手旁观吗?他要是真的冷血,那姐姐就不该招来百鸟帮他,让他挂在枝头变成鱼头果好了。” 百灵夫人摇头,低声说:“祁北不是冷血的人。” “而且,他不是金乌神使嘛,我瞧着他翻手覆手施展出来的法力厉害着呢。想来想去,这件事情虽然尚不清晰,但交给他最合适,没准儿他一个震怒,随手把乌鸦和杀手全搞定了。” 说到这里,对祁北自信满满的秦挚补充:“他要是去调查嘉扬,我也得跟去。对付嘉扬必须留给我。我要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觉不觉得辜负了爹爹的信任!然后,一葫芦敲碎他脑瓜。” 百灵夫人听着血腥的描述就开始心慌,可也明白灭族的仇恨只有手刃仇敌才能彻底消失,她闭上眼睛,尽力不去想弟弟跟嘉扬你死我活的一场交锋。如果两人之中最后只能活一人,那她肯定会选弟弟,可嘉扬呢?唉—— “随你们去吧……”百灵夫人只觉得头脑发晕,四肢无力:不管了,也管不了了,接连遇到太多事情,时禹又不在,她全无依靠,边境封锁,不能离开风临城,身后追来的不知道是凶残的乌鸦还是狠辣的七杀棋杀手,她宛如风中落叶,双脚发软,重新躺了下去,可得好好闭目养神。 第12章 乌鸦设局(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梦到了憨憨傻傻的祁北挡在面前,不管来袭的是百虺还是七杀棋杀手,他都岿然如山,完全不肯退缩,还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保护你。 “赶紧回去旧府。我现在一点儿不想出门。”百灵夫人催动车马快快行驶。不知何故,她忽然很想看几眼昨夜送来的芍药花。 -------- 东海海军的大将营帐正中间,高高悬挂着副官取回来的风铃。李大人遣走了所有手下,独自一人站在那风铃下面,舒舒服服伸着懒腰,体态动作十分柔软,看上去根本不是在外风吹日晒、作战数十年的硬汉。 明明无风,风铃却在转动。 筒壁上以阳纹雕刻着的金色飞鸟朝着同一方向排队整整齐齐,而在金色小鸟儿的空隙中,以阴纹暗示着飞翔方向相反的黑色飞鸟,如果不仔细看,第一眼很容易只被金色的鸟儿吸引走,也就不会注意到阴阳纹中大藏玄机。 副官小心翼翼走进来,营帐中充斥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从海岛上抬回来的木箱消失不见了:“大人,述职文书太史府已批,回城的日子安排好了。” “叫你往海娘娘岛上供香,去了吗?” “已经去了。” “李大人”心满意足地点头微笑着,表情越看越不像是副官熟知的上司。他眨眨眼睛,十分好奇地问:“那些事情呢?你问来了吗?” “……问来了。”副官十分不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他定睛看着李大人,满布沧桑的面孔似乎没什么变化,可又觉得他的确变了另一个人,究竟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呢? 李大人小快步跑去坐好,支着下巴,眯起双眼,饶有趣味地问:“给我讲讲星辰塔里。还有哪位驾到的‘金乌神使’。” -------- 平日冷冷清清的太庙仿佛一夜间热闹了起来。太史府火速制备好金鱼族人的牌位,这两日正在请进太庙里去。乍一看上去,太史府动真格要与乱石山和解。街上甚至还有传言说,太史夫人这两日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搬离。 悠闲的小碎则选了棵古树,半躺在树干上,着看天发呆。 祁北用手遮住阳光,仰头问他:“你在干什么?” “我在数。” “数什么?”莫名其妙的回答勾起了祁北的好奇心。 “数星星。” “哈哈,”祁北看着太阳,笑,“大白天的,哪儿来什么星星?” 小碎叉着手坐起来,从上往下看着祁北的大脑袋,心里想,为什么脑袋很大的人,说出来的话仍旧很傻? “每一颗星星都是你主动揽过来的麻烦事儿,我数了好久都数说明白有几个,十个二十个一百个?” 祁北知道小碎在发牢骚,讪讪笑着:“哪儿那么多。” “不仅是多的问题。这两天又加了一个,得去对付沙漠狼头领。可惜咱们找了两三天,都没找见狼头领在哪儿。有几次明明得到风声,赶过去的时候嘉扬已经不在了。他明显躲着我们呢。” 小碎抱着脑袋,抓着头发,不满道:“本来只打算帮你渡情劫,人没追上,担子全压到我肩上了。这个差太不好当了。搞半天我都在给你义务劳动啊。” 祁北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可惜我没什么银子,不然都给你,你应该得到。” 小碎撇嘴:“我稀罕你的银子吗?话说你能有多少银子呀?我还不是想在主人面前表现一番。云驹统领十万天马,那我得是天上地下千千万万拂尘之首,现在倒好了。” 祁北赶紧给他安抚安抚,顺便加油鼓劲儿:“我一定去跟主人多给你美言几句。” 小碎从树上溜下来:“你记着就行。” 两人商量了一阵太史府和金鱼族之间摇摇欲坠的结盟,自然提到了借力于星辰塔。小碎问他:“星辰塔主叫你一人第二次登塔,她没欺负你吧?” 想起还算友好的一场交谈,祁北连忙说:“没有。玄宸是真心跟我商讨。” 他接着感慨:“她就是冷了点儿,其实还挺愿意帮我们。乱石山救我的事就不说了,太史老爷终于想通了结盟,她一定出了不少力吧?” 小碎:“呦呵?看来你们谈得不错,那个玄宸,曾在旌旗阵里各种给你使绊子,你居然原谅她,还给她说好话。” “话不能这么说。”祁北挠挠头,继续道:“玄宸生我的气,我很能理解。小碎,你不知道金鱼族人对‘金乌女使’的称号看得有多么重要。我亲眼看到的。”然后,给小碎讲述了自己被挂在鱼头果树枝上的时候,看到了的十多年前的幻境。 小碎喃喃:“又是火烧扶桑树,金乌神降临。” 祁北说:“你没看到,我讲到这部分的时候,星辰塔主就好像中了魔咒,反复念叨,叫我一遍遍说她小时候差点儿被伊妙杀死的一段儿。原来,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这也可以理解,那时候的玄宸只是个小婴儿,还没到记事儿的年纪,所有抚养她的金鱼族人就已经死了。唉,只可惜伊妙被活埋,早就死掉啦。不然,这世上还能有个人跟她做伴儿。哦,对,她还让我反复讲扶桑树通天大火的一段,问了很多很多细节问题。小碎,她好像越来越确认金乌神还活着。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虽然她仍旧不承认我是金乌神使——其实我也不是——但她绝对认同我是云驹,而且肩负着寻找金乌神的使命。我想,咱们眼下要做的,就是赶紧摆平乱石山、消灭百虺,咱们出海去找金乌神去。” 祁北看了看匆匆来去的太史府下人,几千个新制好的牌位全部抬进太庙,可是个挺大的工程:“这一回太史老爷的动作真够快,都已经派人去乱石山,打算挖出金鱼族人的尸骨重新安葬。你看,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三天,金鱼族的亡灵就能重新安葬了。唉,这么多年的仇恨能暂时搁置一边,双方都很不容易。好歹这件事算是结束了。等我们联手金鱼族消灭城中百虺,咱们就该出海去啦。玄宸还特意说过,我们出海之前,她会给我们一些平安符。” 第13章 乌鸦设局(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点头:“玄宸除了小心眼儿,人还挺好,对战乱石山救下你,封印千年尸鬼,多亏她帮了忙。她对结盟的事情有什么说法吗?她确定此时结盟是个好的主意吗?” “这个到没有。”祁北让小碎说得有些不安,“你是不是觉着有问题?” 小碎耸肩:“太史老爷是个大倔头,三十年不肯休妻,十年不向金鱼族低头,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特别积极挖出乱石山的尸骨、给他们竖牌位?看太史府的请柬,还要为此专门庆祝一番。太史老爷相当积极,真是势在必得啊。” 祁北小心地问:“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跟玄宸还聊了什么?” 祁北想了想:“玄宸好像对伊妙的风铃很感兴趣,反复问我那风铃长了什么模样,都快要比我画到纸上了。” 小碎正要问:一只风铃能有什么奇怪地方?不过星辰塔主向来极其小心谨慎,总能察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这风铃的事儿,可能还涉及到河流幻境中的予辉和弟妹,得探究探究。这时,师妹晓晓又来太庙探望祁北,人未至声先到,一向安静的太庙忽然间变得很吵闹。 “师兄!”晓晓冲了过来,道出一件事,“其实今天来找师兄,是因为有人想见师兄,专门找去了百戏团。” 祁北好奇问道:“是谁?” “他说他叫予辉。”不知怎么的,提到“予辉”两个字,晓晓腾然脸红。 祁北和小碎都瞪大了眼睛:“予辉?” 可真是巧了,小碎刚刚想到这人,他就主动找上门。 说起予辉,这家伙身上有着相当多的谜团,祁北、小碎两人也早打算过平息了结盟一事,去找予辉问问清楚。 小碎特别眼尖,盯着晓晓:“为什么你提到他脸红了?” 晓晓:“哎呀……还不是因为……” 此事说来话有些长,可要追溯到祁北和小碎取回了解药,救活中毒百灵夫人的时候,金乌神使重回风临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那两日,晓晓为祁北的生死担忧到睡不着觉,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听说师兄往西北城门外去,她放下手中什物,台戏也不演了,夺门而出。 过了小桥,再转个弯,路上行人不多,她跑的也很急速,正暂停下来喘口气,眼角余光就瞧见横在眼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有根木棍忽然弯曲起来,她一惊,急速刹住脚步,才看清那并非木棍,而是一条蛇。蛇的头本来已经钻到了墙角的洞里,可听到她的脚步靠近,头收了回来,幽亮的小眼睛散发寒冷的光芒,盯上了气喘吁吁的少女。 晓晓认出了是石灰蛇,但是一点儿不惧怕,右手慢慢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小瓶,里面是爹爹祖传留下来的祛毒万灵药。 “姑娘小心!可别去碰!” 一个男人的身影忽然闪现出来,胆大到伸手就去抓灰蛇。这人是个顺眼的面相,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上下居然只有腰间围的一帘桌布。晓晓看清楚了,满脸烧火,捂眼尖叫跳开:“流氓!流氓!” 那男子精准无误抓住了蛇七寸,稳稳制住石灰蛇,冷不防晓晓一通胡打乱踢:“姑娘,姑娘别叫。我不是流氓,就是衣服被人抢了去……” “走远点,别过来!”晓晓把手紧紧贴在眼皮上,跟粘了浆糊一样不放下来。 “哎呦,姑娘住手!我真的不会非礼姑娘,这蛇有毒,我怕它咬你。”男子边躲开晓晓的捶打,一边遮着身子,一边求饶。他也是个要脸面的,当然不好意思面对晓晓,心里紧张的时候动作就会慌乱,不留神间叫那灰蛇逃脱,还在手背上狠狠反咬一口。 “姑娘别打啦。蛇都跑了,我也被咬了。”男人的左手明显开始红肿,咬过的两个牙印翻流着紫色毒液。灰石蛇毒性强过五步蛇,原地站着数三个数就会头晕眼花,但真正致命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就是要打你!”晓晓仍不放手。忽然听那男人认出了她:“咦?这不是晓晓姑娘吗?” “你怎么知道我?你是?” “你忘了我啦?” 晓晓透过指缝匆匆扫一眼他的面孔,的确见过面:“你叫予辉!” “对。就是我。” “可你怎么……”晓晓指着他被扒光的模样。 “唉,一言难尽……总之是相当倒霉的一天……”予辉颓废地坐在地上,沮丧地甩着被石灰蛇咬了的胳膊。 晓晓连忙叫:“你被蛇咬了,不能乱动,不然毒性扩散会加快。” 予辉倒是看开了一般,苦笑道:“赶紧扩散了吧,我这身打扮的,简直没脸见人了。” 晓晓跟予辉打过照面,虽然不算熟悉,可第一印象里他并不算是流氓,仔细看去,予辉满面愁容,身上有伤,方才勇敢站出来抓蛇,细细想来,还是怕毒虫咬到自己。 于是晓晓开始同情他。而此时的予辉坐在墙,开始艰难地理顺呼吸,肺部似乎有块状物体堵住,气流越来越急促。 虽然着装不堪入目,晓晓决定救他:“刚才那条蛇,是石灰吗?” “……姑娘竟然知道……灰石蛇?” “那就没错了。喏,接着。”说罢,晓晓将解药瓶扔给他。黑色药丸的吞下肚,予辉均匀呼吸四五十次,浑身的沉重感轻松起来,手背上的红肿牙印也渐渐消退。 “真是神奇。姑娘居然有石灰蛇的解毒药。”予辉恢复了精神,很有兴趣地看着救命灵药,闻了闻,准确无误判断出其中的配方,“姑娘真是神手,这药不仅能解石灰蛇的毒,还有很多常见的毒性都能解除。” 晓晓一见这人居然还识货,更加自豪:“是我家祖传的秘方啦。爹爹留给我的。” 予辉笑道:“更奇特的,是这里面有一味只生长在阿岭的白茶草,此种药草只能在每年阿岭初雪过后的三天之内择采,超过了三天,就要再等一年。莫非你爹爹不辞千辛万苦,特意去到阿岭寻找白茶草吗?” 第14章 乌鸦设局(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晓晓听了,连连称赞他懂得的知识很广博:“你说的没错,居然连阿岭的白茶草都知道?对呀。爹爹曾经去过阿岭,还在那儿捡到了无家可归的师兄呢。” 予辉惊奇道:“是捡回了个孤儿吗?你说的是哪位师兄?” “就是你见过的祁北。” 予辉更加惊讶:“原来金乌神使是孤儿,他幼时在阿岭长大?” 晓晓:“在爹爹捡回他的时候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啦。那个时候阿岭正好是隆冬,下着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爹爹怕危险没带我去,再说我还很小,也记不清太多事情。话说回来,你今天是撞了什么鬼?怎么这一身……”说着说着,晓晓腾地又红了脸。 予辉哭丧,满腹怨气地说出那个名字:“是莫知愁!” 是的。一切全部源自来自西泽的黑衣女罗刹。只要予辉碰到她,就从来没有好下场。本来好心好意想给她处理掉衣服上的雄黄酒,也的确为烫伤了她肩膀感到抱歉,谁知道,什么温柔的模样全都是莫知愁装出来的!估计踩到的水桶也是她扔过来的吧——这样说来,从沉在海底的龙骨里寻找到的御水荷包消失了,肯定叫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抢走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手刀的痕迹,还是很疼。被打被踹,还不算最狠,谁能想到,自己一身衣服全被扒掉,还十分羞耻地吊在梁上,顷刻间沦为街坊邻居的笑柄,他好不容易偷了块桌布想悄悄钻回客栈换衣服,一路上又被当成流氓打来打去;明明好心救晓晓,结果被蛇反咬。一步踩点背,步步撞霉运。 听完了予辉奇形怪状的遭遇,晓晓啧啧个不停:“原来真是她啊。我以为你们两口子打闹两下就算了,居然把你扒光了吊起来?” 予辉义正言辞:“我跟她才不是两口子!打死我这辈子也不娶这只母老虎!” 晓晓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歪歪着,想:你二叔特意说过,你婚姻宫坐白虎,命中注定要被悍妻管,我瞧莫知愁就挺合适。 提起莫知愁,予辉十分无奈:“女人是老虎,这句话一点不为过。老虎不仅吃人,还扒人衣服。看她握上腰刀的时候我就该想到,明明一蛇蝎美人,哪儿有善心?我却把她当良家女子,还想帮她。” 晓晓大咧咧拍他肩膀:“男子汉大丈夫,跌倒了再爬起来,这点儿挫折没什么。瞧你身上一定分文不剩,这样吧,我借给你一些钱,你赶紧去买件衣服穿上,日后别忘了还钱哦。” “这……多谢晓晓姑娘的鼓励……”予辉哭笑不得,问了百戏团在城中的暂住地,赶紧跑去找衣服去穿上,匆匆告辞。 就这么着,予辉相当遵守约定,从他二叔代管的钱袋子里取出银两,就直接奔赴百戏团的暂住地,还晓晓钱去,这趟不仅是为了报答晓晓的恩情,予辉心里也有打小算盘,他想借机见见金乌神使祁北。 然后,就到了现在。 听说予辉站在门口求见,祁北眼睛一亮,本该四处寻找的人,现在到亲自送上门而来,那不正好。 小碎也有此意。 两人二话不说,“嗖”的一声夺门而出,晓晓紧跟着跑了出来,一见师兄对予辉展现出来的似乎是敌意,有些着急:“予辉那人怎么了?他找我是来还钱的,顺便问问你还好不好。你们打算干什么呀?” 小碎早就想出了办法:“让晓晓请他进门喝杯茶,咱俩直接拿下他。” 晓晓挺紧张,抱不平:“予辉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们这样对他。” 小碎挥挥手:“别问了,这个忙你帮不帮?” 被喝斥来去的晓晓,腮帮子气鼓鼓。祁北生怕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吵架,再气走小碎,事情可就办不成了,连忙做个和事老:“哈哈,大家都别说啦。师妹,予辉这个人一身的疑点,还请师妹帮个忙,我们得调查清楚。” 虽然师兄出面诚恳表态,晓晓还是拧着股劲儿:“我觉着他不是坏人。他还帮我赶走了石灰蛇,结果自己被蛇给咬了。你们别欺负好人。” 小碎眉头一皱,为了防止大嗓门晓晓嚷嚷,打草惊蛇吓走予辉,干脆偷偷从她身后卷了拂尘,在晓晓眼前一晃,她顿觉头晕眼花,只会在原地转来转去,嗓子也喊不出声音来。 祁北也顾不得师妹了,和小碎一左一右紧紧贴在太庙侧门两边,那架势就像埋伏好了一举抓获逃跑的犯人一样。 小碎用传声术道:“太庙外面人多眼杂,我们先把他骗进院子里来。予辉这家伙就是个谜线团,海娘娘被杀的事,我们还没有机会得跟他问个明白。” 祁北回道:“对对。还有,我脑袋里总有那串儿金乌和黑鸦互相交织的阴阳纹风铃,在河流的幻境里面看到过,现在想想,好像跟伊妙的风铃长得还挺像。我总也忘不掉。” 院落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个缝,在外面候着的予辉没看见晓晓身影,倒是听见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进来吧。”他十分欣喜:“多谢晓晓姑娘引荐。”然后,毫无防备跟进了院子。 大门一关,当然可以放狗咬人。左右墙上忽然跳下来两个身影,一人抓住予辉一只胳膊,牢牢按住了他。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晓晓已经来不及提醒予辉,予辉被擒,大叫:“救命救命。”小碎怕求救声招来更多人,及时捂住了予辉的嘴。 “唔……金乌神使?”予辉终于看清了绑架凶犯竟然就是金乌神使祁北,他嘴里塞了布条,发音不够清晰。 祁北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抓人的“勾当”,不像小碎那么熟练和理直气壮,有点儿支支吾吾道:“我……我们有事情要问你。” 予辉看了看小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绳子上来就是个五花大绑,郁闷不已:“金乌神使,咱们也算打过交道,有话好好说,我有问必答。” 第15章 乌鸦设局(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一拍他脑袋,上来就是个棘手难答的问题:“那就从最开始说起。你跟海神娘娘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予辉只求有个机会好好解释:“海神娘娘真不是我杀的。我已经说过啦,我的船叫海浪吹翻了,随着洋流漂到了海娘娘岛附近,然后遇见了你们。你们想想啊,海神娘娘掌管东海七十二座大岛,她可是厉害的很,我一个既不会功夫和法术,又不懂水性的,怎么能伤害得了她?金乌神使,你先放开我,我不会跑走的。我们有话慢慢说。” 祁北也觉得把他按到在地上不太道德,退一步说,万一抓错了人可怎么办。小碎倒是横眉冷对,丝毫不手软:“我再问你,祁北看到的河流幻境是什么?” 予辉一愣:“什么幻境?” 在祁北的详细描述过程中,小碎严密注视着他予辉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和眼神移动,揪住他的衣领不放:“看你躲躲闪闪的,其中一定有鬼。你可以否认海娘娘不是你杀的,可你一定知道河流幻境对不对?别否认啦,看你眼神都看出来了。快说吧,黑乌鸦是怎么回事?祁北看到的阴阳纹风铃又是怎么回事?” 祁北补充:“我看见风铃上面刻有金乌神的图案,可相反的方向上,有跟金乌神形状一样,但是是纯黑色的黑乌鸦图案。那到底象征着什么?跟金乌神有关系吗?我还看到你妹妹的眼睛变成了两片黑色的羽毛,还有七尾,对,还有七尾,从一个聪明的孩子变傻了。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而且——” 没有料想到金乌神使还能够窥视过去,予辉暗中咬咬牙。 祁北吸一口气:“我还看到过另一个火烧通天树的幻境,见着了跟你几乎一模一样的风铃。” “什么风铃啊,我不知道。”予辉左右为难,遮遮掩掩,祁北和小碎更加抓住不放:“你都没有直接否认,一定有什么隐情。”予辉被逼之下,思考片刻,正色道:“金乌神使。其实就算今天,你跟小碎不来硬的把我抓起来,我也有考虑过来找你。” 小碎一听有戏,赶紧松绑,拉他起来催他详细说明。 祁北二人正全神贯注听着,等待秘密浮现水面。 “其实——” 吱嘎——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乌鸦叫。 予辉抬头惊喜道:“这群不听话的家伙,终于来找我啦?” 可是紧接着,他耳膜一痛,紧跟在乌鸦叫声后面的,是叮铃铃一串风铃的声音。 紧接着,“砰”。 予辉应声倒地。 “予辉??”祁北连忙查看他发生了什么事。 “是谁?”小碎十分警觉,立刻窜上树去查看究竟。树叶的确有摇动,可枝丫间并无人影。 “刚才那是什么?” 小碎浑身紧张:“乌鸦叫。” “可他怎么就晕了?” “到底是谁!”小碎看了眼予辉昏迷不醒,显然是被什么人击中,莫非有凶手藏在暗处? “给我站出来!” 祁北各种掐人中、试探鼻息:“小碎小碎,他还有救,就是晕倒了。” “看好他,我去去就来。”说罢,小碎化作一束光四处寻找敌人的身影。一路追踪,可真是奇怪,小碎没有察觉到任何杀气或者蛛丝马迹,那么究竟是谁放倒了予辉,还挑选他打算开口的关键时刻下手,予辉就要说出口了,这更加证明了,一定有什么秘密。 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碎左思右想,到底什么不对劲?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都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快出来!”小碎追踪不到人影,只留下轻微的味道,这很让他恼火,“从海娘娘岛上开始,就是这股潮湿的泥土腥气,一直都是你,对不对?是你杀了海神娘娘,是你故意搅乱风临城的局面,是你虎视眈眈想要对金乌神使不利,对不对?赶紧给我现身!” 身后好像有个影子飘过,小碎精准无比伸出手去抓,不想竟然还是抓了个空,耳边“叮铃铃”两声响,他一个愣神,不知怎么着,立刻联想到祁北在幻境里看到的阴阳纹风铃。 那串风铃到底是什么东西! 追逐转过街角,还是没有人影。 事情更加诡异了。 祁北见小碎垂头丧气地回来,双手空空,连忙安慰:“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你看,予辉现在在我们手上,他总有醒过来的时候。我们严加防护,一定跟他问出究竟。” 小碎眉头紧锁:“祁北,这件事情越想越不对劲。予辉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跟海神娘娘、跟金乌神,还有神秘的黑乌鸦,加上那股奇怪的泥土腥气,乱麻一样全部搅和在一起?我们现在手头有的线索繁杂得要命,可就是理不顺线索。予辉很可能是帮我们找到关键的人,所以一定不能死掉。” 祁北连忙点头:“对对,你说的太对了。凶手先把予辉打晕,谁知道下一招会不会直接取走他的性命。这更证明了予辉一定是关键所在。不如我们就在他身边守着。直到他醒来。” 两人只好心怀忐忑地看守好予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昏迷的予辉尚且没有苏醒的迹象。 “刚才那一声乌鸦叫,”祁北缓缓道,“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百灵夫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说罢,再次陷入沉默。 夜色降临,太庙里某间密室中只点了寥寥几根蜡烛。倘若在平时,祁北不会对黑暗产生太多的惧怕,可今夜有所不同。昏倒的予辉躺在身边,他被打得狠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凶手快准狠地下手,祁北和小碎不得不无时无刻不在提防黑暗中飞出的冷箭。 小碎睁着大大的眼睛,十分精神,凝神望着窗外:“如果我要阻止予辉开口,趁着黑夜动手一定是首选。” 祁北自己拍了拍脸颊,叫自己清醒一些。外面的可见度越来越低,夜色越来越浓。他不知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是不是早就藏了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院落里发生的一切。 第16章 乌鸦设局(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一切,好像都跟阴阳纹的风铃,还有那股奇怪的气味有关。”小碎不经意间说道,“你觉得,那些都代表什么意思呢?” 在幻境中看到风铃转动并且闻到潮湿泥土腥气的是祁北,没有人比他更加身临其境,反复联想事情前前后后,总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可偏偏隔了薄薄一层雾气,因为某个缺失的环节,链条不完整。 “吱呀——”门打开了。 祁北站起来走去:“肯定是师妹送来吃的。我去瞧瞧。” 小碎纹丝不动,保持十二分警觉。 “祁北?” 没听见晓晓习惯性的高嗓门儿,取食物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小碎忽然觉得情况不对劲,窜跳起来刚要冲出去看个究竟,却还是停下脚步。予辉倒在身边,敌人有没有可能打算使调虎离山计,趁机暗害予辉? “祁北?祁北?”小碎连叫两声,都没有应答,他更加心里发慌。难道敌人已经得手了?这可太糟糕,要冲出去看个究竟,还是继续守着予辉?两难之间,他想都不想就作出决定,还是要先确保祁北的安全。云驹要是死了,一切都免谈。 “小碎!”就在他要冲出门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祁北的声音。小碎大大松了口气,高喊:“你咋干嘛啊?为什么不答我的话?” “我……” 屋门打开,走进来的脚步不仅仅是祁北一人。 站在祁北身后的孩子目光呆滞,手里的刀片却一点儿不钝,就抵在他的喉咙上。 祁北的脸上全是冷汗,对小碎很是抱歉:“这个是七尾,予辉的弟弟……” 小碎想起来祁北曾经说过,在河流的幻境中看到年幼的七尾被黑乌鸦逼疯,长成了个身手很凌厉但头脑处于退化状态的人,这家伙一举一动都十分危险,没人料得准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下一秒钟会做什么。 可这就引发了更多疑惑。 打晕予辉、留下潮湿泥土气味的,难道是七尾吗?小碎迅速分析,按照祁北河流幻境的说法,七尾是流动的记忆中的一人,又怎么可能是整个幻境的操控者?可事发至今,一切的幕后似乎有人主导,会是变傻了的七尾吗?小碎悄悄动了动鼻子,并没有闻见随着绑架了祁北的七尾出现什么奇怪的味道。又或许,七尾单纯是来救走他哥哥? 七尾果然盯着昏迷着的予辉,单个字往外蹦:“走,走,走。” 说话连不成句的人,行动起来会缜密到完全让人看不透吗? 祁北的性命都挂在七尾的刀片上,他自然很害怕,一时间忘记了或许可以尝试云驹的神力,越是害怕的时候,人越容易做出吞咽的动作,可他又强忍着不敢,万一喉咙动一下,自己把自己割伤可怎么办。 至此,小碎很快做出判断,幕后主使不大可能是七尾。他试着小幅度摆动双手,指着予辉,又指着祁北,一字一字慢慢给七尾解释:“我们,不会,伤害你哥哥。你放了他。放了,祁北。” 心智不健全的孩子转动脖子,吊上眼角的眼珠子角度很是奇怪,叫人看了十分不安,他似乎听懂了一点儿,可凭着喊出来的这句话,证明他不可能完全听懂小碎的意思:“走,走,走。” 小碎连忙说:“我们不想伤害你哥哥。可我们有话,必须跟他问清楚。” 孩子艰难地转动眼珠,发育有缺陷的大脑没能听明白小碎的意思。 “放开我师兄!”哪里知道,冲进来的晓晓一马当先,不和任何人商量就恣意行事,她抓了石子全部打在七尾的后脑勺上,以为这招能救下祁北呢。 忽然遭受恶意攻击的七尾暴跳如雷,身轻如燕,带着祁北直接窜到了梁上,站在高空往下看,脚下的木梁可真是狭窄,吓得祁北惊叫连连。小碎真是头痛啊:“喂!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他,你干嘛??” 晓晓理直气壮:“我救我师兄有错吗!” 小碎指着随时有可能折断祁北脖子的七尾:“你看清楚了,这叫救他?” 七尾窜上梁木的刹那间,挥手扇开了打过来的石子。异于常人的孩子坐在小碎和晓晓的头顶上,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一颗圆溜溜的光滑小石头,忽然开始走神,饶有兴趣地看着发呆。 “玻、玻、玻眼人……” 小碎立刻停止了与晓晓的争吵:“你说什么?” 孩子高高举着十分圆润的小石头,变得异常兴奋,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结结巴巴,非常努力地说出几个字:“玻眼人,眼睛,眼睛,眼睛。” “什么是玻眼人?” “挖、挖——”孩子十分欢快地拍手,转过头来,用扭曲的表情,兴奋地看着祁北因为惊恐而瞳孔放大的眼球,“挖眼球。” 祁北闭上眼睛大叫:“别别!” “七尾!”予辉在这个时候及时醒了过来,大声发出警告,“祁北不是玻眼人,不准挖人眼珠!” 孩子的手指停在了祁北的眼睛前,十分无聊地应道:“是。”可一边说,一边还拿着小石头在祁北眼皮上比划。祁北吓得浑身发抖,他正悬在高空,无路可退,要么掉到地上,要么被孩子挖走眼珠。 予辉作为长兄,当年还亲眼见到弟弟被灵鸦折磨疯掉,他当然十分了解七尾的兴奋点,忙问晓晓:“你还有石子没?最好是圆圆的。” “没有石头了,不过我有这个,”晓晓立刻想到口袋里,赶紧摸出一小把珍珠,这是几日来,百戏团借着祁北“金乌神使”的名声,循环演出挣来的银两买来的,风临城里很向金乌神使祈福的达官贵人个个慷慨解囊,为了分散七尾的注意力,她忙不迭全数拿出来递给予辉,“有。” 就好像用肉骨头引诱小狗一样,予辉在七尾面前晃晃一把闪亮亮的珍珠:“七尾,看看这是什么?” 珍珠的光泽,可比小石头亮多了,也圆润多了。 果然,孩子指着珍珠,兴奋地大喊:“玻、玻、玻眼人。” 第17章 乌鸦设局(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七尾松开祁北,飞身跃下横梁,冲着予辉就扑了过去,小碎正要喊“小心”,予辉早就料到弟弟是这个反应,眼疾手快,在被七尾抓住之前,撒手把珍珠都扔到了地上,十多颗圆润的珠子啪啦啦弹起、落下,由于珍珠散落四周,七尾立刻停止了进一步的抓取动作,迅速转动脑袋和眼球,一秒钟都不到,急速看清了所有珍珠的位置,飞速略过屋里每一个角落,将一把珍珠全部拢在手中,那动作十分迅速精准,看得祁北和晓晓目瞪口呆。 然后,这脑袋坏掉的孩子,躲到角落里玩他的珠子去了。 予辉终于松了口气,抱歉道:“各位别害怕,七尾他虽然头脑不清楚,但除了暴打我以外,不至于随便伤害其他人。唯一一点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七尾总幻想着挖走玻眼人的眼珠。刚才他是把石子和珍珠当成眼珠了。没办法,只要看到圆溜溜的东西,他就抑制不住,拿不到手的话,就会变得非常残忍不可控制,非要抓着圆圆的珠子,才能安静下来。我只好出此下策。” 祁北等人背后冒冷汗。幸亏撒了一把珍珠引走七尾,不然按照予辉的说法,他不挖出人的眼球是不会罢休的。 好不容易下了屋梁,祁北双腿颤抖站不稳。看看可怕的七尾,这个凶残的家伙,居然自顾自躲在一旁开心地把玩珍珠,重新变回了贪玩的孩子。他对七尾的心情十分复杂,这个孩子总是在天真和残暴的两个极端游走,不知道哪个不经意的动作或不起眼的什物,就会触发他疯狂的神经。 晓晓站在一边撇着嘴,心里不太开心,好不容易赚钱买了的珍珠,她还没串成项链戴个过瘾,就被七尾抢了去,可她也不敢问七尾要,万一这凶残的孩子要她那眼珠子来换,可该怎么办。 既然众人都无大事,那就赶紧办正事。 小碎向予辉道:“你醒了就好。我们都担心你会遭遇不测,一直守着不敢离开。究竟是什么人打晕了你,时期好巧,是不想让你说出真相吧?那么你打算说什么呢?海娘娘的死、河流的幻影、黑乌鸦还有阴阳纹风铃之间有什么联系?” 耳膜仍有些刺痛的予辉知道,有些话必须要说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悲伤的眼神看着在一边傻乐的七尾,说:“实不相瞒,事关海神娘娘的死,我可能有一些线索。我和七尾的家族,是——” 吱嘎—— 又一声乌鸦叫。 小碎第一个反应:“又来了!” 与此同时,予辉耳边再一次想起了那折磨人的风铃声。 祁北耳朵一动,这回居然也捕捉到了:“什么叮叮铃铃?” 同一时间,屋内灯光突然扑灭。 正在角落里玩耍珍珠的七尾最为警觉,甚至在小碎都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时,孩子已经出手去抓。 祁北大喊:“有什么声音?听起来像风铃?到底发生了什么?赶紧点灯。” 小碎点亮蜡烛。 七尾呆呆坐在地上,看着张开的手指。 予辉消失不见了。 “予辉呢?”祁北心里一凉。同一个招数居然在他和小碎眼皮底下使了两遍,而他俩竟然完全没办法应对。 千防万防,还是被钻了空子! 小碎同样惊讶,什么敌人如此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到自己都觉察不见?一回不够,居然还有第二回! “予辉哪里去了?” 祁北慌忙翻遍屋里每一个角落,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小碎,你刚才看到是谁了吗?” 气氛变得更加阴森诡异,祁北不仅担心予辉的安危,也担心小碎和百戏团的师兄妹是否会被牵连进来。面对毫无踪迹的敌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可以看得到、摸得到、抓得到的百虺和多拿都要难应对。 小碎张了张嘴吧,很难想象自己会说出这话:“我……我也没注意到。” 一切来得太过迅速。 “你刚才说叮叮铃铃?”小碎后脊梁发冷,其实他已经料到了,“是什么声音?” 祁北吸一口气:“风铃。” “好几次都出现在你幻境中的阴阳纹风铃吗。” “我不知道,”祁北老老实实说,“没有看见,只是听到了。” 小碎动了下鼻子:“你闻。” 祁北只敢轻轻吸入弥漫着潮湿泥土腥气的空气。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转向七尾,“你看到是谁了吗?你的手受伤了?咦——”就在他抬起七尾的手查看是否有伤口的时候,居然发现孩子手心里,潮湿的泥土腥气味道很浓。 祁北吓得后退一步:“是你?” “等等!不对。”小碎迅速思考,看来查明真相的关键线索就是这股味道,七尾手上居然有?不,凶手不可能是七尾,刚才已经分析出来,七尾小时候就被灵鸦逼疯,他明明是受害者,手心有这味道,那就意味着—— “莫非你刚才,抓住那个家伙了?” 小碎眼睛一亮,暗中兴奋着想:这孩子的直觉几乎跟动物一样敏锐,不如一试。 “我说的对不对?那个人是谁?你认得吗?你抓住他了?还能找到他吗?你哥哥叫他带走了,找到他,就能救回你哥哥。能带我们去吗?” 七尾目光呆滞,眼皮不眨,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艰难地消化着小碎的话。忽然,他嘴角裂出开心的笑容,大大拥抱着小碎和祁北,还欢快地蹦跳起来,口中模模糊糊说着叫人听不懂的咕噜咕噜。祁北和小碎都被七尾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欢喜给惊呆住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七尾则更进一步,拖拽着两人非要往门外跑,似乎是要去找谁。 “他怎么回事?要去哪里?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这发自肺腑的舒心在逐渐沉重的危险气氛中,二者之间是绝对不搭边的。 “七尾!”祁北拽住他,“你这是怎么啦?刚才你看到了什么?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小碎追问:“你要带我们去找谁?” 第18章 乌鸦设局(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呀,呀,呀。” 孩子重复地单个往外蹦字,祁北和小碎听得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 “呀呀呀呀。”七尾跟个小婴儿似的牙牙学语。 “什么‘呀’?鸭子?”祁北皱着眉头努力辨认,小碎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乌鸦吧。” 七尾兴奋地点头。 “予辉操纵的乌鸦,”祁北和小碎沉思,“到底是何方神圣。” “等等,不对,不是这样的,”小碎灵光一闪,伸手阻止,他目光凝聚着,发现了又一重端倪,“不是予辉命令乌鸦,是乌鸦操纵了予辉!虽然我们看到乌鸦很听予辉的话,可事实不是这样!祁北你想,在河流环境里看到乌鸦把七尾逼疯,妹妹的眼睛变成了羽毛,予辉也不得不服从乌鸦的命令。这就说明,乌鸦才是暗中掌控了一切的背后主使!” 恍然大悟的祁北一拍手:“对啊!” “风临城的乌鸦是什么来头?”祁北立刻联想到了百灵夫人,“就连百鸟也跟她说,风临城在乌鸦的控制之下。这不很矛盾吗?风临是金乌神的城,怎么轮到乌鸦掌管?” “祁北——”小碎张口结舌,拉住祁北的胳膊,“阴阳纹风铃上,隐藏在金乌鸟图案中的,不就是黑乌鸦么。” 叮铃铃…… 两人耳边,似乎,同时出现幻听。 “风铃。” 小碎觉得恍恍惚惚:“幻境里的灵鸦,玄宸的姐姐伊妙。为什么都跟风铃有关?” “……真的是乌鸦布下一切的局么。” 可真叫人难以置信。 “它们也只是一种飞禽啊。” 祁北连连摇头,事情的真相总是这么出乎预料。 “还是说……乌鸦的背后……有另一双手?”小碎试探着,问。 傻掉的孩子又开始咧嘴大笑了,手舞足蹈地,喊出:“你,你,你。” “他又在说什么?” “你你你你。” “‘你’?说的是谁?”祁北和小碎都不习惯七尾的单字交流方式,况且他舌头僵直,咬字不清,两人都表示听不懂。 “你,你,凝,凝,凝。” 孩子一再重复下,口齿也逐渐清晰,祁北忽然做了个猜想,紧接着有了种不妙的感觉。 河流的幻境中,被流水带走的小女孩历历在目。 那场景,给祁北脑海里种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毕竟,人类的双眼突然从面孔上消失,眼窝处呈现黑色的羽毛形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他怎么可能忘记啊。 “小碎,”祁北哆哆嗦嗦地,“他说的,是不是‘凝’字?” 小碎问:“这代表什么吗?” “予辉有个妹妹,他叫她‘小凝’。” 听到了熟悉的称呼,七尾带着大大的笑容,使劲儿点点头,特别吃力地,好不容易吐出三个字来。 “凝——凝——凝姐姐。” 笼罩着白瘴的河流幻境中,迷雾又消失了一层。 -------- 风临城的绣楼中,许多绣娘结束了又一天繁重的任务,大多都熄灯入睡了。 狭窄又陡峭的楼梯上走过毫无声音的脚步。 影子直接进入崔家小姐曾经住过的阁楼,满屋子翻箱倒柜地寻找。庆幸进来绣楼的只是个灵属,所以不会弄出声响。 飘在空中的身影掠过,搁置在一旁的铜镜蒙了灰尘,可镜面中依然映出了星辰塔主的影子。 明明记得,追杀崔凝逃来绣楼的时候,风铃就挂在窗边,崔小姐摇动风铃,便出现了攻击性极强的灵鸦。 可那串风铃呢? 玄宸找了一大圈——竟然没有? 咚咚咚。 绣楼里的绣娘轻轻开门,见外面站着位身穿披风的女子,大大的兜帽盖住了一半儿的脸,瞧不见她的面容:“请问姐姐来找谁?若是定制衣裳,还请姐姐明日再来。绣楼里姐妹们好多都歇息了。” 那披风女子的声音清冷,听上去距离遥远,根本没有两个人面对面说话时候的真切:“我不是来做衣裳的。” “那姐姐深夜敲门,所为何事?” 披风女子道:“想来问一样什物。” “姐姐白日丢了东西吗?”绣娘打着呵欠,“这夜里黑咕隆咚的也不好找,不如等天亮了,大家伙儿也好一起帮忙。” 停顿片刻,披风女子坚持道:“听说崔府的崔凝小姐在这绣楼里留有一串风铃,我想取走那遗物。不知道风铃如今还在不在?” 绣娘一愣,问:“姐姐竟然不知道?风铃早叫人取走了。” “取走了?”披风女子的声音蒙上寒冷,“什么时候?是什么人?” “就在几天前。”绣娘细细回忆,“来了位营中军爷,说要带走崔小姐的遗物。我便与他了。” 门重新掩上。玄宸的灵属继续围绕着绣楼飘飘荡荡,重新查看阁楼,反复看着曾经挂着风铃的窗口——完全没有。 崔凝的遗物、那串阴阳纹风铃居然被海军副将取走?带走什么遗物不好,偏偏是那一串诡异的风铃?玄宸想不明白,这些错综复杂的线索之间,暗流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云驹没有记错,如果自己也没有记错,云驹在幻境中看到了阴阳纹风铃,根据他的描述,那风铃似乎应当属于伊妙,她从未谋面的姐姐,伊妙的风铃上刻着阴阳纹路,与崔凝用来求救灵鸦的风铃非常相似。 局面更加叫玄宸迷惑了。 伊妙。 这个陌生的名字。多亏祁北,不然玄宸这辈子都不可能知晓自己居然还有个姐姐。 种种谜团,到底是怎样串联在了一起呢? 玄宸的灵属轻轻挥了下手,重现坠楼的案发当晚。 崔小姐逃命的身影突然虚虚幻幻地从拐角跑来,而星辰塔主紧跟其后,提剑追杀,二人纷纷穿透了面无表情的玄宸身体,再一次看到死去的崔小姐面庞,玄宸这个旁观者一时间开始恍惚,迟钝地转过身,最随着崔小姐的脚步,只见她跑到窗户边,拼命摇动着挂在那里的一串儿风铃,铃铛刺耳作响,崔小姐绝望地以铃铛联通不知身在何方的神秘人,大喊:“……哥,快救我……” 第19章 乌鸦设局(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紧接着,跟在后面追杀来的同为灵属的星辰塔主毫不留情举剑砍下,玄宸的灵属仔仔细细观察那阴阳纹风铃,刹那间,风铃似乎联接了另一个时空,星辰塔主立刻有了感应,紧接着从铃铛中突然钻出来巨大的黑乌鸦,凶狠地扑向提剑的星辰塔主。 玄宸的灵属把这一切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串风铃上附着的法力不属于金乌神,黑鸦、灵鸦,究竟是些什么?崔凝明明师从星辰塔,又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些妖法?太奇怪了! 这段坠楼的记忆中,星辰塔主毫不犹豫拔剑砍向反杀过来、保护崔小姐的乌鸦,顺势以召唤来的金乌鸟迎击,与黑色的灵鸦在海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打斗。灵鸦节节败退,崔小姐很快失去了唯一的帮手,星辰塔主拔剑砍来,斩断了风铃开启的时空通道,满地都是乌鸦的羽毛,崔小姐一见不好,赶紧趁机逃走,星辰塔主紧追不放,将她逼至绣楼内最为陡峭的一段楼梯。就是在这里,崔凝脚下一滑,在星辰塔主面前坠落,玄宸忍不住叫了声“别死,快告诉我一切是怎么回事?”同时与提剑的星辰塔主伸出手想要拉住崔凝,可惜灵属终究只是灵属,空气一般的手指穿过崔凝最后伸来求救的手,眼睁睁看崔小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咕噜噜…… “崔凝!”毕竟是从小带大的人,看着她生生摔死,玄宸怎么可能一点儿不痛心?提剑的星辰塔主同样的落寞,摇摇晃晃飘出了绣楼,回星辰塔去了。 玄宸回过头去看那神秘的风铃,展现出来的幻境很快消失,转动的阴阳纹不辨小金乌还是小黑鸦,似乎二者浑然一体。 崔凝与那放出灵鸦攻击的男人,以及祁北看到已死的伊妙,这三个人都是被这串消失了的风铃联系在一起的,而与此同时,崔凝与乱石山狼狈为奸,风铃另一头的神秘男子从未露面,还有肉身已死的伊妙,魂魄好像一直都潜伏在周围,久久不消失地盯着风临城,随时打算重新夺回一般…… 她口中默念天璇阁变的预言,骨肉慢慢重新连接上的第六跟魔指动了一动。 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星辰塔主的幻影飘荡在风临城渐渐空荡的街道上。 这座奉她为金乌女使的城啊,可不要在预言实现的时候毁灭掉。 从树枝上垂下来的青蛇吐着信子靠近,打搅了沉思的玄宸。青蛇并非风临原有,明明是叫多拿召唤来的百虺。不计其数的百虺之一啊,叫她抬手登时间给拧灭了。 城中究竟还隐藏了多少毒物呢?百花大会上叫祁北和小碎联手打退一次,百虺必定还有大量残余的势力,分散在城中个个阴暗的角落,等待着时机。 至于城门外的乱石山,由于同样的暂时封压,太史老爷又主动与乱石山和解,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好转,可玄宸心里明镜一般。如果敢欺骗金鱼族亡灵,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 凡是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位是已经下葬了的崔家小姐,没有人不会受到惊吓。 被掳走的予辉,也不例外。 “哎呀好痛……我、我在哪儿”等到他终于视线清楚时,他大惊道,“……小……小凝?” 崔家小姐死气沉沉且毫无表情。 予辉失声叫道:“你养好了身体,可以下床行走了?” 他试探着伸手,握握崔凝的肩膀,虽然看上去的确是活人的身体,入土多日重新掘出,崔凝居然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可触感冷冰冰的,捏上去毫无人类肌肤的弹性。 他痛心极了:“小凝,你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崔小姐一动不动,好像一尊泥塑一样,仅仅带着微弱的一丝呼吸,并没有正常人吸气时胸口的起伏。 神态疲惫的公子柯出现在崔小姐身后,目光低低,不敢看予辉:“予辉兄,实在抱歉,都怪我没照顾好小凝。” “等等,祁北呢?我不是应该在太庙?怎么到了这里?”予辉终于反应过来一点,心痛地看着命运波折的妹妹,“是你带我来的?” 公子柯并不了解这对兄妹在过去发生了些什么,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灵鸦族的继承人忽然决定出海,托付妹妹给自己照顾,如此说来,公子柯可真的很失败,他本该保护好崔小姐,却无法阻止她坠楼而亡。 公子柯满怀愧疚,缓缓开口道:“予辉兄,你一定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你消失这十年来,阿凝与我、辛林、公子季同归于太史府的星辰塔门下,随着星辰塔主修习术法。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她本来能活得很好。可,小凝突然从绣楼上摔下来,几日后便去世了。最初我虽心有疑虑,但从来没有怀疑到星辰塔主头上。直到我屡屡乞求师父救救阿凝的性命,可她一反往日善待阿凝的态度,执意要阿凝去死,我就生了疑心。后来,我秘密写信叫回了徐奕和辛林,一同去绣楼调查究竟,才知道正是星辰塔主玄宸杀害了崔凝。” 予辉默默听着,所述的一切,他并非全然不知,实际上,予辉知晓的从来都不比公子柯少。 那个时候,予辉借助灵鸦煽动翅膀时连接时空的幻境,他看到星辰塔主玄宸追杀崔凝,并将她推下了陡峭的楼梯。尽管放出了灵鸦,对玄宸发动攻击,企图救下崔凝,可予辉毕竟身在东海,与风临城的绣楼相隔万里,灵鸦的法力弱于玄宸,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崔凝的性命。 公子柯说到此处,双手不由颤抖起来。他慢慢地,走到崔家小姐还了魂却不再有生机的躯体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跪下痛哭道:“我……我……我一定是被迷了心智,竟然、竟然从坟里挖出了崔凝的尸体。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予辉兄啊,我、我居然刨开了她的坟墓,叫她根本无法安息,你、你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第20章 乌鸦设局(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听到这些话,予辉的面部表情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 崔凝藏有秘密,公子柯替崔凝隐瞒了秘密,而予辉身上的神秘之处绝对不亚于崔凝。比如,公子柯并不知道,他刚才所述的这一番完全违背人伦常理、叫任何人听了都会惊掉下巴的掘坟,予辉都已经亲眼见到过了。 在海神娘娘岛发生惨案的前夕,予辉再一次经由灵鸦的幻境,不知不觉间步入埋葬崔凝的墓地。公子柯浑身沾满了带着腐烂气息的泥土,弓着腰,不抬头,举着铁锨奋力挖坟。棺材盖打开,崔家小姐的尸体没有附生腐虫,完好无存——甚至,她当场就睁开了眼睛。 仍旧不明所以的公子柯说到激动处,言语颠三倒四,他的心全部被没能保护好崔家小姐的深深愧疚给占据了,抽不出功夫全盘考量。予辉默默听着公子柯哭诉,对于崔凝的背叛以及人死复生等等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并无太大反应。相反的,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面前死气沉沉的崔凝身上。 兄妹两个就这么你面对着我,我面对着你,无言地对望站着。十年来,虽然时有书信来往,每当崔凝摇起灵鸦赐予的神秘风铃,及时相隔再远,也能跟予辉互相搭上个话,可他没亲眼见到妹妹,的确已有十年了。 冰凉的流水一去不回头,在河流中被黑乌鸦带走的那个女孩子,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从醒来就是这个样子,”公子柯还在絮絮叨叨,“眼睛基本不转,问她什么也不回答,予辉兄啊,我竟然挖了凝儿的坟……” 予辉悲伤道:“我晓得了。” 暂时放开崔凝,予辉艰难地收回思绪,不让曾经的过往将自己裹挟,他转去问公子柯:“我不是人在太庙么?怎么一眨眼就出来了。今天可真是怪事连连,之前晕倒也是同一个原因么?都是小凝?是她不允许我说出来吧?” “这个……”公子柯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不是你们?”予辉疑惑地看着公子柯,“那我怎么从太庙到了这儿?还有之前我晕倒,是怎么回事?” 公子柯叹一声,低低道:“不是我。柯学艺不精,跟从星辰塔学了二分不到。” 予辉看着死人崔凝,轻轻道:“那就是她了。” 公子柯慌忙补充:“我也不知道小凝都做了什么。予辉兄,小凝到底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些妖术?我根本看不懂,也阻止不了,这些可绝不是师父传授,我能感觉得到一股阴森之气……还有那个叫我去掘坟的声音,那声音到底是谁?墓地里全是黑乌鸦,予辉兄,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予辉挠挠头:“这个嘛,有些复杂……掘坟的事情,我也完全没想到。说起来,乌鸦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 公子柯一头雾水地听着,连忙求他:“你在说什么?小凝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吧。” “唉,很长很麻烦。”予辉早已知晓公子柯对妹妹的痴情,一时间有些不忍他从头到尾都被埋在鼓里,不由送了点儿口。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死人崔小姐突然,幽幽地对予辉说:“哥哥刚才,又打算把实情说出去吗?” 公子柯大为惊讶,几乎是欣喜如狂:“凝儿?你终于说话了!” 反观沉默的予辉,他悲伤地看着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妹妹:如果能保护好河流幻境中的两个孩子,一个不至于疯掉,一个不至于死掉;如果能够抢先一步击败星辰塔主,崔凝不至于坠楼而亡;如果灵鸦一早就透露,挟持了自己和凝儿是为了什么阴谋,或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多。”想起河流环境里,崔凝完全被灵鸦控制,双眼变作羽毛的形状,弟弟七尾则奋起反抗,拒绝接受灵鸦的操控,最后竟被逼疯,而自己半推半就,屈服在了幽灵的淫威之下,如此推断,陷入灵鸦阴谋最深的肯定是崔凝,那她恐怕知道很多连自己都不晓得的秘密。 崔凝毫无反应,仍旧木木凉凉的一张漂亮脸,再次重复刚才的话,逼问:“你刚才打算把事情说出去吗?我们可都得到过命令,绝对,不能说出去。” 公子柯还沉迷在短时间的开心快乐之中,结结巴巴:“凝儿,你可算开口了?那就都无所谓啦。真的太好了,你可以说话,那你就真的复活了,对吗?你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凝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从知道凶手是师父的那一刻,我……我就恨我自己无能啊!要是我能跟师父对峙,就不会失去你。看着你下葬,我在心里求了金乌神无数遍,你终于起死回生了,一定是金乌神灵验了,是老天还不准你走,让你重新回来……” “不是老天救我。”崔家小姐突然扫过去冷冷的一道目光,公子柯立刻截口,“不是金乌神。” 她略低着头,似乎在抿嘴微笑。 “是灵鸦。” “凝儿……你在说什么?”公子柯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凝。崔小姐似更进一步恢复正常,甚至可以说话,可为什么他明显察觉到,曾经熟悉的那个崔凝距离他越来越远。 “救回我的是黑鸦。”她一字一句纠正,“从来没有老天。也没有金乌神。” “阿凝你……”听到同样师从星辰塔的崔小姐断然否认了金乌神,公子柯瞠目结舌,不晓得要再说什么。 崔凝缓和了些,转向予辉,不问道答案誓不罢休一般,一再重复:“你刚才打算把真相说出去吗?” 予辉吸了一口气,已经察觉到了崔凝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他不是在与自家弟妹说话,这种感觉,更像是那巨大又叫人生畏的黑乌鸦。 河流幻境中,追逼七尾的凶残乌鸦一遍遍用沙哑的嗓音逼问七尾:你究竟服不服从? 倔强的七尾直接答“不”。 第21章 乌鸦设局(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当灵鸦转过头来,圆溜溜的黑色眼珠盯着予辉,问了他同样的话,看着头痛欲裂至疯癫的七尾,予辉自知反抗无力,双腿一软,接受了灵鸦强加的使命。 崔凝再上前一步:“你去找金乌神使,要跟他说出真相吗?” “对。”他低着头,简短回答。 “幸好我及时阻止了你。不过,不可再有下次。” 崔凝毫不客气地做出宣判,与盛气凌人的神秘黑鸦的口吻,如出一辙。 “在‘她’没有上岸之前,如果敢再违背黑鸦的命令,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反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予辉冷笑一声,既然面前的已经不是妹妹崔凝了,灵鸦早已经控制了凝儿的身体,他丝丝入扣地分析,句句精准:“十年前我们就说好,天璇阁变之后我便可上岸。既然天璇阁变已经发生,星辰归位,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了。哈哈,虽然我还是不能明白,这趟长达十年的出海究竟为了什么?可我知道,海神娘娘岛一案跟‘他’脱不了干系——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吗?听你刚才说,‘他’还没有上岸,这么说来,‘他’本在东海,但企图登岸——‘他’要入城么?也是风临的敌人么?看来我无意间带来了风临城的劲敌啊。真是有趣,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 “你等到了天璇阁变。”崔凝的眼睛继续浑浊着,僵硬无表情地讲述,“风临城最为脆弱的时候;黑暗从东而来,席卷夏源之地的时候。身在岛上的你,分散了海娘娘的心力,做到这儿,就足够了。” 予辉咬牙:“果然是你们杀了她。” 残忍的灵鸦借着崔小姐的嘴,继续宣布道:“海娘娘心慈是她最大的弱点。即使知道了你是灵鸦族继承人,也没有把你赶出海岛,反而仍想要救人。若非如此,她那般强大,如何杀得了?东海海上的结界,不仅阻止了狂妄自大想要登上东桑岛的愚蠢人类,也阻止了从东而来的一切力量。海娘娘不死,海上结界开启不了——”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似乎有两个声音重叠。 一个说:“‘她’又如何登岸。” 一个居然在说:“‘我’又如何登岸。” 最后,两个声音合并成一个,随着阴冷的夜风呢喃:“……为惨死的金鱼族人报仇,夺回本该属于我的女使地位啊……” 崔凝抬起头来,不会移动的目光直直盯进予辉的双瞳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那眼神不管是谁,都不想要看到,都不想跟她对视,都想要躲避。 崔小姐僵硬的脸上展开了诡异的笑容。 予辉的眼睛刺痛无比。 一如当年强烈反抗灵鸦控制的七尾,捂着眼睛大声叫痛,头脑思维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出现混乱,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唔——逼疯所有不受控制的人,这就是灵鸦控制心智的残忍方法。 最终还是及实收了手的崔凝,居高临下看着吃了痛却闷声不吭的予辉,暂且饶他一命:“下不为例了。你对‘我’还有些用处。直到‘我’进来风临城,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听明白了吗?” 滴答,滴答。 鲜血从予辉的指缝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滴到了地面上。 崔凝站在黑色的阴影中,有一瞬间,人类形状的双眸变成了两片灵鸦的羽毛形状,在她的身后,巨大的黑色乌鸦潜藏着,盯准了予辉的一举一动。 在一旁的公子柯完全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惊讶地看看崔凝,再看看予辉,他们之间如同梦呓般的交谈充斥着一触即燃的火药味道,可惜公子柯完全不能听懂,他迟钝地反应着,不可置信地问:“……予辉哥,你是不是知道阿凝的事情?你们两个,难道——” “你也是。”崔凝控制住了予辉,又将魔爪伸向公子柯。 “阿凝?”公子柯后退一步。 “不可告诉任何人马车的下落,以及——自打我从坟中出来后的任何事。” 公子柯浑身僵直,禁声。 黑暗中,藏在另一个角落的第四人挪动了脚步,打算在被发现之前趁机逃走。 可灵鸦太过敏锐了。 哗啦啦—— 早已悄无声息埋伏了好久的灵鸦群忽然全部张开翅膀,与崔凝等三人擦肩而过,直接扑向拔腿也来不及逃走的偷听者。 “啊呀,”公子柯脸色煞白,看着现身了的偷听者,胆战心惊,“辛林,你怎么来了!” 辛林左冲右突,仍然摆脱不开大批量黑色凶残乌鸦的包围,即便用上星辰塔主传授的“诀”字术法,面对能跟师父打平手的灵鸦,他那点儿学到的本领根本无济于事。 其实从公子柯突然带着镇压邪灵的黄符出现并牵走了鬼车的时候起,辛林心中的疑惑就挥之不散。按照道理推测,玄宸杀了崔凝,公子柯再也没有登上星辰塔,这分明暗示了公子柯与玄宸的仇恨。辛林向来心思缜密,十分纳闷玄宸为何单单挑中了与崔凝最为亲密的公子柯来完成这项任务,而自己跟徐奕却完全没听见任何风声。 公子柯牵走鬼车之后,辛林便悄悄跟踪,他哪里想到,追查多日,心里的不祥预感自验了,事发果然蹊跷,背后盘根错节。就在今夜,辛林照例跟踪,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看见的场景,他竟然亲眼见到,早已确认死亡并且下葬了的崔凝,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身边不仅有背离师门的公子柯,还有出海归来的予辉。而他们三人的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正在缓缓张开。 几乎是真相大白的时刻了,可惜最紧要的关头,他没能成功全身而退,乌鸦的灵敏程度远在人类之上,很有可能的是,灵鸦早就发现了辛林的追查,只不过一直不动声色地,等他步步走进又一个危险的圈套。 崔凝指着暴露了行踪的辛林,无情地呵呵两声,笑道:“就作为‘我’上岸前的第一个祭献吧。” 第22章 乌鸦设局(2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辛林负隅顽抗,驱赶想要咬食他血肉的乌鸦,一边大声质问:“崔凝,你为什么又活了过来?你背叛师门,也背叛了金乌神。为什么这样做?师父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你,我们五人中,只有你同为女子,她对你很是保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凝的肩膀上落了一只黑乌鸦,冲着辛林沙哑一叫。 “我从来不承认金乌神。”她开口道,“没有金乌,只认黑鸦。” “黑鸦?你在说什么?金乌神的敌人吗?”在崔凝的指挥下,覆盖在辛林身上的黑乌鸦越来越多,这些凶悍的鸟类爪喙锋利,抓咬的辛林浑身鲜血淋淋,辛林奋力抗争着想要摆脱乌鸦的追击,可左右都突围不出去。 “黑鸦跟乱石山的金鱼族又有什么关系?崔凝,你引狼入室,屡次帮着乱石山,是要毁了风临城吗?这……这里可是你的家啊,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就算你对师父有恨意,可城中百姓是无辜的。” “‘我’的家?”崔凝轻轻道,“对啊,风临城是我的家。可风临城早就不属于‘我’。只有从太史府手里夺回风临城,物归原主,‘我’才是这儿的主人!” “你疯了吧?说什么——”随着灵鸦数量愈发庞大,辛林全身鲜血淋漓,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了,只求死之前跟崔凝问个究竟。 “风临城啊,本来就该是东海金鱼族人的,不是么?本来就该是由真正的金乌女使掌管,不是么?”她轻笑,“不管是太史府,还是星辰塔里的玄宸,都是夺走风临城、杀灭金鱼族的罪魁祸首。这个仇,我等了多少年呐——让我亲手断掉一切吧——” “崔凝?”辛林震惊地看着她,很难想象从小一起向星辰塔主修习的崔小姐,竟然说得出这种话,“你要向风临城复仇?不对,你到底是谁?” “将死之人,问题别太多了。”崔凝冷冷地握紧了手。 突然,一只灵鸦抓向辛林的喉咙。 淋漓鲜血很快被黑鸦扇动翅膀时卷起来的黑暗吞没。 “阿凝不要!不要杀人!”公子柯慌忙劝阻,可他这般无力脆弱,连自己的命都交在了崔凝手上,一句话算得了什么呢。 “你如果怕了,”崔小姐转向看呆了的公子柯,她苍白的面孔不带有一丝人气,巨大的黑鸦扯着沙哑的嗓子,她的双眼定格在了黑色羽毛的形状上,“就让灵鸦消除你所有的记忆。柯,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所有了。” 公子柯一愣:“那我是不是,从此不再认识你了。” “我还能怎么办呢。”仍旧是冷冰冰的回答,可崔凝的眸子恢复了人类的形状,“要留要跑,由你决定吧。” 或许是公子柯出现了恍惚,或许是他自作多情,在崔凝的双眼里,他看到了一点点的不舍和失落。 -------- 金鱼儿在城中浅浅的水道里畅游。在风临城的地下,如同九鼎国中任何一个那样,水道全部联通着。 赶走了坚持陪伴在身边的公子柯和予辉,崔家小姐关上屋门,点燃第一根蜡烛。 她将撕成数片的黄符丢进烛火,烧成灰烬。 房间里灯光昏暗,烛台并未添加镂空灯罩,墙上却映出了一尾金鱼的图案。 这金鱼的影子还不是静态的,而是甩动着尾巴,在水中嬉戏一般。 一抹红色的嫁衣出现在了崔家小姐的面前。 “你便是助我们进城的人。”金鱼族女族长的亡灵仍然蒙着红盖头,身影飘飘摇摇,喜道,“你叫崔凝?” 崔小姐抬手驱赶走从墙上游下来、试图亲吻她以示感谢的金鱼。 “对,是我。” “你叫崔凝。崔凝,我们终于见面了。”金鱼族女族长无比喜悦,“你不止一次帮我们进城,还摘去了该死的黄符。”她张开了双臂,悬浮在空中的金鱼游弋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衣袖里外进进出出。 “呵呵,十年了啊。风临城,我总算进来了!” 深处黑暗中的崔家小姐,面色如同一身白衣一样苍白。倘若金鱼族女族长的头颅还在,把她俩放在一起比对比对,不知谁的脸色更像死人。 “你打算下一步做什么?”崔小姐似心不在焉地问。 女鬼笑道:“要拿下风临城,必须先除掉星辰塔的玄宸。那孩子被太史老爷豢养洗脑,已经不分敌我了。太史老儿糊涂啦,居然主动提出与我乱石山结盟。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么。” 崔小姐表情木木,没有答话。 “我记得,玄宸是你的师父吧。”女鬼步步靠近,笑道,“真是有趣。宸儿那么警觉的孩子,怎么会让你混入星辰塔里去?崔凝,你隐藏的够好。” “你打算除掉玄宸吗?”崔小姐冷冷问道。 “那当然啦。欲进城门,先灭玄宸。那孩子仗着自己是金乌神女使的身份,死犟着要守护风临城。哈,她分明是要保护太史老爷吧。看不清真相的宸儿啊,风临早就该易主了。太史老爷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金乌神,要不然的话,金乌神为何迟迟不肯现身?你瞧瞧,风临有了这么个主子,遭老天报应了吧。天璇阁变,百虺入城,这就是对太史老爷失去了对金乌神信仰的惩罚啊!也是对他残忍杀害了我金鱼族人的惩罚!对那个污染了太史族血脉的女人的乘法!”女族长的亡灵跃跃欲试,可不得立刻飞到太史老爷身边去复仇。 “仅此而已了吗?”崔凝用着并非她自己的口吻,警告金鱼族女族长,“我不管你们怎么结盟,也不管你对太史府怎么复仇。玄宸这个人,你不可碰她一分一毫。” “哦?”红嫁衣女鬼嗅出了丝丝奇怪,“莫非因为玄宸在绣楼杀了你,你打算以牙还牙吗?” “总之,如果你插手我和玄宸之间的事情,”崔小姐面无表情地发出威胁,“我就把金鱼族重新打回乱石山。族长,我虽敬重你,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着实让红嫁衣女鬼愣了半晌,她飞身来到崔小姐面前,因为身形飘在空中,看上去比崔凝高出半个头来。 第23章 乌鸦设局(2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女鬼略略弯下了腰,红盖头下那漂亮的鼻尖曲线十分明显,几乎要触碰崔小姐。 女鬼在细细观察。 “崔凝,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抬起贴了红花甲的纤细手指,捏着红盖头的两角,微微掀起,好像想要把崔凝看个究竟。 红盖头掀到了一半儿,手就被崔凝按着,对方力道很大,女鬼只好暂停了动作。崔小姐不为所动,女鬼见吓唬不了她,好生无趣。 “你跟宸儿之间有什么什么仇怨?”她退回一步,细细追问,“话说起来,我从没打听过崔家小姐的身世,宸儿对你做了什么?” “太史族提出的结盟,你打算怎么办?”崔小姐回避了女族长的问题。 “呵呵,当然是顺势而为了,如此大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女鬼得意洋洋,做着盘算,“太史老儿这两日便会叫人挖出我族人的尸骨,先入驻太庙,毕竟金鱼族人有这个资格。接着太史府要给我正名。还有那野女人,听说马上就要赶出城去。呵呵,冤家路窄啊,她能多活一日,我都不配做金鱼族的族长!” “看来这十年时间仍不够长,族长还盯着赢了太史老爷的女人。您的眼界也仅限于此了。”崔小姐言语中充满了挑衅,“族长莫不是乐昏了头脑,没想到如果玄宸留有后招,趁机毁掉尸骨,金鱼族哪儿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到时候,你们打算再向西极渊的千年尸鬼求救,第二回用附骨生肉的秘术吗?可惜回转刀叫玄宸封印,千年尸鬼的法力叫她切断了。” “哈哈,说得好。我金鱼族也没打算叫西极渊抢走风临城,千年尸鬼滚蛋了,不劳烦我动手,不正好么。玄宸做的不错。”女族长笑眯眯道:“崔凝,你知道的还真多。是啊,玄宸那孩子可能也悟出来了,唯一彻底消灭亡灵的办法,就是毁掉族人的尸骨。这大概就是太史府的打算吧。” “没有人敢靠近乱石山,更别说挖掘鱼头果树下埋藏的尸骨。族长,你可给了太史老爷好大一个彻底灭掉金鱼族的机会。”崔小姐一针见血。 “哈哈,你以为我傻傻地允许太史府上山挖出尸骨吗?太史老儿以为能蒙的了我,我又何尝不是借机套他?” 崔凝笑道:“原来族长早就看破了。” “那就看谁下手快喽。”聪明如金鱼族女族长,与宿敌争斗胶着十年之久,又怎么可能看不破太史老爷的心思。 “族长打算怎么办?” “我有一计,如此如此……必定能成,到时候活捉太史老儿,我要当着他的面儿,把那野女人抓回来,狠狠弄死!她生下的孽种,全都不是太史族的正统血脉,一个都不能放过!” 崔凝漠然地重复:“我不管你跟太史夫人之间有什么仇恨,也对你执意保护太史族血脉纯净毫无兴趣。反正玄宸必须交由给我。” “好,等拿下风临城,宸儿就给你。”女族长就此点头同意,“崔凝啊,你可真的帮了我天大的忙!你是金乌神派来专门救我金鱼族人的么?你还想要些什么?除了太史老儿和那女人的命,其他的你全都拿去吧。” 崔小姐神情恍惚了下,提出:“等金鱼族亡灵全部入住太庙,你得多树一个灵位。” 女族长大笑:“我还一直猜测你究竟是谁。莫非你是金鱼族人?据我所知,十年前那场‘灭异’,除了宸儿被关进星辰塔,我的族人都已经死光了。难道你是当年某个遗孤,潜伏在风临城中伺机复仇吗?十年前你应当还小,东海金鱼族总共三千三百人我全都认识,可不记得见过你。” 崔小姐淡然道:“族长只记得随你登岸的三千三百人。” “那当然了,我金鱼族人全部在此。你究竟是谁?灭异留下的遗孤?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就叫崔凝。”她掩饰了真相,以崔凝的身份回答,“我是风临城人。” “咦?这就很奇怪了。”女鬼当然一听就听出来,围着崔小姐转了个圈儿,她身上的人间阳气十分微弱,没有一丝人类的气息,隐约之间,女鬼嗅到了怪异的味道。 潮湿的泥土腥气。 于是,女鬼对周围不属于阳间、对金鱼族屡屡出手相助的神秘崔小姐更是兴趣大增:“不对劲。你不是金鱼族人。那你为什么要全力帮我们?为什么你已经死了,却还能行走和说话?你的法术从何而来?为什么你对玄宸如此偏执,不叫我料理掉她?” 话音落下,红嫁衣女鬼趁机放出一尾小金鱼钻入崔小姐的太阳穴,可小金鱼也只在崔凝的头脑中停留刹那,女族长便惊叫着收回了读取崔凝意识的小金鱼,当然,已经被灵力碾压成了死鱼。 “哎呀,你怎么这么厉害!”女族长惊叫,“这是什么?” 巨大的黑色乌鸦落在崔小姐的肩膀上,缓缓展开无边无际的翅膀,融入深深的黑暗中,逼退了女族长试图探知崔凝身份的把戏。 “你到底是谁?这黑乌鸦是个什么东西?三千三百灵位外加一个?难道你真的是我金鱼族人?”女族长被灵鸦逼退,嘴上还在反问,“这乌鸦是什么?你要是金鱼族人,那侍奉的就是金乌神。这只乌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 崔凝后退一步,因为继续保持近距离,她担心会被女鬼识破身份。 “族长,你的问题太多了。”崔小姐摸索着,重新点亮蜡烛的刹那,房间中游走在空气里的金鱼幻影被光芒刺破,消失不见,就连她肩上的黑乌鸦也消失了,“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向太史府复仇,请把玄宸留给我。” 女族长的亡灵喃喃自语道:“十年前宸儿随我登陆风临城的时候,只是个小婴孩,怎么就惹上了你呢?” 最后一尾金鱼消失在了崔小姐燃起第三根蜡烛的烛火中。 “这般对付宸儿,到叫我想起了一个人啊……” 第四根蜡烛点燃。警告已经带到,崔小姐彻底驱散了女族长的亡灵。 第1章 疯狂的复仇(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叮铃……叮铃铃…… 玄宸睁开迷蒙着雾气的双眼,不自由主地随着清风向前行走,一切似乎都在隐约传来脆耳的铃声指引下,有序不紊地缓缓展开。 等到她走得足够远,才发现自己居然赤着双脚,结结实实地、深深浅浅地,踩在泥泞湿润的土地之中。 咦?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感受。 玄宸想。 作为为风临城而生的金乌女使,这辈子都离不开的星辰塔宛如牢笼一般,阻断了一切走到外面去看上一看的想法。即便她所守护的风临城就在眼前脚下,玄宸能做的也仅仅是将灵力从身体中驱走,空空荡荡在城里飘上一圈儿,以虚无的眼睛看一看风临城。 昏暗的世界逐渐变得耳聪目明,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海岛之上。 玄宸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幻境感到十分惊奇,又或者,这是金乌神的某个旨意之梦吗? 铃铃—— 玄宸决定寻声去找—— 寻找风铃。 虽然海岛的环境十分静谧,可单单“风铃”二字,就让她有了不妙的预感。 走着走着,她有些口渴,就顺着流向海洋的小溪取水,回溯的鱼儿成群结队,带着亲昵在她指间游来游去,玄宸不由感慨,万物本来和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地之气运转不畅,久久阻塞不通? 都是因为久等金乌神不至,天地之间,从东向西最强大的一股能量流通不了,才导致了九鼎国纷争乱象。 消失了许久的金乌神啊,到底去了哪里?究竟要怎样、要在何时才能降临风临城,开启天地间又一轮循环呢? 她曾阅读过太史家族前任族长即风临城主的手记,知道当金乌神降临的时候,东海上将是一片霞光万丈。 然后,一只与众不同的“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准确说来,这个并不是鱼。 玄宸出神地看着小小的、可爱的怪物,身后的海面上,柔和的阳光透过云层,在海面上撒了一层橙色,称不上“万丈”,可好歹有霞光。 这是什么物种呢?居然有拖着长长羽毛的游鱼?难道是某种奇形的鱼鳍吗? 玄宸不能识别,那小鱼怪物脱离了鱼群,游回她身边,转身的时候拖着的长长羽毛甚至触碰到了玄宸的手指。感觉真是奇怪。玄宸想,不对,不是鱼鳍,就是某种鸟类的羽毛。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双眼也就更加明亮了一些。 “咦?”玄宸喃喃,“这个‘鱼’,怎么长鸟类的模样和特征?” 洒在海面上的金色霞光更加耀眼,空中厚厚的云朵均是镀染了金色的灰。 是的,她所见到的并不是一只鱼,准确说,是个半鱼半鸟的混合体小怪物。鱼头明显,鸟身也明显,尤其是从鳞片过度到羽毛的部分,简直丑陋无比,鱼鳞掉了、羽毛稀稀拉拉,看得到褶皱明显的嫩红皮肤。 “天底下竟然有这种生物?”玄宸惊奇地反复打量非鱼非鸟,脑袋中不知为何,总有一个念头努力着想要冒出来,可惜她的意识就跟塞满了棉花一样,并不能及时捕捉到这个叫嚣着的秘密。 非鱼非鸟的小怪物绕着玄宸手指游了几圈,就开始继续向着溪水的源头回游,见她没有进一步反应,还十分通灵性地游回来继续触碰玄宸的手指。 “什么意思?”玄宸不解,只能猜测,“要我跟着你走?” 整个溯源的旅程,道阻且长。似鱼似鸟的小家伙很快就体力不支,游起来摇摇晃晃,溪流湍急之处,它整个身子歪歪斜斜,还不幸被湍急的水流拍打到了岩石上,几片摇摇欲坠的羽毛掉落,顺水漂走。玄宸看得一愣一愣,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被这小怪物吸引,仔仔细细看到了它痛苦地挣扎、却坚定地寻找溪流源头的全过程。 有点儿想帮它一把…… 玄宸想,可惜完全不知道怎么帮。它还算是条“鱼”吧?虽然两只属于鸟类的小爪子蹬来蹬去的,仍然用鳃呼吸,一旦从水中捧起来,会不会很快死掉?这么瞎想着,玄宸犹豫不决,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心里给它鼓劲儿。 一路走来,她赤着脚逐渐爬上高地。 不知不觉间,她跟着半鱼半鸟的丑陋小怪物进入山涧,盘根错节在眼前的是一棵高大的古树。 小怪物已经筋疲力尽了,往前游一步,就得被水流冲走三步。玄宸顾不得它,抬头看着高耸不见顶的树木,既然引她来了这里,接下来会出现什么预示呢? 玄宸等了好久。 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缝隙里透露出来的阳光并不刺眼,她仰着头一直看到目眩,暂时仍没得到个究竟。她疲惫地转动脖子,低头往溪水中寻找小怪物,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非鱼非鸟的小生灵已经被急促的水流冲跑了。 哎呀—— 她有些难过。 在这个奇特的梦境里遇见了奇形怪状的非自然生物,她觉得它可怜,还想着帮一把。 更加奇妙的是,这个帮它一把的想法刚刚形成,她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呜呜咽咽的声音。 “帮帮我……” “帮帮我……” 荒无人烟的海岛上,除了她以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玄宸连忙仰头去看,繁茂的枝叶上并无人影,却愈发清晰地听到“帮我”的字眼。 “你是谁?”玄宸找不到人,只好问。 “呜呜呜……你们都看不见我……都不来帮我……” 玄宸只好说:“我的确看不见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才能帮你呀。” “就在这儿嘛……” 玄宸有些郁闷,“这儿”是哪儿? 围绕着参天巨木,她开始行走,变换着角度寻找声音的来源。 可真奇了怪,明明听到声音就在头顶上方,判断的位置应该距离不远,怎么就看不到人影呢? “你是谁呀?” 那啜泣声委屈了半天,很不满地抱怨:“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啊?” 玄宸无语:“我又看不见你,你也不说你是谁,我怎么会知道?” 谁知道那不知从何传来的声音更加耍赖,小孩子一样哭闹:“本来我还在等他来找我……那你们还都待在风临城干嘛?怎么不赶紧出海?你们是坏蛋!坏蛋!” 第2章 疯狂的复仇(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就这脾气,还是个小孩儿吧。 “……”玄宸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她。 “哼,再看不见我,我就不出现了!再也不出现了!你们找吧,叫你们都找不到!” 玄宸用手平遮在额头前,眯起眼睛,把视力视线调整到最好,可惜还无济于事,只好问:“你究竟是谁?我真的看不见你。” “呜呜呜……”她又开始哭。 “是你引领我进入这个梦境的吗?”玄宸几乎放弃了搜寻,干脆直接与那声音对话,“这里是哪里?我是金乌神女使,为什么会进入这个梦境?梦境的指引者啊,你究竟是谁?” “呜呜呜……”满腹委屈的哭泣中突然夹杂一丝冷嘲,“哼,就你还配当金乌女使啊?” 敏感如她,立刻有被冒犯到,马上为自己正名:“玄宸向来恪尽职守,保护风临城十年之久,为何担不起金乌女使的名分?” 呜咽的声音逐渐消失了。玄宸等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回复。 这个梦境真是奇怪。 她想。 金乌神使的梦境从来都有着深深寓意,譬如能够得到神灵旨意,或者预言城中危机,正如天璇阁变那样,可眼下身处的这个梦,玄宸真搞不懂。 此地停留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得不到任何启示的玄宸打算原路返回,谁知道那个哭声还在纠缠不休:“呜呜呜……你们都不管我了……” 玄宸轻轻叹气,头也不回:“不是不管你。我根本就看不到你,去哪儿找呢?” “哼……”懦懦弱弱的声音忽然噼里啪啦燃烧了起来,咬牙切齿间火星四射,“好啊,看不见我吗?那这样——你们瞎了的眼总该看见了!” 语气的陡然转换叫玄宸警惕地立即回头,参天巨木迸发出的火光闪亮到令她睁不开眼睛。 “唔……” 她有了相当不妙的感觉。 柔弱的声音变咆哮了:“现在……看到我了么?” 玄宸倒是很努力想要看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怪人影,可光芒过于刺眼的大火让她无法移动开保护视线的双手。 “哈……”那声音威严无比、怒气横生,隐隐之中还藏着一丝不安,“仍然看不见吗?瞎眼的金乌神女使啊……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你究竟是谁?”声音十分无礼地反复攻击她金乌女使的身份,玄宸也有些恼。 火光冲天,连带着周围的整片树林哗啦啦迅速燃烧,玄宸不得不立即撤离,身后那声音还在高叫着:“……从海上来,从海上来……将你取代……” 不知何故,手骨旁侧快要长好的断裂魔指剧痛了一下。 下意识间玄宸赶紧逃命,一口气跑回了小溪边。溪水中的一块岩石上,湿哒哒粘着一片羽毛。单独看去,明明应该属于飞鸟,玄宸愣愣地,耳边忽然清凌凌一阵风铃声,宛如驱散了迷雾一般叫她清醒: 这不是那只半鱼半鸟的小怪物留下的么? 巨木燃起冲天火光——难道这里是东桑岛?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除了颇为原始的森林群落和驳杂的灌木草丛,没有任何金乌神的遗迹。 她涉足如水,拾起羽毛来。 叮铃铃—— 玄宸忽然浑身冰凉。她想起了太史老爷曾经反复请求她指点:如何才能像太史族的先辈们那样,获得金乌神降临的梦境。她一遍遍为太史老爷燃香祈祷,引他入梦,可惜梦醒时分,太史老爷总会一身冷汗,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祖父在手卷中记录的东海满是霞光的盛大场景,他反复梦见的,是独自行走在海边或者河边或者任何有水的地方,走着走着,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乍一看上去,好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尸体,可每当他躬身弯腰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就会惊醒。 叮铃铃—— 叮铃铃—— 呵呵—— 风铃声逐渐取向于冷漠的笑声。玄宸此刻的思路飞速运转,不敢相信一片片残缺拼凑在一起形成的图像。 “风铃吗?崔凝,是你么?” 叮铃铃—— 她紧紧握住双拳,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低、最低的声音,向风中的铃声问:“……伊妙?是你么?” 铃铃铃…… 呵呵…… 最初登岛时,海上撒满了柔和的橘色,如今全部变成了沉重的灰黑色。 第六跟魔指疼痛得厉害。 这时候,玄宸回想起了她自己曾经的预言:最大的……虺……从海上来…… 从海上来。 “不好!”星辰塔主惊叫着,从幻境中惊醒。她的肉身仍处于冰冷的星辰塔中,自从与太史老爷断绝一切关系,星辰塔更加成了无人问津之地。带着无比的惊恐,就好像心脏被某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一样,她慌慌张张跑去窗户边,抬起手来试图捏诀,手掌全是冷汗,手心颤抖个不停,捏都捏不住。 “唉——快一些,快一些告诉太史老爷!”她用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勉强弯曲第六根魔指,捏诀向身在远方的太史老爷提醒:千万小心乱石山的结盟,千万小心! 没什么力道的诀好不容易捏成形,可惜飘了两步走就落入旌旗阵中,玄宸一而再、再而三试图传递警告声,最后无力地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到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启动不了了。 马上就是太史府和乱石山的正式握手言和的时候,信心十足的太史老爷自以为找到了最佳的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乱石山这个宿敌,他完全不知道可能步入了一个编织了很久很久的圈套,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早于十年前的金鱼族登岸……早在东桑岛的扶桑树下…… “祁北……祁北……你在哪里?能听见我的话吗?”这大概是玄宸唯一有希望求救的对象,可问题是,她仍旧捏不出诀来转告祁北,身体又虚弱到无法让灵力腾空飞出星辰塔。 “还有谁?徐奕,辛林?”她立刻想起来,按照徐奕和辛林登塔求教的日子安排,还得半个月的时间才能重新见到两人。 半个月,谁知道那时候的风临城是个什么模样呢。 困在星辰塔中的玄宸根本无力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第3章 疯狂的复仇(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霞光之中,新的一天开启,再过半个时辰,城中将逐渐喧嚣起来,被击溃的百虺暂时没有重新聚集,人们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该过得日子还是要过。只是,大家不会知道下一秒钟发生什么。 孤立无援的玄宸颓废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满眼眩晕。 从灭异的那天起,金鱼族的遗孤就被送上了星辰塔,到现在已有十年了。 这里可是风临城,是玄宸将短暂的生命全部奉献出去的地方。 可这座风临城,就要在她面前瓦解。 祁北和小碎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好像身后点了炮仗一样跑来跑去办事儿。头顶着自封的“金乌神使”名号,两人都有一种使命感,对风临城的危难越来越上心,就连小事儿都觉得要插插手才可放心,那更别说正在发生的几件大事情了。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寻找失踪的予辉。这家伙身上谜团重重,祁北和小碎又都觉得予辉可能指向了问题的关键,或许将他的话全部掏出来,许多迷惑会迎刃而解,不然的话,如何解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三番五次阻挠他开口呢? 说到寻找予辉,麻烦可真不小。因为他消失的太过诡异,祁北和小碎无从下手。两人自然而然想到了感觉十分敏锐,甚至在予辉被劫走的时候,很可能暂时“抓到”过凶犯的七尾,而七尾这孩子听不懂复杂的话,祁北和小碎只能比划着手势。 七尾半懂不懂,终于点头应声,踏出门去,祁北和小碎松一口气,以为终于跟这傻孩子说通了,哪里想到七尾刚一上街就奔着糖葫芦的摊子跑,或者去摆弄买摊位上卖的圆溜溜首饰串珠,反正就是不去找予辉。这不,转眼又不见了七尾,可叫祁北和小碎十分发愁,但正好路遇前来寻求帮助的徐奕,三人一路走来一路谈。 “……你说太史老爷定在明晚结盟?” “对。”徐奕忧心忡忡,坦言道,“可我们都知道,太史老爷想要趁机彻底消灭乱石山的亡灵。” “星辰塔主都办不到的事情,太史老爷怎么会有这般信心?”祁北心里很有疑问。 “这个啊,”徐奕摸了摸鼻子,“太史老爷打算跟玄通居士联手。” 祁北和小碎眨眼,怀疑听错了:“跟谁?” “就是煽动金乌神信众闹事的玄通居士,在醉仙楼闹过一场,被太史府抓了起来。” 祁北立刻回想起来了,震惊万分:“找他?我是亲眼看到过的,那居士就是个骗子,我们不是已经戳穿他了吗?” 小碎也惊讶:“找玄通居士?太史老爷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他只想着复仇,岁数大了脑袋坏掉了吗?” 徐奕也很尴尬:“太史老爷执意如此。好像是因为玄通居士想出了灭掉乱石山的法子。” 祁北听都不用听下去,立刻摆手:“不能信的!” “那你来讲讲,玄通居士给太史老爷灌了什么迷糊药?”小碎纳闷儿,“他竟然没被斩首示众,太史老爷还跟他请教?” 徐奕道:“玄通居士本就是太史族的本家,不好随便动刑或者杀掉。据说玄通居士早年云游四海,结交了不少奇人道友,其中有一位痴迷说书的,法力十分厉害,两人曾经八卦到一处,玄通居士给他透露了太史族一些不为外人言的秘史,供那道友写了些本子,那人大喜之下,传授给了玄通居士骨脉秘火,据说能够焚烧天底下所有邪佞鬼怪。” “这骨脉秘火是个什么?” “听说是一种以九鼎国国主的骨脉作法的秘术。九国立鼎后封了九位王者,其血脉联通得了九鼎棋盘,可引发威力巨大的秘火,烧掉世间一切事物。大概太史老爷就想彻底烧干净乱石山吧。”徐奕停顿了下,补充道,“从骨脉中提炼出秘火,太史老爷甚至要忍受焚身之痛,他都甘之如饴。” 祁北和小碎听的一愣愣:“这扯淡的谎言还有人信?” 徐奕很无语:“没办法,太史老爷就是信了。可能因为求助无门吧。” 小碎嚷嚷:“什么叫做求助无门?他把云驹和星辰塔搁置到一边,是因为专爱偏方么?” 祁北:“星辰塔主镇压不了乱石山,就连我都被女族长挂上树枝了。太史老爷肯定怀疑我们能不能成功。” 徐奕连忙帮着太史府说好话:“不是不相信金乌神使,太史老爷只是另有打算。” “那也不能乱投医。”小碎跺脚,“玄通居士肯定坑他。徐奕,你说的骨脉秘火真的存在吗?见得了经传么?还是他杜撰的。” “这才是真正让人无奈的地方,”徐奕解释,“术法之中还真有一门骨脉秘火,专除妖魔鬼怪,威力极大。玄通居士虽然满口牛皮谎话,可在骨脉秘火好像没说假。” 祁北和小碎也都无语极了:“我们明白太史老爷除掉金鱼族的急切心情,但他也得找个靠谱的来出主意。且不说骨脉秘火究竟能不能烧灭金鱼族亡灵,玄通居士究竟会不会用骨脉秘火,都是好大一个疑问。” “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徐奕连忙说,“原本我想约着辛林一起登塔求助师父,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两日根本找不到他。碍于师父规定的日子,登塔怎么都要推迟至半月后,时间就来不及了。金乌神使,还请您明晚一同去乱石山看个究竟。” 想起被女族长挂上鱼头果树枝头的恐怖,浑身不能动弹,嘴巴却僵硬地跟着满树果实缓缓歌唱,祁北对再上乱石山很打怵。但是想到风临城中,眼下能与乱石山抗衡一番的,大概只有自己这个半瓶晃,还真是不得不去。转念一想,反正有小碎这么机灵能干的跟在身边,不管遭遇什么一定能化险为夷。 三人正聊着,徐奕驻足愣了一下,抬手指去:“那个是馨小姐?”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就算是个成年人的身影都会瞬间消失在人流中,更别说个头矮小的馨小姐。 第4章 疯狂的复仇(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在哪儿?”祁北疑惑,“街道上这么危险,馨小姐怎么还跑出来?” 看似馨小姐的背影瞬间消失,徐奕有些怀疑看走眼:“如今城中不安全,太史老爷不会允许馨小姐上街玩耍,可能我看错了。” 接着,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喊:“金乌神使?”祁北回头看去,顿时头皮有点儿发麻,这不是专门纠缠予辉,还叫嚷着要跟自己过招的西泽女罗刹莫知愁么。他一把将小碎推上前,很不愿跟莫知愁打照面。 小碎眼尖,立刻看到一秒钟前还活蹦乱跳的白貂又开始挺尸,莫知愁悄悄把白貂丢到身后,免得被人看到。 徐奕当然也认出了她来,连忙上前问好:“西城门外一别之后,我与辛林感念女侠出手相助,一直惦记着帮你寻找师侄一事。可我们不知道你的师侄名叫什么、长相如何。不知女侠可找到他了?” “那臭小子活得滋润着呢,看样子都快娶媳妇了。”莫知愁低声迅速说了句,方又正常音量说到,“不用啦不用啦。” “难道女侠已经找到了?” “对。”莫知愁含糊着说。 徐奕为莫知愁感到欣喜,可也很担心:“只怕风临城还要生变故,女侠与你的师侄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祁北仍旧叫小碎挡在自己跟莫知愁中间,免得这好战的女侠又提出来切磋切磋。而莫知愁紧紧盯着“金乌神使”祁北,手按在刀上,跃跃欲试的样子。小碎眼珠转转,鬼点子又冒出来:“你最近见过予辉吗?” 提到予辉这个倒霉蛋,莫知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在哪儿?你们最近见过他?” 小碎忙补充:“见过见过,就在昨晚,他好一通哭诉你如何打人。” 莫知愁笑一声:“哭诉?我打人?他还说了什么?” 祁北用传声术问小碎:“予辉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小碎:“别着急,你等着看。”然后朗声跟莫知愁说:“他说你是母老虎、女罗刹,凶巴巴的只会按着他打,你这样的女人一辈子嫁不出去。”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莫知愁手紧握刀柄,骨节咯咯响,“他现在在哪儿?” 小碎立刻说出真实意图来:“其实发生了件怪事。就在予辉说你各种狠毒的时候,他莫名其妙被人给劫走了。我们还没倒出功夫去找……” 雷厉风行的莫知愁正手痒的要命,二话不说,转眼放了祁北,抬脚走掉去抓予辉:“不管他藏在哪里,把风临城翻个个儿我都能揪出来。” 祁北瞪着眼看小碎一通疾风操作,一面不可置信地摇头,一面伸出大拇指:“刚才咱俩还发愁没有七尾,怎么去找予辉,你这就搞定啦,太厉害了。” 小碎开心地挥着手,目送闪身不见的莫知愁,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好钢用在刀刃儿上。我敢说不到日落,她就能搜出予辉来。给她点事情做,也不会纠缠着你过招,咱们一举两得。” 三人顺路来到了辛林府上,徐奕本想叫着他一起与祁北商量对策,谁知辛府的人说从昨晚就没见到公子。徐奕叹了一声:“有些奇怪了,辛林做事向来稳重、思虑周密。怎么也开始不告而别?” 祁北却想起了七尾诡异的微笑和吐出的字眼时提到“凝姐姐”,心中生疑,拉住徐奕问:“崔小姐与你们都是星辰塔主收的徒弟,你对她了解多少?” “金乌神使问的,是不是崔凝与乱石山串通进城的事情?” 祁北点头:“感觉没那么简单。” 徐奕道:“说实话,我与辛林兄也都被蒙在鼓里。想当初,我们五人同时拜星辰塔主为师修习术法,师父的本意是大家勠力同心,抵挡所有威胁到风临城的敌人。这多少年来一直都风平浪静。崔凝是唯一的女子,师父对她很偏爱。我们怎么都想不到,她竟然与乱石山勾结,师父饶过她一次,她却再犯。真的可惜了。公子柯对她一往情深,她这一入葬,公子柯魂魄丢了大半。” 听到公子柯对崔小姐的脉脉情愫,祁北又想到了与百灵夫人之间,无论如何都拉进不了的距离,脚下的路再长,也总有走到头的时候,百灵夫人就在城中,甚至只要他愿意,还能打着寻找御官的由头,或者以夜里悄悄送花的方式,随时去旧府见面,实在是与她远隔千山万水的距离感让人疲惫。 “崔家在风临城有什么亲戚吗?比如,崔凝有没有堂兄弟或者表兄弟?”祁北抖擞了精神,不可以让对百灵夫人的思念干扰了正事儿。 “她倒是有个哥哥名叫崔鹏,也失踪不见了。除此之外,崔家并无旁支亲戚,说起来家族颇有些凋零。” 小碎低声说:“看来徐奕不知道崔凝跟予辉、七尾还有灵鸦的事情。” 徐奕不安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祁北直截了当提到:“那你有没有听说,她与灵鸦族有什么渊源?” “灵鸦族?”徐奕不解,“崔家吗?” “灵鸦族,是风临城建章立制时设立的一方诸侯,早已经没落没了踪影。”三人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原来是辛林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魂一样突然出现在祁北等人的身后,可吓了他们一大跳。 辛林低声道:“……如今的灵鸦族只是个传说了。” 徐奕捂着胸口,大大松气:“辛林兄,可叫我好找!你这些天都去哪里啦?去你府上找你不在,留了书信你也不回。我还反复琢磨你是不是叫什么事儿耽搁了。” 祁北直觉辛林有些不对劲,看他一身衣服干净周整,除了表情唯有凝固,也说不上哪里奇怪。 是的,辛林的脸色有些反常的发青。他口齿倒还流利,迅速打马虎眼过去:“家中有事,不便言道。听说太史老爷要与乱石山言和,你都知道些什么?” “来来,我愁找不见你,正好与你说道说道……”于是,徐奕跟祁北和小碎约好明日乱石山脚约见的时间,一面拉着辛林,往街边寻了个茶坊,跟他细说太史老爷提出的“结盟”密谋。 第5章 疯狂的复仇(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跑来跑去一整天,祁北可算有了宝贵的空闲时间,默默坐在角落里,手握着一缕青丝发呆。 他心里动了一动,颇有些大胆地做出个决定。 小碎正捧着瓜来与他分享,只见到祁北身边坐着的“人”,一声不响地悄悄退去。 给他一些安静独处的时间吧。 身边坐着的既然是个造出来的幻象,祁北就不会感到紧张。一回生、二回熟,他对于制造百灵夫人的幻象逐渐得心应手起来,看了看幻象的模样,点点头,十分满意。 “……城里的事情越来越棘手。”他开启了话匣子,絮絮叨叨,“……我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感觉好累,没什么时间、也不太好意思去找你,毕竟还没打听到御官的下落,也没查出来你门前的死鸟究竟从哪儿来。” 他试着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这个幻象实在制造得太逼真了,就连皮肤都有了人类的触感和温度。他握着她,脸有些微红。 “太史府还在疏通山路,落石太多,还得半个月?我真想你赶紧离开风临城,这里太危险,你在城里多待一天,我就跟着担心一天。可如果你走了,你回了君安城,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啦。难道不管百戏团师兄师妹,跟着你去君安城吗?可我跟在你后面,算得了什么呢?唉,私下里吧,我又希望开山路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可以在风临城里多见你几次。”他越说越陷入自我纠结,“可不修好出路,我们被困在城里出不去,随时可能发生致命危险。唉,怎样都不好。” 幻影似乎很能听懂祁北的难处,凑近了嘟起嘴来逗他笑,试图安慰,祁北怔了下,暂时满足于跟百灵夫人一模一样的幻影,大着胆子捏了捏幻影的脸蛋儿,轻声道:“如果真的是你该多好?哈哈,你是不是要笑我痴心妄想多了?你是我追八辈子都追不到的人。我吧,在这方面的确比较笨拙,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讨你欢心,想拼命对你好,却总是搞砸,我也不像小碎那样会说好听的话,张口闭口都可能吓到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你吩咐的事情,我都尽力做到吧。可仅仅这样,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是不是?” 他不好意思地反复挠头。 “嘿嘿,那我再努把力,结盟的事儿过去了,立刻给你查清楚御官大人和死鸟的事情。我说过的,如果你因为招来百鸟救我,自己却陷入危险,那可绝不允许。我宁愿当初死在鱼头果树上。” 站在门口的百灵夫人脚步生生停止住了,她来太庙找祁北,一是因为连日来还是没有时禹的任何消息,更直接的原因,是因为今早起床,门前又给丢了一只抓破腹部的可怜死鸟儿,旧府周围接二连三出现死鸟却迟迟找不到凶手,她自然想到火烈鸟族的灭族仇敌,可接着又想起召集百鸟救祁北之前,的确有百灵鸟儿警告风临城属乌鸦的领地,不知道此举会不会有所冒犯十分惊慌,就想赶紧把这种可能性跟祁北说一说,一起商量办法。她哪里想到居然看到了这场景、听见了他十分卑微却也无比真切的心声。 原来,他真的一直对自己怀有情愫…… 无法继续回避祁北真实感情的百灵夫人顿时也意识到,最近只要遇到点儿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祁北帮忙,她居然还反复请求祁北帮忙寻找御官,自始至终,她有顾及到祁北的心情吗? 接着,百灵夫人心里敲响了警钟一般:等等,你与他萍水相逢,想这么多做什么?在乎他的心情做什么?你晓不晓得,那些可都是危险的苗头? 祁北忽然察觉门口好像站了什么人,抬高声音:“小碎吗?”见没人答话,就跑出去看,门外并没有人影,可能出现了错觉吧。两只停留在枝头的百灵鸟儿叽叽咕咕叫了声,就如同百灵夫人说话一样悦耳动听。 -------- 今夜,就是太史老爷约定的结盟之时。按照乱石山亡灵的要求,太史府将挖出金鱼族人残留的尸骨运入城中举行祭典,然后好好埋葬。阴森山头常年笼罩的雾障逐渐撤掉后,露出了清晰可见的荒凉山石,登山的队伍跟在太史老爷身后,个个胆战心惊。这队人马中当然还有换了装扮的玄通居士随性,帮助太史老爷引燃骨脉秘火。 祁北、小碎、徐奕和辛林也紧跟在其中。 “乱石山承诺过不会伤害挖掘尸骨的队伍。”徐奕警惕地环视四周,至少目前而言,并没有厉鬼跳出来杀人,“还是速速结束这一切吧。” 总觉得心悬吊着的祁北,用传音术跟小碎说:“玄通居士真的靠谱吗?骨脉秘火能消灭金鱼族亡灵吗?” “不知道,太史老爷坚持如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边,辛林忽然开口问:“太史老爷真的把夫人驱逐了吗?” 徐奕小声道:“太史夫妇伉俪情深,怎么可能驱逐太史夫人?一切都是引亡灵上钩的办法。使用骨脉秘火,必须要太史老爷亲自在场,你觉得不骗过金鱼族女族长,她会收起瘴气、轻易让人上山掘出尸骨吗?还不得把我们全部挂到枝头上去。” 辛林点头,了然道:“都是障眼法。这么说来,太史夫人还在府上吗?” 虽然对辛林接连的发问有些疑惑,向来心宽的徐奕并没深究:“夫人当然在府上,公子尨好好保护着呢。听说骨脉秘火能焚毁金鱼族的尸骨,一劳永逸解决掉乱石山的麻烦,夫人精神状态还好了许多,估计现在正准备庆功宴。” “还有庆功宴。”辛林微笑。 蒙着月色,乌鸦在树枝干枯了的林中若隐若现。 众人不浪费一分一秒,挖掘工作立刻开始,不一会儿功夫,山头的土地里就露出了第一具具没有头颅的白骨,大家看着胆战心惊,没有人敢说话,只顾着闷头挥铁锹,急速将白骨装上马车,赶紧干完了事。 第6章 疯狂的复仇(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太史老爷,”有人煞白着脸色来报,“挖出来的基本都装车了。刚才新出土的尸骨上有块……红盖头。” 太史老爷双手背在身后,神色莫辨,立即叫那人指路。祁北和小碎悄悄跟上,果然,在几千具惨白的尸骨坑洞中,有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尽管在地下埋了十年之久,红色绸料仍然带着不褪的光泽,金丝线绣着的金鱼活灵活现,在红盖头上畅游。 “你可算来了……” 风中飘来幽幽女声。 所有人都吓了个半死,胆小一些的手中铁锹落地,双膝软掉。 太史老爷深吸一口气,让众人退下,绣袍中的手握紧了玄通居士给他的小尖刀。 这场时隔十年的重逢,是他必须要独自面对的。 祁北和小碎借助风向,把太史老爷跟那女鬼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具白骨……是你吗?”太史老爷凝望脚下深坑之中,昔日红颜,是夜白骨,他也说不出心中苦涩究竟为何。 “要不是留了红盖头在这儿……白骨森森,重重叠叠,你又怎么认得出我……”随着渐起的冷风,女鬼似已飘然而至,环顾四周,暂且看不见身影。 “唉,”太史老爷蹲下身来,伸手捡起那块红盖头,坑里的白骨七零八落,混杂在一起,不容易分辨究竟哪块才是女族长的遗骨,他暂时瞧瞧收起了小尖刀,就像跟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聊天一样,说,“你喜欢风临城的云纹罗锦,这嫁衣是专门为你做的。瞧瞧这绣线的做工,我亲自去请了城里最好的绣娘。” “原来你还记得啊……”女鬼娇娇滴滴,哭哭啼啼,“与君一别,十年为期。让我好好瞧瞧你……” 太史老爷只觉得有什么靠近,抬头猛然见到蒙着红盖头的影子站在面前,祁北就要冲上去,生怕女鬼对太史老爷下杀手,小碎拉住他:“先看看情况。你现在过去了,吓跑了女鬼,太史老爷没法儿用骨脉秘火烧掉女族长的尸骨。” “要是把太史老爷变成果子挂上树怎么办?” “不大可能。那女鬼仍旧当他是老情人,明显还有好多话要说。我们再等等,只要太史老爷能找到属于她的骨头,随时可以动用骨脉秘火。” 祁北心中惴惴,只好暂且安耐下,静观其变。 丝毫不见慌乱的太史老爷,平静地看着骤然出现的女鬼,看她即便做了鬼仍旧一身红艳艳的嫁衣,可见执念究竟有多深,看她那影影绰绰的身姿,就如同十年前出嫁的时候和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老啦。”他轻笑一声,说,“你肯定没变。” 女鬼凄凄惨惨道:“人都死了,如何变老?我倒想与君白头。终究只能埋在这乱石山上远眺风临城,还连带我族人死的好惨。” 太史老爷低声道:“昔日风临城与东海金鱼族的确有过过节,今日我亲自来这乱石山,就是想与你们化干戈为玉帛。眼下风临正遭遇天璇阁变、百虺入城的预言诅咒,金鱼族人既自称受到金乌神的派遣,那何故成了风临的敌手?我们本该联合保护这座属于金乌神的城池。” 女鬼有些咬牙切齿:“我金鱼族怎的就不想保护风临城了?当年我为了帮你请来金乌神,差点耗尽气血而亡,你可有感念半分?” 太史老爷有些发愣:“金乌神始终没有请来。” “你还不知道原因吗?”女鬼逼近一步。 太史老爷立即冷冰冰地回答:“不管菲儿的事。” “哈……”女鬼苦笑,笑弯了腰,蒙在断颅上的红盖头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到现在了,你还维护你那个来路不明的夫人呐?按照我们的盟约,你休妻了么?” 太史老爷吸一口气,减缓了语调中所有的憎恶和不情愿:“她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菲儿知道她给风临带来了灾祸,应你的要求,已经走啦,离开啦,再也不回来啦。这下你可满意?” “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你知道金鱼族人不能忍受欺骗。” “我知道。” “当年你骗我嫁给你,大婚上趁机灭了我族人。今日你我正式结盟,可别再骗我。” “我没骗你。” 女鬼听了,琢磨片刻,长长舒一口气:“那好啊。” 两个女人,一生一死,长达十年的较劲争夺总算画上了个“句号”。 女鬼喜悦极了,着魔一般念叨:“走了好,走了好。郎君,你就信我这一言,那女人绝对不是你的良配,不管她走去哪里都是颗灾星!这世上的杀手,哪个能厉害得过她?你又不是没调查她之前干的勾当,你又不是没见过她七杀的命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背着你生了第一个女孩。这等耻辱的野人行径,你身为九鼎国一国之主,究竟要她干嘛?” 太史老爷被她反复戳中心中的痛楚,有些呆滞地回答:“所以……我叫她走了啊。” 心满意足的女鬼轻轻拉起了太史老爷的手,他顿时一头冷汗——幸好女鬼拉着的不是握刀的右手啊!不然骨脉秘火还没烧起,他就暴露了。 女鬼手上的皮肤冰凉无比,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肌肤,看上去似乎很细腻光滑,可摸上去好像某种劣质的布料,她的指甲一丝不苟地染红,若不是个厉鬼,就凭俯身隔着红盖头轻吻太史老爷左手这个诱人的举动,当真称得上楚楚动人。 太史老爷却只想收回手来,退后,避开! 可他不能。 他沉住气,谨记玄通居士反复叮嘱:要是用骨脉秘火,得先找到哪块骨头是女族长的,以尖刀取九鼎国国主之血,专门烧掉鬼邪。 祁北看到同在一旁的玄通居士伸长了脖子,焦急地观察情况:“真的能成吗?我好紧张。” 小碎睁大了眼睛捕捉任何一个细节,叫祁北莫要惊慌:“学学太史老爷多镇定,一番甜言蜜语,哄得女鬼很开心。她不知道这些都是骗局。” 第7章 疯狂的复仇(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郎君啊,”女鬼隔着红盖头,用脸颊轻贴在太史老爷的手背上,低低啜泣,“你早一些想明白,也不至于发生‘灭异’的惨剧,我和金鱼族人都能好好活着,或许我们现在早就生下风临城正统的继承人了。那杀手女人玷污了太史一族的血脉,只会遭天报应,你那些奸生子啊,肯定都活不下来,更别说继承你风临城主的位置了。” 太史老爷突然冷冷抽回手来,叫女鬼贴了个空:“季儿、馨儿、小儿,还有阳儿,都是我的孩子。继任风临的究竟是谁,不是你说了算。” 女鬼一见惹了太史老爷不快,好不容易复得的些许温存顷刻消失,叫她着实留恋不已,一面撒娇样地认错:“好好,都是你的孩子。可他们的母亲并非凡人,子嗣血统不净,不可能得到金乌神的认可。郎君,你不想想,为什么金乌神不来?因为风临已经没有了纯血统的太史族继承人;为什么公子阳死在海上?还不够明显吗?都是那女人身上流的脏血传给了后代。”一面又伸手去拉太史老爷,后者十分谨慎地避开了藏有尖刀的右手。 “唉,只可惜啊,我现在已经化作白骨,就算郎君回心转意,都没办法再给你生下子嗣了。”女鬼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太史老爷强忍住无比的恶心,温言道:“我们能一致抗敌就好。” “那倒简单!”女鬼连声答应,“把我族人尸骨安葬好,灵位入太庙,我也不要你杀妻杀子了,从此那女人不得再进风临城,你也不可以再见她。至于你那些尚且活着的孩子,能送走则送走。” 太史老爷愤然道:“你可真狠心,非要我孤家寡人吗。” 女鬼连忙道:“可我进了风临城,就能常常伴随你左右,郎君怎会孤独?” 太史老爷简直要大笑出声:“你?” “别看我现在只是具尸骨,是个亡灵。若我说,这世上有一种秘术名叫‘附骨生肉’,只要这些尸骨保存好了,运进城里,我们终究能复活。” 虽然早就料到金鱼族亡灵处心积虑非要把尸骨运进城中,必定怀有某种目的,太史老爷在听到女族长亲口道出的时候,仍然避免不了一脸惊讶愕然:“真有这种秘术?白骨能长出血肉来?” “当然啦。”女鬼开心地笑了,“到时候,你摸我的感觉就像活人一样,那不是很好吗?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只不过我的容貌不会变老,可你会更老。不过没关系的,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一定给你好好送终。” 女鬼的幸福做着畅想,对太史老爷来说,他一个字儿都不想听!于是,赶紧抓住机会,一把反握住女鬼的手,用尽甜言蜜语:“那你的尸骨是哪一个?我亲自把你挖出来包好了,你也赶紧复活过来。” “好呀。”女鬼欢喜地指着某一处,“喏,这个就是我的腿骨。哎呀,我的臂骨、胸骨都散落开了,我得找找。” 一旦确定了位置,太史老爷二话不说,立刻跳入白骨坑中,顺着女鬼指的方向捡起一根腿骨—— 足够了! 只要这一根属于她的骨头,就足够了! 女鬼还在飘在骨坑里,背对着太史老爷四处寻找,一边幽幽道:“我其他的骨头呢?太多了……不好找啊。郎君,你来帮帮我。” 太史老爷温和的面孔上,终于、终于露出了复仇的疯狂! “不用找了。”他冷冷地,握住了暗藏已久的尖刀。 “不行呀,”女鬼还在认真地扒拉成堆的白骨,似在嘟着嘴,“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有头骨——谁叫你把我们的脑袋都砍了呢?我可不想身上再少哪一块。” 百般的迁就、退缩、让步之后,手握女族长腿骨的太史老爷终于获得胜利,玄通居士喊了声“快”,太史老爷右手紧握尖刀,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左手和那节骨头一并刺穿,太史族人的血液溅洒在白骨之上,祁北和小碎紧密观察一切细节,随时做好准备从旁协助,玄通居士立刻开始念咒,徐奕紧张地看着太史老爷和女族长,辛林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刹那间,太史老爷的血燃烧起了秘火,从手掌的伤口向四周蔓延,迅速把太史老爷本人和距离他最近的女族长包裹在了火焰中,那女族长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或者转过身来,就被点燃。 眼见所有谋划成功,被复仇的爽快冲昏头脑的太史老爷,也不顾从自己的骨脉中燃烧的火焰有多么烧身,疯狂踩踏那根腿骨,以及坑里所有的白骨,尤其遗留的红盖头,发泄着憋闷了太久的仇恨与怒气:“去死吧,去死吧!” 女族长亡灵含泪只说了句:“郎君又骗我,你好……”红嫁衣身影便消失不见。 太史老爷忍受着焚身之痛,浑身高温让四肢几乎不能动弹,他还是恶狠狠道:“该死的亡灵啊,阴间无门,别再上来了!” 手中的腿骨迅速烧成灰烬,太史老爷将火苗丢进白骨坑中,火焰蔓延,很快整个坑洞都着起了大火,挖掘尸骨的下人们连忙将刚刚假意装上车的白骨一并卸下来,全部丢进火坑里,浑身轻度烧伤且脱了力的太史老爷好不容易从火坑里爬了出来,两眼一闭往后昏厥:“作孽啊……” 辛林站在坑边望着熊熊大火,徐奕一身轻松,招呼他:“太史老爷的心愿总算达成了。没什么好看的啦,我们走吧。还有场庆功宴要摆呢。” “你们先行一步。”辛林头也不回,向徐奕道,“我在这里守着,看到白骨烧完。” 徐奕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任由辛林在原地站着看骨脉秘火燃烧。 顺利灭了乱石山,祁北和小碎心头去了一件大事,告别辛林,先行回城。 “现在只剩下城里的百虺,”小碎盘算着,“灭了那群毒虫子,咱们就出东海去寻找金乌神。” 祁北怅然若失,他觉得与百灵夫人分别之际越来越近。 是夜,乱石山燃起骨脉秘火,烧干净了埋藏十年的金鱼族人尸骨。 枯树林中成群的乌鸦张开翅膀,吱吱呱呱乱叫一片,乘着月色飞去。 乱石山上只剩下了一个人影。 辛林。 第8章 疯狂的复仇(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辛林站在火坑旁许久,抬掌之间,看似快要烧成灰烬的千百具尸骨忽然重新完好地出现在了葬坑中。森森骨架,一只都没减少。细看过去,虽然地面上燃烧着大货,可骨脉秘火根本没有真正烧入坑里,甚至没有触及到白骨,尸骨上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黄符,上面撰写的密文出自星辰塔之手,镇压灵符威力强大,非玄宸本人或高于她法力之人不可破。 太史老爷是风临城主,也是金乌女使的主人。太史家族的血脉,可破星辰塔的黄符。 黄符显现,顷刻之间,一张薄纸就被骨脉秘火烧成了灰烬。 葬坑中的大火熄灭,白骨安然无恙。 原来刚才的一切,全部是金鱼族的障眼法。 鱼头果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结出头颅形状的果子,数千枚一起随着风、冲着风临城,低吟—— 鱼头血,心上刀,有来必往啊。 被太史老爷“消灭”掉的红嫁衣再次浮现空中,就站在木呆呆的辛林身后。一只鬼手扶着辛林满是鲜血的肩膀,其实看过去,他从头到脚“完好”的皮肤开始脱落,逐渐呈现出了被乌鸦啄死时的惨状。 “唔——”金鱼族女族长低声微笑,手中握着一捧太史老爷动用秘术时收集的鲜血,“除去玄宸的黄符,取血太史老儿为引,我们可算真正复活了。” 太史族的血液在她手中逐渐翻滚、冒泡、燃烧,滴在了白骨坑中。葬坑里的尸骨一根根扑哧扑哧化作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金鱼,钻入土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风临城的水道中,平白无故出现了第一尾畅游的金鱼。 紧接着,第二尾、第三尾……浩浩荡荡的大批量金鱼随着缓缓流水涌入城中。尚未补全的十金乌阵只是地面城防,可管不了地下暗道之中的鱼群。 崔府上的隐秘角落。 “那么,现在,”崔小姐一手缠绕着于空中翻滚游动的金鱼,一只手手背上停靠着巨大的黑色乌鸦,她的肤色似乎更加苍白,属于人类特有的温热气息愈发褪去,她自始至终不过死尸一具,“去寻找第三口箱子吧。” 空中的乌鸦群散开,铺遍全城。 鱼群灵巧穿梭在地下水道网里,当然还有一小部分先行一步,以为首的那只最为红艳的金鱼带领,向太史府游去。 这只游在最前面的红色金鱼一身鳞片,锋利闪亮,这要是将手指头伸过去,肯定会割伤流血。 胆战心惊的公子柯远远守在崔凝身后,伴君如伴虎的恐惧越来越深刻。 风临城中大量乌鸦四处寻找第三口箱子的下落,很快,铺散开的乌鸦群逐渐出现了聚集的现象。而地下不可见的水道中,鱼群也逐渐从各条分支水道汇聚,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崔小姐满意极了,轻吻一手的空中游鱼和另一手背上停靠的巨大灵鸦:“好,就要找到了。” 公子柯捏了把汗,一句话都不敢言。 领航的乌鸦和游鱼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小树林,夜来香开满了地面。 “第三口箱子在哪里吗?” 爪子凌厉的头一只乌鸦,忽然间化成了石头,两只翅膀不扇动,噗嗤从空中掉落地面。 地下水道里头一尾金鱼,忽然间灵活柔软的身体僵硬起来,鳞片失去光泽,石沉大海一般掉入水道最深处的暗河河床。 乌鸦群惊慌,吱吱嘎嘎乱叫不停。 鱼群胡乱游走,失去了方向。 “咦?”崔小姐手上缠绕的空中游鱼忽然消失,她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另一手背停靠的乌鸦预感到了强大的威胁,扑着翅膀立刻逃走。 乌鸦群再次四散,往哪个方向飞的都有,就是不敢进入那片漂浮着夜来香香气的小树林。 “哪里难道有什么……?”崔小姐疑惑地发问。 凶残的几只灵鸦没能寻找到第三口箱子,同伴乌鸦还莫名其妙化作了石头,乌鸦群怀着无处发泄怒火,正巧发现旧府周围有几只怯怯的黄鹂鸟儿在试探,看到这几只不属于风临城的鸟类就来气,乌鸦毫不留情略过、捕捉,顷刻间抓破了外来的可怜小黄鹂肚皮,继续丢在百灵夫人的门槛上。顺带着,把落在她门前的芍药叼走。 回太庙的路上,祁北对太史老爷不顾生死、孤注一掷的行径感慨万千,言辞之中隐隐藏着些对彻底被灭族的乱石山亡灵些许同情:“……没想到两个老冤家十年后的今晚再一次对决,女族长还是输掉了。我听太史老爷与她说的话,真的分不出来是真情还是假意。” 末了,祁北连连慨叹,反复回味:“原来一切都是布局。” “骨脉秘火可真够厉害。”小碎则揪着徐奕问东问西,“太史家族仅仅血脉就这么厉害?我真想学学骨脉秘火啊。” 徐奕答道:“那是自然。太史是与金乌神有过契约的家族,并通过血脉代代相传。可惜了,你没有太史族血脉的,这招学不来。” 小碎点头:“怪不得女族长那么看重纯血的传承。也难怪金鱼族嫌弃太史夫人血统不正,扰乱了太史族世代族内通婚的传统。” 祁北:“反正现在乱石山的威胁也不在了。太史夫人尽可安心过日子。” 徐奕叫住两人:“对了,金乌神使请留步,太史老爷还有一事让我转告。消灭掉了乱石山金鱼族亡灵,太史府打算举行庆祝,还请金乌神使赏脸夜宴。” 小碎笑着跟祁北道:“除去一大心患,当然得庆祝下。咱们去吧,她肯定在受邀行列。” “话说起来,”祁北想到,“她门前的死鸟,我们还没调查清楚。” 祁北补充:“还得寻找御官。” “嗨,风临城里现在除了百虺,其他都是小事,容易搞定的。你想想,她看到你这么能干,事情一件件都给她做好,肯定另眼相看啦,没准儿对你更加友善了。” 会吗?祁北有些疑惑,脸还是一红,应了下庆功宴的邀请。 “你最近一直忙里忙外的,总算能休息下啦。”小碎又去拍着徐奕肩膀。 “这个,”徐奕回头看了看,有些迟疑,“我不放心辛林。刚才在乱石山上,我看他就那么站在火坑边,神态不太对劲。” 第9章 疯狂的复仇(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辛林是不是被骨脉秘火的厉害给震住了。” 当下,与徐奕暂别,心满意足地回房关门,手中还紧握一缕青丝,见周围没人,就赶紧招出幻影,欢欢喜喜跟她说:“你不知今夜太史老爷有多厉害。一把骨脉秘火,烧光了乱石山的尸骨。现在风临城除了多拿和金鱼族两大隐患,入城百虺暂时也不可能聚集起来,你算是安全啦,我也放心。” 祁北凝神望着“百灵夫人”,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我刚刚问过太史老爷,再过个三五天功夫,山路就能彻底清理干净,到时候你们得第一时间离开风临城。”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真不敢相信告别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伤感顿时涌上心头:“你……你会不想走,是不是?不是因为我还得留在风临,你肯定不会舍不得我。你不想走,是因为没找到御官大人,对不对?没事拉,你尽管先走,我向你保证一定找到御官,把他带到你面前去。” 幻影一动不动看着祁北。 这下,反倒是祁北在演独角戏了:“啊,你是不是要埋怨我这几天都没认真找他?这个……因为事情比较多……嗯,其实这都不算理由……好的,好的,我明天再上街去找。你别生气。” 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通:“可你一定要先走,虽说风临城暂时安静了,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冒出来个什么事儿……唉……” 趴在窗外听墙角的小碎无奈叹气。 这家伙心眼简直实诚到傻。小碎看着天空,想。 久等不见辛林回来,徐奕决定返回乱石山去看看情况。他在一口井边停下取水暂歇,从囊中取出器皿,忽然听到什么地方发出了点儿声响,笼罩在黑暗中的街道异常安静。徐奕燃起火折子往井口照去,不经意间一个探头,差点儿没晕死过去。 本该清澈无一物的井水里,一圈圈游荡着颜色各异的金鱼,鳞片在火折子光芒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金鱼?不可能……”徐奕以为自己眼花了,揉完眼睛再来看,井中金鱼的数量似乎只增不减。 瞬时间,他的背后全是冷汗,自问:“骨脉秘火不是把乱石山烧干净了吗?!怎么城里水井又出现了金鱼?不好,难道乱石山上发生的都是些障眼法?” 他要第一时间赶去太史府,毫不知情的太史老爷还在筹备着庆祝宴呢。 回身,驻足。 “辛……林?” 辛林苍白的一张脸满是血迹,巨大的黑乌鸦停靠在他肩膀上,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颜色,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到正前方有一双眼睛凝视。 “你、你这一身……”徐奕看到了他半张脸的皮肉都给啄没有了,浑身上下血迹斑斑、破破烂烂,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你么?你……你怎么了?是什么时候……” 咔嚓嚓—— 井中的鱼儿被突然染红井水的喷涌鲜血惊吓得纷纷游散开,顺着水道往别处去了。 辛林的尸体游荡在风临城的街道上,头顶上空乌鸦吱嘎一声叫,远离了的水井旁边,徐奕倒地,不知是死是活。 -------- 祁北又做了一个噩梦。 最近,火烧参天高树的梦境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呢。 头顶阳光正好,岛屿周围风平浪静,树木郁郁葱葱,一切都是那么怡然。 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引导,祁北围着粗树干缓缓转圈,一二三四数着步子。 直到他听见了细小的呜咽声,抱怨:“……没有人看得到我,连你也不来找我。” 祁北停住了脚步。深陷梦境中的他有些迟缓地抬起了头,重重叠叠的树叶缝隙里透出阳光,洒在地上和他的脸上斑斑点点,虽然努力去看,可就是看不见究竟有谁在说话。 “你是谁?”他好奇地问。 “呜呜呜……” 哭声软软糯糯,听上去很惹人怜悯,弄得祁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赶紧哄:“别哭别哭,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能帮你什么?” 那声音更加娇滴滴地埋怨:“……现在才知道来帮我?那你还在赖风临城干嘛啊,怎么不赶紧离开?” 祁北老老实实答道:“风临城有灾,我不能不管不顾。唉,等到她离开风临的时候吧,看到她平安走了,我才能放心。” “呜呜呜……你只在乎她……除了百灵夫人,别的你什么都不管啦?”点名指姓的时候,那声音似乎多了分咬牙切齿。 粗线条的祁北不以为意,还很自然地说:“对啊,她的安危最重要了。” 那声音变得有些恨恨,祁北似乎听到细微磨牙的声响:“你眼里只有她!” 祁北挠挠头,还是没有回过神来:“有什么问题吗?” 晴朗的天空开始暗淡,一向后知后觉的祁北并未发现,从树枝上传来的声音,怒火已经很大了,他很不聪明地拿出小碎骗来的那缕青丝,出神凝视,继续叨叨自己那点儿事:“这个情劫渡得可真是要命。有好几次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可最后还是没抓到。说起来距离上一次见面过了好久啊。可能我还得怎么更加努力,才能走到她身边呢?” “你在问我?”声音觉着可笑,压抑着就快爆发的怒气,天空里已经开始密布阴云,“你这个一根筋的脑子,除了她不知道想点别的吗?” 祁北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嗯,对。有事没事都会想她,其他什么都不想做。要不是小碎拉着我去这儿去那儿,要不是风临要对付百虺,又要对付乱石山,还有西极渊,我真想整天就趴到旧府屋顶上给她送花。” 咯吱咯吱,是说话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只有一个任务——” 柔弱的声音脱去了伪装的外衣,树枝上的绿叶丛中擦出第一例火花,祁北怔怔看着迅速燃烧起来的参天巨树,不知作何反应,他整个人仍旧未醒来。 “出东海,寻找金乌神!就这么简单。” 平安夜圣诞快乐第10章 疯狂的复仇(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仍旧茫然无知觉的祁北十分真诚地点点头,继续坦言:“我是这么打算的。等风临城脱险了,等她安全离开了,我第一时间跟小碎出海去。” 那声音怒呵:“呆子云驹!我只给了你一个任务——立刻、出海寻找金乌神!你不即刻动身,还待何时?全天下都排在她后面是吗?” 祁北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浑身冒冷汗,稀里糊涂地越解释越复杂:“我……我没有不接这个任务啊,我没说不去找金乌神啊。可我也不能不管风临城……我总不能看着百虺毒虫在城里肆虐,不能眼看着无辜人伤残死去……” 眼前的高树大火越烧越旺,他不得不后退,免得被烧到,噼里啪啦是烈火折断树木的声音,祁北迅速被卷入火海之中,勉强抬头看去,树枝上似乎坐着个人影。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你?”祁北眯着眼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叫。 “笨蛋云驹,风临另有他人来救。越位者当自担后果。”威严的声音搅着风火,旋转上天,“记住你唯一的任务。给我把金乌神,带、回、来。再敢浪费时间,这棵树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声音随即从铿锵变得阴沉,带一抹揶揄偷笑:“手里的是定情信物么。” 未当祁北听个清楚,一窜火苗就把他手中百灵夫人的长发烧成灰烬,祁北感觉到烫手,可他绝不松掌,反而忍受着手上烧出水泡的疼痛,坚持保护那缕头发,一边迅速打散火苗,一见掌心黑色的长发还在,没有烧成灰烬,可算放了心。 烈火之中卷出一条火龙,张开剧烈热浪的大口吞噬祁北,祁北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浑身烧着了一般,高温难耐。环视四周,屋子里面静悄悄的,他迅速感受到了夜间的丝丝凉意。小碎在隔壁睡着,太庙里一切都十分安静。 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啊。 祁北想。 梦到了些什么呢? 好像有人试图阻止他帮助风临城,急切切催他放弃百灵夫人,立刻动身出海找金乌神去。 祁北仍然按照原有的逻辑,坚持自己的想法:怎么能即刻出海呢?真是不负责任的说法。自己不可能放着城里百姓不管——毕竟扳着指头数数,如今真正能跟百虺、西极渊和乱石山抗衡的,除了云驹和小碎还有谁,且风临好歹是金乌神的城,而她也在城中。 不要去想噩梦里发生的事情。 他这样告诫自己。 你的选择没有错。搁着风临不管不顾,才会出大问题。 祁北抱头重新躺下,摸索出来那宝贝缕长发细细端详,内心一阵难耐的痒痒,他悄悄地又做出了个百灵夫人的幻影,幻想背对着他,躺在一旁沉沉入睡。祁北默默看着,一开始还很满足地觉着:不打扰幻影,就让她这么躺在身边好了;可很快就无比想要与她对视而卧,就轻轻摇了下幻影的肩膀。在他屡次练习召唤幻影之后,“百灵夫人”越来越逼真,摸上去甚至有了更多真人的触感。 “我做了一个噩梦。”他怀着无比的期待,低声跟她说,“现在睡不着了。你能转过脸来陪陪我么。” 那幻影自然听到了,窸窸窣窣一阵衣料与床褥的摩擦声,幻影转过了头来。 “哎哎……你是谁!?”祁北一个惊吓,几乎从床上跳下来。 不对!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百灵夫人? 弯弯的眉毛和眼睛,甜美的笑容,完全不是百灵夫人稍显客套的表情。可就是她疏离的冷漠,那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之感,最让祁北揪心。 说远了说远了,赶紧看清楚眼前,这张稍显稚嫩的可爱面庞究竟是谁?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手中的长发:一点儿都不像百灵夫人!可是,不该出这种低级错误啊。 “你可算见到我啦。”她笑嘻嘻的爬了过来,声音不似百灵鸟那般清脆动人,而是柔软无骨一般的撒娇。 “你赶紧回去。”祁北把两只手摆成了一道屏障,将那陌生女子拦在外面。他并不想与除了百灵夫人之外的任何女子有过于密切的接触,于是开始驱赶:“我不要你,只要她。” “真的吗?”她坏笑,欺负老实人,“你该好好问问你自己的心,没准儿真有我的位置呢。” “胡说八道!”祁北跳起来,“绝不可能!我都不认得你。” “真的不认得?” 然后,鬼使神差地,心烦意乱的祁北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日某人给他的双财星解读。顿时他傻了眼,开始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看出祁北一时间的出神,转着手指指着他脑门儿,逗大傻帽一样继续开玩笑:“那你现在想什么呢?我都在这儿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这……” “快说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祁北还真是个老实人,别人问他,他就回答,“予辉的二叔曾经……说我有双财星……” “哈哈哈……”一阵清脆的笑声,女子娇笑如花,“那可真好呀。以前不认得,现在认识一下喽。” 祁北面红耳赤,立刻反驳:“绝对不要!来一个我打走一个。我要一心一意对她。” “可你努力到现在,得到了什么嘛?” “我……”祁北捏紧拳头,给自己鼓劲儿,“那也不能放弃。我相信水滴石穿。” “瞧你这个傻劲儿?来来,我跟你说一个好玩儿的……” 女子的声音更加魅惑,抬眼看看柔着身子坐在他床上的这女子,不仅在朝他勾手偷笑,还试图靠近?? “走开走开,是不是乱石山又来了个女鬼?”祁北可吓得不轻,赶紧推开幻影,见了鬼狐一样后退数步,“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别把我跟乱石山那群没用的废物相提并论。”伶牙俐齿的陌生女人紧贴上来,爬下床笫的时候,祁北注意到她身材十分十分娇小,左足还有些跛。他立刻大叫,踹着脚喊:“别过来!你是谁啊?出去出去。” 第11章 疯狂的复仇(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那女子躲不开祁北一通胡踢乱踹,被一脚踢中,只好停止了爬向他,还委委屈屈地:“你好容易看见我了,怎么还赶我走?” 手中握着的一缕青丝,时时刻刻提醒着祁北他心之所向,宛如百灵夫人就站在他身后严密监督一样,祁北为表忠心不二,立刻指着自己的床,吼这个不要脸的陌生女孩:“我不认得你。你干嘛不经允许出现在我屋里,不赶你赶谁?立刻给我出去!” 见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祁北也不敢去推她,大声喊:“小碎!小碎!出鬼啦!快来帮我!” 在祁北强势阻挡下,幻影委委屈屈坐回去,瞪着一双大眼,不甘心地咬咬牙,最后说:“总之……赶紧出海找金乌神!!” “我知道知道知道,你赶紧走开。” 祁北心烦意乱地打散了陌生女子的幻象,一边懊恼不已地看着手里的长发,心里还没转过弯儿来,想:祁北啊祁北,你怎么搞得?不是清清楚楚记得她长相吗?为什么这回做出来的一点儿都不像她?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惊醒了的小碎听见隔壁震天响的喊声,睡眼惺忪地跑来:“发生什么事了?哎?祁北你好好睡觉怎么睡到地上了?” 祁北叹着气爬起来。 “我明天……我明天要去找她。”他咬咬牙,说。 “找谁?”小碎一脸纳闷儿。 “我好想忘了她长什么模样。不行,我可真差劲,怎么能忘呢,怎么能召唤错了呢?我得赶紧去看看她,赶紧记起来。” 小碎看着跟个宝贝一样握在他手里的长发,还有灯火下祁北羞红的脸,恍然大悟之后,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三更半夜的,你握着人家头发,想召唤她来干嘛啊?哈哈哈哈……别急别急,你们两个有的是机会见面……哈哈哈哈……咱们可都受邀参加太史府庆功宴呢。” -------- 太史老爷在府上大摆宴席。环顾全场,虽觥筹交错、宾客众多,就连灭乱石山有功的玄通居士都受邀在列,可倒处不见一位重量级嘉宾的身影。 这人当然不会是西泽的二王子多拿。虽然据说二王子好像中了什么邪气,一天到晚昏睡不醒,太史老爷的宴会自然就错过了。 这个人,是御官大人。 君安使者自始至终都没能找到御官大人的行踪,也没有听说任何赎金所求之类,绑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他心里自然更加怀疑是御官大人自己出走的,本来极其隐秘敏感的事情,最不宜当众暴露。太史老爷这一顿宴请过后,大概御官失踪的消息会传得众人皆知,所以,他先下手为强,主动声称御官大人身体不适,在旧府修养,不宜见外人。 百灵夫人的面色显然不会好,整场下来,她罕见地一言不发,颇有躲避所有人的意思。眼角眉梢挂着说不出的伤痕,有人过来敬酒,她就勉强笑一下,有人关心问起御官大人,她就想尽办法掩盖过去。 祁北刚进场就奔向百灵夫人,结果碰了一面冷冰冰的墙。她的提防心十二分重,躲躲闪闪着随便跟祁北招呼了一声,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就转身坐回席上去。 “可算见到她本人了,我得好好记住她。”反应依旧不快的祁北远远地盯着十分不安的百灵夫人,一遍遍在脑海中刻画她的相貌,手揣进兜里握住长发,心里念叨:居然做出了别人模样的幻影,丢大人了,下一回召唤一定不能出错。 小碎可没有祁北这么粗线条,胳膊肘拐了拐:“喂,你盯着她看得她一点儿不舒服。收回你饥渴的眼神吧。再这么看下去,她要直接离席了。” 祁北:“别走,我不看了……” 小碎纳闷儿:“她怎么了?居然不来追着你问找没找到御官,或者门前的死鸟事件解决了没有?” 祁北并不知道百灵夫人无意中撞见自己制造出来与她一模一样的幻象,之所以有意回避,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胡乱猜测道:“可能是嫌我们没找到御官?” 小碎吐舌头:“御官走了正好,谁给她去找。” 百灵夫人左思右想,觉着门前死鸟的事情还得跟祁北说一声,可她自己不想去,就喊来弟弟:“你去跟金乌神使说说那件事情……” 挚儿反问:“姐姐不是去太庙找过他了吗?他就在你对面,怎么不自己去说?” 百灵夫人并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祁北,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不知所措自己,就跟弟弟恼道:“叫你去你就去。” 秦挚莫名其妙挨训,提着金葫芦来到祁北面前:“喂,我姐姐拜托你的事情,你搞定了没有啊?” 祁北赶紧赔笑:“快了快了,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马上就能办好。不过你说的是哪一件?” 秦挚连连摇头:“门前死鸟啊。” “对对,快了,快查出来了。” “我是来跟你说,姐姐那边有了新的线索——真是奇怪,她不是去找你了吗?难道没跟你讲?” “她什么时候来找过我?”祁北一头雾水。 “嗨,不管那么多了。你听好,之前我们推断可能是火烈鸟灭族的仇敌又盯上了姐姐,可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那天姐姐叫来好几种鸟儿问,才发现搞出这一切事情的似乎是风临城的乌鸦。” “等等,乌鸦?”祁北和小碎都竖起了耳朵,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予辉。 “对。”挚儿继续说,“说到底,都怪你自己没用,叫金鱼族挂上了树枝,害得姐姐不得不找来百鸟救你,百鸟聚集,得罪了风临城的乌鸦,那些死鸟果然都是乌鸦搞的鬼。” “原来是这样。”祁北稍稍松气,“不是你们的灭族仇人,那就安全不少。” “总之,你赶紧想办法解决一下。”秦挚对祁北直接提出要求,也不客气,“姐姐最喜爱飞鸟,她可不想再见到鸟儿死在门前了。还有那些乌鸦,可别做出什么伤人的举动来。” 第12章 疯狂的复仇(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一定一定。”祁北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看来得加快找予辉了。 秦挚环顾了四周,见到连馨小妹一直不在,问了火离国的二夫人,听说是跑出去玩耍了。秦挚就很好奇:天色已晚,太史府又大摆宴席,按照道理来说馨小姐定要出席,他想不出来外头能有什么好玩。二夫人只道近日都见不到她,丫头还小,玩心太大,总忘记回家。 “你说,这事情跟予辉会不会有关系?” 小碎皱紧眉头:“我也怀疑他。予辉与灵鸦十分密切,先得找到他问个清楚。他身上谜团太多,也不知道莫知愁抓到了他没。” 很快,锣鼓声响,庆功宴正式开始。既然星辰塔主玄宸顾及到危难之中须得定民心,未曾当众拆穿祁北自封“金乌神使”的身份,祁北侥幸继续坐在贵客的位置上,正巧与百灵夫人对面。他安耐不住,眼神一遍遍向百灵夫人那儿飘去,却不想百灵夫人根本不抬头,一点儿都没看见他。 火离国的二夫人坐到百灵夫人身边,好奇地凑来问:“听说御官大人身体不适,辞掉了太史老爷的宴请。大人他可还好?” 百灵夫人盯着桌上未动的餐具沉默好久。 “百灵夫人?”二夫人见她双眉紧锁似在沉思,完全没有回应,不由再叫一次。 百灵夫人连忙掩饰了表情,随口答:“外子无大碍。” 祁北把百灵夫人失落的神情全部看在了眼底,颇为关心她,问小碎:“她是不是不开心呀?我还能再帮她做点儿什么?也许今晚多送几枝花?” 小碎:“你为她已经做了够多。她总这样不领情,你都不失望?” 祁北何尝不是内心翻滚着煎熬,缓缓道:“她不会主动靠近我。只有我紧赶着靠近她。失望?可我就这么放弃了,那不才是完全没希望?” 小碎摇头:“你啊……” 挚儿在一旁见到庆功宴的酒都是陈酿,心中有了点儿小小的贪念,咕噜咕噜把金葫芦灌了个满满。百灵夫人瞧见,立刻抓住机会转移精力,教育弟弟:“这酒劲儿大。你年纪小小的,不能喝这么多。” 挚儿直吐舌头:“一次我就喝一小口。” 二夫人端详着百灵夫人奇怪的表情,继续道:“是不是因为那日在园子里,我说的话太过了,伤到了妹妹你?可你别介意啊,我们火离国的人都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也没有你们君安人那么讲规矩。我听太史夫人说过了,妹妹离城之前,想要把馨儿留下来,是太史老爷不答应,按照君安城主的规矩,得把馨儿送去做质子。唉。这可怜的孩子是注定要离开风临城了。我听馨儿说特别喜欢你,也请妹妹在君安那边多多照料她。还有秦公子,我瞧着馨儿特别喜欢跟秦公子玩,那丫头怕生,等你们回去君安城,也请秦公子好好照顾她。” 百灵夫人勉强笑道:“那是自然的。” 挚儿拍拍胸脯:“没问题。尽管交给我!” 二夫人压低了声音,为馨小姐筹谋长远:“馨儿这一去大约就在君安城住下了吧?等到她长大了,妹妹可得多费点儿心思,给她寻一户好人家。” 这下,挚儿连酒都不馋了,身体不自觉坐直,耳朵也都竖起来,很期待姐姐如何回答。 百灵夫人为了失踪的丈夫正烦恼,对面时不时瞟来的祁北的目光更让她的心和手无处安放,简单道:“那是自然。” “妹妹也看到了,咱们馨儿特别乖巧懂事,相貌又顺了她娘亲,长大了肯定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妹妹可得帮忙找个家世、相貌都相当的郎君。” 挚儿几乎要凑到姐姐跟前,在心里叫嚣着提醒:姐姐啊,我觉着你弟弟我最合适。 百灵夫人拨开捣乱的挚儿,跟二夫人道:“你尽管放心,我都记着了,等馨小姐长大,一定给她找个最好的。” 挚儿难以安奈心中的激动,他很兴奋馨小妹能一起回君安城,早早在心里发誓会一生一世照顾好她。 二夫人见看出百灵夫人心情不佳的样子,便想要陪她多聊几句。百灵夫人心思不在,显出了十分的疏离,二夫人开始随便找话题,可就巧了,祁北看向这里的灼灼眼神正巧被捕捉到,二夫人便说:“……真的没想到,那个其貌不扬的人竟然就是金乌神使。唉,我可真是冲撞了他,还说下那些不好听的话。” 她俩在聊金乌神使? 祁北和小碎顺着轻风听见了,更加竖起耳朵。 百灵夫人可一点儿不想听祁北的名字,她反复想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制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幻象?还……还做了那种事情? 二夫人:“妹妹也没想到他会是金乌神使吧?你说,祁北他会不会记恨我对他不恭敬?” “他……”百灵夫人艰难地开口,“人很好,不会在意这些。” 祁北清清楚楚听见,欢喜地挺直了腰板。 小碎都看在眼里:“百灵夫人都不看你,你坐这么直干嘛?” “万一看过来呢?” “可她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的。” 祁北坚持:“没准儿一会儿就看过来……” 好像听见了他心声的百灵夫人,不知怎么地突然抬眼看向他,两人心有灵犀一般。 “看来了看来啦!”祁北欢喜地快要蹦高。 可百灵夫人轻飘飘一眼,立刻转移了视线。 祁北还是很满足于小小一个举动,嘴里不需要吃蜜都甜得要命。 二夫人纳闷儿:“妹妹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了风寒?瞧着你脸红起来了。” 百灵夫人立刻否认:“没事!” 祁北的关注点是:“哦,原来她生病了。那今晚我去给她送药。” 小碎扶额提醒:“她脸红了,你没听见二夫人说吗?” 祁北:“对啊,感冒了容易脸红。” 小碎:“……好吧。怪不得你横冲直撞还是追不上她。” 那边,二夫人继续跟百灵夫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要不妹妹择时帮忙跟金乌神使引荐一下,我毕竟得罪过他,你也帮我说个好话儿。我还想着邀请金乌神使去我火离国游玩呢。” 第13章 疯狂的复仇(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听了,吓得直摇头:“不去不去,我不要去火离国。百灵夫人离开风临之后,我还是跟着去君安城吧。” 二夫人看到祁北,觉得奇怪:“咦?他怎么冲着我摇头?” 小碎不得不提醒祁北:“别忘了你现在在偷听哦。别摇头啦,表现得太明显了。” 祁北立刻停止摇头:“哦。对。” 二夫人觉得金乌神使别有趣,抿嘴偷笑:“人看上去呆呆傻傻,居然是风临鼎鼎大名的金乌神使,蛮可爱的~” 这话要是从百灵夫人口中说出,祁北就不会浑身鸡皮疙瘩,而是会泡在蜜汁里面幸福死掉。 小碎:“喂喂,别反应这么大。咱们还在偷听呢,叫她俩发现了怎么办?” 终于,忍受不了的百灵夫人对二夫人的提议表现出了抗拒:“我跟他……不熟,不便为姐姐引见。” 祁北几乎惊掉了下巴。 小碎:“收着你的嘴巴点儿啦。” “她……她怎么说跟我不熟?”祁北好受伤的。 小碎反而觉得:“或许只是客套话?” 那边的百灵夫人,心情十分复杂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人,真的挺善良,姐姐自己去,完全不必担心他待姐姐不周。” 祁北好像一面煎熟了,又翻转着煎另一面的烤肉:“小碎小碎,她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她在夸我好,又说跟我不熟?” 小碎也在很努力思考。 二夫人环顾了庆功宴的现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跟百灵夫人聊天:“妹妹发现了没,太史老爷还在有意躲着金乌神使呢。” “此话怎讲?” “你瞧那边,整场下来,二老爷跟太史老爷都没说几句话,二老爷去跟祁北祝了三次酒,太史老爷却根本没搭理过祁北。他可是金乌神使哦,你觉得这正常吗?就连百花大会上,祁北身中剧毒,太史老爷也没多问候几句。” 百灵夫人随口道:“太史府上的事情,我们不便多问。” “当年这兄弟俩虽然为他们的胞妹采柔大打出手,最终倒是和和气气,没争夺风临城主之位,也没有太多内乱。太史老爷坚决娶了现在的夫人,采柔嫁给了二老爷。唉,一场大婚后患无穷啊。不过现在也该平息了,乱石山的白骨彻底被焚毁,太史夫人该安心了。”二夫人细细数过,又道,“太史老爷真的在乱石山跟那女鬼见面了?妹妹可有从金乌神使那里听说什么?他俩可是最冲撞的一对冤家,没直接大打出手了吧?” 百灵夫人在心里求二夫人放过,可惜大大咧咧的二夫人总在不知不觉中提到祁北,也就一遍遍无心戳到百灵夫人的敏感点。百灵夫人反应颇大:“为什么祁北要跟我说这些?从没有过。我没跟他说话。” 二夫人愣了下。 “不好,”百灵夫人立刻意识到失态,心里想,“时禹不在,我心情好乱,加上祁北那般……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端倪。” 于是,她努力摆出了微笑:“这两日为了照顾时禹没休息好,刚才冲撞姐姐了……” 祁北听到了一切,更加暗自伤神,每一次他努力奔向百灵夫人,到头来都发现距离她更远一些。 这个时候,恰逢下一道汤菜上来,得了救的百灵夫人大大松了口气,二夫人也终于停住了嘴,开始品尝珍珠莲藕汤。 盛汤的翠绿色小玉碗真是叫人喜爱,众人对这道菜肴倍加期待。二夫人拿起碗筷,专注于品尝菜肴:“我瞧妹妹活得太局促啦,御官大人不在,你应该更开心享受这些美味佳肴。瞧你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快尝尝这道汤吧,用最新鲜的莲藕小火慢炖的,味道肯定不错。”说着,她快手掀开了玉碗的盖子,往里面看去—— “啊——!” 欢乐声阵阵,丝竹作响的宴会上,忽然响起了十分不协调的声音。 祁北和小碎第一个冲了过去:“怎么回事?” 众人连忙往二夫人处看,太史老爷和二老爷也都停下了交谈:“发生什么事了?” 二夫人眼神惊恐,不敢向翠玉碗里看,浑身不由打颤。 祁北立刻将百灵夫人挡在身后:“小心,快离开些。” 百灵夫人也跟过去看究竟,挚儿叫道:“姐姐别去。” 祁北立刻弹出筷子将那翠玉碗打翻在地,众人目光集中,只见洒在地面上的,不只是精心熬制的莲藕和粉团,最可怕的,是一小尾红色的金鱼。 金鱼,金鱼族,乱石山。 这本该是太史府成功消灭乱石山亡灵的庆功宴。 “金鱼又出现了!” 宾客们纷纷打开面前的珍珠莲藕汤,尖叫声接连不断: “哎呀,有金鱼!” “我的碗里也有!” “金鱼怎么在碗里?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上的菜?” “肯定是那群亡灵啊!” “不是都消灭了吗?” “亡灵又出现啦!!” “金乌神使,这可怎么办?”人们开始围住祁北。 祁北和小碎全部震惊不已。太史老爷一把骨脉秘火烧尽了乱石山的尸骨,金鱼怎么又复活了?而且,它们不但进入城中,还出现在太史老爷的庆功宴上! 欢乐的氛围陡转之下,轻柔的夜风也变作阵阵阴风。 二老爷掀开了碗盖的一条小缝,立刻合了上,从他沉重又惊讶的表情可以推断出来,他面前的碗里面必然也是有金鱼的。这就说明,在场的每一个人碗里,都游着一条小鱼。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宣战信号! 玄通居士一见形势不好,立刻站了出来,大声道:“大家莫慌!太史老爷已经动用了风临城主之血燃起骨脉秘火,烧毁了乱石山。大家看到的肯定不是金鱼。” 众人面面相觑,人人长着一双眼可以看、长了一个脑袋可以思考,碗里的就是活着的游鱼,以这种诡异方式进入太史府,不是无孔不入的乱石山亡灵,还能是谁? 于是,风朝着更加奇怪的方向吹动。 太史老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玉碗,乱石山上的冷风中,一身大红嫁衣上游动的金鱼逐渐浮现在眼前。 第14章 疯狂的复仇(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恍惚之中,周围的宾客好像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玄通居士说太史老爷用了‘骨脉秘火’,居然还灭不了乱石山?他真的还是风临城主吗?他的血统已经得不到认可了吧?金乌神早就抛弃了他吧……” 太史老爷一阵严重眩晕。 “大哥!……”二老爷急切的声音从模模糊糊到逐渐清晰,太史老爷睁了睁眼,好不容易听见二弟在说什么。 玄通居士还在趁机搅混水:“不怕,不怕。骨脉秘火不会失效,只要找出真正的继承人……” 二老爷早就听出来玄通居士的险恶用心,专挑这等至关重要的时候质疑太史家族的血脉,不是趁机倒台么?他手一挥,两名士兵将玄通居士嘴巴堵上,架了下去。 可惜,堵嘴之前话已说出口,宾客们都听见了。所有人看向太史老爷的目光,更加充满怀疑。 太史老爷两耳嗡嗡,身体僵直。 二老爷赶紧道:“大哥,不能再退让了。骨脉秘火不奏效,那我们就请金乌神使来想想办法。” “不……不可能!我的血……”太史老爷咬紧牙关,幻觉之中周围的指点甚至指责的声音更响亮。 “你早就抛弃了金乌神,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金乌神赐予的梦境,你不被金乌神认可,你根本没资格当风临城主……” 小小的金鱼还在莲藕汤里畅游。所有人都不安地站立起来,没有人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 二老爷反复劝他:“大哥!金乌神使就在这里。” “不……不好,菲儿……”太史老爷随之抛弃了惶惶惊恐的宾客们,离席去找夫人。金鱼族一旦发动向太史府的复仇,夫人一定首当其冲,是金鱼族人最先盯准的目标之一。 祁北和小碎忙着安抚所有人,见碗中弱小的金鱼暂时并无杀伤力,估摸着只是个下马威,拉开序幕之后,乱石山必定有更多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齐齐离席去找太史夫妇。祁北回头看了眼慌张的百灵夫人,还是跑来,跟她说:“别怕。有我在。” 十分紧张的百灵夫人哆哆嗦嗦,忽然拉住祁北:“金鱼族杀进来了,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他立刻保证,“我不会让乱石山伤害你半分!” “可是……”百灵夫人喃喃道,“时禹还是没有消息……” 小碎说:“夫人和御官大人都不是金鱼族目标。” 祁北点头道:“金鱼族人死在太史老爷手下,女族长死后多年仍穿着出嫁的衣服。一切都是冲着太史老爷而来。” 小碎也补充:“如果我是金鱼族人,一定去找太史夫妇。” 周围有宾客听到,一时间议论纷纷:“风临城的祸根,原来是太史老爷的孽缘!” 祁北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得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太史夫妇,如果没有料错,金鱼族女族长一定追杀他俩不放。 “秦挚,”祁北道,“保护好你姐姐。” “知道了。”挚儿一脸严肃,“这还用你说?” 宾客们十分不安:“金乌神使,救救我们,别离开。” 祁北道:“我不离开就没办法抓住亡灵,不能救你们。” 小碎也帮腔:“各位稍安勿躁,我们不知道太史府究竟进来了多少金鱼,还请大家不要随意走动。我跟金乌神使去去就回。” “那我们还呆在太史府上,岂不是等死?”吓到脸色苍白的宾客惊慌失措。 “唉,就算逃离了太史府,你逃得出风临城吗?边境的道路还没修通,老天这是要把我们塞进瓮中活活逼死啊。” 祁北连忙安抚众人:“大家不要害怕。请看莲藕汤中的小金鱼,太史老爷离席后,这些鱼一只只都死掉了,大家不是金鱼族的目标,不需要担心。”他拉上小碎,迅速离席:“各位等等,我们尽快赶回。” 百灵夫人道一声:“千万小心!”祁北十分感激。 秦挚见到姐姐十分恐惧,挡在她的面前:“姐姐别怕,什么妖魔鬼怪的,他们敢来一个,我这金葫芦就打死一个。” 眼瞎,百灵夫人只能依赖弟弟,接着又十分自然地想到了不知所踪的丈夫,虽然恨他走得一声不吭,可她还是希望他这一路远行,不要遇上任何危险才好。 二夫人也站出来安抚众人:“大家都听见金乌神使说的话了,先稍安勿躁,我们这儿也有好多府兵,不怕他打过来的是谁,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宾客们只得道:“说得有理。”心中大多都在想,金鱼族亡灵追杀太史夫妇去吧,不要来对付我们这群无辜人。 于是,宾客们开始了焦灼不安的等待。 “吱——嘎——” 一声沙哑。 百灵夫人天生对百鸟的鸣叫十分敏感。席间一片慌乱,宾客们议论纷纷的嘈杂声中,她仍旧准确辨认身后停留了几只鸟儿。 从声音判断,她肯定那些是乌鸦。 如果不曾发生聚集百鸟上乱石山救祁北、以及门前莫名出现死鸟的事情,天生对任何鸟儿都有亲近感的百灵夫人会非常开心。可现在的她心中不得不提防在这个节骨眼儿出现的乌鸦大群。 在场所有人除了百灵夫人以外,心思都在金鱼族会不会攻打进来这件事情上。 “吱吱嘎——” 确定是乌鸦的叫声无疑了。 百灵夫人失落极了,想到曾经唱随口一支小曲儿就能吸引百鸟在身边飞翔的快乐,她只觉得这些年来与鸟群实在疏离了不少,面对可能产生“威胁”的乌鸦,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用同种语言与它们沟通,而是躲避,甚至想要找祁北帮忙驱赶。难道这些年已经走得太远,已然失掉本心了吗? 她做出了个决定。 虽然城中有乌鸦掌控之类的说法,虽然从身后乌鸦的叫声中,她听出了虎视眈眈的一位,可百灵夫人还是打算放手一搏,坚信不管什么鸟群,不会野蛮到不讲理,一定有沟通的办法。想要沟通,就得首先表现出亲近,而不是恐惧。 第15章 疯狂的复仇(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于是,百灵夫人偷偷捡了盘中的几块肉糜,丢给身后的乌鸦,口中学着它们的叫声“吱嘎”,低低唤道“来吃”。 乌鸦群并没有料到百灵夫人的这一举动。 一时间,它们静悄悄的。 百灵夫人焦急又耐心地等待会有什么反应,每过一秒钟,她都会更加怀疑自己与鸟群疏离太久,也就更加担忧自己的安全。 呼啦啦—— 一片争抢食物的声音和羽毛掉落的声音。 黑乌鸦聚集越来越多,可无一例外地十分听话,不到处乱飞打搅宴席上的宾客,只是成群结队在百灵夫人身后讨肉糜吃。 百灵夫人心中欢喜。不仅仅是因为乌鸦愿意吃她给的肉,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敌意”,这更证明了她虽然久疏百鸟群,可仍旧能顺畅与它们沟通。 盘中的肉很快就不够了,百灵夫人从声音判断乌鸦数量极多,虽有心想个个都喂饱,无奈眼前食物就这么多,她总不好意思伸手去拿别人桌上的肉糜。 于是,百灵夫人只好低声用乌鸦的鸟语嘀嘀咕咕:“我手上没有吃的啦,真的很抱歉。” 十分通人性的鸟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饱腹的“咕噜”一声,没抢上食物的“吱吱”两声,百灵夫人知道,前者应当在向她表示感谢,后者一定在充分表达理解。 尽管已经没有食物了,乌鸦群还是在安静地不断扩张。一双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紧紧盯住场上所有人的身影。 胆子大一些的宾客们按奈不住,开始研究地上的死金鱼。纸张总是包不住火的。太史府费尽心力压制所有跟金鱼族人有关的流言传闻,可十年前残忍的“灭异”,以及太史老爷与金鱼族女族长不尽为人所知的一段往事,其实早就传开了。 “十年前太史府屠杀的金鱼族人,真的是这些鱼变成的吗?”宾客们小声议论着,对不到小指头长的小金鱼心怀畏惧的同时,难免不好奇。 “对啊,听说他们都是东海游鱼的化身,还身怀不得了的异术呢。小心点儿啊,可别碰这金鱼。听说前段时间,金鱼攻进城一次,那可都是吃人的鱼精,碰了会死掉的。” 旁边年轻一点的某位公子胆子大,“灭异”的时候他岁数还小,不记事情,所以不像年岁大一些的那样惧怕。他用手指戳戳地上的死金鱼,见之不动,便笑道:“鱼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吃人。你瞧,根本没事儿。金鱼族只是个传说,不可当真。” 这下,全场宴会上第一次有人亲身触碰了金鱼。 登时,这位年轻的公子不知怎的,浑身僵直,不屑一顾的笑容还没有收起,随即便倒下去了。 “怎么回事?” “咦?怎么倒下了?” “醒醒,快起来。” 忽然,满地的死鱼全部跳跃起来。 “金鱼精吃人啦!”所有宾客全部脸色煞白,一片大乱。就连没有了太史夫妇在场的宴会,金鱼精仍然发动了攻击,这说明所有人都不是安全的。 “金鱼族要报复太史府,还有我们这些在场的无关人!” 那场面可真是骇人。 “快逃,快逃!”一阵慌乱的踩踏,不知多少人受伤。 一心谋划复仇十年之久的金鱼族亡灵,怎么可能让这群与太史府交往颇近的人轻易离开?眼见着明明是不起眼的小鱼,突然间身形变大、变长、变高,逐渐脱去了金鱼的外表,而化为了人类的形态。 “鬼魂、鬼魂!” “金鱼族人复活啦!” 把守的士兵哆嗦着,硬着头皮冲上前组成一道薄薄的防线,将来不及撤出宴席的贵族世家保护起来,奋力与金鱼族的亡灵打斗。可是,人类仅凭血肉之躯又怎么坑跟亡灵对抗?况且,眼前这些个亡灵,已经不再仅仅是轻易碾碎的小金鱼,更不是一戳就破的幻相,而是死而复生、杀伤力极大的亡灵战士。 崔府里。 崔家小姐身边的空气中,满是摇尾畅游的金鱼,窗外的树枝上落满了巨大的黑乌鸦。 她微微笑着,伴随清凌凌的风铃声,轻轻道:“开始血宴吧,一洗十年的仇怨吧。从此以后,风临城就是我伊妙的了。” 公子柯把企图冲进屋里的予辉拦在外面:“予辉兄,你可是见到辛林的下场了!”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她在里面都打算干些什么?”予辉一把推开公子柯,后者踉跄一步,无言地保持低头。 予辉冲着屋里喊:“崔凝!崔凝!你给我出来说个清楚!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谁操控了你?” 公子柯惨笑:“予辉兄,小凝为何如此,你竟然不知道吗?我给你讲述小凝坠楼、从墓地里复活,你的表情看上去丝毫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那你来告诉我吧,小凝到底受了收么蛊惑!” 予辉开始吞吞吐吐,挠着头:“你们两人真是不可理喻。”既然不可能拦住崔凝,还得另想办法,他吹起口哨打算把乌鸦群全部叫走,哪里想到,连吹三声,树枝上一双双冰凉的眸子都一动不动。 “你们怎么了?严阵以待的架势,打算去攻击谁?”他咬了咬牙,心里想,河流幻境中最乖最容易操控的还数阿凝,所以叫黑乌鸦牢牢盯上了,就算阿凝死掉,还要翻尸出来加以利用。 乌鸦骚动起来,吱吱呱呱叫个不停,即使对它们的“主人”予辉,也开始敌意满满。 “阿凝,你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跟金鱼族人搅和到了一块?” 没有回答。 “还有,继辛林之后,打算让这群畜生去杀谁?”予辉指着乌鸦群,心中寒意更盛,再吹口哨,乌鸦还是没有飞来的意思。 房屋中终于传来了崔小姐幽幽的声音:“……予辉哥,你再妨碍我,别怪我不讲情面啦。” “只要你告诉我,我即刻离开,不打扰你们!” 崔小姐幽幽叹了口气:“这两日城中聚集百鸟,明显是对灵鸦的宣战。此人不可不除。” 第16章 2020年最后一更~疯狂的复仇(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予辉纳闷:“侵占了灵鸦的地盘,那么只需要把百鸟赶走即可,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崔小姐隔着窗户道:“灵鸦猎杀百鸟,已经发出了警告。可那群不知道死活的飞禽还是源源不断聚集起来。在灵鸦骚动不安、发动更大规模攻击之前,必须杀掉那人,以绝后患。” 予辉见势不妙,自知劝不了崔凝,脚底抹油立刻逃走,悄悄追寻着灵鸦群的方向,竟然来到了太史府。 -------- 红嫁衣在太史府的花园中飘来飘去,顺着记忆中的小路找到了十年前与太史老爷拜天地的殿堂。金鱼族女族长触景生情,红盖头下的脖子上出现了两行血泪。她继续上路去找太史夫妇报当年灭族砍首之仇,正巧路过的庭院里,歇息着太史老爷刚刚命人从人迹罕至的破院落里带回来的衰老金乌鸟。 女族长的亡灵摇摇晃晃,转向那闭着眼睛打瞌睡的金乌鸟,满腹怨恨地道:“十年前你在太史老儿大婚上啄伤那女人以示警告,可曾料到根本没有人相信你?现在可好,太史族无继承人,风临城全部乱套,都怪他娶错了人,不知悔改,居然还来骗我乱石山结盟?我呸。以为骨脉秘火烧得死我,可惜烧掉的只是星辰塔的镇压黄符。太史老儿啊,这一回,你们都躲不过了。” 接着,她向着那只老金乌倒头便跪,哭道:“金乌神,金乌神,您究竟在哪儿?没有您来为我惨死的金鱼族人血洗冤屈,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啦。” 然后,她向那老金乌请求道:“太史血脉已经不纯,太史老儿生下的孩子都没资格继承风临城主之位,我杀了他们,您不会怪罪,对不对?” 上了年纪的老金乌一动不动,看上去似乎并没听见金鱼族亡灵诉说冤情,从头到尾呼呼大睡。而这在女族长看来,恰好是一种默认。她欢喜道:“既然金乌神都抛弃了太史族,那我下手就更放心啦。” 拜别老金乌鸟,女鬼继续寻找太史夫妇一家。 再说到席间撤离的公子尨,因不愿意回到席位上继续受父亲的种种教诲,赖在后院里不走,看着排干了水的池塘发呆,他暗想:前面就是星辰塔了。 曾经的他,每当崔家小姐登塔求教的晚上,都会在这条必经之路埋伏,就为了跟她搭个话、调个情。他会故意在她走过水边的时候,抛过去一枚小石子,溅起小小的水花弄湿崔小姐的衣裙,吓得崔小姐连连惊叫,然后再闪身出现,进一步套近乎的话题就来了。 如今,眼前的假山还是一样的假山,树木还是不变的树木,池塘里的水抽干了,石子扔下去仍然有波纹和水花。不见了的人是崔家小姐。 他摇了摇头,抽自己两嘴巴子:风临城里有多少妙龄少女等着你呢。赶明儿再去一趟凌香阁,约思霜姑娘听曲儿。 他还在出神,就听下人慌张来报:“公子快躲躲,金鱼族又出现啦。” “什么?”公子尨丢掉手中的一把石子,拔出剑来,“又来太史府?还是吃人鱼精吗?哼,上次敢偷袭我,看这回我不打你。”说罢,在下人目瞪口呆之中,奔回宴席找金鱼族较量去了。 一路走来,公子尨忽然看见个红色身影从眼前飘过。 金鱼族中,穿着红嫁衣的还能有谁? 公子尨并不是不怕,可他更想要知道某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追了过去。 “站住!”看清楚红嫁衣的刹那,公子尨的嗓子还是噎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此举冒然,究竟是对是错。 尽管全身都因恐惧在叫嚣着,公子尨还是壮着胆子:“你是谁?报上名来。” 金鱼族女族长缓缓转过身来。 公子尨浑身打着哆嗦,看她身影绰绰,十分娇小苗条,实际上却是个没头的亡灵,他故意大声哈哈笑道:“这是谁家的新嫁娘?把红盖头掀开,必定是张极好看的脸。” 女鬼用银铃般动人的声音笑道:“你不怕我吗?” “哈哈,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害怕?哪个男人这么有福气,一看小娘子就是顶漂亮的。来来来,掀开盖头来给我瞧瞧。” 女鬼一路杀来太史府,半道上突然跳出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花肠子,还敢大言不惭地调戏,她顿时来了兴趣:“你想看看我的脸?” 公子尨双腿发软,还在嘴硬:“对,赶紧掀开叫我看看。” “你不怕我?” 怕!公子尨心里炸响一个声音。 “哈哈,小娘子生的娇美,怕个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金鱼族女族长!十年前就被伯父杀了,现在居然站在我面前,没了脑袋还能说话——我怎么可能不怕! 可越是害怕,他越做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怕个啥?小娘子芳把名字告诉我,我就更不怕了。” “你真的要看我的脸?”女鬼纤细的手指捏着盖头的两角,似乎打算掀开。 她一步步逼近,公子尨紧紧握着手里的剑,盯着金色游鱼,开口:“你这盖头上的鱼好别致。别家娘子出嫁的时候,都绣了龙凤。” “哦?你喜欢这金线绣鱼呀?”女族长笑着,一字一字道,“这可是金、鱼、族的标志呢。” 公子尨咽了下干干的喉咙。 女鬼已经逼到他的面前了,弧线美好的鼻尖差点儿就隔着一层红纱触碰到公子尨,闻到一股粉扑方向的同时,还有香味难以遮掩的腥味泥土气息——这死亡的气息啊! 公子尨大气不敢喘,晓得自己玩得过火,本可以赶紧逃命,却偏偏来招惹最可怕的金鱼族女族长,他“嘿、嘿”勉强笑了几声,一秒钟之前还打算揪下她的红盖头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金鱼族女子究竟有怎样美好的面容,能让伯父动了迎娶之心。可当女鬼逼近跟前,他又不是做事彻底不经过大脑,但凡还有一点儿理性、有一点儿想活命的渴求,就不敢动手去掀金鱼红盖头。 “我知道你是金鱼族人,才来找你。” 这下,红嫁衣下杀气腾腾的女鬼忽然退开了。 “你专门来找我?好有趣。”她说,“我先去找太史老儿算清出账,再来会你。” 眼见女族长飘然而去,公子尨明明可以趁机逃命,可就是有一股力量让他定住了脚步,鼓足勇气。 “等等!” 【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哦~♥】 第17章 2021年第一更~疯狂的复仇(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女族长哈哈笑道:“我暂且饶你一命,你还一遍遍凑上来,这么急着寻死吗?” 公子尨伸手指着地面,问出了埋藏心中已久的问题:“这是怎么回事?” 女鬼不耐烦地转过身来:“你想说什——” 然后,她就呆愣住了。 公子尨咽咽嗓子,指着地面,再次问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个。” 一人一鬼之间的空地上,弹跳着一尾大红色的金鱼。附近根本没有水源,就在刚才女鬼逼近了吓唬公子尨的时候,地上还是空空一片。 “上一次太史府里游进来了很多鱼,金鱼鲤鱼各种鱼,”公子尨有猜想过,一旦这个问题说出口,会招来死亡的威胁,可他太想要知道答案了,“有一只咬了我。” “咬了你?”女族长冷笑一声,“那你还没死?” “被金鱼咬到的下人都死了。可我为什么没死?而且从那以后,为什么只要我用手指点,就会出现这个?” 女鬼透过红盖头“盯”着地面逐渐失去活力的金鱼,“你能——召唤来金鱼么?” 公子尨几乎抓狂着咆哮:“是召唤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伸手再次指向地面,噼里啪啦,果然如他所说,前一秒钟还空荡的地面,忽然间跃出了几尾大鱼,品种不一,金鱼鲤鱼草鱼,只要是他想的,似乎都能凭空变出来,毫不费力。 红嫁衣女鬼沉默着,气氛十分凝重。原处的宴席上隐约传来厮杀声和宾客的救命声,成了公子尨与女鬼对峙不退的背景音。 “你爹娘是谁?”女鬼忽然问。 公子尨没料到,愣了下之后,道:“我爹爹是风临城的二老爷,是太史老爷的胞弟。” 女鬼追问:“那你娘呢?” “我娘?她很早就过世了。” “我问你娘的出身,她是何人。” “她?我娘是我爹爹和大伯的妹妹。” “啊……那你才是纯血统的太史族人?”女鬼的身形明显晃动了一下,紧接着,问出个更加奇怪的问题,“那……那你可曾得到过金乌神托梦?” 公子尨挠头:“啊?没有。那个不是只有风临继承人才能得到的吗?比如阳大哥。我又不是。” “可十年前,太史老儿的长子公子阳,就从未得到过金乌神驾临的梦境。”女鬼冷笑一声,“他还不自量力坚持出海,活该死无全尸。全都因为他娘的肮脏血统!” 公子尨怒道:“不准说阳大哥的坏话!” 女鬼急切问:“你真的没有过飞鸟之类的梦境?好好想想。” “飞鸟?这个嘛……”公子尨冥思苦想好一阵,有些惭愧道,“我做的梦除了跟崔凝有关的,其他大多醒来就记不住……”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公子尨的脑海中劈出来一幅图像,虽然,与女鬼所说的金乌神或者飞鸟,看似完全不沾边: 那次,他醉酒后迷迷瞪瞪在海边晃来晃去,彻底遗忘了时间…… 他在东海边捡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小生物…… 后来,他在君安使者送来的贿赂黄金之中发现的那幅画作——尽管使者坚决不承认塞了一幅画进来……画上画着…… 以及金乌神使祁北消灭了海边怪物的时候,他忽然意识游离,从海水中看到了…… “等等!”公子尨结结巴巴,“我忽然想起来,有一种非鱼非鸟的怪物……” 女族长不耐烦地打断他:“胡说八道。金乌神现身,那必定是东海上霞光万丈,什么非鱼非鸟。唔,连个托梦都接收不到,是不是太史老儿尸位素餐,压制住了本属于你的灵力?呵呵,好,我今夜就帮你消除这个大患,助你登上太史之位。” 公子尨听着浑身发抖:“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女族长飘到他身边,细细端详公子尨哆哆嗦嗦想要躲闪的一张脸,喃喃道:“纯血统的太史族人是你啊啊……” “……什么?” 鱼群在黑暗中最后一次跳跃。在没有任何水源的滋养下,当然会很快死去。 “离水之鱼啊——” 女鬼忽然幽幽感慨。 “不得活——” 说罢,抽身离去。 没有得到答案的公子尨不断追问:“为什么我会变出金鱼来?在我被咬了之后,我没死成,反倒会变金鱼了,到底怎么一回事?” “离水之鱼啊——不得活!” “喂,你等等!” 公子尨加快了追赶的脚步,女族长的亡灵也更迅速地离开,她要首先找到太史夫妇,彻底清算当年的灭族之仇。 “离水之鱼!不得活!” -------- 祁北和小碎去找太史夫妇,保护百灵夫人和小翠的任务就落到了挚儿的肩上,只见他左冲右突,非常想要找到逃跑的办法,二夫人也紧紧跟着,左躲右闪。可偏偏正巧有一只金鱼族的厉鬼盯上了四人,那亡灵可应了“灭异”中屠杀金鱼族人的传说:风临城坚信这些鱼类变成的人形,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将之杀死,必须彻底砍下头来,尸首异处地埋葬,方求得平安。 正如燃起骨脉秘火焚烧埋骨坑时大家所看到的,几千具尸骨皆无头颅。 所以,四人面前的亡灵与金鱼族的其他复仇者一样,本该长出人类头颅的部分,分明是一只鱼头。 挚儿才不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凡是想要伤害姐姐的,都得吃他一记金葫芦。然而今晚这个对手并不好打,且不说亡灵身形迅速,挚儿的出招不仅能全部接下,还轻松化解,估摸倘若还活在人间,定是个高手。且这亡灵相貌实在丑陋恶心,脖子上长了一只金鱼头,呆滞又外突的鱼眼以及面部的鱼鳞,还有一张一合仿佛能够吸入一切的鱼嘴,都让挚儿容易在过招间分心,于是越交手,挚儿越吃力。 百灵夫人一见挚儿快要挡不住,拉着小翠和火离国的二夫人打算赶紧逃走,可金鱼族亡灵怎么可能允许存活一人?方才的鱼怪拖住了挚儿,又来一只同样长了鱼头的缠住百灵夫人等,真是叫她们好苦。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二夫人从袖中取出了个护身符一样的什物,在哪亡灵面前一晃,可就奇了怪,提刀冲过来的亡灵居然被她在空中的画符定住,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打转儿。 【感谢大家的支持,新的一年霖木凉会创作更多更好作品,欢迎经常来玩呀♥愿爱、快乐、喜悦与你们同在第18章 疯狂的复仇(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是什么?”百灵夫人惊道。 “是我火离国的秘宝。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妹妹可别跟任何人说。”二夫人来不及解释,匆匆收好护身符,拉着百灵夫人要逃离宴席,第三只杀将过来的金鱼亡灵紧跟在身后。二夫人喝一声“让开”,正要拿出护身符再次镇压,谁知那亡灵早已看到了二夫人手中的护身符,抢先一步打上了二夫人的手腕,她吃痛一声,手上松劲儿,护身符掉在了地上,小布包松开,从里面撒出一小块龙血石。 这下,二夫人、百灵夫人和小翠完全没有了庇护。亡灵狞笑着一步步逼近,面部和脖子相接处长出来的鱼鳃一开一合,叫人好不恶心。 挚儿着急喊:“姐姐!”一个分心,被对手更占据上风,一刀砍来逼得他连连后退,手中金葫芦险些拿不稳。 百灵夫人和小翠被吓得几乎是躲在木柱后面,早已经跌坐在地上,所谓刀俎鱼肉不过如此。 可就在金鱼族亡灵拔刀砍向百灵夫人,挚儿完全分不开手来保护她,火离国二夫人同样也要化作刀下厉鬼的这一生死刹那,不知道从哪里呼啦啦飞出来一群各种各样的鸟儿,缠住亡灵不放,给了百灵夫人等喘息的时机。 百灵夫人担心地回望一眼,挚儿叫:“姐姐快走啊。” 虽然知道奋不顾身保护她的鸟儿们大概率会惨死在金鱼族亡灵的刀下,可她不能再停留,拉着二夫人和小翠赶紧逃命。金鱼族亡灵挥舞着钝刀,咔嚓咔嚓砍死几只鸟儿,鸟群大乱,吱吱喳喳叫得悲惨,百灵夫人捂着脸痛哭流泪。亡灵冲破没有什么杀伤力的鸟群,继续追赶百灵夫人等。 然而就在此时,片刻之前,叫百灵夫人喂饱了的黑乌鸦群,也从暗中杀出。 恰好赶到的予辉早就翻墙进了一片混乱的太史府,冲到宴会场地,见到了亡灵厮杀的血腥场面,四下里寻找可能被灵鸦盯上的目标。 他眼睛一亮,看到了百鸟群保护着的百灵夫人,顿时想起了有关这名能够召唤百鸟的奇女子种种传说。 定是她了。 予辉赶紧吹响口哨,试图叫乌鸦停止攻击,可是这群乌鸦已经不听从他的指挥,予辉大喊着“你快跑,快驱散百鸟群!”眼见着灵鸦对着百灵夫人的背影,亮出利爪冲了上来。 “住手!”予辉只能大喊,“不准伤及无辜!” 可,这些凶残的乌鸦,扑向的竟然不是百灵夫人,而是袭向百灵夫人后背的金鱼族亡灵。 予辉立刻刹住了脚,静观下来,只见灵鸦群一只只,全部冲向那亡灵,个个伸出来危险又尖锐的利爪。亡灵长着鱼头,无人面,那就抓他脸上的鱼鳞、突出的鱼眼还有开开合合的鱼鳃。好像替代了百鸟群保护百灵夫人一般,这群以百灵夫人为目标的灵鸦,竟然暂时做了她的保护屏障。 可别小看了这些个黑乌鸦,以为它们只是不起眼的鸟类就松懈迎敌,这些游行于黑暗中的凶禽,可是能与星辰塔主的金色乌鸟打个平手,能抓死星辰塔五徒之一的凶悍鸟类。 金鱼族的亡灵招架不了,张开鱼口喝一声,这声音并非人声,更像某种海洋生物之间的信号交流,人耳听不见,头却会变得很晕,同样的,如果是普通的鸟类,遭到这等声波的攻击,会迷失方向,打着转儿从空中跌落下来。 百灵夫人等捂着耳朵和脑袋,更加惧怕了,可黑乌鸦一点儿不示弱,也丝毫不受干扰,一爪一爪抓伤金鱼族亡灵,逼得金鱼族亡灵没办法,只好使出最后一招。 实际上,自从尸骨顺利入城后,金鱼族亡灵便可在女族长的召唤下越过残留的十金乌阵,进入城里并形成人类的形态,然而人形亡灵在城中行动适中不便,干脆重新回到怨气的无形无态,以此聚集更大的力量来对付灵鸦,只见生长着鱼鳞的皮肤忽然左右拉扯开,鱼口位置的皮层开合之间薄到透明,对准了直冲而下的灵鸦发出了某种攻击性声波,这已经完全是一场灵力的较量了。 可灵鸦又怎么会是被怨气击穿胸膛和腹腔的平常生物? 实际上,真要评论灵力攻击,金鱼族亡灵这一步棋算是走错了。灵鸦不但对亡灵的袭击毫无惧怕,反而针对金鱼族破解了人形之后的形态,专门以翅膀打散邪灵,就好像扑到辛林身上一块块咬食皮肉一样,将亡灵展露出来的原形当成了盛宴,迅速啃了个干干净净。 百灵夫人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这可怕血腥的食亡灵场景。予辉看着更加目瞪口呆:按照道理来讲,金鱼族和灵鸦族现在都在崔凝的手中操控,怎么互相打了起来?且看上去灵鸦放弃进攻百灵夫人了? 身在崔府的崔家小姐手捧红色大游鱼,还在地上念咒,周围平静的鱼忽然开始躁动不安,身躯摇摆的时候,鳞片划破了崔小姐的手指。当然,并无鲜血滴下。现在的崔小姐,着实只剩一具空壳任由各方势力操控。 她晃神间,不由自问:“灵鸦攻击金鱼族?这怎么可能?” -------- 祁北和小碎在刚刚离开宴席不久,就看见低空里成群结队飞来太史府的黑乌鸦群,他立刻想到,百灵夫人曾经为了救自己而招来百鸟群,似乎无意间“侵占”了风临城乌鸦的地盘,这在金鱼族亡灵攻打太史府的危险之际,更叫人担心。 “小碎等等。”祁北看着空中的乌鸦,忽然说,“百灵夫人说过她门前总有死鸟,对不对?” 小碎看了眼距离,两人明明快要赶到太史夫人那里了:“来不及啦。再晚一会儿,女族长就把太史夫妇都杀了。” 祁北却迈不动脚步:“可是你看这群乌鸦,去的不正是百灵夫人哪儿吗?” 小碎跺脚,急道:“就算是吧!可现在只能二选其一,你好好想想,究竟是对付金鱼族人、救太史夫妇重要,还是打退乌鸦、救百灵夫人重要?” 【粗略算下大概4月前后完结,下一本会写御官和阿执哦第19章 疯狂的复仇(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连连回头看天上越来越多的乌鸦,明显放不下百灵夫人。 小碎催他:“别忘了你是云驹。金乌神赐给你的强大力量,得用来救更多的人。” “那也不能不管百灵夫人!”祁北一个脑袋三个大,究竟该往前走还是往后走,真叫人犹豫不决,“我不能不管!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她安全。” “所以你打算放弃整座风临城吗?太史老爷要是死了,风临可就大乱了!” “这……”祁北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我怕挚儿挡不住。” 小碎重重叹气:“云驹啊云驹,亏你是金乌神的云驹。最后关头,你还是选择百灵夫人吗?” “……”祁北绞尽脑汁,忽然拍手喊,“我想到了想到了,小碎你继续往前去保护太史夫妇,我折回去看看百灵夫人和其他人安不安全。咱们正好兵分两路。” “好吧,那你小心,完事儿了赶紧过来!”既然祁北做出了决定,小碎就立刻答应下来,先行一步找太史夫人去。 祁北则即刻折回,还没进去摆设宴席的院子,就听到里面兵荒马乱的声音,他心中大叫不好,加速了脚步。冲到门口的时候,只见百灵夫人跌跌撞撞带着小翠和火离国二夫人冲了出来,一脚没踩稳,祁北立刻飞身上前去接住了她,挚儿在稍远的地方左支右绌,三人背后紧跟着的居然是一具基本被啃食得没了血肉的白骨,祁北按压住内心惊慌,一手将百灵夫人扶好站稳,一手出掌,正巧在那亡灵跑到跟前的时候,将之击碎。 “祁北!祁北!”百灵夫人大哭不止,“碗里的金鱼都活过来了!” 祁北吸了一口凉气,赶紧确认百灵夫人未受伤,一面在心中庆幸自己折了回来:“别怕,站在我后面。”说罢立刻杀入重围,先解救了挚儿,又一连救了好几人,其中一个刚刚提着领子扔到安全的地方,免得被亡灵一刀砍死,那人就叫:“金乌神使!是我。” 祁北正打得火热,惊喜道:“予辉?”这家伙明明没有受邀参加庆功宴,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场?正好,反正祁北也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予辉,他赶紧扫腿踢开几个亡灵,拉着予辉到安全地方:“你没死?你消失到哪儿去了?” “小心背后。”予辉喊。 祁北喝一声,将那从背后锁住他的亡灵过肩摔碎:“是谁带走了你?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予辉搬起石凳打向重来的一个亡灵,与祁北配合这,将亡灵胸骨击碎:“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可不是现在!” 挚儿甩金葫芦从背后击中一个亡灵将士的后脑勺,祁北趁机将那亡灵劈开,一边跟予辉大笑着说:“好,好,是不是谜底终于要解开了。你神秘失踪,我们可好找你!哪儿都找不到,还请了莫知愁帮忙!” 予辉铆足了全身力气,正要搬起石凳打向另一个亡灵,可一听见“莫知愁”三个字立刻腿抖手软,石凳还没扔出去就砸到了地上,还差点儿伤到了自己的脚。 两个亡灵持刀重来,祁北飞起一脚踹中那石凳,一击二杀,两个亡灵上半身全部粉碎。 “哎呦我的脚趾头……”予辉哭丧着脸,顿时失去了所有战斗力,“你刚才说……拜托谁帮忙?” 祁北看到有一小队的亡灵居然绕过了自己这层屏障直接追杀百灵夫人去,立刻抛下予辉不管,他眼里最重要的当然是百灵夫人。可与此同时,又一个亡灵杀到了予辉面前,以白骨森森的手直接掏空了所剩不多的士兵心脏,鲜血淋淋的骨头一步步走向予辉,后者一步步后退,完全没办法还击。 “当然是我。”黑影从空中降临,弯刀唰唰两声劈开亡灵的骨骼,刀法十分凌厉逼人,转眼间几个围攻予辉的亡灵全部被削开。 “女……女侠……”予辉热泪盈眶,可能是性命得救感动不已,也可能是被专门盯准他不放的莫知愁吓到不敢呼吸。 “你就这点儿本事?”莫知愁无比鄙视趴在地上的予辉,唰唰两刀又解决一个亡灵。她见亡灵军团不死,知道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办法,拎起予辉飞身跃出太史府的高墙,先逃命去,留下祁北和挚儿等死死抵御。 树枝上的乌鸦口中、爪上均是血迹,祁北击退金鱼族亡灵的时候,还得分心打散乌鸦群,免得乌鸦伤害百灵夫人。 百灵夫人叫他停手:“别伤害乌鸦。” “可它们——” “乌鸦刚刚救了我!” “好。”祁北一听,暂时顾不上乌鸦了,眼前这群不死的金鱼族亡灵才是最麻烦的家伙。 挚儿喘着粗气,与祁北并肩而战:“这群怪物打不死!” 百灵夫人忽然指着后面喊:“小心!” 祁北先行一步,回身再次击掌,原来那具已经被他打碎了的尸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碎了一地的骨头重新连接起来,亡灵不死,站起来继续发动进攻。眼下的情况叫人根本来不及细想能有什么战略战术,祁北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掌掌将所有企图攻上来的尸骨打碎,可问题就在这里,碎了一地的干骨头总能重新站起,不管灵鸦怎么咬食,稍等片刻总会重新附骨生肉。 “太……太可怕了……”祁北和挚儿还从来没见过这般棘手的场面,找不到彻底消灭亡灵的办法,不管祁北的掌风和挚儿的金葫芦把尸骨打碎多少次,金鱼族人总会重新站起来。很快,两人都气喘吁吁,毫无知觉痛觉的一地碎骨哗啦啦悄然重新伫立。 “这根本……”打到几乎脱力的挚儿,金葫芦不再虎虎生威,他的心早就凉了大半截儿,“打不完!” “坚持住!”祁北连喘粗气,在反反复复死而复生的亡灵逼近下,如何不慌张?他心里想,万分危急的场合,如果自己也倒下了,大家伙儿可真的都要被挂上鱼头果树了,他侧眼看着哆哆嗦嗦躲在后面的百灵夫人,念叨:“祁北啊祁北,成与不成,都是现在了。想伤害她?先踩过我的尸体吧!” 第20章 疯狂的复仇(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蹬蹬,蹬蹬。 金鱼族亡灵迈着整齐的步子,行军一般,惨白色的骨骼上刺刺拉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血肉、皮肤以及鳞片,受了不同程度伤的乌鸦群全部躲上了树枝,仅剩了两三个士兵还在苦苦撑着,挚儿握紧了金葫芦,忽然跟祁北道:“今夜能活下来,我要单独跟你打一场。” 祁北回头看着满脸绝望的百灵夫人,苦笑:“我可不想跟你打。我直接认输行不行?” 面对源源不断的亡灵,挚儿龇牙笑道:“直接认输不算。你个马脸加胎记不是金乌神使么!给我拿出本事来啊!” 亡灵将仅剩的几个活人围成一个小圈,往前一步,再上前一步。 祁北学着小碎的传授全身运气,集中于手掌之上:“这就拿出来——” 他大喝,推开掌风:“给你看!” 所有亡灵齐齐举刀发动进攻,却也正脸遇上了祁北推出的极其强烈的掌风,咯吱咔嚓,就连台柱子都被折断,亡灵顷刻间被吹得四分五裂,还有好多压到了倾塌的柱子和房顶下面。 祁北半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喊:“快跑!” 挚儿拉过百灵夫人等,趁机逃走。祁北殿后,拿起火把照照,虽然深埋于废墟之中,可仍能听见格拉格拉的骨头衔接声音,趁尸骨还没有重组站起来,先走为妙。 “啊呀……” 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的百灵夫人忽然脚下绊了一跤,祁北从后赶来扶好她,却发现原来是掌风打碎的一节手骨飞落在了这片草丛里,正巧紧紧抓住了从这儿路过百灵夫人的脚,他心里着急,头脑发热,见亡灵不松手,索性一通猛踩那手骨,可白骨抓得更紧,一点儿没有放松的趋势,祁北更加愤怒,脚踩不歇。百灵夫人叫着痛,脚腕不停流血,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祁北的大脚给踩伤。 “别伤到姐姐!”挚儿连忙拉住差点儿暴躁的祁北,“瞧你瞎踩一通的!” 这话喊醒了使蛮力的祁北,他赶紧收回脚,可亡灵依然抓着百灵夫人不放,并要把她拖进草丛中。危难之际,公子尨忽然出现,以长剑割破手掌,滴血于白骨之上,那手骨居然就此不动,僵硬了一般,众人方可一根根掰开指骨,救出了百灵夫人的脚。 祁北怀着愧疚,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不敢去看百灵夫人的伤势,挚儿怒捶他:“你看你把我姐的脚踩得!” 百灵夫人忍住痛,为祁北开脱:“挚儿别说了,多谢祁北和公子尨救了我。” 祁北拾起沾了公子尨鲜血的手骨,拨拉一下,亡灵居然一动不动,立刻问公子尨:“你怎么驱散了亡灵?” 公子尨不言语,将手骨扔进火堆,刺啦啦一阵烧焦的声响,伴随着腐烂泥土的恶臭,亡灵的手骨烧了个无影无踪。 祁北惊道:“太史老爷同样招式?你怎么也会骨脉秘火?” 公子尨面无表情,只向带来的手下说一句:“跟我走。”其实不需要他带兵折回去对付亡灵,被祁北打散了的亡灵军团已经重新站起并追上了众人。公子尨捏紧了拳头,从掌心伤口流下了更多鲜血。祁北背起瘸了脚的百灵夫人,由挚儿掩护快速撤走,回头看时,只见公子尨一人面对亡灵大军,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他手持火把,点着了地上留下的一滩血迹,刹那间,太史纯血统的骨脉秘火熊熊燃烧,筑起了好高大一道屏障,凡是企图冲过来的亡灵无一不被烧个一干二净。 祁北趁势鼓起腮帮,吹一口大气流,将骨脉秘火冲着亡灵军团的方向烧去,顷刻间,所有金鱼族的白骨全部化作烟灰,再也不能复活。 -------- 一面伤了百灵夫人,一面不见了予辉,可好歹灭掉亡灵大军。祁北灰头土脸,拉了公子尨就往太史夫妇那里赶去。 “挚儿,”他叮嘱,“保护好你姐姐。” 秦挚黑着脸:“至少我不会闭着眼踩她。” 祁北一噎。 百灵夫人连忙安抚挚儿,一边支开祁北:“刚才祁北没踩到我,全踩在白骨上面了。祁北你别担心我,赶紧去看看太史老爷和夫人。” 祁北环视四周,判断暂时安全了,坚定向她道:“等我回来。” 秦挚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开金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酒。 乌鸦悄然跟在众人身后,不,准确来说,是一直在跟踪百灵夫人。 死里逃生的宾客们瞧见黑乌鸦撕碎亡灵的全过程,都判断乌鸦必定是友军,道:“多谢乌鸦救命之恩。” 百灵夫人见识到乌鸦攻击的威力,也相当感激它们。虽说,太史府上忽然聚集了众多乌鸦,这显然是很反常的;连夜来丢在台阶上的死鸟让她战战兢兢,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对付这群睁着圆溜溜、亮闪闪眼睛的乌鸦,该感谢吗?该躲开吗? 乌鸦也回盯着她,双方均按兵不动。 终究,对鸟儿的热爱战胜了对乌鸦的惧怕,百灵夫人伸出了手,轻轻招呼:“过来?” 乌鸦群仍旧不动,一只好奇的小乌鸦最大胆地飞来,把脑袋伸向百灵夫人眼前。 二夫人和小翠都喊她:“小心,别让这鸟啄你。” 挚儿握紧金葫芦,要是乌鸦敢伤害姐姐,一击一个准儿。 百灵夫人岂会不怕?可她明显听到这小乌鸦腹中的一声“咕噜噜”,立刻读懂了这鸟儿的意思:“你……饿了?想吃肉?” “姐姐小心点儿。”挚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百灵夫人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拍点乌鸦的脑袋,眼前强大又亦正亦邪的黑乌鸦乖乖叫她抚摸,转动脖子咕噜咕噜舒服地叫着。 很快,一只,两只,三只四只,黑乌鸦群开始在百灵夫人周身盘旋,颇有恋恋不舍的意味。 百灵夫人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抱歉道:“现在没吃的给你们,一会儿我去找找。” 火离国二夫人惊得合不拢嘴巴:“百灵你懂得鸟类语言?你认识这些黑乌鸦吗?它们可真是厉害,居然来帮着打金鱼族的鬼怪!” 百灵夫人思绪复杂地看着乌鸦群,告诉二夫人:“萍水相逢罢了。” 第21章 疯狂的复仇(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乌鸦群不知为何忽然骚动起来。 崔府上,不甘心的“崔小姐”再一次念动操控灵鸦的咒语。 太史府上,乌鸦继续躁动不安。 听得懂鸟儿语言的百灵夫人也跟着很慌乱,可她还是尽力安抚受惊了的乌鸦:“你们说什么?什么?什么风铃?控制了谁?不,谁控制了你们?” 叮铃铃铃铃…… “崔小姐”伸手从空中抓取了阴阳文的金乌风铃,叮铃铃摇得震天响,她几乎咆哮着对灵鸦下命令:“是我给了你们这群死乌鸦跟金乌神平起平坐的机会!!我叫你们复活金鱼族人,拿下风临城!你们竟然敢不听我的指挥?把她带过来!把那个搅乱灵鸦群的女人给我带回来!” 乌鸦群左右冲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灵夫人甚是不解,手中不停抚摸着攻击性越来越强的鸟儿,一边以乌鸦的语言,小心谨慎地问它们:“可你们今晚的确救我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崔小姐”的面色出现了愈发明显的扭曲,五官甚至都开始变形:“杀了她!我叫你们杀了她!” 公子柯在门外急的团团转:“小凝,小凝,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开门!” 前一秒钟还很温顺的乌鸦,突然凶残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放开我……”百灵夫人惊叫。 数只体型巨大的灵鸦竟然托起百灵夫人直接带走。 “快放开我……” 百灵夫人不知怎么就双脚腾空,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摔到地面。 “挚儿,挚儿救我!” “回来!”挚儿掷出金葫芦,巨大的灵鸦一个扇翅,居然将沉甸甸、攻击力很强的金葫芦从空中打落。 “姐姐——姐姐!!” 这群灵鸦仿佛听到了谁的召唤,掳了百灵夫人,倏倏全部飞走。 公子柯咚咚咚敲门:“小凝啊,你快点出来。你到底在里面搞些什么?太危险了,你赶紧停下吧。” “吱嘎——”一声,门打了开。 “你……你是谁……”公子柯震惊地看着面前这张并不属于崔凝的陌生面孔,而这面孔竟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好像捏泥巴一样,冷漠愤怒的陌生女子,逐渐逐渐变回了崔宁那张苍白的脸。 飞出院落的黑乌鸦群正好遇上了被莫知愁救走的予辉:“成群结队飞去太史府,然后成群结队飞离,你们这群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等等——” 依稀中,巨大的乌鸦群落里面似乎还有个人影? “喂——你们要干什么!” 灵鸦根本不搭理予辉。 不好,难道是百灵夫人? 他算了算方向,乌鸦奔赴的正是崔府。 又是崔凝么。 予辉屏住了呼吸,他脖子上抵着莫知愁雪亮的刀。 “在这风临城里,你叫我好找啊。”柔美的声音中藏着杀意。 予辉心脏哐当哐当跳个不停,立刻想起了被莫知愁整残了的恐怖:“女侠……女侠……饶命饶命。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莫知愁拒绝给他任何生机:“求我啊?已经晚了。” 予辉绝望地闭上了眼。 丁零当啷。 兵器交接的声响。 很没用的予辉只觉得双脚离地,耳边除了风声呼啸、冷兵器叮当,还有七尾熟悉的声音:“家!” “七尾!”予辉热泪盈眶!这回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莫知愁咬牙,到手的予辉就这么被一个孩子夺取! 七尾鼓着腮帮子,直直盯着予辉,重复:“家!家!” 予辉立刻明白,大声说:“回家,我跟你回家。” 莫知愁立刻跟上:“往哪儿走?” 七尾出手不弱,这一招甚至快到超出莫知愁的预料,她用来抵挡的左臂瞬间挂了小彩,孩子还在冲着予辉跳脚:“找你——找……你!” “谁找我?” “……北……”孩子指指画画,说不完整句子。 -------- 正如太史老爷所料,金鱼族女族长的亡灵直奔太史夫人而去,在他还没有进屋之前,就通过灯光下一片乱七八糟的人影判确认了这一点。 “夫人!” 久卧病榻的太史夫人,直接的病因正是上一次被入府的金鱼族亡灵吓到,儿从根儿上来说,她积郁多年,其实都是拜金鱼族所赐。 起初,一切还挺平静的时候,太史夫人哄睡了哭闹的小公子,紧接着开始担心出门玩疯了的馨小姐夜不归宿,正吩咐丫鬟去找,分明听到了门开合的声音,感觉有人影靠近,甚至还幻觉那“丫鬟”应答“这就去”之类的话,墙上也映出了“丫鬟”的影子,可是一回头,身后居然什么都没有。 对金鱼族常年累月积攒的恐惧,让太史夫人第一个想到了死去的女族长。 “你……是你吗?你……又回来了!” 最开始,烛光映照在墙面上的,仅仅是灯罩的镂空花纹和几样桌上摆设,可紧接着,这些本该固定的黑影忽然晃动飘摇起来,好像有了生命,全部活了过来。 太史夫人惊叫连连,抱起刚刚入睡的小公子就要冲出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可墙面上的黑影动作迅速,几尾大鱼从阴影里面钻了出来。 屋中空气似乎成了它们畅游的深水,太史夫人和小公子只是其中最不显眼的几根水草蜗牛,可以被鱼类争相食用。 这些面目凶残的冰冷游鱼在她的头顶、身边、脚下钻来钻去,太史夫人连喊救命,外面竟然没有人应声,那必定是金鱼族入室之前,先除掉了外头把手的士兵和侍奉的侍女。 这下子,太史夫人和小公子孤立无援。 “天啊,她真的回来了。”不管太史夫人往那个方向逃命,都有金鱼突然游到面前,嘴巴一开一合,中间空洞的黑暗部分仿佛能够吸进去一切东西,拦住她的逃路。 “老爷!老爷!”她无助地叫喊着,也吵醒了小公子。这小孩身体一直不太好,眯着眼被叫醒,实在难受的很,结果一睁眼皮,正巧看到有一尾大鱼就伏在母亲肩膀后面,正冲着他睁大了不会眨闪的眼睛,冷冰冰的眸子,可把小孩子给吓坏了。 第22章 疯狂的复仇(2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娘!娘!” 太史夫人赶紧把小儿子的脑袋按进怀中,不让他看见恐怖的空中游鱼,三番五次试着叫喊侍卫都无人响应,小孩子哭的断断续续,气息开始微弱,这样下去,在丈夫赶来之前,自己和小儿子就葬身鱼腹了。 一向依赖于丈夫的庇护,提起金鱼族人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太史夫人,在最孤立无援之际,忽然间摒弃了所有的惊慌失措,出其不意地镇静了下来。 不管空中悬浮着的游鱼如何试探她、逼近她,甚至撅起冰冷的口部在她的面孔上打啵,或者用鱼尾扫过,锋利的鳞片每每擦伤她的皮肤,太史夫人都不为所动,也不喊救命了。 一尾大鱼滑动着鱼鳍,直冲向太史夫人的门面,她刚刚还低着头,用脸庞紧紧贴着小儿子的脑袋,感受他软软的头发。为母则刚,如今只有她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 小公子吓得又开始张嘴哇哇哭,游鱼更加兴奋,太史夫人忽然在他小儿子后脑勺轻轻一拍,小公子不知怎么了,立刻陷入沉睡,不再哭闹。 “去,”久违的声音响了起来,尚且不知身在何处的女鬼下令,“给我抓烂她这张讨人厌的妖精脸!” 游鱼冲到了太史夫人的面前,浑身鱼鳞炸起,准备在她面孔上狠狠留下几道复仇的伤疤。 可是,就在杀气腾腾的鬼鱼准备来一个转身,甩着尾鳍毁掉这张曾经迷惑住太史老爷的妖艳面孔,太史夫人忽然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直视鬼鱼,眼中突然迸发出某种比鱼鳞的棱角还要锋利无情的目光——她面对的可是金鱼族的恐怖亡灵啊,可金鱼居然在她一目直视下,瞬间如同池塘里死了一只鱼那样,翻翻肚皮,从空中坠落到地面,消失不见了。 “咦?”女鬼十分惊讶。 太史夫人不动声色。 这下子,其他几尾四处畅游的鱼全部集中在一处,准备向太史夫人发出致命一击。 然而这个时候的太史夫人,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柔柔弱弱,只会在亡灵的追杀下躲在丈夫身后不断哭泣的妇人。她明明赤手空拳,并没有使用镇压恶灵的黄符之类,也没有太史老爷和公子尨燃烧骨脉秘火等神奇招式,可偏偏,空中的鬼鱼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明明已经逼近她了、明明可以用鱼鳞将她的喉咙隔断,却一尾跟着一尾,翻翻肚皮掉在地上,接二连三,全部死掉并彻底消失了。 太史夫人轻轻拍着昏睡过去小儿子的后脑勺,时不时亲吻他的脸颊。 “怎么回事?怎么死了?” 急匆匆的声音发出一连串儿质问,女鬼的身影终于显现,映射在窗户上飘摇而至,不需推门就进了屋里。红嫁衣影影绰绰,一如当年她出嫁的模样,埋进土里这么多年,还是没蹭一点儿灰尘。 “没想到啊,”女鬼吃吃笑着,并不十分惊讶,“太史夫人深藏不露,居然杀得了鬼鱼兵。” 太史夫人冷冷看着她:“你伤害我孩子,那就跟你没完。” 女族长的亡灵笑得前仰后合,头顶着的红盖头好几次险些要掉落,抓到了证据的她疯狂地指责太史夫人:“十年前我就说过,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绝对身怀邪术!只可惜太史老儿被你迷惑,睁着一对瞎了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反而对金鱼族痛下杀手!哈哈,哈哈!你伪装再好,再怎么娇媚柔弱迷惑人心,终究有暴露的一日!” 身边并无一人相助的太史夫人面色冷峻,紧紧盯着一寸寸靠近的女鬼,手上更紧地抱住了小儿子。 既然鬼鱼全死掉,那就由女鬼亲自来终结一切,她对太史夫人亮出又长又尖的鬼爪,可没想到的是,在女鬼抓向太史夫人这一刹那,眼前徐娘半老的脆弱妇人突然变了气场,从亡灵的视角来看,她不再是拥有人类呼吸的阴阳混合之气,某种杀气凌厉于鬼怪之上的神秘力量突然从太史夫人身上迸显出来。 就连鬼爪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挡了回去。 女鬼惊讶不已,刚才这一爪不管抓向谁,就算是金乌神女使玄宸,也得落下七分重伤,这个太史夫人究竟是什么做成的?不仅毫发无损,竟然还硬生生逼退了金鱼族女族长。 “居然这等强大?”女鬼久攻不下,她也没料到数年来杯弓蛇影、重病缠身的太史夫人仍然十分厉害且不为人知的一面,到头来,金鱼族竟然还是输给了她? 女族长咬牙切齿:“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说罢抬起双手,凭空出现了重重叠叠、不计其数的鬼鱼,每一只都亮出了锋利的牙齿和鳞片,全部向太史夫人杀去。 “哈哈,为你们屠杀的金鱼族人陪葬吧。”女鬼疯狂大笑,“每咬你一口,就是当年你们砍下的一颗脑袋。” 鬼鱼大群轰隆隆冲上前去,太史夫人脸上略微露出惊慌的神色,可很快恢复了镇静,身死关头她抱紧了昏睡的小儿子。 正巧赶到了的祁北见状,立即就要冲过去救下太史夫人和小公子,早就藏在一边观察情况的小碎跳出来,一把将他拉住:“别冲动,你快看她!” 庞大的鱼群包围了太史夫人,就在女鬼大笑着“去死吧”的时候,鱼群覆盖着的中心位置忽然一道道迸发出了光芒,凡是被这道神秘的光线照射到的鬼鱼,无一不是如前赴而亡的同伴那样彻底被打到消散了形体,其中正站着一动未动的太史夫人,怀里抱着小公子,危机迅速而来,迅速消退,母子二人安然无恙。 “不可能!”女鬼大惊失色,一急之下索性亲自操刀,“只要一击就打败了乱石山?怎么可能——” 下一个遭到太史夫人反击的,轮到金鱼族女族长了。 小碎看得目不转睛,祁北同样一脸惊诧,太史夫人刚才那一神秘的招数,威力竟不亚于云驹。 “不会吧?”两人齐声道。 七道光芒打散了鬼鱼群之后,迅速合成一道直攻红嫁衣女鬼,女鬼招架不住了,连连跌撞后退,叫喊:“你竟然隐藏这等法力十年之久?” 第23章 疯狂的复仇(2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太史夫人才不答话,既然下定决心独自保护儿子安全,她必须要杀掉所有金鱼。如今已经成功大半,她恋恋不舍地把小儿子放在床上,在他额头最后一吻。告别过后,她以手指微敞开常年紧封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突然用指尖抠破锁骨中间的印迹,手指沾着鲜血,却还在往皮肉里面抠着摸索,似乎要抠破喉咙,从身体内部取出什么东西。 女族长愣住,她哪里见过这种自杀性的招式。 然而,太史夫人的指甲越是深入脖子里面,女鬼越是感觉到了一股强大到不可言说的杀气。 祁北和小碎当然也察觉到了。 太史夫人从体内释放出来的这股力量实在太过可怕,小碎可是被千年尸鬼追杀过的,如今比较一下,竟然觉得太史夫人甚至可以在瞬间与西极渊一拼高下。 “太史夫人到底怎么了!”祁北惊道,“她快把她自己嗓子抠断了!用的是什么法术?” 手指再深入嗓子一寸,太史夫人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发凉,从内到外照的她全身皮肤透明发光。 “不知道,从来都没见过啊。”小碎吸了口凉气。 “十年恩怨,就此了结了吧。”怀着赴死之心的太史夫人因手指几乎触碰到了发声的喉咙,只能轻声勉强说句话,手指每进入脖子半寸,都会带来巨大的疼痛和窒息的感觉,可她别无他法,便是死了,只有最后这一招,才能保住丈夫和儿女的性命,“从此以后,不要来找太史族人了。” 女鬼见势不妙,就要夺门而出逃回乱石山,太史夫人哪儿会让她跑掉?她是铁了心:今夜必须除掉这个心头大患,不然家人永无安宁之日。于是,太史夫人另一个手捏紧五指,隔空将女鬼打开的屋门重新关上且牢牢封死,女鬼想要化作空气从缝隙钻出去都不能做到。 “哈!”见脱不了身,女鬼干脆回攻,凝聚所有的怨气发出最终一击,“好,就来个你死我活吧!” 祁北和小碎大气不敢喘,眼看着太史夫人的三根手指,在锁骨中间的位置直接插入喉咙的下部,从体内直接拿出了那个让她全身发亮到肌肤透明的源头——竟然一枚七面棋子。 大惊的祁北和小碎齐齐大叫:“七杀棋!” “夫人!快住手!”太史老爷及时从外破门而入,太史夫人一见丈夫,立刻收敛了七杀棋的力量,硬生生将好不容易取出的七杀棋重新塞进嗓子里,点亮身体的光芒即刻消失,她本来是打算用尽生命打出一击,哪里知道最重要关头被丈夫打断,刚刚取出必杀武器,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阳气,这是第一重反噬,七杀旗子出招从无漏击,可她偏偏在没有打中金鱼族女族长之前,强行按回体内,这是第二重反噬。 “夫人啊!”太史老爷扑上前去,大哭着紧紧抱住气息断断续续的夫人。金鱼族女族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趁着太史夫妇一蹶不振,打算从背后袭击,杀之而后快。 太史老爷带来的府兵面对杀气腾腾的亡灵,当然没什么用处。虽然太史老爷早就跟星辰塔主求来了护身黄符,可现在一心扑在随时都有可能断气的夫人身上,顾不上用黄符暂时镇压女鬼,给金鱼族女族长留了好大一个空档。 祁北和小碎一见不能再隐身下去,索性跳了出来,小碎甩动白鬃毛缠住女鬼,祁北总念在城门外女鬼哀怨的哭求,不忍心对她下手,而女鬼也认出了阻挠她复仇的人竟然是金乌神使,不由气道:“你不是自称金乌神使吗?难道打算帮太史族吗?我冤死的族人可怎么办?” 祁北被问得张口结舌,回头看看与金乌神立下契约掌管风临城的城主老爷,再看看东海同源的金鱼族亡灵,觉得哪边都不想伤害。女族长见此,彻底失望,一怒之下又开始发飙,试图挣脱小碎的白鬃毛:“好,仇我们自己报!” 小碎喊:“祁北,快拦住她。” 女族长故意叫:“你到底是不是金乌神的云驹?是,就来帮我们。” 祁北一个恍惚,叫女鬼闪过身边,擦着过去,直冲太史夫妇下手。而太史夫人倒地不起,待女族长冲了过来,她已无力重新启用七杀棋还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张张嘴巴,口中汩汩冒着血泡:“后……后面……” 太史老爷如何不知道金鱼族女族长打算给他来一个掏心挖肺?可这个时候,他已经决定放弃抵抗。深爱的结发之妻命不久矣,他万念俱灰,也随之生了求死之心。 “恶灵快快退散!” 重伤的徐奕在士兵的搀扶下,举着星辰塔主绘制的镇压灵符及时赶到,直冲过来贴在了女鬼身后。与此同时,临时按照玄宸环绕太史府临时布下的旌旗阵法已经完成,府兵将最后两面旗子打了个死结,旌旗环绕太史府的一大圈终于闭合,形成的密封空间足够玄宸施展强大的法力,借以驱散金鱼族亡灵。 双重夹击之下,红嫁衣女族长惨叫一声,带着所剩不多的鬼鱼复仇大群暂时逃散掉了。 崔府上。 “崔小姐”捧着轻盈游鱼的双手忽然如同千斤重,一阵阵妖风后,金鱼族女族长率领鬼鱼群逃了回来,化作游满崔府的鱼。 这个时候,星辰塔的追踪术也快要赶至,崔小姐迅速藏匿空中飘着的金鱼族游鱼,消灭了亡灵留下来的每一丝气息,口中念咒。 崔府第四个角上,公子柯刚刚挂好第四串风铃。 瞬间,崔府被结界笼罩了个严实。 星辰塔主追踪到了一半就断了线索,灵符在风临城的上空打了几个圈,自燃化作灰尘。 乌鸦降落在树枝上。 “就是她么。”“崔小姐”打量着带到面前的昏迷百灵夫人,冷冰冰道,“至少有点儿收获。” 公子柯远远站着,一点声音不敢发,真不知道这个长得跟小凝一样的恐怖神秘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还在盘算什么。 太史府。 金鱼族的亡灵已经退却,府上一片凄惨哀嚎。 太史老爷紧紧抱着妻子,大哭:“夫人!夫人!” 祁北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要营救,可小碎不动声色拦住他,一句话打消了祁北习惯性当老好人的念头:“没想到太史夫人竟然就是第一枚七杀棋。” “那……也得救啊。”祁北焦急道。 第24章 疯狂的复仇(2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确定吗?”小碎冷眼看着浑身鲜血的太史夫人,“别忘了回风临城之前,主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威力无比的七杀棋。我知道你是个心善人,可也不能不分敌我。七杀棋并非凡间之物,在九鼎棋盘上专打九国王者的凶煞之棋,打中了你,那不是开玩笑的。你可以救别人的性命,我都会帮你但是救不了、也不能去救七杀棋。” 祁北还想要辩解两句,小碎直接拦截了话头,就此定下:“七杀棋冲你而来,你与她之间总得死一个。方才见到太史夫人自抠七杀棋以击杀乱石山女鬼,怀了必死之心。你又怎么能不成全了她?今日太史夫人与金鱼族战死了,我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祁北默默退下。 爱妻将逝,太史老爷大哭不止,见她口中喃喃,连忙凑过去听,隐隐之间,太史夫人断断续续念着孩子们的名字:“小儿……小儿……” “咱们小儿很好,还在睡着,你救了他,可你千万别撒手走了,要不然孩子那么小就没有娘了。”太史老爷赶紧叫侍卫们喊醒昏迷过去的小儿子,抱来妻子身边。 “馨……馨儿……” “馨儿哪里去了?”太史老爷左右不见唯一的女儿,只听下人道:“刚刚接回来了,馨小姐一切安好。” “立刻带过来。” 太史夫人口中冒着血泡,喉咙上深深的伤痕不管如何止血,都血流如注:“季……季儿,回来了吗?” 太史老爷心一沉。公子季按照玄宸的指示出东海寻找金乌神,如今生死未卜。一时间,他无比心酸,不忍立刻断了爱妻的念想,只能低声道:“来了,马上叫来你身边。你可撑住了,不能离开我们。” 太史夫人逐渐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念叨着的是一个十多年来未敢提的名字,“阳儿”两字一出口,她自己的眼角即刻湿润了。 公子阳,太史夫妇的长子,十年前死在了寻找金乌神的路途中,至今尸骨未还。 太史老爷老泪纵横,想自己一家原本和和美美,如今四子之中,已有两个为了寻找虚无缥缈的金乌神,将性命放在了祭坛之上。无比的痛心与绝望,加上积攒了多年的怨恨与无助,几乎冲昏了风临城主的脑袋:“金乌神,哈!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与我太史家族结约的金乌神?” 带着无限的悲哀,太史老爷紧紧将夫人抱在怀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生怕她会被谁给抢走似的:“你要是走了,我就去陪你。可你为了我,为了咱们的孩子,别死。” 太史夫人逐渐陷入昏迷之中,最后念叨着的名字,让太史老爷久久沉默。 “霜儿……” 太史老爷屏退左右,轻轻在夫人耳边问:“你想见她吗?” 看着夫妻两个生离死别的悲伤场景,祁北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天璇阁变的预言:“日落之前,三人丧生。” 他喃喃,脱口而出:“第一人。” -------- 惊心动魄的一夜,看似终于将近尾声。什么庆功宴之类的早就被搅了个乱七八糟,天平顷刻间从一头倒向另一头,太史府的虚假胜利化作众人绵绵不绝的悲伤,心急想要灭掉金鱼族,反而被绞杀。送走了受到惊吓、忙不迭想要逃离的宾客,整个府上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冷冷清清的氛围,匆匆走过的侍女们悄悄擦掉脸上的泪水。 请来再多的大夫,也难以挽救太史夫人性命。七杀旗本非凡间之物,又哪里是些许草药救得活?大夫们满脸遗憾,悄悄告辞,只能尽力延长她的呼吸,给太史夫妇足够的告别时间。 “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给太史夫妇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在门外守着。 “原来是这样……” 小碎跟祁北合计过后,才知道宴席间,竟然是公子尨终结了乱石山的亡灵。 “鬼鱼兵那般厉害,可也抵不过公子尨的骨脉秘火。” “是啊,”小碎接过祁北的话茬,“乱石山上,太史老爷的骨脉秘火都没能烧尽金鱼族。公子尨却做到了。” 两人怀着惊叹和惊讶,远远看向公子尨。 二老爷暂且对风临城主仍表现出了十足的尊重,在得知儿子的“骨脉秘火”威力胜过城主的第一时间,严令禁止所有知晓的人提及此事。 公子尨罕见地默不作声,怔怔站在人少的角落里,盯着自己一双手,一看就是好半天。凭空变出来的金鱼,女族长鬼魂留下的话语,还有烧死了的鬼鱼兵,这一切都让他怀着恐惧持续地困惑着,与此同时,心中有一种感觉逐渐清晰。 “你是太史纯血统。” 金鱼族女族长的声音清晰在耳。 “儿啊。”二老爷见他总不说话,担心问道,“你究竟遇见什么事情了?给为父说来听听。” 府上的下人匆匆忙忙,收拾掉鬼鱼兵的尸体,打扫干净地面上的血迹。 二老爷低声向公子尨道:“太史夫人一走,大哥必定无心也无力打理城中琐事。我们父子二人可得勠力同心,不然风临城一日无主,又遭遇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下一波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那还不得大乱?” 公子尨忽然问:“爹,伯父身为风临城主,却从未见到金乌神托梦?” “大哥从来没有过,不然,早就请来了金乌神。”二老爷回忆,“按照你祖父留下来的手札,得到托梦即是金乌神降世的先兆。大哥没有看到过那样的梦境。期初他常常与我抱怨,后来,日头久了,他不再相信金乌神存在于世,甚至不再提。” “那么金乌神究竟长了什么样子?”公子尨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霞光万丈、金光闪闪的金色鸟儿吗?在梦中见到东海上飞来金鸟,就等于得到托梦了?您快与儿子说说,我得好好想想,是不是曾经有过这种梦境。以后睡眠时,儿子也会多加注意。” 二老爷见儿子神情严肃,绝非开玩笑:“太史族人流传的手札里面都这么写。可惜大哥从没见过,我当然也没见到过,究竟是不是手札里描写的海面霞光万丈,为父实在没办法与你说得仔细。” 公子尨听了,更加陷入沉思。 “儿啊,你在想什么?” 公子尨将声音压倒了最低,缓缓道:“爹,女族长的亡灵忽然说我才是太史族正统的血脉。” 第25章 疯狂的复仇(2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实际上,这已经在意料之中。而此话由金鱼族亡灵说出口,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二老爷深深叹道:“阳儿死后,季儿一旦再回不来,小侄子太过年幼,不可能承袭大统,按照顺序,那就排到你。我也听说了,你的血燃烧起骨脉秘火,打败了乱石山的亡灵。哎,莫非当年金鱼族并没说错。若论起血脉纯正,你爹娘才是太史纯血,那么继承人就该是你啊。为父应当为你尽力争取。金鱼族的女族长还说了什么?” “女鬼还说,我一身纯血却没见到金乌神托梦,很可能是被伯父压制了的缘故。” “唔,原来如此。”二老爷眼睛雪亮。风临城主尚未驾崩,而这对父子明显已经开始做打算了。 “君安使者已经表态愿意支持我们。”二老爷难掩兴奋之情,赶紧逐个算计手中握有的棋子,“加上今晚这一闹腾,大哥必定更失民心。可我们暂不能太大动作,免得招来嫌疑和百姓不满。” 他回头远远望着太史夫妇门外一片跪在地上、哀声哭泣的的侍女们:“等上一两日,或许人就去了。” 肩上忽然压上了结结实实的担子,公子尨曾经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风流消失殆尽,他开始深思熟虑起来,却又觉得两手空空,不知从何做起,不由怅然若失,求助父亲:“要想当风临城主,是不是得有个金乌女使支持?星辰塔里的那个会听我的话吗?” 二老爷道:“我向来不相信金鱼族异女。就算我们承认,她授命来辅佐风临城主吧,你既然是太史纯血统,那玄宸就得听从你命令,她哪里来的资格违抗?” 他不断挖掘回忆,补充道:“我记得金鱼族初登岸的时候,的确宣称带来了金乌女使。这么说,如果你继位了,或许会出现另一位金乌神使。莫非——” 于是,二老爷父子想当然地,把目光放在了祁北的身上。 公子尨渐渐挺直了腰板。 这下,二老爷更加确定儿子的名正言顺,但他荒废多年,经验太少,自己这个做父亲必须尽早全盘打算:“星辰塔主这边,你尽管交给我来打理。这位金乌神使,也由我去拉拢过来。我们暗中请玄通居士在城中造势,那个老糊涂虽然干不出个名堂,一张嘴巴倒挺能煽动。他亲眼见到了你骨脉秘火的威力,不如就直接借了他的嘴给说出去。” 藏在暗中的祁北和小碎都听见了,互相叹道:“原来公子尨才拥有正统的太史族血脉。为什么我们从来都没注意到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呢?失去了大公子阳,二公子季出海未归,只剩下馨小姐和小公子,夫人将死,太史老爷的地位岌岌可危了。” 小碎:“可是祁北,我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太史家族的内事,就让他们自己捣腾去吧。不管二老爷来跟你说什么,你都别答应他,免得往泥潭里越陷越深。” 祁北怀着善心,虽然很想帮个忙,无奈手头任务实在过多繁杂,且他忽然记起,曾有个陌生女子反复叱责自己,说云驹的使命就是寻找金乌神,不可分散心力去插手旁生出来的乱事。 “这个我明白。”祁北连忙道,“玄宸都拆穿过我,我并不是真正的‘神使’,我只是云驹啦,不是来辅佐任何人的。” 小碎有些尴尬,挠挠脑袋,还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点子,叫祁北自称金乌神使么,二老爷那边可得想办法撇清了。 两人商量着对策,空中忽然有乌鸦飞过,祁北忧心忡忡:“除了金鱼族,还有黑乌鸦和予辉。小碎,予辉已经操控不了乌鸦。百灵夫人招来百鸟救我,可她给城里的乌鸦给盯上了。” “如果不是予辉,那么操控乌鸦的究竟是谁?” 重伤的徐奕由士兵搀扶着走来,祁北和小碎都纳闷,问:“你怎么伤成这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徐奕遭到辛林亡灵的重击,幸好没死绝,捡回来一条命,他强忍着伤口剧痛,低声说道:“我知道那些乌鸦来自何方。金乌神使,你得快点儿找到予辉。” 话题又回到了予辉身上。 似乎所有的线索,若想要真正指向幕后真凶,都绕不开予辉的名字。 祁北连忙请他细细讲来:“予辉叫莫知愁救走。黑泽女侠神通广大,不会轻易放跑他。” “不……”徐奕艰难地摇头,随便一动,都会触及乌鸦在他后背上留下的长长爪印,“那幕后真凶……西泽女侠也对付不了。金乌神使,只能靠你了。”说罢就要跪倒,祁北见他浑身伤痕累累,连忙扶了起来。 讲到这里,徐奕忽然大声痛哭:“辛林兄,你怎么就……”然后,断断续续讲了辛林已死。 祁北头脑昏昏地看着周围一片狼藉,喃喃:“怎么会这样……怪不得乱石山上看到他,总觉得好奇怪。唉。风临城里越来越混乱了,到底要怎样才能收场……” 小碎咬紧牙关顶住压力,一如既往地帮助祁北出谋划策,金鱼族以高压态势,内外渗透夹击,险些钳制住了风临,可越是在关键时候,云驹越要能顶得上。祁北可以糊涂、可以暂时胆怯,小碎绝对不能。 “既然公子尨能燃烧骨脉秘火,对付金鱼族就不在话下,太史府是安全的。百虺许久没有动静,我们暂不予考虑。刚才徐奕已经借用太史府兵全城寻找莫知愁和予辉。至于这一切都指向的人——予辉,还有乌鸦背后的幕后真凶,我们得马上就去找!祁北,我们千万不要忘了七杀棋。”一如既往的,小碎迅速理清错综复杂的线头。 祁北听了,只觉得任务堆积如山,天天跑来跑去不歇息,忙了半天,怎么不减反增呢。他小声抱怨:“敌人好多,对付不过来啊。” 小碎拍胸脯:“放心,有我。” 祁北拍闹腾到现在都没时间休息,他可真是累了,幸好有小碎伴随左右,他全然相信小碎,连声道:“对,对。全听你的。” “不如你先休息一会儿。”小碎催他,一边指指屋中的太史夫妇,“我守着这里。有情况叫醒你。” “小碎,”祁北喃喃,“太谢谢你了……” 小碎摆摆手:“小事。” 可惜的是,老天不会给祁北任何休息的时间。 四处寻找祁北的挚儿此时跑来,一见到打算暂时休息下的祁北,立刻扑了过去,急匆匆地,话都说不连贯。 “你休息什么?姐姐,快点快点,乌鸦!” 祁北一头雾水,没见到百灵夫人,他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你说什么?你姐姐怎么了?” 小碎:“缓一缓,你慢慢说。” 挚儿拍着大腿叫道:“慢不了啦!姐姐给乌鸦抓走了!” 祁北浑身僵硬住。太史夫人伸进体内自掏七杀棋的手,这下子好像塞在了他的喉咙和胸膛中,一时间,祁北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第1章 阿岭雪(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好冷。 仍旧陷于昏迷之中的百灵夫人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记忆里阿岭的那场大雪,一把火烧得火烈鸟族山寨成了皑皑白雪之中触目惊心的一个亮点。拼死送她逃走的马儿倒在地上汩汩冒着雪泡,已经中箭而亡。她只能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继续逃命,满面泪水冻成了冰晶。身后,在家的位置那儿,黑色长烟一直向空中冒了三日,直到下一场雪落,才渐渐消散。 从此,她再也没有家了。 从此,寒冷印刻在了她的骨缝里。 “吱——嘎嘎。” 在乌鸦群凄厉的叫声中,她可算是醒了过来。幽灵一般的大乌鸦急速煽动翅膀,蹭了她一身的羽毛。 原来阿岭落雪只是一场梦。 随着意识渐渐清醒,她慢慢记起来在太史府上,自己被巨型乌鸦强行托起来——不,准确来说是绑架——的时候,从高空的眩晕中看到脚下越来越远的风临城。 大概就是那时候吓晕了。 “祁北救我……” 这是她叫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不是应该习惯性地喊丈夫的名字来救援吗? 想到这里,她满腹委屈,不禁泪下。时禹啊,你到底哪儿去了? 周围没有人气。这只是一间冰冷的普通柴房。 成群结队的乌鸦静静落靠在空空的架子和横杆上,一双双眼睛全部看向吓得浑身发抖的百灵夫人。 祁北不在。没有人在。绑架了她的凶手,暂时还没有踪影。 她谨慎地以乌鸦的语言问:“是你们抓我来的?可我究竟怎么得罪了你们?是因为——百鸟吗?” 其实她心里略有些底,祸根大概就是从招来百鸟上乱石山救祁北的时候,就埋下了。不经意间得罪了风临城实力强悍的灵鸦族群,便有了接下来抛掷门前的种种死鸟。可话说回来,在太史府的庆功宴上,她大着胆子抛出肉糜喂乌鸦而食,竟然一度觉得或许也能够与危险的鸟群亲近。如今看来,这些都是自己妄想了。 灵鸦回看着她,并没有发动攻击或者大叫着威胁。 百灵夫人初步判断鸟群对自己并无敌意,心中放心了些。这是不是更加意味着,灵鸦背后另有主使。她不肯放弃,趁机与灵鸦套近乎,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你们……并不想伤害我,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问,“毕竟,是我先召集百鸟的缘故,对不对?我晓得,有的鸟类族群十分看重地盘划分。你们是不是觉得,百鸟聚集风临城,对你们是一种威胁?” 灵鸦们一动不动,都在静静倾听。 百灵夫人自小就十分通晓鸟类习性,与世间的飞禽有着天然的亲近之感和准确无比的直觉,她立刻察觉到,这群灵鸦当真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也就更加大着胆子,向它们解释。 “可百鸟并不是来抢夺地盘的。那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因为我需要百鸟群的帮助,去救一个人。他很重要,对风临城很重要。他又救了我很多次,我欠的恩情不能不还。你们尽可放心,百鸟群聚集的唯一目的只是救下祁北。事既已成,百鸟多待在风临城也无意义。” 乌鸦听懂了,吱嘎一声,稍有敌意。 百灵夫人立刻明白,怀着些愧疚,向乌鸦们道:“我明白。你们在问,为什么百鸟群还没有完全散去?这让你们非常生气吧。实在抱歉。我天生与鸟儿亲近,总能引来方圆数百里以内所有的鸟群。它们仍然在城中逗留,大概都想去我那里玩耍。但这绝对不是暗中蓄势、企图与灵鸦族一决高下。它们都是乖巧可爱的鸟儿啊,不会对你们产生威胁。” 见四处停落的灵鸦们听了诚恳的一番解释,都稍有松懈,不像初始时候那般紧张的态势。 百灵夫人趁热打铁,补充道:“没能及时驱散所有不属于风临城的鸟儿,的确是我没做好。我百灵在此答应你们,只要放我回去旧府,我愿意在一天之内遣散所有剩下的百鸟。也请你们给些时间,不要伤害同类。我们达成和解,好不好?” 整场谈判下来,她用温柔且坚定的语气让危险的灵鸦渐渐卸下防御,说到最后那句“好不好”的时候,完全是发自肺腑对鸟儿的喜爱和对同类相残的不忍。 一只灵鸦首先被感动了,扑着翅膀吱嘎嘎叫了两声。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仿佛迅速传染一样,灵鸦们七嘴八舌发着“牢骚”,百灵夫人却十分欢喜,仔仔细细倾听乌鸦都在说些什么。 “我明白。灵鸦向来行事低调。这回,你们之所以愤怒还击,果然是因为聚集了百鸟,”她叹道,“实在对不住,当时情况十万火急,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救祁北。时间晚了,他就会变成鱼头果永远挂在树枝上。在这风临城中,我们借不来许多人手。思来想去,只有请来百鸟,每只盯准一枚果子,方才确保万无一失。实在抱歉,记得当初就有鸟儿提醒过我,聚集百鸟容易引起乌鸦的误会。是我没有在意,才酿成了今日的惨状,也害得好几只鸟儿死掉,唉——” 她的谦卑诚恳至此。原本气势颇大、兴师问罪的“绑匪”们也纷纷共情,愤怒宛如消融的冰块。对于眼前这名女子,只要属于飞鸟一类的生物,就难以抗拒与她亲近,她天生如此,群亮出爪子就能撕碎人肉身的灵鸦也不例外。很快,乌鸦们蹦蹦跳跳围着她身边转悠,还有几只直接落到她肩膀上或者怀里,吱吱嘎嘎就像唠嗑一样,说个没玩了没了。 “嗯,我听得懂,你继续说,”百灵夫人专注地看着可爱的灵鸦们,越听越疑惑不解,“等等,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们也不想杀死百鸟?你们只想把它们驱逐出去吧。那为什么还要杀死呢?操控?我没有听懂。什么叫做海上?东海?东海怎么了?你刚刚说‘操控’?谁在操控你们?” 第2章 阿岭雪(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灵鸦群一旦开口,便争先恐后吱呱乱叫,就好像几百张嘴巴同时开口吵闹一样,百灵夫人听着这个,心思还得分在另一个上,听了那个,就有更多只蹦跶出来用更大更沙哑的声音吸引她注意力,吵闹了半天,她也没能听个究竟。 “真不敢相信,究竟是谁控制了灵鸦族?” 灵鸦们一时间都安静下来。百灵夫人立刻明白,以飞禽的言语很难描述人类的名字,虽然不能够知道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可这更加印证灵鸦是无辜的。 她正准备询问更多幕后主使的细节,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难道是绑匪——或者说,是那控制了灵鸦族行凶作恶的主谋吗?可吓得她立即禁声,倒在地上继续装昏迷,灵鸦也心照不宣地集体跳开飞走,都距离她很远。 进门那人迅速来到了百灵夫人身边,探探她的鼻息,百灵夫人很害怕会遭遇毒手,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呼吸,要不要装死。不想那人见她还在“昏迷”,便试图扛起她或者背起来,吓得百灵夫人立刻“惊醒”,正要叫“放开我”、“祁北救命”,就被那人抢先堵住了嘴。 “嘘——夫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低沉的男声响起,这人其实是公子柯。 “唔唔。”百灵夫人不晓得他身份和目的,十分害怕被杀,无奈自己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可要怎么逃过此劫?难不成请在旁观察的灵鸦入局帮忙吗?那么被操控了的灵鸦族,会听从她的请求么? “别杀我。” 公子柯迅速在她耳边道:“我不会杀你。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夫人先莫惊慌,也不要发出声响。请随我来,我带你出去。” 咦?百灵夫人努力想要看清黑暗中轮廓模糊的面孔,来者莫非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你是何人?难道不是你操控了灵鸦把我抓来?” 公子柯引着百灵夫人迅速出门,两人躲躲闪闪,在不大庭院周围的回廊里穿梭,灵鸦们安安静静跟在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暴露她行踪,百灵夫人好不感激,更加确定了来人和飞鸟确实无恶意,可惜都被敌人控制了。 公子柯显然不愿多言,只道:“我……不能再看她为非作歹,残害无辜好人了。夫人,你一定得平安逃出去。” “多谢公子。”百灵夫人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在呼气之间,生怕惊扰了不得了的凶手,“你说的‘她’是只指何人?是……操纵灵鸦的人吗?” 飞鸟天性自由自在,不受人间束缚,如今强大的灵鸦族竟然游走于傀儡线端头,戚戚然如木偶一般,她实在于心不忍,便总记着即使有一线机会,也得帮灵鸦族重获自由。 而这个话题,显然是公子柯不肯多透露的。 “前面就是府门,夫人离开,可得快些找救援去。你打算投奔谁去?” “祁……”百灵夫人几乎脱口而出,“北”这个字还是抑制在了舌尖,怎么好意思反反复复念及他的名字呢,于是改口,“这里还是风临城罢,距离太史府或者太庙远吗?” “那夫人可得逃得快些。”公子柯轻轻移动走木门栓,提心吊胆的百灵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跨出这个门槛,她就自由了。 灵鸦安静地落在枝头墙上,似在乎送她一路安全,亦或者,正在暗中监视两人一举一动。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百灵夫人感激不尽,“公子既然心存放我走的好意,必定不是犯人同伙。是不是也像灵鸦们一样被胁迫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祁北,他是风临城的金乌神使,厉害得很,一定能保护好公子的安全。” 公子柯没有丝毫迟疑,将逃生之路留给了百灵夫人,他定身站直,垂手而立:“夫人可能不懂,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会再丢下她了。” “咦?”百灵夫人心想,竟然还是个深情之人,虽然料准了他不会透露姓名,还是不由问道,“公子说的究竟是谁?” “吱——嘎。” 突然间,安静了一路的灵鸦群开始躁动不安。 公子柯猛地往门外推了把百灵夫人:“快走。” 并没有意识到危险临近的百灵夫人跌跌撞撞跨过门槛,脚下却踩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什物,前脚拌后脚,几乎跌倒,低头一看,干燥的地面上居然横卧着一尾踩烂了的大鱼。 “啊……”她捂住嘴巴,将尖叫声压回去。 与此同时,幽灵般的女子声音响起:“柯,你刚才说的是我么。” 公子柯浑身的血凉掉大半,根本无处躲藏的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背后,崔小姐苍白的一张脸飘至。 在她周身,悬空畅游着好几尾大红鱼。 百灵夫人只见过鱼儿在水中畅游,哪里能想到亡灵鱼在空中还能飘着摆摆尾鳍,可真是个不小的惊吓。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身边那一只被她不小心“踩死”的大鱼翻了翻肚子,鳞片折射的光水波一般流转,居然当着百灵夫人的面儿重新飞到空中,呆滞的鱼眼凑近百灵夫人,与她满怀惊恐的双眸互相对视,鱼嘴打啵,腥味点点喷在她的脸上,唔——这难道是血腥味道么。 “柯啊,你这是背叛我。”崔小姐用僵死的手转过公子柯的脸,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掐住了他的脖子,“帮她逃命吗?你竟然救一个陌生人,却不选择我。” 在如此恐怖的高压态势下,嗓子早已干涸的公子柯喉结卡在她的指缝间,努力了数次才勉强说出话:“凝儿……辛林都死了,你……你不能再杀人啦。” “可他们不该死么?伤害我的人,不都该死吗?你这样说过,对不对?” 崔小姐双目早已无神。公子柯心想,不对,这个绝对不是小凝,从坟里把她挖出来的时候,难道就没曾料到,世上哪儿有死人复活的道理? 自己究竟从阴曹地府里将什么东西拉上了阳间!? 百灵夫人好不容易腿上手上才回复了些力气,乌鸦仍旧在周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事态最细微的发展,百灵夫人大胆猜想,这个鬼魂般的女人就是幕后主使了:“是你……是你操控了灵鸦族吗?” 第3章 阿岭雪(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就是那个善言鸟语的?” 崔小姐暂时放了公子柯,招过一只乌鸦停靠在手背上,乌鸦低着头咕噜一声,百灵夫人立刻听出来它带着不情愿——灵鸦果然遭到了这女人的胁迫! 百灵夫人再次试图澄清误会:“我已经与它们说明白了,招来百鸟并非争夺灵鸦的地盘,你也不需担心,我会即刻遣散所有鸟儿,也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可,既然百灵夫人是“崔小姐”命乌鸦抓来的,又岂有轻松放过的道理。 果然,崔凝抚摸着灵鸦的羽毛,轻轻道:“放了你这个威胁?” 百灵夫人哑然片刻,连忙保证:“我与你无冤无仇,绝无威胁之意。我们只是来风临城采风,不巧遇到了‘天璇阁变、百虺入城’,是滞留在此地,困了好久的。等山路修通顺,我们会第一时间离开,又干嘛自讨苦吃地威胁你呢?” 崔凝将半张脸贴在灵鸦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乌鸦并不太喜欢崔凝,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地扭过头去,可就在“崔小姐”说出口“因为你懂得鸟语,能与灵鸦沟通”这句话的时候,百灵夫人眼睁睁地看着停落在她手背的乌鸦——以及周围所有的乌鸦,灵动的眸子全部蒙上了灰色,她在心里叫道:不好,鸟儿真的都被操控了! 果然,对崔凝怀着抗拒的乌鸦,开始接受她的靠近。 百灵夫人急道:“醒一醒呀,你们不要被她控制!” 灵鸦群中,还真有几只暂未完全被崔凝控制,听百灵夫人一喊,振作了精神,扑闪着翅膀想要逃离。 崔小姐打个响指,轻叱一声:“胆敢对我的乌鸦下令——” 紧接着,缠绕在崔小姐手上的大红游鱼突然腾空上天,精准无比的鱼口咬住了尚未来得及逃离的乌鸦爪子,乌鸦痛叫一声,被拖拽到了地上,挣扎两下,摔死了。 百灵夫人亲眼见着鸟儿被杀,可得有多么心痛。 崔凝指点着周围一圈儿的乌鸦:“违背我命令的,就是这下场。” 然后,她转向百灵夫人:“你还要继续操控它们来反抗我吗?” 百灵夫人连连摇头:“不了。” 究竟是灵鸦族担心百灵夫人招来百鸟侵占地盘,还是这位崔小姐不想手中锐利的武器被人夺走?幕后凶手是谁再明显不过! 百灵夫人只能在心中叫苦,不敢去跟崔小姐争夺灵鸦族。 一旁的公子柯痛心地看着崔小姐:“凝儿,凝儿,你还是你吗?” “怎么就不是了呢?”崔小姐试着眼眸流转——姿态的确妩媚,可整个人散发着死人气,机械的眼珠转动夸张,举手投足之间是满满的阴森,不仅不能引诱到谁,反而谁见了谁得出一身冷汗。 “凝儿……我是不是看错了?你怎么完全不像你了?”公子柯痛哭。 “因为,本来就不像啊。你看好了。” 边说着,这位“崔小姐”的面孔居然出现了扭曲,公子柯眼睁睁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凝儿眼眶加深、眉毛拉长、鼻梁高挺、嘴唇变薄、脸蛋瘦削,即便是天下最厉害的易容术,也没有当着众人面,毫不遮掩施加变脸的。 “凝儿,你的脸……”他万分惊愕。 “我看在你对她生前百般宠爱,”“崔小姐”伸出冰冷的手指,顺着公子柯的喉咙慢慢抬起他的下巴,“你这回背叛我、企图放走百灵,还是先原谅了你。” 公子柯大哭:“你不是崔凝!你到底是谁?快把小凝还我!” “你的心上人啊,”陌生女子冰凉的指尖划在公子柯喉咙处的皮肤上,好像一条爬虫,她冷冷地重复,“死啦。这天底下死了还能活着回来的不多,庆幸我算其中一个。可惜这里面没有你的崔凝。” 公子柯的脖子似乎叫人用细细刀片剖开了一样,整个人顿时呼吸困难,眼角余光所看到的已然不是心心爱恋的崔家小姐,再一听见她冷冰冰地宣告,崔凝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心脏受不了,两眼一黑,扑通一声倒地。 百灵夫人同样惊愕地看着崔小姐突然生出完全不同的一张脸,心情沉底。没了公子柯的帮忙,她只能自己赶紧逃出去。可身边已经游满了腾空的大红鱼,绝望之中,百灵夫人只能试图唤醒落入操控的灵鸦:“你们醒醒,快救救我。” 乌鸦一只只都木呆呆,好像一点儿听不懂百灵夫人说话。 这就是完全被操控了的灵鸦族。 失去了与灵鸦们沟通的唯一途径,百灵夫人浑身寒冷无比。任她如何呼唤鸟儿醒来,可崔小姐的控制术显然更胜一筹,灵鸦一只只全部落入手中,成了“崔小姐”最强势的帮凶。 “我就说嘛,”崔小姐一步步靠近,“不能留你。你会夺走我的乌鸦。可它们都实在太重要了——我能活着回来,向我的妹妹玄宸、向我的小姨、向风临城复仇,靠的就是它们!” 百灵夫人哀求:“可你没必要向我复仇呀。你担心我跟你争抢乌鸦,我这就离开风临城,保证从此再也不来到这夏源之地的东南,难道不行吗?” “哪儿有那么容易!”崔小姐哈哈大笑,“就算我相信你对争夺风临城不感兴趣吧。” 百灵夫人连忙说:“我真的不想跟你争。” “可金乌神呢?” 崔小姐冷眼扫过,百灵夫人张口结舌。 “金……乌神?”她十分困惑,“这与金乌神有什么关系?” “哈哈,”崔小姐低低笑道,“因为我才是金乌女使,有关系,当然有啦。不过,你今日就要死了,我干嘛告诉你浪费时间呢。这些乌鸦啊,我一个看不住,把‘秘密’给你说了,可就麻烦了。” 百灵夫人哭求:“不管什么秘密,都与我无关呀。我一点儿不想知道。” “可我不能留后患。”崔小姐指挥乌鸦包围了百灵夫人,“这个秘密要是泄露了,我就没法儿给我那宝贝妹妹,送一份大礼了。” 乌鸦与百灵夫人在柴柴房里的亲昵神态,如今一扫而空,更可怕的是,这群凶狠的飞禽纷纷亮出了尖尖的爪子,气势汹汹地俯视围在圈中的猎物。 第4章 阿岭雪(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众人寻找到予辉询问究竟的时候,西泽的莫知愁已经能跟七尾玩得很好了。大约野蛮且不讲理的手段用来对付智力迟缓的小孩儿,还真有些契合。 被劫走的是百灵夫人,这让祁北根本没法儿沉住气,一见到予辉,上去便不问青红皂白拎起他的衣领,一拳头快要砸向他:“你不是跟乌鸦特好?是不是你叫乌鸦带走了她?把她还给我,赶紧还给我!” 七尾正被莫知愁手里廉价的玻璃球吸引走,口中喊着“玻眼人”云云,见祁北拎拳要打自己哥哥,肯定胳膊肘往里拐,立刻跳过来挡在予辉前面,小碎也及时拉住祁北,劝他:“你头脑冷静一点啦!予辉是叫莫知愁抓走的,刚才他不在场,不可能操控乌鸦带走百灵夫人。” 祁北火冒三丈:“反正都是乌鸦一样的黑,抓予辉准没错。” 小碎:“凡是涉及到百灵的事情,你都不清醒,可一旦判断错了走上歧途,事倍功半。你不想耽误救她的时间吧。” 祁北咬牙切齿的、很不情愿松开予辉,七尾这才收起了备战状态。莫知愁在一边看得清楚,觉得七尾这孩子非常有趣,平常时候逮着他哥一个劲儿打,可不允许外人打予辉。 “你说百灵夫人叫乌鸦抓走了?”予辉一听就联想到了死而复生的崔凝,心下觉得不妙。 挚儿跟在后面,姐姐失踪,他最为着急:“对,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 祁北跟予辉和七尾比划拳头,一边叫嚷:“快说!没时间浪费了。” 冷静的小碎在一旁补充:“不如把河流幻境中的灵鸦,还有你的弟妹,以及在海娘娘岛上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吧。” 三人齐齐压阵,予辉双眉紧锁,思虑片刻之后深叹一口气,终于到了全盘托出的时候。 “就算没有今夜劫走百灵夫人,我也准备找你们商量对策。” 祁北挚儿焦急地听着,莫知愁拉过七尾退到一边,侧耳捕捉每一个细节。 “这件事情说来很长,那是在十年前,我还没领命出东海。”予辉看了眼呆呆傻傻玩耍玻璃球的弟弟,七尾正对着烛火,笑嘻嘻观察玻璃球折射的光芒,“那个时候,七尾还是个很淘气聪明的孩子。” 七尾听见哥哥喊他名字,“哦”地应了一声。 予辉陷入悲伤的沉思,停顿片刻,道:“那个时候的凝儿还没被灵鸦操控。” 虽然祁北已经听说过星辰塔门下叛徒崔凝坠楼而亡的事情,也在予辉的河流幻境中找到些线索,可亲耳从他口中听到,还是忍不住惊讶:“玄宸的弟子崔凝真是你妹妹,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吗?” “我想,你已经在河流幻境中看到凝儿叫灵鸦带走,应该很清楚了。”予辉只恨当年无能保护好弟妹,抱着头痛苦道,“灵鸦交予我们三人不同的使命和任务,七尾不肯听,被折磨得神经错乱,成了现在的样子。最乖巧的凝儿没有任何反抗。而我,我的任务就是出海等待星象出现,天璇阁变完成。” “因为崔凝听话,所以灵鸦也甘愿为她所用吗?”祁北着急要理清思路,赶紧救回百灵夫人,因此脑袋转动飞快,句句都能说在点儿上,“百灵夫人说过,她招来百鸟救我性命,似乎触怒了风临城的乌鸦一族,就是因为这个吧。乌鸦担心遭到百鸟群的威胁,所以绑走了百灵夫人。之前,她门前的死鸟,一定也是乌鸦作为。” 挚儿握紧金葫芦,恨不得将伤害姐姐的乌鸦一只只全部打死。 予辉道:“可能真是这样。” “崔凝现在在哪里?” “应当还在崔府。” “我们马上去!”祁北对准门就要冲出去。 予辉拉住他:“在那之前,我有事情必须跟你说。” “是——河流幻境吗?” 小碎提醒:“还有灵鸦族背后隐藏的一切秘密。” 祁北:“那有什么关系?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先救回百灵再慢慢说。” 予辉挡在祁北面前:“祁北,你要从凝儿手里抢人,就必须得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样对手。” 祁北握紧拳头,自带云驹神力的掌风:“这个还不够?” 予辉苦笑:“你还是听我说完。” 小碎冷静地按住恨不得肋下生翼、即刻奔赴百灵夫人身边的祁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成功救回百灵夫人的几率更高。你总不想完全不了解崔凝的底牌就贸然出击?万一出了差错,丢掉的可是她的性命。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这样一说,祁北不得不安耐住火急火燎,催促予辉:“灵鸦到底交给你们什么任务?赶紧说吧。” 予辉担忧地看着七尾,眼神悲伤且柔软,缓缓道:“交给七尾的任务,大概只有七尾自己知道了。他当年冒着被杀的风险也要反抗灵鸦,所以我推测,一定是他绝不想做的事情。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不过从疯了那一日开始,他就一直嘟囔着要挖玻眼人的眼珠。” 小碎疑惑:“北国水泽的玻眼人,跟风临城天璇阁变、百虺入城又有什么关系?” 北国可远在万里之外,比君安城距离风临城还要远上一个多月的路程。祁北单刀直入,没工夫管玻眼人那一套:“予辉你赶紧继续讲重点。” 予辉向小碎承认:“你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但是灵鸦给凝儿的任务,是让她接近星辰塔。” 原来是这样! 崔小姐背叛玄宸本就是必然,从最开始崔凝进塔修行就埋下了伏笔,而且,背后又是灵鸦操控。祁北迅速回想起徐奕和辛林曾满腹疑惑与惋惜,提到本为星辰塔主最为爱护的崔小姐半路误入歧途,竟然与乱石山勾结,不断试图给风临城引入灾祸。玄宸最初并无杀她之意,念着一份情分,只是将崔凝驱逐出塔,可崔凝不仅再犯,产生的威胁还越来越大。玄宸追踪到绣楼上时,大概怀着对崔凝屡屡负心却不知悔改的十二分愤怒吧,最后实在无奈,崔小姐滚下了绣楼,就此断气。 第5章 阿岭雪(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灵鸦让崔凝成为了星辰塔五名弟子之意,究竟有什么用途?”祁北不解。 “大概首先是监视星辰塔主吧。”小碎推测,“星辰塔主是风临城的守护女使,掌握了玄宸的行踪,就更容易把乱石山的鬼怪带入城中。” 他接着啧啧叹道:“十年前就埋下崔凝这一枚棋子,谋划好一切,利用金鱼族打头阵,算准十年后的天璇阁变——灵鸦真是布了好大一个百虺入城的局。说起来,崔凝不是死了吗,她现在还活着?大概也是灵鸦搞的鬼吧。” 提起效忠于灵鸦的妹妹惨死,予辉几乎泣不成声:“其实我还见到过她,可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该早点阻止她。但是,你们知道吗,凝儿还是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是我没能保护好弟妹,却又得对她下手?我做不到。” 祁北、小碎和挚儿面面相觑。究竟该说是崔小姐操控着灵鸦,还是灵鸦操纵了崔凝?交织错杂,如同阴阳纹路一般,阳纹金乌之中暗藏阴纹黑鸦,黑鸦之中彰显金乌鸟,究竟谁生于谁,谁控制了谁,根本无法定论。 “那由我来对付崔凝和乌鸦。”祁北再一次握拳夺门冲出,小碎也不得不再一次拦住他:“如果我们的敌人真的是灵鸦,至少我们得知道对方有多强。予辉?” 予辉回忆起崔凝坠楼之前的对战,这样告诉他们:“能与星辰塔主放出的金乌鸟战个平手。” “那相当厉害了!” 祁北忽然觉察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可这一切到底跟百灵夫人有什么关系?她招来百鸟并不是为了占领灵鸦族的地盘,有必要穷追猛打吗?” 挚儿思忖,道:“姐姐天生能够与百鸟沟通,鸟儿都很听她的话。难道是灵鸦担心会被姐姐说服、放弃掌控风临城?” 祁北左手拳头右手掌心“啪”一声碰撞:“灵鸦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厉害的人?是那个人控制了灵鸦。对,对,一定是这样了。你们想想,如果灵鸦还能被百灵夫人说服,那不就说明,灵鸦其实并不想发动百虺攻城?背后一定有人操控啊。” 予辉点头:“我一向觉得如此。” 小碎笑着鼓掌:“你今天很聪明。” 祁北高兴不起来,急道:“我得赶紧把这一团乱麻解开,然后去救她呀。” 挚儿看了火急火燎的祁北一眼,并无伤人的讽刺。 “予辉,这个问题上你有什么线索吗?” 予辉细细思量,不得不称赞祁北观察仔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期初灵鸦既听凝儿的话,也听我的话,可就在今晚,灵鸦群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关我如何呼唤下令,就是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我见它们成群结队飞向太史府,无论如何吹口哨都不听,也猜想是不是被什么操控了。” 那个始终躲在幕后、暗地里拉动傀儡线的影子,大概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而且,”予辉仔仔细细回忆崔凝的神态,“崔凝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她,不管是神态举止,还是说话表情,她也变得十分狠辣。或许被附身了。” 那么,是什么魔物附在了崔凝身上?众人仍旧没有什么头绪,祁北迅速想到河流幻境里除了不能正常思维言语的七尾和站到敌人阵营的崔凝,不是还有予辉么:“灵鸦给你的任务是出海吗?叫你出海做什么?你好好回想回想。” 事已至此,予辉便不加保留告诉大家:“给我的命令仅仅是出海等到十年后的天璇阁变。” “就这么简单?”祁北不信,“就叫你在海上漂着等?” “对。”予辉苦笑,叹道,“一等十年。” 祁北:“没有其他事情了?” “没有了。我也一直不明白其中缘由。其实在那天晚上,我的船被风浪吹翻,在海娘娘岛上遇到了你们,正好结束十年苦行。” 小碎连忙抓住这个话题:“可终于说到海娘娘岛了。难道海娘娘的死也跟着一切有某种关系吗?你究竟有没有见到凶手?” 予辉坦言:“真的没见到凶手,我也的确不是凶手。” 小碎点头相信了他,借助莫知愁进行判断:“你连她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杀死法力深厚的海神娘娘?可一切的时间点太巧合了。背后操纵灵鸦和崔凝的人,或许正是杀掉海神娘娘的真凶。海娘娘死了,东海上布下的结界随之瓦解,那是用来防止出海渔民误入金乌神之界所用,也可反向阻止结界之东与人界交融。” 予辉缩缩脖子,看向莫知愁。 祁北仍旧疑惑地看着予辉:“你到底出海完成了个什么任务?从头到尾听来,我没觉得你做过什么……” 予辉大叫:“牺牲了十年时间啊!十年!海上风吹日晒,连读书都不方便,我到现在都没能成家立业,我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祁北小声:“可你就是在海上干等着天璇阁变。” 予辉:“……好像是这样。” 小碎眼珠一转:“等等,你为什么恰好在海娘娘死的那夜上了海娘娘岛?如果我没记错,海娘娘并不太欢迎你。就算你的船只搁浅,东海那么大,岛屿那么多,你干嘛非要靠近海娘娘岛么?” 予辉想了想:“我是顺着洋流漂去的,说起来——” 他一拍手,眼睛发亮:“不对,有灵鸦!灵鸦有引领我。我却不曾注意到过?只以为它们随便乱飞。” 小碎紧紧追问:“然后呢?你上了海娘娘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异常啊。”予辉忽然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我……” 莫知愁冷笑一声:“他肯定有隐瞒,我来修理一顿就好。” 予辉叫着“女侠饶命”,神色迅速暗淡下来,仿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两手摊开,垂着脑袋不断叹气。 “你快说说。” “我自知不受海娘娘待见,哪里敢随便上岛,岂不是会冒犯她。其实船只刚靠岸,我认出海娘娘岛,就想掉头离开,结果就看到海娘娘提着海礁剑追了过来,我以为是来杀我的,便赶紧逃命。然后——” 众人全神贯注听着,谁知道海娘娘岛惨案那夜,竟然还发生了这么一段。 第6章 阿岭雪(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海娘娘并非来刺杀我。”予辉一幕幕回忆着,“我躲进了草丛里,她在到处寻找,起初,我还以为目标是我。” “目标究竟是谁?”祁北推测,“或许就是杀了海娘娘的凶手。” 予辉又是自责又是惋惜,拍着腿哀叹:“我真的没看到啊!海娘娘也没寻见,就回了庙中。我以为得救了,就赶紧跑到岸上,结果被浪卷进了海里,然后遇见了你们。” “只有这些吗?” 予辉带着惊悚,恍恍惚惚道:“我又想起来了,藏在灌木丛里的时候,有闻到特殊的腥味。当然,海上必定有腥风,可那味道不同于海产,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祁北和小碎神色凛然:“是不是一种带着腐败味道的泥土腥气?” “对对!” 屡屡出现的这股味道不能再奇怪了。 祁北咬紧牙关,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有呢?” “我……我当时以为逃命逃得缺氧出现了幻觉。”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予辉张了张口,发现很难发出声音。 “我、看到……我看到灌木丛中有一双眼睛。” “你说什么?”众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那惊悚的场景,各个失色。 “因为眨眼间消失了,我没在意,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想想,越想越不对劲。”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眼睛?” “我……就是雪白的一双眼睛,是人的眼睛吧。” “究竟是谁!?” “不晓得了。” “是……一切的真凶吗?” “不知道。” “这么说,真凶的身份,大概只有跟崔凝过招后,才能知晓。” 室内的气氛骤降到冰点。明明就差一步便可触及真相,可惜就此戛然而止。 祁北又冒出来了个猜测:“玄宸曾断指做寓言,说‘危机从东海上来’,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小碎一拍手:“太有道理了。” 予辉停顿了下,复又恨恨道:“那是不是意味着,操控灵鸦和凝儿的真凶原本在东海上——在海娘娘布下的结界以东,杀掉海娘娘,果然是为了往西前行,登岸入城吗!说起来,凝儿大概就是在那时候从墓地里复活,可恶啊,把凝儿的尸体当成实现野心的容器了么!” “所以,我们对付的并不仅仅是金鱼族,或者灵鸦,或者崔凝,或者百虺,而是从东海上来的最大威胁——那双带着臭气的眼睛么。”祁北沉住了气。 挚儿笑着捻捻金葫芦,已经等不及出战了。 小碎提醒:“此番不便单独对战,得捎带上星辰塔主帮忙。” 莫知愁带着已经玩熟了的七尾跟在后面观战,祁北等人迅速赶到崔府,他不断在心里默念:百灵夫人,你千万要没事、安安全全活着回来,谁敢伤你,就是掀翻了整个风临城和东海,也要追杀他到底! -------- “小心!”心急火燎的祁北几乎撞破了崔府的门,庆幸他前脚尚未迈入,星辰塔主一手抓住了他,免得直接踏入陷阱,遭遇埋伏。 就在靠近崔府的一刹那,玄宸浮在空中的灵属立刻察觉到入口处悬置阴阳纹金乌风铃。果然,敌人早已布好的强大结节迎候,乌鸦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落在后面的小碎气喘吁吁:“我说你怎么跑这么快?我跟不上啦。” 祁北急得站立都不安稳。眼见崔府就在面前,他却不能长驱直入即刻救出百灵夫人:“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别急,你先看。”星辰塔主的“灵”飘在空中,伸手弹出一枚石子进入覆盖了崔府的结界,无形的轮廓顷刻显现,张开翅膀的黑鸦吱嘎叫一声,飞入夜空中,崔府四角的四串风铃同时转动,筒壁上雕刻着的金乌与黑鸦图案交织错杂,玄宸用于试探的石子顷刻间化为灰烬。 祁北滋滋吸了口凉气,心中十分感谢及时被玄宸给拉住,不然粉身碎骨的会是自己。 “要怎么破解掉这儿的结界?”祁北见星辰塔主尝试多次可都不奏效,心中越发焦急。每拖延一刻,都将百灵夫人至于更深一层的陷阱。落入敌人手里的她现在还安好吗?祁北急上心头,干脆大声冲崔府里喊话:“喂——你放了她!有事冲我来!” 那边,小碎与玄宸联手都不能彻底打开结界圈层,可见敌人布置结节威力之深厚,十分不好对付。明明就在眼前,这种无力之感让祁北好不气恼,攒足了云驹之力想要把结界给冲开——他可真是把全身的劲儿都给使出来了,云驹之力固然神威,而这结界本就易守难攻,祁北心力均有磨损,疲惫到脱力也仅仅撼动了结界十分之一,带着无限怒火的一拳好不容易将结界砸出个小凹坑。 小碎指着变薄了的圈层大喊:“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结界抢在祁北挥出同样有力的第二拳之前随之迅速自我修复,而祁北体内的云驹之力虽然苏醒,但是眼下心心念叨百灵夫人的安危,实在做不到同等集中精力,后续打向结界层的拳头都不比方才的迅猛。 “小碎,到底有什么办法?”慌不择路的祁北大汗淋漓,拉住小碎反复询问,可惜小碎也不懂面对的究竟是何种秘术,只好求助玄宸,而星辰塔主同样的一筹莫展。 “我大致猜的中对手是谁。”她低声道。 祁北催她:“那赶紧喊个话叫出来啊,如果想交手,那就正大光明打一架,扣了百灵夫人算什么?” 玄宸只好尝试脱离了躯壳的“灵”属是否能够渗入结界,可崔府四角悬梁的风铃牢牢定住了所有边界,星辰塔主渗入不得,再一次败下阵来:“除非从内部摘下四角风铃,不然此阵无解。” “从里面?这怎么可能?”小碎、予辉以及坚持跟众人前来的徐奕都一筹莫展。 “喂,里面的听着——”祁北再次扯开大嗓门,捶打着崔府大门,沙哑着声音往里面喊,“你到底想要什么啊?你把百灵夫人还给我,什么都好说!” “呦呵呵呵……”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崔府中升起。 第7章 阿岭雪(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尽管众人很是恐惧,可至少总算听到了点儿应声。 祁北赶紧威胁加劝说:“不管你打算什么,抓她都没有用!赶紧放她出来!” “哦?”那幽幽传来的鬼声笑道,“那你进来呀。” 话音即落,整个崔府仿佛变成了悬置于空中的一座大鱼塘,无数金鱼如同鸟儿一样在空中畅游,叫人看的瞠目结舌。星辰塔主算准怨灵的方向,镇定地判断道:“她正在吸收乱石山的怨气。” “那不更坏事了?结界只会越来越坚实!”祁北飞快转动脑子。千钧一发之际,平日里迟缓的大脑竟然不仅没掉链子,还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百灵夫人曾经召集百鸟摘下封印了自己的鱼头果,或许真还是个办法! “乌鸦是不是听你的话,你快跟它们说说,把四角风铃摘走。”祁北拉过予辉,“你们灵鸦族搞出来的乱事,你们要自己负起责任的。” 予辉又如何不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立刻听祁北的,开始吹口哨尝试,数口气吹了半天,这些乌鸦有的落在横梁上,有的停靠树冠里,有的藏在草丛中,无一例外全部纹丝不动,根本不搭理他。 “灵鸦已经是崔凝控制,不听我的。”予辉遗憾极了。 一招不通,再想对策。小碎和玄宸经过一番盘算,暂时提出个办法:“百灵夫人既然在崔府中,如果由她摘下四角风铃,此阵可破。” “可百灵夫人究竟在哪里?她有没有受伤?行动方便吗?摘风铃一定很危险,我不能置她于陷阱。她……会不会……已经……”祁北说着说着,大滴眼泪落了下来。 小碎忙道:“不会死不会死!” “还能怎么办?” 左右尝试均失败,大半夜都过去了,崔府仍然比铜墙铁壁还坚硬,外面的人根本无法得知百灵夫人任何消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绝望的祁北大喊:“老天啊你把她还给我!叫我做什么都行,还给我!” “哀嚎有什么用。难道这结界能被声音震倒么。”男人坚毅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小碎指着来人,有些惊讶他怎么会出现:“狼头领嘉扬?” 来者正是曾经在风临城门前为难祁北,利用与火烈鸟族旧情欺骗百灵夫人协助入城,给多拿二王子送来极其危险的九圣物,之后消失了许久的沙漠狼头领,嘉扬。 “你有什么办法打开结界?”此时的祁北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尽快救出百灵夫人,管他是谁,管他曾经有过什么仇怨,只要能帮上忙就行。 “刚才是不是还差一点就冲破结界了?”狼头领迅速查看。 祁北好不懊恼:“对。” “再试一次。”嘉扬后退一步,抽出了新月弯刀。 “好。”祁北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将心中的焦躁和绝望全部集中在了拳风上。 众人都看到畅游空中的鱼群开始出现了震颤,就好像发生海啸的海平面,鱼儿乱七八糟地互相冲撞,笼罩崔府的结界晃了三晃,落拳之处的结界壁明显变薄,祁北憋足了劲儿,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冲进去了! 小碎拍手大叫:“有效果!” 星辰塔主密切关注着一切,心里感慨:祁北调整得好,与刚才那拳旗鼓相当,不愧是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可惜彻底打碎结界还差了那么点儿,该怎么帮帮他? 就在此时,不知是何物拖着一道微弱的尾光,精准无比叠加在了祁北的拳头砸出来的凹印中心。 从这个弱小的缺口处,裂缝迅速扩散开来。 祁北完全没有看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身后嘉扬的声音“进去”,紧接着背后就叫狼头领一把猛推,两人同时消失在合力打出来的缺口处。 崔府围墙里圈养在空中的游鱼顿时化作暗红色的血水,从结界壁上的缝隙里丝丝流出,宛如人之肌肤伤口迅速结血痂,重新填满了结界的缺漏。 看得小碎瞠目结舌:“发生了什么?祁北呢?嘉扬哪儿去了?” 就连玄宸也没见过这般出乎预料的厉害招式:“他们两个,好像都进了崔府。” “进去了?”小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结界不是厉害得很,根本打不碎吗?怎么进去了?真的成功了?——哇!云驹你太厉害了!我的天啊,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兴奋地跳脚高呼。 “你看这里。”细心的星辰塔主却面带忧虑,指着嘉扬至关重要那一击。 小碎和予辉都凑上去观察:“这是什么?” 结界虽然重新修复,肉眼已经不可看见方才一道道延展的裂痕。嘉扬补上的关键一招,宛如划过天际的流星,留下个微微闪亮的痕迹,印刻在了结界壁上,结界之中的游鱼一尾尾游过来,嘟起鱼嘴,以死亡的亲吻试图愈合结界的伤痕,可不管多少游鱼不断尝试,嘉扬的最后那一击始终清晰。 “据我推断,刚才云驹只打薄了结界壁,真正奏效的是这招。”星辰塔主飘在空中“灵”属看着光亮尚未消失的斑痕,仍旧辨别不出狼头领用了什么招式。 “不会吧?原来是狼头领击碎了结节吗?怎么会是他。嘉扬有那么厉害?他才打不过云驹。”小碎很为祁北感到不平。 可不能否认,就是这个至关重要的小缺口将祁北和嘉扬带入结界之中救人。 小碎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个小小的光斑,顿时脑中问号连连:“最关键的点果然是这里。真的是嘉扬吗?难道他也会法力?他用的什么招式啊?竟然比云驹之力还要厉害?” “你再看。” 光斑逐渐暗淡,宛若伤口愈合后,肌肤上留下的深色疤痕。 “这……形状……” 就在这一秒钟,小碎停止了呼吸。 “祁北!出来!” 他突然跳上去,疯狂敲砸结界。 “快出来!祁北你赶紧出来!嘉扬危险!” 空中的鱼儿还在畅游,小碎的双拳根本打扰不到这群鬼魅生物半分。 “让我进去!我进去找祁北!” 小碎的喉咙喊到嘶哑。 “祁——北——听见了赶紧回来!” 结界之中就是另一个空间,处于里面的人并不能听见墙壁之外有怎样的声音。 “嘉扬用的是七杀棋!” 光斑消失,七个棱角明显,棋子七面平滑。 这枚石子大小的七杀棋,牢牢镶嵌在了崔府的结界壁上。 第8章 阿岭雪(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鱼群游遍了整座崔府,准确来说,一尾尾冰凉的邪物更像筑起了崔府的一道防守,有序在空中排成队列,巡逻兵一样洄游。 进入了崔府中的祁北和嘉扬隐没行踪,两人都屏息凝神,提高了一百二十分警惕。 眼前的鱼群缓缓游过,这些离水之后片刻即死的阴物,将崔府当成了一个庞大的水池。若非祁北的鼻孔还能够呼吸,他看着金鱼悬空游走,会误以为自己进了海底。 狼头领脚步更轻,目光凝聚,寻找百灵夫人的踪迹。 乌鸦停靠在枝头,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跟金鱼一样没有发现府上已经闯进了两个不速之客。 尽管很想开口问问嘉扬:为什么轻而易举进了崔府?为什么众人联手都打不开的结界壁,他用了什么招数,就给打开了? 可祁北只得把这些问题憋回心里去。 开口说话吗? 那样做的话一定会招来整个府上的金鱼还和乌鸦! 祁北才不会这么傻。他记得清楚,这个沙漠狼头领是一个侍主相当不忠之人,拜入谁门下,谁家就得亡败惨死,据说百灵夫人的火烈鸟族就是这么没有的。秦挚那小子总嚷嚷着报仇、报仇,可百灵夫人似乎对嘉扬存有些旧情,始终拦住弟弟,不让他下手。 那么,问题来了,嘉扬到底跟火烈鸟族的灭门有没有关系?还有他……他与百灵夫人……哎,好不容易送走了个御官大人,好不容易潜入崔府来救她,好不容易又有个机会扮扮英雄,如今得把功劳至少对半分了。 虽然心里有好几个疙瘩,祁北并不乐意与嘉扬同行,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能闯入结界,狼头领似乎很厉害的样子,且他既然抱着来救人的心,百灵夫人就多一分安全,这不是好事吗? 这样想着,祁北终于能看开一些,心中也逐渐宽慰。 灵鸦群落入“崔小姐”的操控之手,暂时无伤害百灵夫人之意,其中有几只甚至还陪伴在瑟瑟缩缩的百灵夫人身边。 祁北与嘉扬循迹而来。 “百灵——”祁北赶紧捂住嘴巴,生怕惊动府上的游鱼和乌鸦。 柴房角落里,眼角泪痕刚干的百灵夫人惊喜地看到了祁北,惊慌惊吓过后紧跟而来的惊喜让她支撑不住,不断流泪:“你……你终于来了……” “没事了,我来了。”祁北非常开心能亲口说出这句话来,守在她身边保护她安全,这就是自己一直想做的。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听我说,我看到崔小姐的面孔变成了另一个人!”百灵夫人抓紧一切时间,告诉他这里发生过什么,“除了崔小姐还有一位公子,他想救我来着,可惜没能成功。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身处险境之中,的确很难保持语调的平和。她压着嗓子不住颤抖,乌鸦有些受到惊扰。 “嘘。”嘉扬比划个手势。 “嘉扬?你怎么也在……”百灵夫人这才看到祁北背后还跟着沉默的狼头领,怔了怔。 祁北酸酸涩涩,因他听出了她欢喜的语气。 几只乌鸦飞去一边,同样漆黑的眼珠上有点儿微微光亮,它们并没有扯开嗓子大叫着报警,没有泄露三人行踪。 “我们快走。”狼头领催促。 祁北架起双脚软了的百灵夫人,正打算背她,忽然想到要彻底破解崔府的结界,需摘除四角的阴阳纹风铃,他犹豫再三,还是将百灵夫人交给嘉扬。 “安安全全把她带出去。”现在的祁北已经不再是城门口任由沙漠狼蛮子欺负的弱小,为形势所迫,也敢于威胁可怕的的狼头领,“她出一点差池,我不会放过你的。” 嘉扬看了祁北一眼,不多说话,带着百灵夫人即刻离开。百灵夫人反复叮嘱“你要小心”,一步三回头,十分担忧祁北的安全。 可惜的是,两人每走上几步,乌鸦群没动,鱼群有了动静。 按照固定路线围着崔府严密巡查的鱼群发现一样,即刻朝向三人所在的位置集中过来,祁北心中叫着:不好,它们感觉好灵敏。嘉扬带着百灵夫人快速逃命。可三人身在崔府,站在别人地盘上,位于敌人的结界里,哪儿容易逃出鱼群的掌控? 很快,四面八方涌来大大小小的鱼,围绕着三只猎物。鱼怪个个都悬浮在空中,就像在水中游动一样摆动着背鳍尾鳍,顺滑的鳞片闪着雪亮的光芒,缎带一般。 数量好多!祁北咬咬牙,仍旧下意识地将百灵夫人挡在身后。太史府夜宴上杀进来的鱼怪仍历历在目,崔府里飘游的金鱼乍眼看去,少说也得几百只,这要是全部变成无头的鱼怪鬼兵,可要怎么对付? 狼头领嘉扬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手中的新月弯刀随时准备出鞘去狂饮一番鲜血。金鱼冰冷且僵硬的眼珠盯着位于漩涡中心的三人,越来越紧密地凑近,暗中蓄势,每个下一秒钟,都可能发动攻击。 “呵呵,操控乌鸦与我作对,你必须死。”鬼魅的女声再一次传来,“崔小姐”起身,缓步前来查看掉入陷阱的猎物们,“原来还有帮手呢。那就一块儿死吧。” 鱼群蠢蠢欲动,只等“崔小姐”一声令下。祁北心想不管杀过来几只死鱼,都跟它们拼到底。嘉扬一如既往的沉着,计算着只靠自己和祁北两人,根本抵挡不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鱼怪。那么,只有用此招数—— 新月弯刀忽然插入地面,亮出逐渐扩大的七边轮廓,将三人保护在其中,在崔府之中形成了小规模的七杀棋结界。 与此同时,金鱼群发动攻击,但不管鱼群如何撞击,没有一只能冲进嘉扬的七杀棋轮廓里。 那女人的声音:“咦?什么人能在我的结界里二度结界?” 嘉扬这招可真是厉害,暂时拦住了杀将过来的鱼群,给祁北争取到了相当的时间,掌心的云驹之力大量聚集,祁北大喝一声,以滔天巨浪般的气焰将一大圈的鬼鱼全部掀翻,鱼群晃晃悠悠,一时半会儿聚集不回来。 第9章 阿岭雪(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然而此时,百灵夫人低头去看嘉扬留在地上的七边轮廓。顿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阿岭雪落,那可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厚重大雪。 漫山皑皑之中,火光参天,浓烟密布。 火烈鸟族的大寨就此烧成灰烬。 “这是……这是……”她口中喃喃,一直压抑在心里的灭族惨痛记忆,潮水般涌现。 她换了种眼神,不可置信地看着嘉扬的背影,她和火烈鸟族人曾经深深相信过的男人:“嘉扬,为什么是你啊?” 祁北见大范围的鬼鱼都给砸了个稀巴烂,暂时不会卷土重来,长长舒一口气,可算杀出了一条活路,不过也不能大意,得赶在“崔小姐”出现之前,速速把百灵夫人安全送出去,于是喊嘉扬:“你赶紧带她出去。我去摘下四角风铃。” “不!”百灵夫人竟然甩开了她始终坚定相信着的嘉扬,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地上留下的七边棋子形状结中界,颤抖着摇头,拒绝了嘉扬伸过来的手,仿佛见到鬼一样避之不及,后退着一步步靠近祁北。 “怎么回事?”祁北看不懂百灵夫人突然间的转变。 乌鸦惊叫起来,百灵夫人立刻听出,这是鸟儿冒着被杀风险提醒她,“崔小姐”匆匆赶来,再不走就迟了。 “让嘉扬送你先出去,”祁北将百灵夫人推给嘉扬,急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可我得摘下四角风铃,不然崔府阵法破不了。小碎他们打不进来。” 百灵夫人死死咬住嘴唇,逃过嘉扬身边,重新靠近祁北。七杀棋结界逐渐消失,鬼鱼们稳住了身体,竖起鳞片,准备再次攻击。百灵夫人眼睛充满恐惧,低声道:“祁北……你带我走。” 祁北不解:“你们先逃命,我得去摘风铃。他一样能保护好你。” “我不跟他走!”百灵夫人叫道。她十分的坚定,非得远离嘉扬不可了。 这是祁北没有料想过的。 印象之中,秦挚对嘉扬始终怀着敌意,指控他带人灭了火烈鸟族。可百灵夫人不是一直对嘉扬深信不疑吗? 地上的七杀棋边界已经消失,祁北没能看见棋子的形状,也不晓得百灵夫人态度陡转之下的缘故,更不了解嘉扬跟七杀棋之间存有关系。他担心地问:“怎么了?你在浑身发抖。” 整个崔府的游鱼群中,飘落了两片小小雪花。 百灵夫人满眼泪水地抬起头来,看着曾经深深相信、依赖的人,终于意识到造化弄人:“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可就在刚才,你在地上留下了什么?我记起来了,我都认得。” 祁北怔怔地看着百灵夫人突然对嘉扬拔刀相向。 狼头领忽然抬脚离去,对祁北说:“你带她走吧。四角挂有风铃,摘下便可?” “是的。” “那就我去。” 看着嘉扬十分陌生的背影,从来都是干净利落的转身,百灵夫人哭着质问:“为什么当时不杀了我,留下我活在这人世间做什么?嘉扬,你好狠的心!” 本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间关乎到生死,半点浪费不得。百灵夫人偏偏走不动脚,她完全被回忆吞噬了。灭族之夜的滔天火光和阿岭的惨惨白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刚出生的弟弟不停逃命,身后的杀手如影随形,这些都是她永远不敢正视的黑暗。 “嘉扬你站住!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百灵夫人给愤怒和悲伤搅昏了头,她必须现在就知道答案——不管鬼鱼发不发动攻击,不管更危险的“崔小姐”有没有赶来。她必须现在就知道答案。 最好的逃命时机的确就这么错过,“崔小姐”的确出现了。 “……很厉害。”她幽幽地夸赞祁北和嘉扬,手指上挂了一串儿阴阳纹风铃,“进得了我的结界,铃声也没有响起。” 祁北拖拽着百灵夫人:“先跟我逃出去再说。如果真的是嘉扬,我一定回来帮你报仇。” “别走啊,既然进来就别出去了。”“崔小姐”缓缓靠近,鱼群在她的右手聚集,黑色灵鸦则紧凑在她的左侧,她带着复仇的血雨腥风一步步走进,崔凝僵硬的面孔开始一点点扭曲,速度加快,鼻梁两颊骨迅速改变了轮廓,成了另一张脸,看得祁北倒吸口凉气,隐约之中眼前这面孔似乎勾起了某些回忆——在哪里见过她呢? “啊呀,你不是那个——” 启程横渡东海前往风临城之前,金鱼族女族长带着族人亲手埋葬了企图杀死幼小金乌女使玄宸的凶手。那个名叫伊妙的女孩子即便被一铲土埋了半张脸,眼睛里的憎恨与不服仍旧没有削减半分。 正如眼前“崔小姐”改变面容之后的模样! 不等祁北说完,“崔小姐”——不,准确地说,是附着在崔凝尸体上的真凶、金鱼族未亡人伊妙,右手带着向整座风临城复仇的金鱼族亡灵,左右带着牢牢控制住的强大灵鸦,双手合掌,两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并做一处,祁北立刻察觉到这招不好接,可不能不接,不然百灵夫人定会受伤,就只能勉强去阻挡,他也不知这一击下来,三人会不会顷刻间粉身碎骨。 眼前极大的亮光让祁北暂时眩晕,千斤重力、骨骼皮肤的疼痛,顷刻间消失了。 最后一刻,他还是下意识间挡在了百灵夫人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不决。 什么身为云驹、寻找金乌神、拯救风临城之类的使命,统统不管了,她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就如同他永远会去做的那样。 哗啦啦—— 身后想起了清清的河水声。 这大概就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祁北迅速将百灵夫人带入河流幻境中去,两人顺利躲过了伊妙的击杀。 哗啦啦—— 河流幻境之中,予辉给弟妹讲故事的温馨场景一去不复返。这里没有伊妙的追杀,没有金鱼族神出鬼没的复仇,也没有了虎视眈眈的灵鸦,一切落入沉寂之中,除了流水的轻微声音,周围安静到可怕。 第10章 阿岭雪(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 她缓缓行走,逆流而上,似乎没有听见祁北的呼喊。 祁北站在岸边,三步并作两步追赶过去,从很远的上游流下的急促水流,带来了百灵夫人悲伤的声音,响彻了整条河流。 “你为什么骗我?” 祁北赶紧问:“你说的是谁?是嘉扬吗?真的是他灭掉了火烈鸟族?那他活该千刀万剐!你别怕,我来帮你报仇好不好?上游危险,水流太急了,还有伊妙不知道藏在哪里,你……你快点走回来。” 百灵夫人的意识和身体,似乎都被回忆给带走了。 他在岸边急促奔跑追赶,直到再无前路,不得不踏入河流幻境。刚刚濡湿了鞋子,幻境中的流水就把两人一同带去了隆冬时节的阿岭。 那年的阿岭,下了整个冬季的罕见大雪,堆积到特别厚,放眼可及之处全部是苍茫茫的惨白色。 冬日寒冷的风吹来,祁北被风给堵得打一个重重的喷嚏。看着满天飘落的鹅毛大雪,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咦?河流幻境可真不简单,从风临城的崔府,逆着河流竟然回到了阿岭。 他在崎岖山路上漫无目的前行,不知道百灵夫人身在何处。 “百灵夫人——百灵夫人——” 他忽然脑子一转,不对,空间变了,那时间呢?这个时候的百灵夫人有没有嫁给御官?如果还没出嫁,那么喊“百灵夫人”,就没人听得懂。 于是,他干脆开始喊她的闺名:“旭小姐——” 没能得到旭小姐的回声,大概是山中雪太大,就连棕熊野兔百鸟都藏起来了,不会有人轻易出没。 祁北继续盲目在雪地上行走。 很快,他听见了低低的呜呜声。 那是什么呢? 一匹小马驹,浑身枯瘦如柴,四肢软弱到站不起来,正躲在山崖下面,冻得瑟瑟发抖。 咦? 为什么这匹小马恰好此时走失? 祁北左右四顾。 难道是匹野生的马?如果是家中饲养,那马儿的主人竟也不来找? 冥冥之中,上天自然全做了安排。 小马驹后腿摔断,数日未进食,形体早已经瘦成了一把小骨头,能活到祁北出现,可真是个奇迹。它一双温顺的大眼睛看着祁北,哀哀求救。 祁北就这么站在原地,宛如被某种磁场吸了过去,一时间忘记了或许应该先去找旭小姐。 他总是觉得,自己跟这匹小马驹之间有一种看不见说不清的渊源。 是不是应该先救出它呢? 祁北看了看四周。 雪再按照这个势头落下的话,如果不把它收走,保护在温暖的马厩里并准备好粮草,小马驹是会被饥寒交迫而死的。 他挠挠头,不知道如何下手。虽然很想给它点食物,可双手一掏,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那不如给它过一件外衣保暖,反正虽然耳边风声呼啸,但这毕竟只是个幻境,所以祁北并不感觉到冷,除去几件衣服不成问题。 裹上的衣物虽然不厚,但好歹有点儿什么可以抗寒。他怀里抱着小马驹,能感觉到它浑身打颤的程度轻了一些。马儿饿到轻轻啃着他的手指头,两颗挺大的乳齿挠的他皮肤有些痒。 “要去哪里给你找吃的啊。” 这荒山野岭的,还下着大雪。 “你知道哪儿有火烈鸟族的大寨吗?”嘴上说着要把小马驹送去大寨养着,其实祁北更想借此机会见见当年的旭小姐。 马儿饿到不会说话,趴在地上。 这天早上,鹅毛大雪好不容易小了一些。 忽然——叽叽咕。 羽毛扑闪,一只灰不溜秋的百灵鸟飞来。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鸟儿在外头飞,也是罕见。那百灵鸟在石头崖外面犹豫不决,起初有些不敢靠近,等确认里头安全,便蹦跶着走上前来。 小马驹欢快地嘶鸣一声。祁北这才发现,原来小马驹与这只百灵鸟互相认得。百灵鸟衔来了豆子作食,才免得后腿摔折了的小马驹因饥饿而死。 原来,你是这么活下来的。祁北感叹。 他看着百灵鸟给小马驹一颗颗喂食,虽是完全不同的物种,亲昵远胜充满狡诈争斗的人世间。大抵万物其实互相灵通,譬如百灵鸟冒着严寒救活小马驹,只是人间隔阂与猜忌太多。 “谢谢你,谢谢你!”祁北试着凑近,他好喜欢眼前这温馨的场景,心中非比寻常地深深触动着。 百灵鸟转动小脑袋,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它蹦跶两下,没理睬祁北,飞走了。 日升月落,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月升日落,漫天飞舞鹅毛大雪。 雪花缓慢坠落,凝视得久了,会产生一种近似催眠的错觉。在这个幻境里,祁北逐渐丧失了对于时间的感觉,曾经印刻在脑海中寻找百灵夫人的急切心情,也缓释掉了。 一日、两日,他陪在小马驹身边,用衣物给它保暖,给它接上腿骨,陪着它静静等待百灵鸟儿飞来投喂。百灵鸟儿日日如约而至、从不空缺。 直到,等到了雪暂停飘落半日的时候。 掐指算算,百灵鸟该来投食了。 可祁北和小马驹左右等不来百灵鸟儿,小马驹开始躁动不安。祁北拍着它脑袋,心中莫名坚定着:“别急,肯定来。” 没过多久,从山路上传来了猎人的声音。 百灵鸟扑打翅膀,叽叽咕咕飞来。跟在后面的,是个穿着红色大裙的女孩,裹着暖暖和和的白绒袍。祁北只远远看了那小女孩一眼,就立刻躲了起来。 原来是她倾听山间百灵鸟儿声音,寻迹而来。 “在那儿,我听到了。”红裙白袍的女孩子气喘吁吁走在最前面,一张可爱的小脸冻得通红。 “旭小姐,”身后的猎人都道,“山间雪厚,小心脚下。” 听到这三个字,祁北胸膛中被雪冰冻住的心脏,开始热烈跳动。 “你们快来——”女孩子兴奋地喊,“看我发现了什么!” 找到了躲在岩石下小马驹的百灵鸟几乎欢呼雀跃了,呲溜一声躲回小主人的怀抱。小马驹怯怯的,看着陌生的女孩子,躲进了祁北留下给它取暖的外衣里。 “果然是当年的阿岭。”祁北远远看着旭小姐,心想,“原来曾经的你这么小,这么漂亮。” 可是,紧紧跟在旭小姐身后的高大男人,让祁北心中隐隐嫉妒。 第11章 阿岭雪(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沙漠狼头领嘉扬。那个新月弯刀尚未出鞘就足以爆发出杀气来的可怕男人,也是火烈鸟族灭亡的罪魁祸首。 此时,在阿岭上的他还很年轻,面目上并没有太多的风霜。在所有的猎人中,他领头走在最前面,一步不离旭小姐身边,保护好了她的安全。 祁北可真希望守在百灵身边的是自己的。他不由苦笑了下:现有嘉扬,后有御官,似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自己的位置。 “嘉扬你看,”旭小姐兴奋地掏出躲在岩石下的小马驹,百灵鸟停在她的肩膀上喜悦地歌唱,“是只好可爱的小马,它还裹着人的衣服,是谁的呢?” “寒风暴雪即将再次到来。旭小姐,找到了就好。我们赶紧回去吧。”嘉扬观察了下周围地势地形,并无人影存在,厚厚的雪地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脚印留下,再看小马驹后腿断裂,初步判断这野生的小家伙自个儿从山崖摔了下来,倒在岩石下不能动弹,雪封阿岭,若没有百灵鸟儿日日投喂,大概早就饿死了。 抱着快冻僵了的小马驹,女孩子很温柔地抚摸着马鬃毛,细心呵护:“嘉扬你看,它好可爱呀。” 始终保持警觉的嘉扬忽然转头查望,吓得祁北好不容易伸出来了个脑袋,立刻学乌龟缩头,赶紧再躲好,还随手抓来身边的树枝举到头上挡住他们的视线。于此同时,他的心里逐渐清晰了所见到的图景:阿岭的隆冬,小小的百灵夫人,仍投在火烈鸟族门下的嘉扬,这难道是在说—— 百灵夫人顺着河流幻境回到了当年火烈鸟族尚未灭亡的时候,而自己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他看着依偎在旭小姐怀里的小马驹。心有灵犀一般,小马驹的水汪汪大眼睛也在看他。 两者之间,似乎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祁北脑袋赶紧藏得更低。他很害怕一旦被发现了,该怎么跟旭小姐解释,自己是个她多年后在风临城会遇见的人。 庆幸旭小姐的注意力全给小马驹占据了,可她身边的嘉扬真是个麻烦—— 哗啦一声。 祁北顶在脑袋上的枯树枝被大力扯开。他抬头看去,狼头领阴沉的脸就在那里,从上往下盯着自己。 “哇——”祁北下意识地,连忙爬起来抱头逃窜,手忙脚乱中,他笨重地绊倒了自己,只能跌在地上等新月弯刀出鞘。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狼头领四下看了看,祁北就在他面前,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似的,枯树枝扔回原地,一脸困惑地走开。 “嘉扬,”红衣白袍的女孩子又在叫他,“你在找什么?” “可能出现错觉了。”他简单解释,“走吧旭小姐,回去晚了,主人和夫人会很担心。” 望着众人下山,祁北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纳闷:怎么回事,狼头领的眼睛都盯在我脸上了,居然成了睁眼瞎,什么都没看见? 他坐在平整的雪地上,低着脑袋想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雪海茫茫,任他怎么行走、奔跑、打滚儿,都无法留下任何脚印或者痕迹。 祁北陷入了沉思。 莫非是因为,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逆水而上的河流幻境么。 阿岭上空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雪,今年的雪可真大真多。 -------- 红裙白袍的旭小姐,正是年幼的百灵夫人。祁北没有猜错。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还跟父母族人住在阿岭,从小到大,根本没出过此地一步。那时候的她尚未流落君安城,也没嫁给御官了,所以保留了闺中的“旭”字,族人都称她为旭小姐。 祁北还惊喜地确定,在百灵夫人这场已经过去很久远的梦境中,没有人看得到自己。这便意味着,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火烈鸟族中,大摇大摆在所有人眼前走过却不被发现,整日黏屁虫一样跟在旭小姐后面转悠——可惜旭小姐只会带着百灵鸟和小马驹跟在嘉扬身后转——大大方方正面观察旭小姐给小马驹喂各种食物的表情。 “哎?你不吃肉啊?换这个好吃,山楂糕,哈哈,爹爹说娘亲有了弟弟,特别喜欢吃酸的,哇——好酸啊,你也尝尝?” 小马驹保持了身为一匹马儿的倔强,扭过去头,不理睬贴上来做喂食实验的旭小姐。 “不喜欢吃山楂糕啊?那——马蹄糕?” 旭小姐果然怀揣小小的坏心眼儿,她不仅想要喂小马驹各种奇奇怪怪吃的,还想趁机摸摸它的鬃毛,揩揩油。不管嘉扬提醒多少次:野马性子难驯,不小心的话会受伤;旭小姐向来置若罔闻,对这匹百灵鸟引路才救回来的小马,她有着令人不解的宠爱怜惜。 小马驹倒是不怎么领她的情。 祁北酸酸涩涩地看着它气愤地抬起并蹬了蹬马蹄子,马儿虽然还小,但吃饱了之后力气很大,踢蹄子不知轻重,扬起沙土和稻草,差点儿踢到旭小姐身上。 “你敢伤她?给我停下!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啊!她都看不见我,也不给我喂吃的。哼。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祁北冲小马驹一个瞪眼,小马驹听了训斥,呜呜两声乖了下来。 “叫她摸。”祁北比划个手势,小马驹鼻孔出气,哼哼唧唧,十分不情愿脖子上长得挺好挺顺溜的鬃毛,被旭小姐摸了个乱七八糟。 祁北做出个唇形来:“她爱摸就让她摸,你又不会被摸掉毛。” 委屈极了的小马驹又呜呜两声。 “等雪化了,我就骑着你出去打猎去。”旭小姐兴奋极了,一件件全都计划好,“我早就想跟嘉扬他们一起去打狍子啦。可爹爹说我还太矮,要长高一点才能给我一匹马。我什么时候才能长高呢?长不大,爹爹就不给我马儿。不过,我已经捡到你啦。哈哈。你是我的马儿~” 祁北指着小马驹,逼着它屈膝跪下:“不准反抗,不准给她摆脸色。” 小马驹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神温顺又无奈,不管祁北说什么,它似乎都不容易反抗。 第12章 阿岭雪(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哎呀~”旭小姐欣喜地自言自语,夸它,“你今天好乖巧。知不知道前两天你脾气好大好大,都不让我靠近。我还觉得你好无情呢,是我放出去的小百灵鸟找到了你,还是我把你抱回来的,结果你吃饱喝足了,就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不喜欢你?我跟它都求之不得。”祁北对着旭小姐大声纠正。 当然,在这个幻境中,再大的声音,她也听不到。 然后,旭小姐执意继续给小马驹强塞马蹄糕,小马儿又是坚定反抗。 祁北:“……那个,它大概听懂了“马蹄”两个字,或许觉得吃的是自己的蹄子……” 可惜这些话她同样听不见。 灰不溜秋的百灵鸟衔着豆子飞来,从空中抛落,小马习惯了躲藏在岩石下的喂养方式,抬起前蹄仰起脖子,张口接住。 旭小姐惊呼:“哇塞,好厉害~” 接着,旭小姐试着地摸出一块绿豆糕,学着百灵鸟丢食的样子,抛出去喂小马驹,后者怎么可能搭理她?马脸别了过去,吭哧吭哧出两口恶气——敢情你把我当狗吗? 祁北看着掉在地上的糕,唉声叹息:给我吃也好啊。 百灵鸟停落在小马驹的脑袋上,歪着头看旭小姐,吱吱咕咕叫个不停。 旭小姐显然听懂了它的话,插起腰来假装气愤:“你笑话我不会喂它?我这不是在试各种好吃的嘛,它又不能光吃豆子。” 看着她气鼓鼓跟一只百灵鸟和一匹马争吵,祁北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这个幻境中,阿岭上火烈鸟族里的一切都属于逝去的记忆,他发出的一切声音,都不可能被仍旧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听见。 有点小遗憾呢。 看到旭小姐神情低落的样子,祁北很想看她开心,就做了个手势,逼着小马驹乖乖走上前去蹭蹭旭小姐的脸颊,闻闻她袋子里的绿豆糕。 “咦?你想吃吗?”旭小姐见它如此主动,有些不可置信。 “斯斯——” 其实我不愿意的,小马驹想。 “来,你先尝一块。如果不好吃,你就吐出来,我以后不喂你了。” “愣着干嘛,我想吃都吃不上。”祁北指指布袋,瞪眼。 “呜呜——”小马驹只能张嘴。 “给我吃啊。连着山楂糕马蹄糕,不管是什么,一起全都吃了!”祁北皱皱鼻子,发出无情威胁。 “哎?你喜欢吃酸的呀~太好了,那我以后每天都拿给你吃。”她开心地直拍手。 真的要每天都吃吗?小马驹痛苦地皱巴着脸,直接囫囵吞下——问题是,旭小姐看得出马儿表情变化吗? 祁北一个眼神警告:“她喂的东西你必须吃干净。” “呜呜……”酸酸的味道可真喜欢不起来,马儿哆嗦浑身鬃毛连连打颤。 管他呢。反正,小马驹乖乖吃旭小姐喂的任何东西,哄旭小姐开心了,祁北就跟着高兴。 真没想到,长大后十分端庄高贵的百灵夫人,小时候也是个到处玩闹的丫头。 小百灵鸟张开翅膀跳跃起来,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咦?你在说什么?有人在?”旭小姐侧耳倾听,忽然间满脸疑惑地四下看了看,当然,除了马儿之外,她没有见到任何人影。父亲带了嘉扬等门人商量要事,母亲产期将至,不方便出门,偌大的院落里只有来来往往几个侍从端水。 时间的河迅速流动,眨眼几天又过去了。祁北享受了最开心的日子,他隐形,他变成影子,他在旭小姐身边寸步不离,看她日日去到百鸟巢照顾过冬的诸多鸟儿,随她进了厨房偷白菜帮子喂小马驹粮食,听她哼着山歌给即将临盆的母亲减缓痛苦。 “记得你说过唱歌跑调,所以不敢唱歌。可我听起来特好听。”偶然一个机会,祁北有幸欣赏到了与百灵鸟儿同音同声的小调。可火烈鸟族族长,也就是旭小姐的父亲,还是禁止了她放声歌唱。 大概是因为一旦吸引来了百鸟同时起舞,很容易暴露山寨的位置。 在美好的时光之外,总有糟心的事情。比如,祁北怀着嫉妒心远远望着她缠在嘉扬旁边。 “我偷偷听见父亲说,”旭小姐非要拖着嘉扬烧起火堆给她烤土豆,厨子放在烤架上烤好了的,再香再糯,她都不吃,“等娘亲能出门了,全家都要搬走。” 祁北在心里默念:等我给你烤呗,超级好吃,比嘉扬强。 嘉扬用小火堆烤出来的土豆受热并不均匀,容易半面生半面熟。祁北可乐坏了:这个使新月弯刀出神入化的男人,烤土豆的动作好不笨拙。旭小姐从不介意,只捡着熟了的部分吃。 “我有听爹爹说,族人现在都很危险,是真的吗?” 嘉扬翻动着碳火,捡了旭小姐丢下的不熟部分继续烤,然后全部吃掉,回答得十分简单:“可能吧。” 旭小姐半懂:“什么危险?你会在吧。你要是在,我就不怕了。你这么厉害。” 祁北听着,很是不爽。难道这世界上只有他能让你安心吗?他可是叛徒哦。然后,他一声长叹:没办法啊,我们早点儿遇见就好了。 嘉扬有意回避旭小姐的目光,塞给她另一枚土豆烤熟了的那面:“我会在。” “那就没事儿啦,哈哈。” 祁北嗤之以鼻,你肯定在,你不在谁在,你得领着杀手打进来。 远远地,又传来了待产中的母亲疼痛大叫,听族人们说,这个推迟了近半年还没能出生的火烈鸟宝宝异于常人,引发了百日天象,似乎是某个神灵降世一般。火烈鸟夫人迟迟不生,大寨里的族人没觉得怎么,反而惊动距离很远的君安城。 也许祸根就这么埋下了。 旭小姐喃喃:“他们说我会有个弟弟。” “我不知道是男孩女孩。” “秋天的时候,君安城有人来,”旭小姐回忆,“他们想把母亲接去君安城呢。可是为什么呀?咱们大寨里出生了那么多孩子,为什么我这个弟弟就这么麻烦?母亲天天叫痛,弟弟不早该生出来了吗?要是早点儿出来,那他就是个普通的弟弟,消息也不会传到君安城,嘉扬,我说的对不对?” 第13章 阿岭雪(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嘉扬并不想过多谈起这个待产期拖延了很久很久的孩子,匆匆结束了话题。 旭小姐倒也不介意,继续吃递来的土豆。 祁北蹲在旭小姐身边,想到在醉仙楼里以及太史府上看到百灵夫人用餐的姿态,举手投足之间那般有分寸、一丝不苟地守规则、十分有修养,比如她只跟在御官动筷之后,而且从不直接上手,捏筷子的手微微翘起兰花指,每一小口都细嚼慢咽。 眼前这个时候的旭小姐,还没接触过什么贵族女子的礼仪教育,大口吃起东西来就跟鸟儿啄食或者小马驹啃草一样,有些狼吞虎咽,一点儿没有淑女该有的样子,看她嘴角上沾了的渣渣,看她直接用手掰开软糯土豆,被烫到的时候不想直接扔了土豆,就两只手来回捣腾,按照君安城礼仪的标准一点儿也称不上雅观。可祁北看了就是喜欢,这是她原来的样子,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的模样。 “吃完了吗?” 嘉扬竟然催她?真是个扫把星啊,催什么催呢?你不觉得她吃东西的神态超级可爱吗? 旭小姐笑哈哈的,不听,也不加快。 “快点吃吧。给你烤完了,族长还叫我去有事情。” 祁北在心里怨懑:你可真不会说话,嘴笨的程度都快赶上我了,为什么对旭小姐一点儿没有耐心,看不出来她很喜欢你吗? 有时候,这份埋在心里的怒火无处发泄,祁北会跟在嘉扬身后挥出一拳头。反正祁北就是个影子,没人看得到、没人感受得到,拳头不可能真的打到嘉扬。 未出生的秦挚是个怪异胎相,叫夫人久久不能生产,行动不便,拖缓了火烈鸟族举家迁徙的计划。结果就是,旭小姐一家没能等到在第一场鹅毛大雪封山之前撤离,这就意味着,如同往的任何一个年份那样,他们被困在阿岭中,山路崎岖雪厚,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容易进不来,大家就只能等到来年雪化。 很快,祁北听到了有关旭小姐这个始终不能顺利出生的弟弟——也就是日后的秦挚小公子的种种传闻。 听火烈鸟族人四下闲谈,上一个怀胎十八月还没临盆生产的,便是遥远的君安城中的天降神童。怪胎的传闻甚至一度甚嚣尘上,最后出生的白白胖胖大小子不仅可喜可人,更有着叫人惊叹的治世才华。有关他的说法一个比一个夸张:有人说他三岁能批阅奏折,有人说他两岁能上堂听政,然后有人说他一岁能诗词歌赋,之类之类。 自然而然的,火烈鸟族夫人腹中怀的这个孩子,叫人们跟君安城的天降神童联系在了一起。 听到大家在茶余饭后、挑水砍柴之间事不关己地闲谈两句君安神童,祁北默默观察着一切,心情愈发的沉重。 因为他很清楚,命中注定这个“毫不相关”的天降神童长大后叫做御官大人,与旭小姐会有着剪不断的夫妻情缘。 原来,早在阿岭上,御官大人就以十分隐晦曲折的方式,与火烈鸟族有了牵连。 可那发生在多少年后呢,火烈鸟寨中的人们又从何得知? 百灵夫人、嘉扬、挚儿、叶时禹,捡回来的小马驹,以及闯入阿岭的祁北。或实或虚,所有人全部存在于幻象之中了。可真是奇妙又错杂的冥冥天意。 祁北有的时候会想:“本以为能在她的过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一席之地,可算算时间,怎么都没办法先于嘉扬和御官遇到她。” 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的小马驹早就养好了伤,听见了祁北的埋怨,睁着一双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祁北继续听人们谈论族长夫人腹中怪胎。这个秦小公子尚未出生,就已经成了火烈鸟灭族的先兆。 “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在苦苦撑着。孩子也生不出来。你看这还天寒地冻的,可真希望夫人赶紧摆脱苦海。”有人这样说。 “可夫人总不生产,又卧床不起,火烈鸟全族就无法动身迁移。就怕有人趁此围攻,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这次咱们遭人追杀,为的就是夫人这一胎。” 祁北竖起耳朵仔细听。 “什么意思?有人要杀夫人未出世的孩子?可一个婴儿能做什么?” “嗨,原来你们没听说。族长大人召集全族男子,整日都商量这事儿呢。夫人久孕不产十八个月,据说她这一胎怀的可是个惊天动地的人,就跟君安那神童一样,咱们这位未出世的小寨主出生后,说不定,出生后用不了一个月就文韬武略,把君安城的天降神童给比下去。你说,君安城主能不忌惮?” “真的吗?这世上哪儿有不足月就能吟诗作画的孩子。这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嗨,所以说是天降神童嘛,据说咱们寨子里的这位,也是个能够一统天下之王者。”妇人说得神神秘秘,很为即将出生的火烈鸟族小公子骄傲,“你想想看,全天下最厉害的王出自咱们阿岭,咱们脸上多风光。族长每天在议的就是这个事。不管怎么着,咱们都得想法子躲过君安城的一劫,叫夫人赶紧生出孩子来,抚养长大。其实,早在冬天到来之前,咱们就该举家搬迁了。” “对啊,族长早就想全寨搬迁了,要不是夫人大着肚子走不了路受不起颠簸,初雪之前都离开啦。现在雪封阿岭,咱们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倒能平静一个冬天。等待来年开春雪化了,可就危险了。君安人马多,兵力强大,真打过来,我们可怎么办?” “对啊,雪化之后,我们要怎么办呢?”有人忧心忡忡地提出同样的问题,“那个时候,阿岭就可以进出了。” “等到雪化,也就等来了君安城的人。”老妇人敲打着浣洗的衣服,气氛十分沉闷。 “旭小姐出生的时候,我们也以为火烈鸟族能兴旺发达呢。”妇人们陷入了回忆,“阿岭上百鸟朝凤,天降祥瑞啊。哪里想到短短数年之后,夫人这第二胎,却叫咱们 被君安城追杀。” 第14章 阿岭雪(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默默地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想:原来火烈鸟灭族的根源竟是在此,是因为君安城要追杀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 他继续想:可多年后在风临城见到秦挚,他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公子哥儿,有她们说的这么“神童”吗?且在我的那个世界里,也没有听说过秦挚这个“天降神童”啊,难道是这里的人们弄错了? 不论如何,河流幻境中,居住在阿岭之上的人们全部是这样认为、这样说的。大家怀着忐忑的心,等待火烈鸟族的“小神童”平安顺利初生,或许这娃娃刚落地就能领兵打仗,带领全族成功逃离君安城的追杀也说不定呢。 “那真希望今年阿岭的雪下久一些,封山封久一些。”妇人们望着又开始飘落的大雪,喃喃道,“夫人就可以快些生产了。大雪封到来年开春,至少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咱们的小神童能不能长成能退敌的大将呀?到时候,我们就全都安全啦。” “大家都乐观点儿!君安还没动兵,一切都只是听说。火烈鸟族在阿岭长居百年之久,也不是能轻易灭掉的。大家伙齐心协力,守护好大寨,保护族长一家。数数看咱们经历了多少隆冬,不都挺过来了?”年迈的妇人鼓励大伙儿。 “对,对!”族人们齐齐喊道,“火烈鸟族大寨易守难攻,屹立百年不倒。距离君安城山高水远的,他们能来多少兵马?咱们就打退多少兵马,哈哈。” 祁北在心里说:不,你们没能安全。想想秦挚始终指控嘉扬是叛徒,在崔府上,百灵夫人也回忆了起来,那么,嘉扬实际上是君安城的探子,这点无疑了。你们可得小心他。 已经知道在不远的未来,火烈鸟族全族覆灭,旭小姐带着初生的弟弟颠破流离,回看往昔日,祁北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想做点什么,而在这个幻境中,他什么都触碰不到,说话也不能被听见,他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阿岭大雪的这年不同于往年,尽管粮草柴火都十分充足,可没有人能够安稳享受这一季冬天。每下一场雪,人们复杂的心境就多一分暂时的安稳,雪越厚,就意味着君安城可能派来的队伍更加进不来阿岭。 然而,短暂的宽慰不能长久。 所有人都明白,雪再大再厚,终究有化掉的一天。真有心灭掉火烈鸟族的话,君安兵马终有一日会杀到门前。 “嘉扬,”旭小姐喂完日益健壮的小马驹,照顾好过冬的鸟儿,然后坐在他身边,一起看漫天大雪落下,“又下雪了呢。” 嘉扬的眼神有些遥远,有些淡漠,有些恍惚。他想离开,旭小姐眼疾嘴快,叫住他不准跑:“你最近怎么总是躲着我呀?” 如影随形般跟在后面的祁北,心里冷冷哼一声:他心虚,想逃。 “族长吩咐加强寨子的防卫,每天要做事情很多。旭小姐,恕不奉陪了。” 旭小姐闷闷不乐:“好吧。” 祁北站在两人后面,低声道:“嘉扬你个不知好歹的,能不能多陪陪她啊,看不出来她很难过吗。” “哎呀嘉扬你先过来陪我说话呀。爹爹叫你加强防卫,那不就是绕着大寨转一圈儿嘛。巡防什么时候去都行。”旭小姐闹脾气,又变卦。 嘉扬很无奈地,慢慢踱着步子来到旭小姐身边。 “娘亲不管生下谁,都是我最亲的血亲,是不是?” “那是当然的。” 旭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瞬间眼神如寒风冷峭:“那如果这个弟弟有可能给我们带来灾难,我要不要杀了他?” “旭小姐可不能这样想。”嘉扬连忙劝阻。 遭到断然拒绝的她,神情有些茫然:“为什么?族人都说,君安城可能出兵,就是要杀了我这个还没出生的弟弟。如果弟弟不在了,我们就都安全了,对不对?” “杀人这种事情没有回头路,旭小姐想都不要想,更不要做。”嘉扬不敢去看旭小姐的眼睛,“死在手上的第一个人,你会一辈子记着他的脸。” 这一番话,他说得十分沉缓,似乎还有无尽的言外之意,旭小姐不能完全琢磨透彻。 嘉扬抬起了她的双手,那小小的一双手生的十分白皙好看:“这辈子都不要沾染鲜血。男人的事你不要抢,更不要动杀念,卷进去就出不来,听明白了吗?” 旭小姐“噢”了一声,反反复复跟嘉扬确认:“我、我就说说啦,我怎么可能欺负弟弟,我当然是个好姐姐,不然爹娘会训我的。而且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我们,保护好我、爹爹和娘,还有我弟弟。我听爹爹说过,我那时候好小,一脚踩进水塘里差点儿淹死,是你救了我。你一定会一直保护好我,对不对?” 祁北心里堵得要命:旭小姐啊,真正愿意舍弃性命保护你的人,你现在还没遇见。 她慢慢挽起嘉扬的衣袖,看他胳膊上的累累伤痕,“那你呢?” “什么?” “你杀的第一个人,现在还记着?” 他抽回胳膊,十分疏远地回答:“不记得了。” 祁北忍不住,跑到旭小姐耳边,大声道:“他在骗你!是他灭了火烈鸟族。日后你就确信这点了,你弟弟秦挚也知道是他。你别相信他,他不值得你信任。” “嘉扬,等到雪化的时候,你还会在吗。”虽然没能听见祁北一通吼,旭小姐却忽然问了嘉扬这么个问题,仿佛冥冥之中,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会平安无事的。”他简单答道,“族长每天都在商量办法。” 旭小姐点头,露出了信任的笑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十足依赖:“我知道。因为有你在。” 祁北就站在她身后,如果能抄起个家伙,他大概会冲着嘉扬的脑袋打下去—— “你在与不在,有什么用?得亏她这么相信你,你骗她,害她全家。你是君安的探子,是沙漠狼杀手,没心没肺,杀人不眨眼。” 不甘心的祁北开始想方设法提醒火烈鸟族:嘉扬就是最大的危险。 第15章 阿岭雪(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跟着嘉扬前后脚进了议事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阴沉着脸色,见到族长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族长大人,今早我们去查看过,阿岭山路全部被雪封锁,山上寒冷无食物,外人就算进来了,很快就会冻死饿死。我们暂时是安全的。”旭小姐的小舅父首先开口,他在族中威望甚高,负责冬日山间巡视。 站在议事堂角落里的祁北跳到正中间,喊:“不,才不安全!寨子里有嘉扬这只狼!” 所有人都听不到祁北说话。 老族长一口口抽着烟袋,众人围着火盆坐下,都沉默不语。 “族长放心,为防万一,山上都有人盯着,最薄的地方也雪厚三尺,且阿岭地形复杂,山涧幽深,他们敢进来,不仅寸步难行,行踪也很容易发现。只要来,就别想活着回去。”小舅父行事效率很高,早就做好了安排。 嘉扬站在火烈鸟族长的右手边,他可是老族长收的首席门徒。 “嘉扬,你觉得呢?” “全听族长吩咐。” 站在议事堂角落里的祁北试图抓个茶碗摔向嘉扬上,可惜手如同空气,直接穿过茶碗。 火烈鸟族长凛冽的表情依旧,紧缩的双眉微微呈现出川字,严峻的口吻一如呼呼刮在房屋墙壁和加固窗户上的寒风:“你们都畅所欲言吧。” 得了允许,族人们纷纷开口:“族长,就算这个冬天是安全的,可来年春天呢?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到春天山上雪化了,就轮到他们杀进来。那我们的处境就太被动了。” “对啊,说的没错。”支持提早迁徙的族人们都附和。 是走是留,在火烈鸟族中一直都没有定论。 “山寨位置易守难攻,阿岭陡峭,山路狭长曲折,一次性进不来多少人马,一定能长时间守住。” “咱们火烈鸟族在阿岭也住了上百年,对这儿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君安城的兵马敢上山,咱们就送他们一路的陷阱,躲掉一个躲不了下个,看谁能攻进来?”支持留下的人再次提到。 还有人道:“要是舍弃大寨走了,等于动摇了祖业根基,恐怕也难再找到宝地落脚。” 持反对意见的人则认为:“如果死守寨子,恐怕会落得个灭族下场,举家迁徙虽然前途不定,可总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隔着整个庭院,夫人痛苦的哭声隐隐传来。她的肚子已经大到出奇,整日平躺着动都不能动,腹中的孩子却宛如被什么咒语封印了一般,死活生不出来。 男人们不便讨论夫人生产困难,也只有那群换洗衣服、劈柴烧饭的女子们,每日都聊得热火朝天。 族长抽了口大烟袋:“既然天意将我们留在这个冬天,就肯定会让我们找到生路。务必每天查看阿岭落雪的情况,随时盯着有没有君安兵马出现。阿岭状如迷宫,且下着大雪,冬季里应该安全。到了初春,咱们还得两头准备,一边查看雪化的进展,一边找机会,能撤离就立即撤离。” 坐在族长旁边的小舅父开口:“族长放心,一直按照计划都安排着。只是不知大姐那时能否顺利诞下婴孩,万一拖到了开春,强行行动,恐怕对大姐和孩子都不好。” 是啊,这才是关键。倘若这个“小神童”直到开春雪化都没能生出来,夫人更加不便下床,那一切计划都得泡汤,到时候,火烈鸟族就只剩下严防死守这一条路可走。 祁北冲着每一个人的门面大喊:“放心吧你们,秦挚长得好好,每天生龙活虎,甩着他的金葫芦打人呢。你们根本不用担心他早不早产啊。该逃赶紧逃走,但是先解决掉嘉扬这个叛徒。” 族长叫嘉扬来面前:“你每日巡寨,可得多加警惕。” 祁北忍不住了,一拳拳挥向嘉扬,却一次次落空,他无望地大喊着:“不行啊不能相信他,叫他巡寨?这不得放开大门让君安人进来?” “族长放心。”嘉扬应声。 “喂,喂喂,”祁北冲着每一个人的耳朵大喊,“就是他,他就是条野心无情狼,张口闭口满嘴谎话,别相信,不然火烈鸟族就危险了,你们都会死,旭小姐逃命数年,她太可怜了。” 老族长加了烟草,继续一口一口吸着:“今天就这样吧,大家都散了。” 嘉扬跟在族长身后,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祁北可真想要撕破他的嘴脸,却只能徒劳无功地在一旁又喊又跳:“君安兵马的内应就在你们眼前,赶紧除掉吧。你们不能放过嘉扬,他就是内奸。拜托你们一定相信我,我知道将来发生了什么。唉,你们为什么听不到呢?怎么才能叫你们都知道这个白眼狼的真正面目?不小心点,你们都得死。” 小舅父叫住了嘉扬:“咱们火烈鸟族大寨,从来跟外面世界联系很少。你是见过世面的,可有听说过君安城对大姐那尚未出生的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君安城很担心火烈鸟族即将出生的孩子,会盖过君安天降神童的光芒。到时候,九鼎国之首的位置,恐怕要由君安让与阿岭。”嘉扬坦言。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与困惑,其中有人低叹,为火烈鸟族卷入君安城的皇城争斗的族长与夫人担忧。 “哈,”小舅父冷冷道,“谁不知道我火烈鸟一族数百年来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鲜少走出阿岭,哪里会去威胁他远在天边的君安城?什么君安,什么九鼎国争霸,关我们什么事呢?” “如果君安没找上门来,自然不关我们的事。”老族长说。 众人纷纷哀叹,可真是祸从天降,死神找上门。 “唉,自从西北各路诸侯归于君安城下,只剩下阿岭上我们这一路,火烈鸟族的境况也大不如前。”人们都看向老族长,就事论事地寻找所有可能的出路,言语中并无丝毫抱怨,族人的忠心追随可见一斑。 第16章 阿岭雪(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迅速思考着,长大后的秦挚虽颇有聪慧天资、灵巧好动,但绝非一统天下的霸主,不然君安城主怎么会心安理得地收留了百灵夫人和秦挚?还允许旭小姐嫁给御官? 刚才这话,十分及时地点醒了祁北:秦挚根本不是什么神童。杀掉尚未出生的婴儿,亦或许是君安城击垮西北最后一路诸侯兵马的计谋? 以婴孩为借口发兵,君安城的手腕可真是又黑又狠,牵连火烈鸟族全灭,旭小姐的身世也太惨了些。 诡谲的君安城啊,汹涌的暗潮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真叫人看不明白。 作为幻境中唯一一个看到过未来的人,祁北深感无力与无奈,心中对嘉扬这只入室之狼的憎恨日日剧增,不安之情甚至感染到了卧在马圈里的小马驹。这小家伙一听见嘉扬的声音,就会蹬着蹄子站起来,不安地首追尾团团转,或者跑去对着外面的大雪探出脑袋,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一旦视线中出现了嘉扬的身影,就愤怒地嘶鸣两声。雪花飘在马鼻子头,哼哧出两口热气,连小块冰晶都融化了。 旭小姐呵止了对嘉扬横中直撞的小马驹,他正在看着落雪出神。 “你在想什么?” “啊,是旭小姐。”敏锐如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也没能发现旭小姐已经站在身边。 “小舅父没再为难你吧?” 嘉扬道:“我的确没能保住旧主,效忠过的主人的确都死掉了。他应该怀疑我。” 旭小姐立刻摆手:“不是这样的。爹爹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你在我出生之前就来了大寨,这么多年,你没办过一件错事儿,你是爹爹最得意的门生。爹爹曾说你,士为知己者死。大家伙都不怀疑你。” 跟在旭小姐身后的祁北痛苦到用头撞墙:“你太善良了。” 嘉扬看了她一眼,说出了祁北的心声:“旭小姐心是好的,可不该轻信别人。” “听见了没,他自己都这么说。”祁北挥一巴掌扇在嘉扬脑袋上,力道虽大,可仍旧幻影一般穿过嘉扬的后脑勺,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连一点儿掌风都刮不起来。 旭小姐盯着自己的脚尖儿:“我就是相信你。你不会伤害我,也不会害火烈鸟族。我就是这么想的。” 祁北叹气连连,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止过。 马圈里捡回来的小马驹身体愈发健壮了,时而看到祁北这个幻影,会冲着他叫两声。 祁北满心都想着如何阻止火烈鸟族被嘉扬这个卧底从内部打垮,注意不到马圈里面有一双大眼睛经常盯着自己。 看着祁北抬脚使劲儿踩在雪地上,想用足迹留下“嘉扬是叛徒”之类的字眼,可他身形飘飘,毫无重量,不能在平整的雪面上留下任何痕迹。祁北还在闷头尝试,一点儿不听小马驹喊了些什么,这可真叫它着急。 百灵鸟儿常常落在小马驹身边,歪着脑袋听它嘶鸣一整天。末了,拍着翅膀飞入旭小姐怀中,叽里咕噜了一会儿,旭小姐惊讶道:“你说什么?” 祁北的思路瞬间打开:何不试着让小马驹传话给百灵鸟?旭小姐懂得百灵鸟语言,不就听懂了吗? 他赶紧叫小马驹告诉百灵鸟:“小心嘉扬!他是火烈鸟灭族的叛徒。再不采取措施就完了,嘉扬会一把火烧了大寨,旭小姐日子过得很凄惨。” 百灵鸟儿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小马驹嘶鸣,跑去跟旭小姐说。祁北心中大喜:可真是个好主意!怎么没早些想到呢? 可是,要知道人与人之间口耳相传,都难免差池,更何况祁北比比划划传话给马儿,再给飞禽,最后转话给旭小姐,这中间又怎会不出差错? 旭小姐听得迷迷糊糊,且她心思简单,不去多想:“什么?什么叫‘逃走’?难道你觉得这儿吃的不好,想要飞走吗?你再说一遍——什么‘火’?哪里烧火了?寨子里着火?怎么可能嘛。哦,是不是你觉得冷?那我们去烤火吧~” 阿岭上的雪纷纷落下。 祁北又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他悲伤地看着这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默默跟在旭小姐身后,远远盯着危险的嘉扬,为无辜的旭小姐,祈求老天多少给点儿庇佑。 旭小姐给小马驹了点儿自由,允许它在挺大的院落里遛弯儿。小马驹偏偏不跟在旭小姐身后,非要跟在虚无缥缈的“祁北”身边,这可让旭小姐好不气恼:“是我放你出来走两步的,你叫我骑一下嘛。” 小马驹赖在地上不走,在雪地上留下了滚来滚去的痕迹。 祁北目不转睛地看着有点儿生气的旭小姐,他可真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她,真想守在她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保证她安全,于是板起脸来训小马驹:“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小马驹老不乐意了。 倒是旭小姐成功骑着马儿一圈圈转悠,想象着开春雪化,跟着嘉扬他们上山打猎,开心极了:“哈哈,我就知道你很乖~你一定跑的很快,咱们到时候打兔子去。” 祁北看着小马驹哒哒哒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儿马蹄印。 突然,灵光一闪! 有办法告诉旭小姐叛徒是嘉扬! 他可真想出了个绝妙的办法:在这个幻境中,自己不能被人看见,说话别人也听不见,甚至想要拿起笔墨写写字,都已经成为了不可能,可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不送来了一匹超级听话的小马驹!马儿虽然不会说话,跟百灵鸟合作向旭小姐传话,也传了个乱七八糟,可马蹄子会走路啊,叫马儿在地上写下“嘉扬是叛徒”不就行了吗! 祁北一个激动,直接跑上去牵着马儿赶紧在雪地上写字,可他忘记了旭小姐还骑在马背上呢。 “咦?你怎么往这儿走?我叫你往那边啦。你怎么不听话……你要带我去哪儿……停下来,停下来。”旭小姐扬起小鞭子,呵那马儿。 可惜祁北更是一股子倔劲儿,非得拉着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17章 阿岭雪(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情急之下,旭小姐拉着缰绳想要调转马头,这可让小马驹十分为难:到底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缰绳被两个人往两个方向拽,马儿非常不舒服,它鼻孔出热气,哼哼哧哧,很不开心。 祁北连忙给旭小姐解释,虽然这解释她并不能听见:“你别怕,马儿不会把你摔下来。可我得赶紧告诉你们已经有君安城的叛徒潜入啦!” 旭小姐已经害怕了:“嘉扬,嘉扬,马儿不听话!” 祁北死拖硬拽,马儿好不容易在地上踩出了一道横,听见旭小姐的话,他郁闷:“你叫他那只大灰狼干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来来,往这边走。” 牵绳往两头拉扯,小马驹已经疼痛难忍了,倔脾气上头,突然蹬起前蹄,甩开祁北,眼见着就要把旭小姐扔到地上。可好嘉扬及时赶到,接住了旭小姐。 旭小姐也不开心了:“你干嘛甩我下来?我对你还不好吗?”边说边继续往马背上爬。 其实这事儿要是放在平时,祁北真不会阻止她,他只想她开心,只想遂了她一切心愿,可现在,祁北满脑子只想赶紧揭露嘉扬是间谍的身份。 嘉扬怕旭小姐再摔着,坚决阻止。 小马驹不愿被任何人再操控,溜溜达达跑回马圈歇着去了。 连听话的小马驹也开始叛逆,唯一可用的书写工具没了。那边,嘉扬赶紧安抚受了惊吓的旭小姐。 你这只装乖的大狼赶紧离她远一点! 祁北挠头,更加捉急。 接下来的一整天,祁北无论如何都哄不好小马驹。不管怎么道歉解释请求,它都会直接扭头走掉。 “喂喂,我好歹是九天之上十万天马中难得的云驹,从来都是带着马群,跑在最前面的,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祁北拿出云驹的气势训小马驹。 马儿不满地哼哼:谁让你拉疼我了! 祁北立刻软下来:“……你行行好,就在地上写几个字,走两步而已,累不到你。” 马儿抬起鼻孔,趾高气扬地冲着祁北出气。 祁北开启了无限说教的模式,左看右看地想办法:“怎么求你都不行吗?唉!太不听话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耽误的是整个火烈鸟族人的性命啊。我要是你,一早带着旭小姐跑了,跑出这阿岭,跑到安全的地方……”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开始遐想,“跑过崇山万岭,就像曾经做过的梦一样,跑去……跑去百戏团。咦,话说,这个时候的百戏团在哪里?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在百戏团了吗?” 马儿歪着脑袋,听不懂他自言自语一通“胡话”。 祁北感慨:“你真不乖。你一点儿不在乎她的死活。” 劝也劝不动,疲倦的祁北脑洞大开:是不是嘉扬的名字太难写了,你还需要更多练习?要不你拿我的名字练字吧。对,你赶紧在雪地上踩出我的名字,这样旭小姐就能知道“祁北”这个名字。对,在她逃去君安城、嫁给御官之前,得先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小马驹坚决拒绝。 可不是么,马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能听任呼来唤去,蹬蹬蹄子帮祁北写下名字? 祁北再一次开启没什么技术含量、十分直截了当的哀求模式,也就是所谓的硬磕:“求求你了。” 小马驹:哼哼哼。 祁北:“求求你了好不好?” 小马驹转过马脸,不看他。 祁北:“你就帮个忙呗求求你了。” 小马驹已经跑到马圈深处,舒舒服服躺在旭小姐准备好的软垫子上睡觉了。 祁北:求求……哎算了,求不动了。 然后,他就开始想,如果小碎在,一定有办法说服这匹倔马。那么,小碎会怎么做呢?对对,小碎还特意传授过经验,追人求人,得投其所好。那么,马儿喜欢什么呢?跟人一样喜欢吃的吧?给它吃草好了。 于是,祁北屁颠屁颠去抓来一捆干到不行的草——用来填火炉的——送到小马驹嘴边。哪里知道,这马早被旭小姐的豆子给喂吊了胃口,怎会稀罕嚼不太动也没什么味道的干草。 祁北又一次吃瘪。 “你真的不肯——”祁北无奈地摸了摸马头,却感觉全身的力量被触碰了马儿鬃毛的手掌中,以一种十分奇怪的方式给连通了,只觉得耳边响起“嗖”的一声,祁北怔了怔,“刚才怎么了?” 马儿嘶鸣一声。 “唉?怎么回事?” 马儿再嘶鸣一声。 “我听见你在叫,怎么看不到你?”祁北兜了兜脚,手足并用,转了一圈儿,眼前的小马驹怎么凭空消失了? 马儿继续叫着,可祁北就是看不见。 等等…… 他低头,竟然看见了一双前蹄。 我的天! 存在于幻境中的意识,怎么突然跑进小马驹的体内了! 祁北悲喜交加,喜悦的是,旭小姐每每抚摸马儿的鬃毛,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她温柔的小手,她贴着马儿的脸颊,她的温度;悲伤的是,非得要以这种方式,才能真正接近旭小姐么,似乎不管是在幻境中,还是在风临城的现实内,想用“祁北”这个身份靠近她,都无比困难。 他赶紧抖擞抖擞精神,尚且不知道还能在小马驹体内待多久,可得趁着完全控制得了马蹄子,赶紧在雪地上留下线索,叫旭小姐赶紧逃离! “嘉扬跟着小舅父巡山两天了都没回来。他们到哪里去啦?以前都不用这么久的。你说,会不会是在山里迷了路?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这几天娘肚子疼得好厉害,我给她哼小曲儿都不管用了。我真的好讨厌这个弟弟啊,他干嘛折腾我娘。还引来了君安城的兵马,闹得爹爹整天心情不好。” 旭小姐担忧地望着母亲的厢房,再看看山寨大门依然没有嘉扬的身影,结果一个手滑,马儿挣脱缰绳。 “喂——你又不乖!回来呀,我要骑着玩儿!” 祁北哪里管她,他正一门心思思考着哪片雪面积比较大,要怎么才能用最快速度写下最精炼的关键字眼。 旭小姐跟在小马驹身后一路小跑:“回来,快点回来。” 第18章 阿岭雪(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专心致志,盘算着怎么能在雪地上先走出“嘉扬”两个字来,然后,他很不开心地发现,“嘉”这个字的笔画果然真多…… 马蹄子在雪地上踩了一通,直到自己把自己转晕了,“嘉”字连一半儿都没写出来。 唔,从来没想到用蹄子踩雪写字这么困难。 旭小姐跟在后面,纳闷儿:“你今天怎么啦,转悠什么呢?找吃的吗?” 祁北集中精力想办法,不断自我安慰:“没关系,别着急。至少确定了,借着马蹄子,能在雪上写字。好,好,很不错,有进展,比我踩在雪上却不留痕迹要强太多。‘嘉’字写不出来,那该怎么办?写‘扬’吗?不行,‘扬’笔画也不少。得找几个简单易写的关键字,那——” 小马驹继续蹬着蹄子,这回,很快在雪地上踩出了个“快”字。祁北很满意,正准备继续写“逃”,结果回头一看,旭小姐一直好奇地跟在身后,踏着小靴子,把他好不容易借用马蹄子在雪地上写出来的“快”字,给踩了个乱七八糟。 “旭小姐啊……”祁北伤心到热泪盈眶,“我虽然愿意你跟在我后面,可不是现在啊……你知道一匹马在地上踩出来个字,有多麻烦多困难吗?” “哎呀,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跟我一样,天太冷会冻到流鼻涕?”旭小姐点点马鼻子上的冰晶,好奇极了。 “……” “你这么想跑出来溜达玩儿,那我骑着你溜达呗。” 这要放在平日,祁北还不得乐死,他巴不得呢。可现在,无法顺利在雪地上踩出字迹的他,好不失望,于是断然拒绝,抖抖鬃毛,毫不留情把试图爬上马背的旭小姐给摔下去,还抬起了蹄子,义正言辞地拒绝她一遍遍靠近。 “你太不乖了!”旭小姐三番五次被拒绝,也挺生气。 祁北收敛了马蹄,背对着旭小姐,继续沉思该怎么踩雪。 “嘿呦!”旭小姐冷不丁从后面突袭,想跳上马背。 祁北好不烦恼,哼唧一声,将旭小姐再一次摔了个屁股蹲儿。 “你……哼!不跟你玩了!”旭小姐带着百灵鸟徜徉而去。 祁北继续在雪地中沉思。 大寨中剩下足够写字面积的雪没多少了,他决定夜深人静,无人跟在身后打搅的时候,再写下后续。 众人怀着焦虑和不安等待了许久的秦小公子,就出生在这晚上。 如果祁北早一些知道,火烈鸟大寨破灭恰好正是今夜,他大概会死缠着旭小姐留下,叫她看着雪地上写完所有的字,然后强行带她提前逃跑吧。 如果祁北能够预感到危险来临,他大概不会舒舒服服在马圈里睡上大半夜,还做着跟旭小姐驰骋山野的美梦。 夫人痛苦的呼声过后,终于有了婴儿响亮的哭声。可随即,大火烧得木柴稻草噼里啪啦,声音惊醒了小马驹,缰绳牢牢拴着,他在马圈里原地转圈,挣脱不了。嘈杂声,短兵交接声,呜呼“救命”刚喊了一半就被干净利落切断了脖子——不好了,一定是嘉扬领着君安杀手打进来了! 早已摸清了大寨所有机关、入口和巡逻时间等等至关重要信息的嘉扬,带着一群蒙面人长驱直入,首先无比干净利落地将巡逻人封了喉咙,把住各个出入口,将粮仓点燃,接着杀向了族长、夫人以及刚出生的小婴孩那里。 “生啦,生啦!夫人生了个小公子!咱们的秦小公子!”服侍夫人生产的女人们还在欢呼。 小马驹当然是首先反应过来,大喊:“攻进来了!快跑啊!快跑!”当然,他喊出来的只是扬长嘶鸣,寄希望于以此惊醒围绕在夫人身边照料孩子,短暂沉溺于婴儿出生喜悦中的火烈鸟族人。 一只利箭嗖的一声射入马圈,正中小马驹的腹部。冷面杀手探过头来看了看,见马匹倒在地上的血滩里,已然无力继续发出警告,便得意地扬长而去。 残忍的屠杀早一开始,大部分火烈鸟族人没能及时得到大寨攻破的警报,就给君安城的蒙面杀手刺死在了睡梦中。嘉扬带兵出招,奇准奇狠,先是解决掉寨中兵力,将尚未来得及操起兵器反抗的忠心志士全部杀死,火烈鸟族便可不攻自破。 幻境中的河流迅速消退,阿岭白雪皑皑,顷刻间化作一片灰烬,随着水流消失不见了。 祁北腹部阵痛,低头看去,四蹄着地已经变成了双脚站立在河流之中,放眼可及之处完全看不到百灵夫人。耳边,挂在崔府四角的风铃叮叮作响,他心叫不好,幻境就这么终结掉吗?可嘉扬正带着杀手攻破了火烈鸟大寨,百灵夫人一家性命堪忧! 他的双脚被顺流河水带走,几乎不受控制,连站在原地都不可能,更别说逆流而上去寻找消失了踪影的百灵夫人了——她一定还深陷在幻境中,在那通天的大火里! “我要去找她!”祁北大喊,迈开腿来,分离往上游奔跑。旭小姐跟她的爹娘根本不知道吧,一家人还在庆祝秦挚的出生,根本没顾得上大寨的防线以破!难不成,他们就这么死了? 绝对不行! 可恶的嘉扬啊! 祁北心中对狼头领的憎恨达到了极点,这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心狠手辣、活该下十八层地狱永生受苦的混蛋!他几乎炸裂,想要把这世上一切难堪的骂人话语全部倒在嘉扬头上——旭小姐,旭小姐,你可千万别有事! 从幻境中带出来了的腹部伤口仍然在阵痛,且每当他向河流上游迈出一步,伤口就会撕裂一分,这不仅仅是因为每一步都会扯开了箭痕的缘故,而是因为,在火烈鸟大寨中,中了箭的小马驹已经断气了,这就意味着,如果祁北顺流而下、迅速远离幻境并回到风临城中,腹部的伤口即刻便能愈合,可他一定要折返回阿岭去寻找旭小姐,一旦重归幻境,他就得寄居在已死的小马驹体内,这便意味着,他得忍受死亡、恐惧和惊人的疼痛。 第19章 阿岭雪(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早就做出决定了,必须端住这口气,直到救出旭小姐,把她带去安全的地方为止。 “这里藏没藏人?”蒙面杀手打着火把看向死气沉沉的马圈,既然是灭族,那就得做到彻底,一个活口也不放过,包括可能载着人逃跑的马匹。 “一匹马也没留活口,马夫都死啦。走吧,把火烈鸟一只只全给射下来。刚出生的娃娃交给嘉扬处置。” 杀手们转头奔向产房。这时才意识到大寨被攻破的火烈鸟族人,纷纷拿起了兵器,做最后的抵抗。 可惜太迟了。 火烈鸟族族长带领着仅剩的少部分人手一去不复回,产房中女人们乱作一团,赶紧包裹好小婴孩,试着从后门将夫人转移出去。 “什么?马圈里的马儿全死了?” “这么怎么办!” “还有别的出路吗?下地窖吧!快,送夫人小姐和小公子下地窖!” “来不及了,已经打到门外啦。” “族长大人呢?” “族长他……他……” “杀进来了——” “夫人快逃……啊——” “救命……救命啊……” 轰隆一声,杀手破门而入。顿时间,女人的尖叫声和求饶此起彼伏,但,很快归于平静。 正如这也阿岭的大雪,掩盖了一切累累罪行和淋漓鲜血。 突然间,一匹马儿从黑暗中冲出,一头撞开了门板,狠烈的马蹄踏死蒙面杀手,穿过火焰,身带噼里啪啦的火星,直接冲着旭小姐一家人的屋子而去。 “拦住那畜生!快点!” 产房中,七面棋子的轮廓深深印刻在地上,浑身血泪的旭小姐紧紧抱着未知未觉的小婴儿,伏在地上抽泣。 一切发生的太快,祁北钻回小马驹体内,忍耐着腹部伤口的无比痛苦,尚未赶到,就已经晚了。 手中的新月弯刀饮足了鲜血,正在闪亮。 “竟然被摆了一道。”嘉扬神色莫辨,伸出手去探过旭小姐怀中的弟弟。她吓得往后躲,嘉扬一把抓住,一双曾经救过旭小姐的大手,无比冰冷坚硬。 冰冷的刀锋就在眼前,旭小姐不敢哭出声音。手起刀落间,所有人都会一命呜呼。 可,嘉扬缓缓地,将叫嚣着要夺走更多人命的新月弯刀,收回刀鞘。 “不是你。”嘉扬有些诧异地看着一度被传说成体内附生了天神之力的婴孩,手中的七杀棋明明已经举到了小婴孩的面前,倘若就是这孩子,那七杀棋就有感应,将会发出刺眼光芒,可棋子仍旧是漆黑的一枚,完全没被点亮。这么说来,火烈鸟族新出生的娃娃,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真正的目标到底在哪里?”他收回七杀棋,低声自问。 “爹……娘……”旭小姐这才敢大哭,将襁褓中的弟弟推给面前铁了心的杀手,“嘉扬你杀了他,赶紧杀了他!我没有这么个弟弟,我不要他!我要我爹娘!把我爹娘还给我!” 嘉扬被迫抱着小婴孩,平静地看着旭小姐,丝毫不为所动。 “砰”的一声门打了开,蒙面杀手几乎聚齐:“外面全干掉了。怎么样,你这里搞定了吗?” 七杀棋的轮廓迅速从地面消失。 其中一人见到倒在地上的旭小姐和小婴孩,毫不留情地亮出了滴着鲜血的兵器:“城主要杀的就是他们俩?” 旭小姐指着襁褓,大喊:“你们要的是他!不是我。放了我爹娘!别杀我!” “哈哈哈,”蒙面杀手大笑,“你就是旭小姐啊。知不知道你刚出生的时候,阿岭上百鸟朝凤,咱家还想杀你咧。哈哈。看看吧,你爹娘已经断气啦,你族人都死光啦。君安城主要死的人,一个都不能活!火烈鸟族,早该灭啦。” “不要,不要——” 惊恐的旭小姐吃力地往后爬,蒙面杀手上前一步,将刀插入地面,定住了旭小姐的裙角:“你这脑袋就由我带走了。跟城主大人请赏,是要点脑袋数的。” “嘉扬……救我……”面如死灰的旭小姐最后看向她曾经深深信赖过的男人,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漠然等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嘉扬,做得好!”另一个蒙面人拍了拍他肩膀,“火烈鸟族最自豪的大寨,坚不可摧的防线,这不也攻破了。你立功两次。这娃娃的尸体带给城主,你有厚赏。” 嘉扬低声道:“没用了。” “什么意思?” 嘉扬毫不在意地将婴孩推给那杀手:“不是这孩子。” “啊?你说什么?搞错了?不是这个孩子?”杀手挠挠头,不相信接二连三出乌龙,“当年搞错了这女娃,今天又搞错了小男娃?你怎么回事啊?” “速回君安城禀报。不是他。”嘉扬重复,他明显不想在火烈鸟大寨中过多停留,或许是良心还未完全泯灭,在这个收留他数年的地方,周围的尸体都曾经是活生生的、待他如亲人的火烈鸟族人,他再冷血,大概也能感觉到冤魂和怨念吧。 “真的不是啊?”杀手们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忙活了数月的刺杀任务,最后竟再次以同样的方式告吹。 “等等,他俩姐弟都出自火烈鸟族,肯定逃不了干系,”杀手急了,刀举到了旭小姐头上,“不如都带回去给城主瞧瞧,让城主大人检验检验。” 嘉扬反手拦住同伴,锐利的目光逼退杀戮之心上头的同伴,一字一字断定:“不是他们两个。” 烈火焚烧,仅剩的几个族人被追杀的哭喊求救声,很快消失了。 “嘉扬,救我……”兵刃抵在了旭小姐的喉咙上,她满含泪水的眼眸里满是滔天火光,以及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嘉扬,眼里总还抱有一丝希望。 嘉扬头也不回,打算走掉。 “喂,你不管啦?”杀手们叫嚷,“那我干脆杀了这女娃,杜绝后患。万一她长大了,又生出来个天降神童,兄弟们还得折腾一番。” “对。就算这俩孩子不是击杀的目标,可火烈鸟族好歹也是西北诸侯的一支,全灭掉对城主大人利好。兄弟们,赶紧动手。” 第20章 阿岭雪(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嘉扬拔刀逐个点着君安杀手:“我说了,不是这两个孩子。” 旭小姐在背后哭道:“嘉扬救救我。” “嘉扬你什么意思?”杀手们冷笑,“准备再一次叛主么?别忘了,你这会回的主子到底是谁!再敢背叛,叫你死无全尸。” “哦?”他的神色十分漠然,以大多数人都听不见的声音,“君安城主有本事击碎七杀棋?如果真能一死了之,可太好了。” “呼啦啦——”浑身烧着火的马儿突然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冲着举起刀来挥向旭小姐的蒙面人,一脚狠踹,可真是相当大力,竟然能把那人的后脑勺踢出来个大洞! 旭小姐惊叫连连,溅了一脸热气腾腾的鲜血,在这阿岭冬日寒冷的夜晚,滋滋冒着热气。 近似疯狂的马儿左踢右踹,一群蒙面杀手竟然被逼的得联手出击,才勉强牵制得住这野马。 眼见着君安城主丰厚的赏赐就要被闯入的马儿踢飞,杀手们怎么会心甘情愿?一刀刀一剑剑全部刺向马儿,很快,马肚子里的肠胃就从巨大的伤口里耷拉下来。可马儿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卯足了劲儿,踢死踩裂一个又一个杀手。 整场下来,血腥无比。 嘉扬退到一边,分毫不参与,似乎不管是旭小姐的死活,还是同一阵营蒙面杀手的死活,于他而言完全无关。 除了七杀棋的任务,他并不在意其他任何事情。 “上来!”浑身血淋淋的马儿突然喊出一声人话,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旭小姐哪里还有脑子去思考为何马儿会说话,她只知道这是最后一线生机了,一声“上来”似乎给她双脚解冻,她迅速翻身上马,拉着缰绳就要冲出大火。 嘉扬突然拦在马匹跟前。 马儿最恨嘉扬! 凄裂的长长嘶鸣,高高抬起前蹄,腹部伤口扯得更大,露在外面的五脏六腑部分越来越多,可它气势上一点儿不输给嘉扬和他手里的新月弯刀。 那就——直接踩死他吧! 马儿双眼冒火,事到如今,不管谁想要拦着它救出旭小姐,全都得死。 嘉扬躲过致命的一击马蹄,毕竟身手肯定要快过濒死的马儿,本以为能逃一命的旭小姐再次给绝望吞没,惊叫哭求:“别来杀我!” “哇哇哇——” 婴儿哭声响亮,嘉扬毫不留情,将布条塞进了婴孩口中,小娃娃差点儿给他堵了个断气,却也因此不会发出引人注目的哭声。 “你……”旭小姐怔怔地看着塞回自己手中的弟弟。 重伤的马儿喘着粗气。 “杀人没有回头路。” 嘉扬走得头也不回。 “他是你弟弟。” 马儿端着最后一口气,驮着魂魄死了一大半的旭小姐和塞进她怀里毫无知觉的小婴孩,冲出烧成火海的火烈鸟大寨。 带她走,带她走! 这是祁北浑身伤口痛到彻底昏迷之前,唯一的想法。 小马驹一个趔趄,扑倒在雪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旭小姐抱着弟弟往厚厚的雪地里摔了几个大跤,她满脸的泪水瞬间结冰,冻到麻木。 回头,参天火光、滚滚浓烟,从此,她再也没有家。 倒在地上的小马驹断了气,拼死奔跑而扯裂更大的伤口,几乎将它的腹部全部剖开,哗啦啦一堆内脏和鲜血,随着逃跑的足迹铺了一路。 旭小姐趴在断了气的马儿头上,只听小马驹最后一口气里,似乎有个人的声音:“快走……” 身后的蒙面杀手不知道何时会追来。阿岭的茫茫雪海中,旭小姐孤立无援,一时间分不清东西,不知该往何处去。 “都怪你!”她愤怒至极,将弟弟狠狠摔在雪地里,“要不是你出生,爹娘不会死!” 她满眼冒火——那是复仇的怒焰啊——随手捡起块冰晶,直冲着襁褓里的小婴孩,高高举起,只要这一下,只要刺下去,只要弟弟不在了,一切就会恢复正常,爹娘就会活过来,大寨没有烧成灰,嘉扬不是叛徒,阿岭雪会化,春天会来…… 啪啦。 冰晶丢在地上。 她抱着世上唯一的血亲,大声痛哭。 是夜风雪极大,淹没了她的声音,冰封了她的喉咙。 “他是你弟弟。” “杀人没有回头路。” 旭小姐跌跌撞撞,一边逃命一边魔怔了般地大哭:“嘉扬,嘉扬,我就是相信你,你是被迫的,你没杀爹娘,你也不杀我和弟弟,你是被迫的……” 待君安杀手沿着被暴风雪埋了一半儿的马儿血迹和五脏六腑寻来的时候,旭小姐和婴孩早已不见身影,风雪太大,淹没了地上的脚印。 “这马很能跑啊。”蒙面杀手翻了翻几乎空掉的马肚子,感慨了声。 “走吧,看看还留没留活口。” “哈哈,真是太顺利了!阿岭上攻不破的火烈鸟大寨,原来也这么不堪一击。” “可惜嘉扬说不是那孩子。” “嗨,管他呢。找到下一个天降神童,是嘉扬的任务。咱哥几个,灭了火烈鸟大寨就能有赏。什么天降神童,敢拿这个威胁君安城主么。我呸。” “没了冒牌天降神童堵心,城主可算能高枕无忧啦。” 大笑声同样被风雪淹没。 冰凉掉了的马儿尸体,腹部皮肤动了一下,一只冻得很冷的小手颤抖着伸了出来。 一直躲避阿岭上杀手的中年男人,从松树后站起身。他背上背着篓子,里面装了几朵用作药材的雪莲花,挂在篓筐外的,是写了“百戏团”招牌的旗子。 “咦?马腹中竟然有个孩子?” 他惊讶地抱起了藏在马腹中的男孩,凭着浅薄的道法,迅速察觉了这个孩子身上似隐藏着某种惊人的力量,赶紧掐指给他算了算,自言自语起来。 “十万天马之命,命中却不可往东南去。唉,可你终究还是要往东南去渡你的劫。孩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昏迷中男孩子只听见了这句问话。 迅速被水流冲走的祁北,像是被拍打在沙滩上的破碎船只,浑身要散架,腹部无比剧痛。他一怔,怎么在这幻境之中,似乎听见了个熟悉的声音。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躲在马腹中?” 中年男人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尚有一丝温热。可得赶紧走了,万一被君安城的杀手发现,自己这个采药路人和孩子都得死。 浑身剧痛的祁北扑通一声跪在河流之中,不断叩头掀起了一个又一个水花:“师父,师父,是您老人家吗?我是您收留在百戏团里的祁北啊!” “祁北?”中年男人重复着怀中孩子的名字,“原来你叫祁北?” 第1章 未亡人伊妙(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叮铃铃—— 等在结界之外的玄宸首先察觉到:“你们听。” 崔府四角挂着的风铃轻轻作响,这不正像自家姐妹摇着手,向星辰塔主发出温柔召唤。 可这声温柔的背后,藏了把锋利的匕首啊。 小碎竖起耳朵,可惜他太为祁北担心了,急躁的心很难听见如此细小的声音:“有什么?” “也不知道乌鸦在里面还好不好。”予辉很久没有听见府内传来乌鸦的声音,这些曾经在海上陪伴了多年伙伴啊,他讨厌它们操控了弟妹和自己是真的,一听说灵鸦落入崔凝之手,一时间的不舍与担忧也是真的。 “我指的不是乌鸦声音。”玄宸再一次确认有风铃在响,也大约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你们在这里等下,我去去就来。”她干脆动身,打算绕着崔府环一圈儿看个究竟,若能找到结界的突破口,或许还能帮上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云驹。 重伤的徐奕坚持要跟随师父,玄宸知道伊妙是命中死敌,自然阻止了徐奕的追随,拒绝他的声音冰冰凉凉,不容置疑:“你留下。星辰塔五徒可只剩下你了。” “师父……”看着玄宸“灵”属渐渐飘远,徐奕隐隐之间有种想要与她告别的冲动,可他压制了下来,在心里自责:师父法力高强,不会发生意外,你不要一张乌鸦嘴说些不吉利的话。 叮铃铃—— 被声音指引的经历,玄宸可不止一次体验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她无比清楚崔府的铃声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对手。 这里不会有海岛,也没有火光参天的大树。 有的,是多少年以后必须终结的恩怨,是她从未谋面、本是同根生却会痛下杀手的族人,是传说中自己的姐姐。 风铃在玄宸的“灵”属靠近时,悄然停止声音。 玄宸会意,漂浮至空中,手伸向结界,伸向那风铃。崔府的主人似乎早已经料到星辰塔主会循声而来,只开启了一个小小入口,允许玄宸的手指穿过了结界,将风铃摇响,如同拜访时敲门一般。 叮铃铃。 结界里面毫无动静。 玄宸有些纳闷——敌人不就是让自己来“敲门”的意思么?结界都特意开启一个小孔,风铃已经摇响,难道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思考了片刻,她恍然大悟,试探着再一次伸出手去,用第六根魔指勾住铃舌头,再次摇动。 叮铃铃。 这下,悬浮在崔府内的游鱼忽然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齐刷刷游向星辰塔主,列队整齐,左右排开,迎接至尊贵客。玄宸明白了,崔府的结界,专门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路。 她回头看了眼守护十年之久的风临城,毅然决然飘进崔府的结界之中,由带头的最大个儿红鱼引领着,走向未知的命运尽头。 “你终于来啦——” 端庄地坐在大堂之上,暂时还是崔小姐面孔的女人已经命崔府下人以及崔夫人左右站好,人数虽少,可气势焱焱,比那太史府出巡的势头竟然还要大一些。星辰塔主一步步登堂入室,来到她面前。 “崔小姐”面色上没有一丝表情:“我的妹妹。” 几乎同一时间,星辰塔主轻轻开口:“伊妙姐姐。” 游鱼悄悄散去,谁也不敢打扰这对同样身负金乌女使使命的姐妹初次会面。 玄宸从飘忽不定的“灵”属中,幻化出了自己的模样。占据了崔小姐尸体的伊妙上下打量不认识的女子,感慨:“最后一次见你,你那么一点儿,睡在襁褓里,跟现在一点儿都不一样。” 玄宸并不觉得抚今追昔有什么可感动的,只因她很清楚听上去十分“温存”的回忆结束后,等待她的会是何等暴风雨。 果然,伊妙的礼数问候短如兔尾。话锋一转,她阴笑着看向玄宸的眼神,如同猫儿看着步入圈套的小老鼠:“十年前我没能杀了你,反倒叫族人给活埋了。十年后出土再见面,我可真不容易。” “风临城遭遇一系列遭难,”玄宸细细数着,“天璇阁变,百虺入城,乱石山金鱼族复活,东海海面袭来危机,这一切,都是你一手操控的吧。” 伊妙得意极了,伸手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五指:“我这双手绘制的图卷,可还好看。” 玄星辰塔主十分愤怒。金鱼族的未亡人伊妙,是玄宸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如今,陌生之中包裹着的恐怖,逐渐向外溢出,翻滚着血腥,流遍了整座风临城。 “话不多说,”伊妙单刀直入,对于血亲妹妹、世上唯一仅存的亲人,她只有无比的憎恨与杀戮之心,“把你金乌女使的位置让给我吧。” 玄宸笑了:“你如此大费周折,就是为了在星辰塔里关一辈子么。” 伊妙冷冷道:“我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证明小姨和所有的族人都是错的!” 这点威胁还吓不到玄宸,她傲然而立,重申自己的身份:“我才是金乌神选中来守护风临城安全的女使。不是你凭一面之词、三言两语就能否认的。” 伊妙哈哈大笑,两手摊开:“如今的风临城,在你的保护之下,可真的好安全。” 玄宸登时气得脸红:“就为了证明你比我强,你把整座风临城置于不顾了!那你算得上什么金乌女使?” 伊妙笑道:“风临本建于废墟之中。上古时代地鬼攻城之初,这里也不属于金乌神呀。我一点儿不介意先毁掉城池,然后重新修建。那样做,风临城就会彻底属于我。到时候我再把重建的风临城献给金乌神喽。” 玄宸恼怒,质问:“说得轻巧,城池一旦毁掉,你将城中百姓安危置于何处?” 经历过一番生死大劫难的伊妙,当然描述得云淡风轻:“是人总会死。不死在天璇阁变中,也得病死、老死、战死。你瞧瞧这夏源之地的九鼎国,战乱早已开启,风临城现在偏安一隅,可早晚会被铁蹄践踏。到那时候,凭着如今的太史府和本事低微的你,连金乌神都请不来,又怎么抵挡入侵敌军?我是为了风临城的长久打算,正所谓不破不立。” 第2章 未亡人伊妙(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怒而呵止,挑明:“你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伊妙同样愤怒,拍案而起:“金乌女使本就该是我,你们夺走了我的全部,还把风临城‘保护’成了这副破烂模样,你有什么资格继续安稳坐在星辰塔里?太史老爷又有什么资格继续当城主?” “听起来你很有信心当好金乌女使呢。”玄宸报之以冷笑。 伊妙颔首,并一句话问到了星辰塔主的痛处:“那是当然了。我只问你,你自称身为金乌女使,可你请得来金乌神么?” “这……”玄宸张口结舌,满脸的不信,“难道你能请来?” 伊妙舒舒服服倚着大靠背,翘起腿来,口中缓缓说出两个字:“当然。” 顿时处于下风的星辰塔主喃喃:“你怎么可能做到?金乌神……金乌神接连两个轮回年都不肯降临,我一度还以为……金乌神死了……” “哈哈哈,”伊妙大笑,“金乌神是不是从来没给你、也没给太史老爷展露过降临的梦境?” 玄宸面红耳赤,虽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 伊妙摇摇手,一言以蔽之,催她:“赶紧让位给我吧。” “你若真能做到,”玄宸连忙争取一线生机,“那就先行请来金乌神,到时候我自会把星辰塔让给你入住。” 伊妙嗤之以鼻:“别来骗我,你就想赖着不走。来,听听她说了些什么。” 说罢,伸手招过来一尾红色的金鱼,化作红嫁衣的女族长。 玄宸咬紧牙关,在鼻息中道:“果然跟乱石山同为一丘之貉。双方强强联手,可不好对付。” 女族长身影摇摇,红盖头悬垂的褶皱以及缝了四边的穗飘荡起来,甚是轻盈好看。 “宸儿,”她怀着十分的忧伤,“最初我也不信伊妙,可现在我信了。” 玄宸怒道:“小姨,你是被她给迷惑了。乱石山的亡灵是叫她放出来的吧?伊妙操控了灵鸦族,操控了乱石山,现在又想把整座风临城置于脚下,还敢口出狂言,说什么请得来金乌神,她究竟还有什么打算?要把金乌神同样置于傀儡线末端吗?” 女族长摇头,声音低沉:“宸儿,我们真的都错了。最初,我的确在火烧神树之中得到金乌神口谕,金鱼族中刚刚降生的你,日后会是金乌女使。” 玄宸挺直了腰板:“金鱼族横渡东海,不就是为了送我上岸入城?” “是的。可,浪潮的方向改变了啊。玄宸,你跟太史老爷都不合格啊。” 星辰塔主摇头,完全拒绝接受此等诳语,更不允许此生最为重视的“金乌女使”身份屡遭质疑:“不可能!既然得到金乌神神谕,又怎会出错?” 女族长遗憾道:“我也不知为何会出错。但是宸儿,风临城的确没能请来金乌神。你以为,这是我愿意看到的吗?金鱼族上上下下全部坚信你是金乌女使,我们为了送你来风临城,最后可是把命都搭上了。难道你以为我愿意承认,金乌女使不是你,是我们亲手活埋了的伊妙吗?” 玄宸错愕。金乌神派来风临城的女使该是何等重要且尊贵的身份,难道说换就换?可金乌神迟迟不来,太史老爷日渐失去信心、并远离了金乌神,都是不可否认的现实。 伊妙细细观察玄宸的表情变得沮丧、绝望,她咀嚼着复仇成功的兴奋,脸上大大展露出得胜的笑容。 海岛之上,死人坑里,来自亲人的一铲子又一铲子泥土,散发着令人无比恶心的腥臭气,即使是在半截身子埋入地下的时候,即使是在脸上盖满了厚厚沉沉的沙土的时候,即使是在每一口呼吸都会把腥臭的泥土吸入鼻腔腹中的时候,即使是在最后一口呼吸断掉的时候,伊妙的意识仍然无比清醒,破土而出的复仇渴望只会更加燃烧——活埋就活埋,憋死就憋死,被至亲之人抛弃就抛弃,反正认定了的事情,绝对不会错,也坚决绝不可能动摇:金乌女使不是玄宸,就是我自己! 想到这里,伊妙胸口里又是一股带着泥土腥味的怨气,她深深地、深深地呼出,感觉十分舒畅。 风临城的金乌女使已经成了上一代,也是阶下囚。 复仇的滋味,果然太美妙了。 玄宸后退一步,拒绝接受这一切,冷静回道:“就算要更换金乌女使,那也该出现在占卜的卦象上。我绝不接受你们两人的胡说八道。” 金鱼族女族长忽然问她:“你有多久开不了卦象了?” “我……”星辰塔主语塞。 “你全心全力‘辅佐’太史老儿,可那老头只会叫你反复占卜同一个问题——他的家人会不会死,什么时候会死,会死在谁的手里。我只问你,身为金乌女使,开卦占卜的第一条禁令是什么?” 玄宸喃喃,不战而败:“不可反复占卜同一问题。” “身为风临城主,向金乌女使问卦占卜,应该遵守的第一条原则是什么?” “开卦即为风临全城。”玄宸的声音更小。 “虽然你能对答如流,可你做到了吗?你何时拒绝过太史老儿无理要求?他叫你占卜,问的不是风临城,是他的家人,而且同一问题反复再问。你还看不出来他的心虚成了什么样?你屡次犯规,金乌神早已不再授予你任何指令了,不是吗?这就是你的法力日渐式微的原因吧。” 伊妙跟着笑道:“小姨,玄宸偏离金乌女使太多。瞧瞧刚才,摇铃只可用第六根魔指,她竟然都忘记了,反复试了好几遍才想起来。”说着,还得意地伸出自己的手给玄宸看。既然伊妙借用了崔小姐的身体,伸出来的手自然也是崔小姐的,崔凝只是个普通人,手掌只长了五根手指,可就在玄宸眼前,在崔小姐手掌小指的根部,横生出来了第六根魔指——金乌女使的象征。 “我不会听信你们两人,”玄宸紧紧握住自己的魔指,身体冷掉大半的同时,就连手指头都僵硬了,“一个久居乱石山,虎视眈眈要进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一个借助天璇阁变引入百虺,企图为了夺走金乌女使之位。你们两人可曾为风临城想过半分?” 第3章 未亡人伊妙(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哈哈。”金鱼族女族长与伊妙同时大笑。 “她还紧紧抓住‘金乌女使’的身份不放呢,”伊妙撇嘴,很不乐意的样子,“不肯人数,也不交还给我这个未亡人。小姨,那就由你告诉她吧。” 玄宸心有更加不妙的预感。 女族长缓缓开口:“宸儿,我对太史老儿怀着十分的复仇心,十年来一直想方设法彻底摧毁他。只因有你阻挠,乱石山从未成功。可有一件事情,是我也没料到的。早些知道的话,太史老爷不攻自破了。” “不管你说什么,”玄宸摇头,“我都不会信。” “不,这是我亲眼所见。每一位金乌女使伴随风临城主而生,一生只服侍一人,风临城主易位,金乌女使也当更替。这是金乌神定下的规矩,每人能反抗得了。” 玄宸微微松了口气:“我与太史老爷早就知道这些。在我做的预言中,‘日落之前,三人丧生’,太史老爷似乎早已认定其中一人就有他。可公子季出海未归,新城主尚未继位,你们若敢胡作非为,我玄宸拼上这一条命也要阻止。” 金鱼族女族长摇头,叹道:“可怜的宸儿啊,你竟以为下一任城主会是同样消失在海上的公子季。你难道不晓得,太史老儿的血脉已经遭到玷污,不算是纯血统了吗?太史家族向来族内通婚,他却执意取了个外面的女人进门。宸儿啊,你说我费尽周折,无非是让他休妻,找个族中同源同脉的女子生下继承人,为的是什么啊?还不是想要给他的后代保住城主之位吗?可惜了他无情无义,辜负我一片真心,偏要爱上那个身份危险的女人——我就知道她不善,你没见她喉咙深藏利器,那可是连我都不能辨认的至凶凶器。” “你到底想说什么?继承人当然、必须得是公子季……”玄宸体内另一半血,冷掉。 “不,不是公子季,不是十年前埋葬海上的公子阳,也不是太史老儿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子,风临城的继承人,已经不出自你侍奉的这位太史老爷了啊。” “那……那……”玄宸的嘴唇干涸到开启都很困难,难道自己这一生所坚持的、所相信的、所为之牺牲的,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下一任风临城主到底是谁?” “宸儿,”女族长语重心长地劝玄宸放弃挣扎,“我率领鬼鱼兵攻入太史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被金鱼亡灵触碰过,却没有死掉。正相反,他就此找回了被压制了很久的纯血统力量——能指手召唤金鱼。我也从来没想过,风临城的继承人,就是他。” “你说的是……” “公子尨。” “不可能!”玄宸想都不想,断然否认,“他根本不信金乌神,他就是个不上进的顽劣公子哥儿,哪里比得过公子季虔诚。怎么会是他?” “难道太史老爷发自真心地相信金乌神吗?”女族长反问,“依照对金乌神的信仰深浅而论,太史老爷立刻就得从城主的宝座上滚下来。公子尨的亲生父母为同族兄妹,他的血统才是纯正的。宸儿,你就没想过,如果公子阳和公子季真的是金乌神钦点的风临继承人,会一个死在海上,死无全尸,一个至今未归?大概率早就喂了鲨鱼?” 伊妙紧跟其后,只补充了一句,便让玄宸觉得被五雷轰懵:“你看看,现在究竟是谁在替金乌神做主呢?” “这……这……” 就在这时,庭院内打斗争吵的声音远远传来。伊妙起身去看,笑道:“刚才跑丢了的猎物自个儿回来了。” 可不是么,祁北带着百灵夫人正巧在此时冲破了河流幻境,回到了崔府上。 火烈鸟族大寨出了两个孩子逃生之外全灭。祁北拼死救出旭小姐和婴孩,自己落了一身的伤痛。 所幸幻境中的永远留在幻境里。小马驹惨遭开膛破肚,祁北身上没有带回一点伤痕,可腹部疼痛清晰到根本无法忍受。 经过这一场,他算是牢牢记住了嘉扬冷冰冰一张杀手脸。双脚刚落回风临城的地面,他血红的双眼还没恢复正常状态,就捂着腹部,第一时间去找嘉扬复仇。 为了挡过伊妙的攻击,嘉扬并未像祁北带着百灵夫人那样躲进河流幻境中,而是以七杀棋护身,先行逃跑。趁着伊妙与玄宸纠缠之际,他悄悄查出了崔府四角悬挂风铃的位置,按照祁北所言,摘下风铃,结界可解。 就在他马上摘下第一只风铃,即将破除极其严密的防御时,祁北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背后,不分青红皂白抡起拳头,寻他的空隙,恨不得一拳打死他:“我要杀了你,给他们报仇!” 祁北怀着无比的憎恨与愤怒,尽情迸发云驹之力,狼头领还没碰到风铃的手不得不抽回来,转去拔出新月弯刀,一来一回,应付得稍显吃力。结果就是,结界没能破除,却扰得铃声大作,提醒了伊妙出门来瓮中捉鳖。 眼看着祁北满院子追打沙漠狼头领,伊妙拍手笑道:“自己人打自己人。” 玄宸一心想着如何扳倒伊妙,正愁自己完全被压制、无计可施,正巧祁北这个大救星出现了,她立刻驱动“灵”属飘过去,拦住祁北:“还有正事,你先过来。” 祁北哪里肯听,就算拦他的是星辰塔主,也以拳风逼退,嚷嚷:“杀了嘉扬,给旭小姐报仇,才是正事!” 玄宸不知道祁北在幻境中经历了一回惨痛死亡,只觉得他太吊车尾,岂会由得胡闹,以灵力暂且困住他:“云驹你快过来说个清楚,你是不是得到过托梦,要出海将金乌神带回来?” 祁北:“你放开我!” 玄宸:“你不说,我就不放。” 祁北只好说:“对啊对啊。” “金乌神有提到过伊妙吗?”玄宸急切问。 祁北:“没听过。” 玄宸的眼角看到伊妙变了脸色,心中暗笑。 祁北得空甩开玄宸,继续追杀嘉扬。 伊妙冷笑一声:“你从哪里招来个骗子?”接着与玄宸左右开弓,分别抓住祁北一只手。嘉扬趁机潜行而去,不跟祁北交手,恼得祁北大喊:“放开我,他逃掉啦。” 第4章 未亡人伊妙(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说清楚,到底谁能带回金乌神?”伊妙和玄宸,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竟然也会异口同声。 追杀嘉扬的复仇心被互相仇恨的两姐妹生生打断,看来女人发起火来着实很可怕。祁北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可惜脑袋没能及时转过来:“是我啊。” 这下,玄宸得意了。 伊妙咬牙切齿:“你是个什么东西?” 祁北赶紧解释:“我是金乌神的云驹。” “从没听说!”伊妙断然否认,她牙根痒痒,上下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的憨憨男子,不明白是从哪里钻出来搅局的家伙。 祁北好心解释:“那可能你不知道了。我的真身是九重天上十万天马之中的云驹,专门驮着金乌神降临人间的。” 结果他越解释,伊妙越愤怒:“金乌神长了翅膀,不会自己飞来啊?还用你驮?” 祁北噎了一大口,想想觉得她其实并没说错:“呃……是不是跟九鼎国的霸主们一样,出门都要乘坐车辇,直接走路很掉价的。” 末了,他想起了海岛上惨遭活埋的小伊妙,嘟哝:“从小就是个暴脾气。” 寥寥数语,已经惹恼了伊妙,她决定要除掉祁北这个冒牌:“迎请金乌神是我的职责,关你什么事?” 玄宸对伊妙冷笑:“你还敢自封金乌女使?等祁北请来真正的金乌神,必定识破你捏造的身份。” 祁北左看右看,一时间没能搞懂两女子究竟在争吵些什么。 “旭小姐——哦,不,百灵夫人呢?”既然不便掺,不如关心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虽然回了风临城,可一直没能看到百灵夫人,难道还深陷在河流幻境里没出来,或者——给嘉扬拐走了? 那可太危险了! “嘉扬!你把她还给我!!” “回来,解释清楚!”玄宸和伊妙齐齐叫住准备溜走的祁北,后者大为头痛:“跟你们解释什么啊?” “金乌神究竟在何方?到底谁才能把金乌神请来?” 祁北郁闷无比:“我怎么知道金乌神在哪儿?小碎推断还在东海上,我们正打算解决了风临城中的百虺入城,就出海去寻找呢。” 伊妙冷笑:“我就从东海来,扶桑树上没有金乌神。” 祁北一听,心想可不好,本来打算跟小碎去东海扶桑岛看一圈儿,结果伊妙就带来了坏消息,寻找金乌神更加困难了,赶紧真诚地问她:“那么要去什么地方找?” 伊妙简直想要敲打祁北的笨脑袋:“你问我?我会告诉你吗?你不是说你能找到?那你自己去找。” 祁北认认真真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对呀,主人和小碎都说我能找到。那我慢慢找吧。” “你……”任凭伊妙伶牙俐齿,竟然口头上争不过一个笨嘴拙舌、头脑发木的呆子。 在一旁的玄宸看得好笑,心想:伊妙你再狂妄,也有人对付得了你;又是更加坚定了要把祁北拉入己方阵营的想法,向祁北指控伊妙的罪行:“伊妙自称金乌女使,风临城的天璇阁变都她在操控,乱石山金鱼族亡灵亦是她的帮凶。” 可惜了,玄宸哪里知道,祁北的心思只在一件事情上,什么风临城天璇阁变百虺入城,那都得往后排:“百灵夫人呢?你看到她了吗?” 玄宸冲着祁北怒道:“你不是云驹吗?怎么能如此不识大体,只知道追在她后面跑,难道看不到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祁北立刻反驳:“因为她才是最重要的。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没有吗?那告辞了。”说罢将两眼发愣的伊妙和两眼发黑的玄宸丢在身后,崔府上上下下寻找百灵夫人去了。 伊妙着实反应了半天,这才指着祁北的身影,哈哈大笑:“他到底是个什么啊?玄宸,你跟这种人联手?只会拖累你更敌不过我。” 玄宸如何不头痛?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凭一己之力与金鱼族的未亡人决出个高下。 正巧,伊妙也有此意:“早知道你不会轻易让位。那就成王败寇吧。” 金鱼族女族长退到幕后,观赏两位金乌女使压上了性命的争夺战,森森然暗暗嗤笑。 -------- 如果再找不到旭小姐,祁北就要把崔府给掀翻了。 如果她被困在了阿岭的茫茫大雪中,不管多少次,不管忍受多少剖腹之痛,他逆流直上也要把她带回来。 乌鸦似在前引路,祁北硬撑着腹部剧烈疼痛,终于看到了全缩成一团的旭小姐,躲在小小的角落里。此时说什么话都已经没有必要,他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火烈鸟灭族给她留下的伤疤如果在很多年后,仍然不能愈合,那么,就算能给她一点点安慰也好。 “对不起……”祁北魔怔了一样反复念叨,泪流满面,“我想出法子提前告诉你们就好了……我要是在幻境里能使出云驹之力就好了……我带着你和挚儿跑快一点就好了……” 百灵夫人如何不是受到了河流幻境重现灭族惨状的折磨,精神恍恍惚惚,一秒钟似在风临城,一秒钟又好像陷入白雪皑皑的阿岭:“你,你在说什么?” 祁北流着泪,道:“都是我对不起你。你埋怨我吧,你来恨我吧。” 百灵夫人十分费解地端详着他的脸,如此认真的表情、如此心痛的模样,她不懂,轻飘飘道:“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刚刚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祁北再一次不由分说,紧紧抱住她:“如果我出现的早一点,如果我再有用一点,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你又说什么傻话呢。”她轻叱一声,慢慢推开了祁北。 这下,祁北意识到,百灵夫人大概还不知晓自己也进入了河流幻境,她或许已经不记得那匹腹部惨遭解剖、五脏六腑拉扯一路也要把她救出去的小马驹。 “我们还没逃出去吗?”她努力整理好心情,必须赶紧从噩梦中爬出来,不然拖累着祁北等人惨遭毒手。 祁北呜咽一声,也不得不学着她坚强起来:“摘了四角风铃,就能破解结界。” 第5章 未亡人伊妙(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摇摇晃晃,站起身:“那我们去吧。乌鸦好像又听我的话了,不如我叫它们先去试试。”冷不丁,背后叫祁北再一次抱住。 “阿岭的事情,我从来不知道……哎,是我的错。可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了。” 百灵夫人只觉得祁北一反常态,浑身别扭地挣脱开,一边庆幸四下无人看见,不然自己这个“御官夫人”、君安城“百灵夫人”的名号,必定毁于一旦。她勉强笑道:“你在说什么呢。” “我去帮你杀了嘉扬!” “祁北你到底怎么了?”他满目愤怒的表情让她又是害怕又是困惑,“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啊,刚才我那个噩梦,难道你看见了?” 祁北连忙解释:“你听我解释,我得把你从幻境里拉回来,不是有意偷看。” 百灵夫人最不堪的回忆暴露在他人面前,自然无比尴尬和排斥,很大的怒火冲着祁北来:“不管阿岭雪有多大,不管火烈鸟大寨里发生了什么,不管凶手是不是嘉扬,说到底,这一切究竟关你什么事?你这个人好野蛮无理。你快走吧,我不要你救。” “可我,”祁北委屈的要命,张了张嘴,嗓子眼艰难地发出声音,“你已经忘了对不对?” “忘了什么?”百灵夫人冷冷道,“我记得都很清楚。” “不,”他说,“你忘了那匹马。” “马儿?”她抬起眼眸,反复打量着祁北,细细比对,缓缓开口,“大寨攻破的时候,族人本想牵来马儿送我、娘跟弟弟逃跑。可马圈里的马匹全部被他们提前被射死了,大约是要完全切断我们的后路吧,就连它也不例外。” 祁北听着,热泪盈眶。 百灵夫人的声音柔软了下去,浸透着无穷尽的悲伤:“可那匹马儿……唉……它竟然在最后关头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箭伤,硬是驮走了我跟挚儿。它在阿岭的大雪中跑了不知道多久,它……它一定是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我们姐弟俩送去安全的地方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仍然身在阿岭的大雪中,她的掌心和衣服上满是被开膛破肚的小马驹,流下的鲜血。 祁北完全忍不住了,在她面前大哭:“都是我不好,我应该跑得再快一些。” “什么?”她无比惊讶,慢慢地反应着,“难道你是……?” 祁北用沉默回应。 “天啊,你的伤——我记得你受了好重的伤!”终于意识到一切的她突然扑上去抱住祁北,摩挲着查找祁北的腹部,要看看还没有箭伤。 幸好他身上并没有开膛破肚之类的伤痕,幻境中的血腥永远留存在幻境里。 “痛吗?” 他摇头,故意站直身体,移开一直捂住腹部“伤口”的手,装出若无事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百灵夫人立刻后退数步,触碰到祁北的手火烧火燎,无处安放。 为了缓解尴尬,她赶紧招来乌鸦,低声叽咕两句,乌鸦双双飞离,寻找四角风铃。 “祁北,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天啊,你竟然是……”趁着与乌鸦吩咐叮嘱,她背对着他,用好生疏离的口吻,“我……是我对不起你了。” 祁北连忙诚恳道:“没有没有,我心甘情愿。我……唉,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对你——” “不行,”不等说完,她坚决回绝,一定想要斩断祁北的念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不能想,不能说,我也不能想,不会说。就到此为止吧。风临城的天璇阁变后,我们分道扬镳吧。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好吗?我还要去找时禹,只有他才是我的依靠。我们要一起回君安城去,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曾经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所以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对我的惩罚吧。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相信除了时禹之外任何人了。只有呆在他身边,我和挚儿才是最安全的。我一定会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祁北十分同情地看着她,完全听明白了她在说些什么,与此同时,心一寸一寸死掉。 “你也走上你该走的路吧。我谢谢你屡屡救我性命,大恩大德,百灵此生都无法回报了,来生化作百灵鸟再跟你报恩吧。” 祁北痛苦极了,他才不要什么来生报恩。 “也求你不要再来救我了,我们也尽量不要说话了。每看到你一眼,我就又一遍想到你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每听到你说话,我就又一次想到那匹小马驹拼死也要带我逃走。可我真不想亏欠你更多啦。如果在我嫁入君安城之前我们能相遇,一切都不一样。你能听明白吗?” 两人之间,隔山隔海隔心,看似再也不能靠近了。 乌鸦“吱嘎”一声,带来了叮当作响的一串风铃。百灵夫人心想可太好了,结界大约破除了,就赶忙跑过去接住,却自然而然将风铃转交给祁北,并且由衷替他欢喜道:“这样就打破了结界,我们都得救了,对不对?” 令人觉得不能够再尴尬的场面,总有办法变得更加尴尬。 百灵夫人立即想起刚刚立下的誓言,三秒钟还没过呢,就出尔反尔了,这可以太糟糕。她立即收敛了笑容,后退,距离祁北远远的。 祁北的心可真是给她来来回回揪得好痛,还不得不假装一副无事的样子,称赞:“乌鸦真厉害,都听你话。” 与祁北单独相处,对于百灵夫人来说愈发难熬。她再一次把誓言打碎成片片,话变得很多,絮絮叨叨:“我们赶紧出去吧。路应该走哪边?你认得吗?要不要我再请乌鸦来指路?” “好。” 祁北垂着脑袋跟在身后,全都由着她吧。 他越是不反抗,百灵夫人越是站立不安,自责和愧疚从脚淹没到头顶。她只想越快逃离崔府、越早点儿见不到祁北越好。 可巧这个时候,小碎、予辉等人已经从撤掉一角的结界缝隙中钻了进来,一见祁北没死在崔凝或者七杀棋手下,还顺利救回了百灵夫人,可真是高兴坏了:“祁北——!你没事,太好啦!!” 第6章 未亡人伊妙(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叫小碎勒得有点儿喘不过气:“哈哈,让你们担心了,我一点儿没事。”小碎大叫:“你跟狼头领在一起,怎么可能没事!” “嘉扬吗?” 小碎拉开架势:“嘉扬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他走了。小碎你杀他干嘛?你也要给百灵夫人报仇吗?等等,你不对劲,怎么这么紧张?” “啊呀,我差点忘了,你还不知道,”小碎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惊天大秘密,“嘉扬就是另一枚七杀棋!难道他没趁机对你下杀手吗?” 祁北目瞪口呆:“你说谁?嘉扬?” 小碎四下寻找:“他不在?” 乌鸦在百灵夫人耳边咕噜几声:“他已经走了。” 小碎大大松气。祁北满腹思虑:“主人不是说,要我们小心七杀棋吗?一个是太史夫人,一个是嘉扬,两人应该都有机会对我下手,可他们并没有。” “主人既然反复叮嘱,那就不会有错。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不能大意了。”小碎严肃纠正祁北的偏差。 “就算嘉扬不来找我,”祁北十分不甘心地一遍遍回想幻境中火烈鸟大寨的灭亡,嘉扬一张冷冰冰的脸,如同来自地狱的阎罗王,“我还打算去找他。” 小碎忙叫:“你别犯傻,干嘛主动找他去?” “我要报仇!” 秦挚立刻跟着喊:“找嘉扬报仇吗?我也去!” 百灵夫人头痛欲裂:“你们两个别闹啦!” “他是叛徒,是探子,杀了你们全家!” 挚儿冷冷问道:“你怎么确定的?” “亲眼看到的啊!”祁北第一眼看向百灵夫人那儿,她已经站在了秦挚身后,明显还想要躲避。当下,他更坚定了决心,不管嘉扬是不是两枚七杀棋中之一,都要去找他讨个公正。如果一定要来个你死我活的结局,那就让暴风雨来吧。 挚儿一听,可高兴坏了:“姐姐,你听祁北说的,是嘉扬没错。姐姐你别再向着他了。” 百灵夫人默不作声。 祁北小声问:“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可我还想问你:如果我跟嘉扬之间只能活一个……” 小碎翻白眼,打断他:“哪儿有你这么说话的?难不成你想寻死?我不允许。” 挚儿应和:“虽然我也讨厌你,但肯定得你活下来。” 祁北仍在执拗地等着百灵夫人开口,小碎等人也纷纷看向她,好不容易躲开了火焰灼烧的百灵夫人又被推到了台前,似乎只有她才能决定祁北或嘉扬的生死一般。 只想逃避的她对此恼极了。 一个是拼死救了她无数回的祁北,对她的拳拳爱意再明显不过,可她必须拒绝;另一个是多年来一直牵挂并怀有信任的嘉扬,却也是灭了族人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又下不了狠手。 “唉,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都别来问我啦。我要去找时禹,赶紧出了这风临城,回君安去。”百灵夫人头晕目眩,叫挚儿搀扶着匆匆回旧府去了。现在的她只想好好大哭一场。 -------- 伊妙的气焰完全压盖过星辰塔主玄宸,将她愈发虚弱的“灵”属按在地上,金乌发冠滚落,伊妙狠狠踩踏玄宸:“风临女使就这点儿本事?可太没用了。” 玄宸真是狼狈不堪。 众所周知,玄宸不得走出星辰塔,因此只能使用灵魂脱壳,制造一个飘在空中的“灵”出来,法力就无法完全施展,加之太史老爷日薄西山,玄宸也跟着日渐式微。劣势重重的她,怎么可能抵得过准备万全的伊妙呢。 伊妙碾了碾脚,更来了劲儿,复仇的快感让她大爽无比。相对而言,玄宸的“灵”属就好像纸片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力量,甚至都快反抗不了了,任人揉烂、撕碎。她把第六根魔指深深抠入玄宸的后颈,确保“灵”属不会钻空子溜掉,这就好比猫儿按住了老鼠尾巴,接下来伊妙要做的,就是恣意收拾这个一败涂地、惨兮兮对手。 “站起来啊,你不是自称风临女使吗?我现在亲自来跟你抢夺这个名号了,你都不还击吗?” “你的法力哪里去了呀?居然这么弱吗?凭你这一手,还好意思说要守护风临城?天大的玩笑,哈哈哈哈。” 玄宸的“灵”默默忍受了所有的一切,她在心里哭泣,表面上倔强到不露出一丝颓败的模样。 伊妙笑道:“我来撕下你的面具。” 说罢随手抓过身边的一尾悬浮金鱼,当做利刃插入“灵”的腹中。 “灵”属与躺在星辰塔顶的玄宸肉身并非同类,所以一般来说,“灵”属受到的伤害不会过多传递给肉身,这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星辰塔主的安全。可伊妙有备而来,又深谙金鱼族秘术,早就研究透了如何打破“灵”属与肉身之间的隔阂,这招算是专门为玄宸准备的,金鱼利剑刺穿“灵”的时候,玄宸吃惊地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恍惚间觉得大约命丧今夜,痛得大叫一声。 躺在星辰塔顶层那一动不动的肉身,腹部同样的位置立刻出现了巨大的伤口,鲜血直流。 伊妙抬起脚来,在“灵”属的伤口上反复踩踏,痛到玄宸逐渐意识昏迷,哭不出声来。 “你跪下来求我吧。跪下来把你的金乌冠双手奉献给我,然后说出‘伊妙才是金乌女使’,那我就给你个痛快的死。” 玄宸也是傲气铮铮,就算是死了,绝对不肯低三下四向伊妙求饶。 “好吧,”伊妙笑着继续折磨玄宸的“灵”,扯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强大,“不甘心吗?还找机会还击呢?可惜你很没用啊,什么都做不到。” 玄宸唇边全是鲜血,冷冷道:“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不敢伤害太史老爷。从来没听说过金乌神使敢手刃风临城主的奇闻。” “哦?原来你现在惦记着这个呢。”伊妙伸手捏碎一尾大鱼,以鱼糜、鳞片和血色化出一个彰显未来的幻境,“自己看吧。” 第7章 未亡人伊妙(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灵”属的眼睛已经被伊妙按在地上揉得满是沙土和血迹,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玄宸立刻看到了幻境中,背对着的人正是风临城主。她抿了抿嘴,轻声喊:“太史老爷……” 风临城主的背后,忽然绽放了好大一片血迹。 瞬间明白过来发声了什么的玄宸心惊胆战,哭喊道:“太史老爷!” 太史老爷面前,正是持刀插入他心脏的二老爷,旁边站着大惊失色的公子尨,以及刚刚回城述职、仿佛早已料到一切、面色神秘微笑着的海军将领李大人。 二老爷怒目圆瞪:“大哥,你承认了吧,你从来没有得到过金乌神的托梦,你不配做风临城主,不管是阳儿、季儿,还是你的哪一个孩子,都不是太史纯血统。城主之位就让给尨儿吧!” 公子尨哪里想得到爹爹真会为了夺位刺杀伯父,惊讶地拉住父亲,喊:“爹爹,你在干什么?伯父,伯父!快醒醒,你撑住!” 二老爷拉开公子尨,紧握匕首的双手满是鲜血,颤抖不已:“大哥,大哥,我多年敬重你、支持你,你是长子,我就把妹妹让给你,成全你们的天作之合,你不要。那你就是不要纯血统的子嗣,也不要城主之位了。怪不得我,是你自己放弃了一切,你放弃了金乌神。” 太史老爷倒在血泊之中。 二老爷魔障了一般喃喃道:“金乌神也抛弃了你,不给你托梦。怪不得别人,怪你自己吧。我杀了你,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给尨儿争权夺位,而是风临城主本该就是尨儿!” 玄宸吐着血泡,被伊妙紧紧卡住的喉咙几乎说不出来话:“别……别杀他……” 伊妙凑近玄宸耳边,轻声道:“别忘了,是你自己说出:‘日落之前,三人丧生’,也是太史老爷自己觉得,他就是其中之一呢。” 血泊中的老人很快断气,二老爷浑身鲜血,抱住儿子兴奋到疯狂,发泄着多年来的压抑,高声大喊:“风临城主是你,是我的尨儿!” 躲在暗处的红嫁衣女鬼轻叹一声,看着血泊中憎恨了一辈子的太史老爷,喃喃:“终于见到你落了个惨死的下场。我这心愿啊,总算满足了。可是郎君,你若早早听我的劝,也不至于如此……” 玄宸伏地不起,呜咽不停。 “风临城主易位,你这个上代金乌女使,也该落幕了。” 星辰塔主最后一次看向灰蒙蒙的夜空,她很想看看繁星缀挂苍穹,很想等到公鸡打鸣、朝霞满天,很想在阳光下走在风临城的大街小巷上,很想真正步出星辰塔去,闻一闻烟火气,尝一尝风临城的各式小吃。曾听祁北推荐过油腻腻的风纪小笼包,她是很不屑一顾的,可现在,有点儿想尝一口。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金乌神啊……弟子玄宸,已经无能为力了。 伊妙口念咒语,将玄宸的“灵”属封印在了星辰塔顶层,那具冰冷的身体内。 “怎么处理掉你这具尸体,就留给新任城主吧。”伊妙张开双臂,大大地吸了一口深深、长长的气,看着幻境里的公子尨,笑道,“这位公子生得还算不错,略痞了一些,可以调教。” 金鱼族亡灵在伊妙身边游荡,庆贺新任金乌女使的诞生。 -------- 星辰塔四周的旌旗阵全部倒塌。伊妙飘在空中的“灵”属围绕着塔顶转了几圈,确定了星辰塔顶冰凉的地面上,躺着玄宸冰凉的身体,一动不动,宛若石像,或者断气已久之人。 “玄宸妹妹,我们之间的仇恨就到此为止了。”伊妙靠近星辰塔主僵硬不能动的尸体,确认了宿敌已毫无鼻息,虽然此时的玄宸尚未完全死亡,可封印在这具身体里的玄宸的“灵”属永远不得释放。 而祁北等人,可也赶了巧,虽然与星辰塔主一同攻打崔府,最后收场的时候无一人见到她,便都以为这位深居简出、脾气性格十分冷淡的金乌女使肯定一早就回了星辰塔。祁北小碎不敢贸然打扰,徐奕身受重伤,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力气登塔求教。 结果就是,玄宸“灵”属永远走不出体内,不可能向任何人传达请求救援的信息,致死都没有人发现。 不久后,太史老爷真如伊妙展示幻境中那样,死在了胞弟二老爷的冰刃下,二老爷推举儿子公子尨成为了新城主,并火烧星辰塔,彻底焚毁了玄宸的肉身和封印在其中的灵魂。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了这名双默默守护了风临城十多年的金乌女使。 一场从玄宸出生时开始,长达十年的较量,终于以伊妙获胜告终。 “好啊,好。”惨遭族人抛弃活埋的恐惧,埋葬入土时的窒息,十年来发酵成无比深刻愤怒的哀怨和不甘,全部都在这一刻释放了。 她再看了一眼妹妹的尸体,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见那个囚禁在再也不能一动的身体里,玄宸所剩无几的灵力绝望地哭喊“伊妙,风临城不能毁,你若还念着半点儿金乌神,就放我出去”。 “不,”伊妙缓慢地、一字一字纠正,“风临城的金乌女使,是我。” 伊妙的“灵”属飘离星辰塔,虽然没有了崔小姐的躯体作为宿主,可还有海军大营中的李大人。 “到时候,就让新任的风临城主让你的身体里不得解脱的灵魂,彻底毁灭吧。” 星辰塔中的最后一只蜡烛被风吹灭。崔凝的尸体不能再用,伊妙消失,重新钻进了海军李大人的体内。 崔府上,予辉终于收回了乌鸦控制权。他悲伤地抚摸着灵巧的鸟儿,一起去寻找一生被人利用、落得惨死结局的妹妹。见崔凝的尸体横卧在地上,他不禁潸然泪下。忽然,众人听见背后传来个孩子大哭的声音:“坏!坏!凝……姐姐……你……你们……杀了……凝姐姐!” “哎呀,是七尾。” 予辉叫着不好。幼时的七尾与凝儿是最好的玩伴,如今竟让七尾目睹了崔凝真真正正的死亡。 第8章 未亡人伊妙(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他紧赶着想要捂住七尾的眼睛,可惜来不及了。以七尾那被摧残掉了的智力,无论予辉如何解释崔凝早已死掉,长相极其相似的并非凝儿,而是幕后操控主使、东海金鱼族的未亡人伊妙,可七尾哪里理解得了这些呢? 谁让予辉靠着崔凝最近,这可怜的孩子就认定了自己的亲哥哥杀了凝姐姐,气到脑袋乱晃,更加语无伦次。 予辉企图安抚好他,哪里知道七尾一把将之推开,拔出匕首相向,就在祁北出手阻拦七尾刺死亲哥哥的时候,孩子热泪盈眶地站在原地,丢掉了匕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从此风临城里再也没了他踪影。 徐奕叫人搜遍了崔府,从伙房的角落里拖出了五六具尸体,其中还有崔夫人本人。 曾经依靠女儿在太史府地位显赫的崔府,接二连三发生灾祸,先是崔鹏逞能探险乱石山,被挂上了鱼头果树,后是崔官接受了沙漠狼偷运铁皮箱入城的行贿,接着被杀灭口,加之十年前就种在崔凝身上的祸根,可真谓从此全族灭门。 在徐奕的坚持下,士兵们寻找一番,终于在草垛中挖出辛林被乌鸦啄烂了的尸体,他大哭友人未得善终,捡了遗骸带回好好埋葬了,后设灵堂七日度亡灵,每年亲自上坟摆酒祭祀。 崔小姐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 果然在坠楼的那一刻,崔凝就已经死彻底了。 至于公子柯在灵鸦的指引下从坟墓中挖出她丝毫不变的尸体,以及崔凝日后的“复活”,能够行走,甚至说话,并操纵灵鸦和金鱼,实则为伊妙附身,她早已不是众人所认识的崔小姐了。 亦或许,在十年前的河流幻境中,那个被乌鸦带走的女孩逆流而上,已然不复存在。 “凝儿,你醒醒!你睁开眼吧,跟我说句话,一句话也行。”公子柯伏在她的尸体上大哭不止。 虽说公子柯成了崔凝和伊妙摧毁风临城的帮凶,引入尸骨和金鱼族,甚至行凶杀害辛林等无辜人,屡次明知故犯,罪行实在难以饶恕,就连同为星辰塔门徒的徐奕也难以饶恕之。 可祁北拦下了准备动手的徐奕。 公子柯为虎作伥,其实只想再见到崔小姐的容颜。即便只有一个音节,听她开口说句话、唤一声他的名字就好。 这些,祁北忽然间都懂得了。他实在无法去惩罚一个痴情人,阻拦了打算将之逮捕的太史府兵。 恍若周围再无他人一般,行将就木的公子柯将心上人背回墓地好好埋葬,从此做了崔凝的守墓人。 至于百灵夫人。 小碎逼着祁北讲了阿岭落雪一场,拍着手直呼原来两人的缘分早就种下,推着怂恿祁北再去她面前争取个机会。 可这次,祁北却不再为所动。 就好像阿岭大雪一场,掩盖了整一颗火热的心。 片刻间的缘分可以将两人拉得很近,也可以在同一时间将两人彼此推向千里之外。 “为什么不去找她啊?”小碎见祁北一反常态,实在困惑极了,“她知道你是当年的小马驹,知道你又一次冒死救她——那匹马是真的死了吧,肯定对你态度大转弯。你的机会来了,你的春天来了,赶紧去找她啊。” 祁北躲开了小碎的推搡,心不在焉地开口回绝:“可算平息了灵鸦族,崔凝也死透了。有了空闲,赶明儿我们去找御官大人吧。” “啊?”小碎震惊,“好不容易走了御官,跑了嘉扬,你既无性命之忧,也不用担心争不过他们。现在不去找百灵夫人,找御官干什么?” 祁北已经下定了决心,站起来抖抖衣服,看上去气定神闲、十分轻松:“太史府修通山路也太慢了,要不咱们也去瞧瞧?或许我这一掌的云驹之力,能直接推开滚落堵塞的山石也说不定呢。” “啊??”小碎满头雾水地跟在后面,“那百灵怎么办?你不管她了?不追她了?” “崔府一场,我忽然觉得情劫渡得差不多了。” “啊什么呀这是?”小碎挺着急,“虽说你在她生命中出现得挺晚,但并不代表你不重要啊。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 “不不,不是我放弃啊。其实我出现的根本不晚,时间刚刚好吧。只是……”他想了想,这样说,“只是我好像想明白了,不一定要追到她、得到她,才算渡情劫成功。” 相较从前那个一提到百灵夫人就十分揪心各种挠头不知所措的傻小子,现在的他多了几分淡然。 “我也慢慢想明白了,只要她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就好。即使给她幸福的人不是我,保护她平安的人之中,能有我尽的一份力,感觉也足够了。” “你是怎么了?”小碎摸摸祁北的脑门,确认他没在发烧,“你一副看破生死红尘的模样,是快要修成佛了吗?” “嘘——”祁北比划个手势,似在自言自语,“我俩已经约好了,她回君安城,我跟百戏团继续浪迹天涯演戏去。嘿嘿,我的‘飞鼎’大戏还没机会上演呢。现在我是云驹了,力量好大,举起再沉的鼎也不该是问题。小碎,等我登台演出的时候,你可一定得来看。” 小碎怔怔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当然去给你加油鼓劲儿。我还要带着全场鼓掌呢。” 那时的两人却不曾想,一句十分简单的约定,却未能达成。 祁北很开心地与小碎击掌:“能认识你这么个生死之交,是我祁北一生的荣幸。” 小碎笑道:“我才不在你身边陪一辈子,跟你出海找回金乌神之后,我就要跟主人请功劳去,想想我一柄拂尘指挥十万天马,那气势、那派头!” 祁北爽朗地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跟主人说尽好话!” “你别跟主人面前胡言乱语,给我搞砸了就行。” “怎么会,我也没那么笨嘴拙舌啦。”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敞开胸怀大笑不止。 东方的晨光微亮,风临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第1章 双重追踪(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令祁北和小碎暂时舒心的,是嘉扬这枚七杀棋,出乎意料的,未表现出击杀云驹之意,不仅从崔府上一走了之,暂时不露面。至于另一枚七杀棋太史夫人,与金鱼族亡灵一场大战,濒死的她一口气撑了三天三夜。 不亲眼看到太史夫人咽气不肯休眠的小碎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坚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亲自待在太史府上,盯着太史夫人的一举一动。 是日,天色微明之际,他忽然叫上沉睡中的祁北,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一般,催促:“快,快,不然来不及了。” “唔?怎么了?”祁北睁睁惺忪的眼睛,这几日太过疲倦,经手处理的哪一件不是费心费力的大事?他丢掉了珍藏在怀里的一缕头发,盼望着睡个安安稳稳的好觉,结果很快就给小碎吵了起来,依旧没睡成。 小碎二话不说,拉着祁北悄悄来到太史夫人的房门外。 “难道是太史夫人她……”祁北哑然。 “暂时还没有死。”小碎捅破窗纸,偷偷往里面看,“不过,可能撑不住了。真不愧是七杀棋,生命力好顽强。普通人经过那样重击,还不直接断气。” “喂,”祁北有些紧张,“你这样说这样不好吧?太史夫人虽然是七杀棋,可她并没有追杀我。你看,夫人弥留之际,太史老爷一直守候在里面呢。他们夫妻情深,死了一个,另一个肯定断肠伤心。我们还在这儿偷看,多不雅观。” “如果平常人家,我们肯定不偷看。”生怕惊扰到任何人的小碎转为使用传音术,“你往里面瞧瞧,太史老爷把屋前屋后的府兵全都给驱散了。” 祁北伤感道:“他要跟太史夫人做最后的道别?” “恐怕进行道别的,不止是太史老爷。”小碎神色严肃。 “什么意思?” “笨蛋!”如果可以吼一声嗓子,小碎一定正对着睡懵了的祁北耳朵,叫他清醒一点,可那样做无异于暴露了听墙角的身份,“你自己看。” 小碎让位置给祁北:“小声一点,别惊动刚进来的那个人。” “刚进来的人?谁?” “唉,就在刚才你闭着眼打了个好大的呵欠,下巴颏都快掉了的时候,太史夫人的房间匆匆进去了一个全身上下穿着黑袍的人。你瞧瞧。不觉得很奇怪吗?” 祁北赶紧睁大了眼睛想要看个清楚,果然,屋里除了太史老爷,隐隐有第三个人的影子,的确是小碎说的黑衣袍。可太史老爷与那黑袍人,以及病榻上的太史夫人均在屏风之后,祁北距离太远,只能勉强看到点儿影子,耳中隐隐听见有人在哭。 “是什么人神神秘秘进了太史府,还不敢让别人看到?”祁北问。 小碎凛然道:“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你自己都说太史夫妇伉俪情深,如今夫人遭遇了金鱼族亡灵的袭击,命在旦夕之际,按照常理推断,太史老爷应该好好陪着她度过这最后一段旅程。那么十万火急招来的黑袍人又是个什么身份?” 祁北胡乱猜测:“是不是某位名医来给夫人治病的?”这话说完,他自己都不相信,小声用传音术尬笑道,“不可能吧,太史夫人是七杀棋,不是凡间人力能治好的,哈哈。对了,进来的人会不会是星辰塔主玄宸?崔府一别之后,再也没见到过她。” “玄宸寸步不离星辰塔,可能性极小。况且那人的确是从府外面进来的,马车不敢停靠前门,找了个特别偏僻的小门。” 这时候,太史老爷居然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在外室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掩面哭泣,留下黑袍人和夫人单独在里屋,说着什么悄悄话似的。这更让祁北感到惊奇:“小碎快来看,发生了什么?太史老爷居然让黑袍人单独跟夫人相处?” “的确不懂。”小碎托着下巴,若有其思,“我忽然有想到——你还记不记得,太史夫人没能杀掉金鱼族女族长,反遭到七杀棋的吞噬,当时她念叨着几个孩子的名字。” 祁北心善,虽然太史夫人可能是个很可怕的敌人,仍旧为她的惨死感到难过:“可惜公子季还是没能回来。公子阳十多年前就死了。太史夫人想到两个儿子不在身边,该有多死不瞑目。” 小碎揪着他耳朵:“喂喂,不是你感伤的时候啦。你难道忘了,太史夫人喊了馨小姐和小公子,她最后还说出了个名字。” 祁北挠头:“好像有这么回事儿。不过我不太记得了。” “她几乎断气,声音模糊不清。而且我们从未听说太史夫妇除了四个孩子之外,另有养在府外的孩子。我记得她当时叫什么来着——‘双儿’?还是‘霜儿’?” 反正看上去跟七杀棋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祁北又开始松懈,困倦得打呵欠:“太史夫人有几个孩子跟我们有关系吗?我太困了。昨天在城里转悠一天没找到御官,再去哪儿找呢?御官不会出城了吧?夏源之地九鼎国也太大了,不可能找遍每一寸土地啊。” 小碎聚精会神:“有没有可能……是太史夫人念叨的,最后一个孩子?” “那我们更不该看。”祁北一听,转身想走,“人家母子告别,我们在这儿偷窥?” 小碎拉住他:“哎呀别忘了,太史夫人是七杀棋!” “七杀棋又如何?”想到危险的七杀棋杀手就此死了一个,暗中长长松了口气。 “笨啦,七杀棋是九鼎棋盘上专打王者的至凶棋子,差点儿打到你身上的!现在其中一枚要死了,你觉得她走之前,除了与最重要的家人告别,难道都不交代一下使命后事吗?” “你的意思是,这个黑衣袍人,跟七杀棋有关?”祁北眯起眼睛,这才缓缓集中了视线,猜测着黑衣人的身份,“到底是谁?” 黑袍人闪身屏风后所做的的最终告别,祁北和小碎两人几乎是板着指头数过去的,简直不要太漫长。 第2章 双重追踪(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是什么光亮?”小碎眼尖,“不像普通的点燃灯火。” 屏风后面似乎亮起了某种光线,与太史夫人从体内抠出七杀棋击杀金鱼族女族长的时候颇为相似,可光亮很快又消失不见。 “现在是白天,没必要点灯。”祁北应和道。 “你还记不记得,太史夫人取出七杀棋的时候,她几乎全身都在发光?” 祁北和小碎只恨不能进入屋内看个清楚。 终于,黑袍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庞依旧给遮掩着,径直跪在太史老爷面前,倒头便拜。透过窗纸露洞,两人只见太史老爷忽然从座位上起身,紧接着如同遭遇雷击一般瘫坐下来,掩面大哭。 祁北和小碎都暗道:太史夫人殁了。 挂起来的白练和接连数日的哭声将太史府邸包裹在了深深的悲伤之中。初升的太阳光芒惨淡,空中阴云密布,似在同为风临城主夫人的去世悼唁。 日落之前,三人丧生。这便是第一人了。 祁北和小碎没有一点儿时间可以浪费,停靠在偏门的马车是唯一线索,两人紧跟上走小路避开人群、掩面而泣的黑袍人,出了太史府,一路跟着,居然来到风临城第一大舞乐坊——菱香阁。 “我们没跟错吧。” 小碎指着拴在院内的同一辆马车:“没有。” “怎么是这里?菱香阁?” 黑袍人的身份揭穿在即,小碎拉上祁北紧跟脚步。两人首先看到了公子尨从楼里走出了来,一张严肃的脸,明显心情不怎么好。 其实这些天,公子尨的心情一直十分低落,想去菱香阁找思霜听歌解闷儿。 太史府上与金鱼族亡灵一番谋面,揭露了他不得了的身份。如今父亲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筹划,想要推他登上风临城主之位。 风临城中谁人不知,太史家族的公子尨多少年来只会花天酒地,从来不晓得何为肩负重任,又怎么是担任城主重担之材?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完全力不从心,便更想找一朵解语花疏散下心情。没想到好不容易隐瞒父亲来了菱香阁,打算点思霜,却给秋月拦在门外,告诉他思霜姑娘染了风寒,开不了嗓子,只能改日再约。 公子尨转来转去不想走,太史府上气氛之胶着阴沉,令他透不过气来,于是流连不返,找其他歌女随便点了几首曲子,紧接着发现这些女子虽然也娇美无比,嗓音细柔,可都比不上头牌思霜姑娘。他听着好生无趣,心中总念着父亲痛心疾首教训他:“尨儿,你才是风临城真正的继承人,可得在此关头担当重任!大哥数罪并犯,却仍旧不肯迷途知返。我们啊,不能在这么等下去啦。君安使者已经表示支持我们,那我们应当如此如此……” 倘若成了,这不等于弑君么。真的要跟自小最佩服的二哥争夺城主之位吗? 顿时,听曲儿的心都没了。思绪烦乱之间,公子尨猛灌了几口酒,摇摇晃晃离开。 “小碎你说,公子尨才是风临城的真正继承人吗?”祁北叹了口气,“他能驱动骨脉秘火。” 小碎点醒他:“管他城主是谁,已经不关你的事啦。咱们确定了黑袍人跟七杀棋究竟有无关系,你还有寻找金乌神的重大任务呢。” “也对。还有,咱们得赶紧找到御官大人,疏通了山路,叫她赶紧回君安城。我也好安安心心出海。”话虽这么说,祁北真正的心情可想而知。 世间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明明约定好了从此不要再相见,可就在祁北提到了她的时候,眼神一飘,竟然看到菱香阁门口站着那个人。 可真是说谁谁到。心中慌乱的祁北第一反应,是立刻大气不喘地躲在了小碎身后。 “等等,小碎等等,先别走,先躲躲她。”祁北指着门口,“你看,她怎么来了?” “追查黑袍人身份要紧……咦?百灵夫人怎么来菱香阁了?”小碎也愣了神。 祁北和小碎没有看错,站在菱香阁门口犹豫不决该进还是折回,经过一番纠结犹豫,还是一脚踏进门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百灵夫人和丫鬟小翠。 -------- 与灵鸦族达成和解之后,百灵夫人便放心地邀请几只百灵鸟儿全城寻找丈夫的下落,鸟群很快带回了线索,她找来了菱香阁。 由于受训于循规蹈矩的君安城主夫人,百灵夫人对于烟花柳巷之地向来有着排斥。站在门口纠结了一番之后,她还是决定往里面走:根据从百灵鸟那里得到的消息,御官似乎在菱香阁里出现过。 大约是容貌生得太美丽,还停在菱香阁门口的百灵夫人,就被醉酒的客人错认为楼中的乐女舞女。那人竟然招呼了一群客人,要把百灵夫人拉进楼里去。 “咦?”其中一个舔着脸凑上去,对瑟缩的百灵夫人指指点点,“菱香阁里什么时候来了位新的姑娘?我都没见过。” 他的话引来了众酒客的兴趣,见到百灵夫人容貌身段一点不逊色于菱香阁中最美丽的女子,且她步步谨慎,羞怯如温顺的小鹿,更加激发了这帮食客的色胆儿。 “姑娘叫什么名字?会唱什么曲子?什么时候来的?今天可有挂牌?”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小翠挡在百灵夫人面前,斥责:“敢碰我家夫人,你这手不想要啦?” “哎呦?这儿还有个厉害的,去去去,爷找的不是你。” 百灵夫人很想赶紧澄清:自己并非楼中歌女舞女,之所以勉强屈身来到菱香阁,是想要确认一件事情。可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的男人个个醉醺醺的,怎么可能认真听她把话说完? 好不容易跟上黑袍人脚步的祁北和小碎就此停下了。 小碎撇了撇嘴:“喂喂,祁北,赶紧走啦要不然跟不上。追踪黑袍人才更重要!现在应该一切以金乌神和风临城为先。你自己都承认情劫渡得差不多了,也跟她说好,尽量不相见、不互相说话,所以就别管她——喂喂,喂喂!回来!” 第3章 双重追踪(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总有些人,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答应的时候说得好好,转眼看到那人陷入险境,承诺过的自然全忘。 譬如祁北对百灵夫人。 就在百灵夫人招架不住的时候,忽然从二楼跳下来祁北的身影,二话不说就推开了纠缠她的食客宾客,这群不长眼睛的都冲着祁北叫:“你是什么人?敢搅扰我们兴致?” 身后仿佛传来百灵夫人一声长叹。 想要回避彼此的,不仅是他,还有她。 可这时候回避不了啦。祁北不出手相救,天知道百灵夫人要怎么逃脱。 祁北如何不想假装没看到,可这是能假装出来的吗?他最看不得百灵夫人受委屈,更别提被一群色胆包天的家伙给缠住。那就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一切,然后迅速离开,跟小碎赶紧去找黑袍人——坚决、坚决不跟她说话,也不转身看她。 对,就这么办吧。 现在的祁北屡经生死考验,逐渐掌控并且能够熟练运用云驹神力,不屑于跟这群三脚猫的家伙认真动手。背后有人轮拳过来,祁北敏锐的耳朵第一时间察觉到,既然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傍身,他完全不带怕的,轻轻松松抬脚踢中那人的腹部。 哐啷啷! 祁北的脚还没收回来,就给自己这一超大力量的踢踹给吓住了。 明明没觉着用什么力量,只想叫这家伙离远一点,居然踹得他翻好几个滚,落地时直接砸碎了一张木桌。张了张手掌,只觉得云驹之力充满了全身,那感觉甚是畅快。 “哎呦……”被踢的那人连连叫痛,“腰断了断了,腿断了也断了……” “呃……”果然,祁北骨子里还是个老实善良的人,对付鬼鱼兵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下手,可现在面前的都是活生生的人,祁北为自己的蛮力惊讶,他只想将这群人驱赶走,并不想真的伤害他们性命,立刻抱歉道:“这……对不起。” 其实,百灵夫人也被突如其来施以援手的祁北给震惊到了。 没想到的是,两人互相有意躲避着,老天却故意又安排了一次相遇和相救。 看到他生龙活虎从二楼跳下,一脚将为非作歹的食客踢出去五六丈远,他掌风凌厉,打得碎亡灵的尸骨,还有他化作小马驹,拼死也要将自己和弟弟带出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大寨。一时间,百灵夫人有些恍惚,在她十分遥远的印象里,在最初见面的时候,祁北还是个软弱无能、手上没什么功夫和力道,虽然一心想要做好事帮忙,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搞砸的冲动青年,而现在的他,变化之大,愈发叫百灵夫人不能认识。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只要看到祁北,百灵夫人就会一下子放宽了心、也安了心。 这种感觉不知道从何日何时起就种下了种子,且撑开土壤,与日俱增着,她努力忽视,小苗即便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也茁壮生长,直到她不论如何自我欺骗,都骗不了了。 在君安城和御官身边寻求的一种安全感,她始终不能得到。现如今,竟然会在见到祁北这个万万不可能的人时,心里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不再畏惧瞒着使者且不带士兵,孤身闯入菱香阁这一冲动式的举动。 这种感觉对于百灵夫人来说,十分陌生,甚至叫她很害怕惶恐。 君安城里,躲在御官的庇护下,虽然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可她也明白,两人不过各取所需,从来未真正成为“夫妻”。 至于嘉扬,对他的依靠和新任随着一年年时间的流逝,已经消散得只剩下点点痕迹,更多只是一种心怀不甘。 在河流幻境中,再次看到了灭族的场景,她就放弃了曾经天真且执着的坚持。留不住的,不如就从此一刀两断吧。不管嘉扬有没有亏欠火烈鸟族,她都不想去追究了。现在她唯一想的,就是尽快找到御官,赶紧返回安全的君安城去。而此举,又何尝不是习惯性地瑟缩回自以为安全的壳中呢。或许等到浪潮退却了,寄居蟹才会发现想象中螺壳是个牢靠稳固的“家”,实际上头顶早就开了好大一个天窗。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看到罢了。 亦或许,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叶时禹并离开风临城,还有一个原因——那样做,就可以不用见到—— “祁北?”她压低了声音,在沉重的气息里,喜悦悄悄渗入,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 “你没事吧?”祁北背对着她,不敢转头。一开口,心中就哀叹连连:约好了再不说话,怎么就说出口了? 他挠头,很尴尬,想:因为她跟我说话,我总得回一句,不然显得好无礼……咦?竟然是她主动开的口。不会吧。是她提议不说话的,她怎么可能自己先违约了?难道刚才是我幻听了? 其他几个脾气急躁的宾客不服,借着酒劲儿跟祁北叫板,团团围上来,撸起袖子:“你小子是从哪里来的?动手?好,来动手。” “祁北……小心。” 就因为百灵夫人那低低一声轻唤,祁北又在不恰当的时间分心了:唉,真的是她在跟我说话。 他心里真是绞痛得要命,面儿上还得表现出十足的正常和平静。 暴躁且有眼不识泰山的食客已经抡着椅子打过来了。 小碎、百灵夫人几乎同时喊出口:“祁北当心!” 可惜祁北这人啊,就这样了:不管在多么关键的时候,都会为了百灵夫人,很不是适宜地分心。 这不,他几乎全部的思维脑力都集中在背后的百灵夫人那儿,胡思乱想些不着边际的:话说她主动开口,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因为已经说好了从此再无瓜葛,是我先贸然地跑了下来,出现在她面前,她才不得不跟我说话吧。那她会不会因为我的食言,对我很生气?完了完了,她一定很生气。唉,我怎么就没本事叫她开心呢? 这好大一个走神,可给了冲上来打人的宾客们最好的机会。 第4章 双重追踪(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背后一只木凳抡了过来,祁北没察觉,没躲开,硬生生挨了一下,结果他没什么事儿,木凳倒是咣啷啷碎成了片。因这时候的祁北借助体内逐渐苏醒的云驹神力,体质逐渐有别于凡人,区区一截木头怎么可能打晕他?正相反,浑身的骨头好像打铁一般坚硬,倒下去的不是祁北,碎掉的是木凳,震麻了的是抡木凳那人的双手。 “祁北!专心点!”小碎见云驹又开始放空发愣,对他大脑的又一次失灵早就习以为常了,紧跟着从二楼跳下,跃入围攻祁北的几人中间,云驹傻不拉几地挨打,他可不允许云驹受伤。 “喂,你清醒一点!”小碎狠掐一把祁北的胳膊。后者“哦哦”两声,长长的反射弧终于走完全程,反应过来后背有点儿疼。 菱香阁中,眼见着要发生一场斗殴。小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如今重要的事情是先追查黑袍人的身份,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处理掉几个流氓混蛋。于是,他用传声术告诉祁北:“亮出金光来刺瞎他们狗眼。速战速决。” 祁北已经习惯了跟小碎的搭档,不质疑、不反问,充分相信了小碎的战术安排,捏拳振臂间,菱香阁中几乎所有人都被瞬间迸发的金光刺痛了眼睛,伴随着金光大盛的,还有强大的冲击力,围上来一圈儿的宾客和打手们全部被震倒在地上,祁北和小碎见这招十分有效,心中大喜过望。 小碎不失时宜,冷笑着放大了声音:“你们几个不要命了?知不知道他是谁?” 这些个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宾客就算没有亲眼见过金乌神使的长相,可总听说过他的大名——难道不是吗,风临城里最近流传最广最热烈的,无非是金乌神使屡屡拯救风临城的种种奇闻。 终于有一人战战兢兢,首先开口:“难道是……金乌神使吗?” 于是,菱香阁中排山倒海一般,金乌神使这个名字瞬间传遍了每个角落,刚才还凶神恶煞攻击祁北的家伙们,全部腿软跪倒在地上,鸡啄米一样磕头:“金乌神使!原来是金乌神使!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认识神使模样,不知道神使大驾,不小心冲突了神使大人,还请神使大人饶命,饶命,饶命啊——” 小碎指着抡木凳打祁北的,皮笑肉不笑:“抡家伙打人,动作够流畅啊。是不是刚刚还惊讶为什么凳子碎了人骨头没碎?现在知道了吧?” 那人面色如同死人一样苍白,惹恼了谁不好,偏偏惹了整座风临城的救世主金乌神使,一时间他悔不当初,自知磕头求饶无用,干脆捡起一条凳子腿儿朝着自己脑门砸去,顿时自己把自己打到眼冒金星,晕倒在地。虽然丑态百出,可至少不用面对“金乌神使”的威严赫赫。 祁北心下还是很善良的,一见那人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赎罪道歉,不由心软,还想上前查看下他的伤势。 小碎拦住他,低声道:“无所谓,一闷棍又死不了人。叫他长点记性。这家伙刚才可欺负了百灵夫人。” 祁北闻言,立刻收回了同情心——抡凳子打自己,可以原谅;欺侮了百灵夫人,不可原谅。 百灵夫人松了一大口气,自然而然想要赶过来向他道谢,只迈出了一步,就硬生生停下。看着祁北的身影,她忽然想,事情就是这般巧合,打从见了祁北第一面,他似乎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她,譬如说,救自己、救时禹、救小翠,还有阿岭上救了自己和弟弟,算算下来,到底有多少次了?这般大恩大德,又岂是一个“谢”字能涵盖了的?便是自己这条命赔给了他,有能足够吗?可,自己这条命现在还属于自己吗? 场面很快落入祁北和小碎的掌控。 小碎抬头望望,几乎追查到了黑袍人的身份,现在全搅和没了。他叹了口气:云驹这家伙啊,真是拿他没辙没辙了!不管保证多少次不被儿女情长左右,不管发誓多少次从此不再管百灵夫人,只要看她一眼,就把说过的话都忘啦。 追丢了黑袍人,祁北也垂着脑袋,能有什么办法呢,凡是涉及到百灵夫人的,一切在本能驱使下发生的自然而然,惹小碎生气了,他只好认命、一言不发,用沉默表示认错。 “这下好了,”小碎插着手,看看窗外楼下,一堆人等着看一眼金乌神使,饱饱眼福,人群之中没有黑袍人的踪影,“要找的人跑没了影儿。” 祁北讪讪笑着:“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还不糟糕!重要线索中断啦!七杀棋的线索!主人还特意叮嘱要小心七杀棋!祁北,关乎你性命的七杀棋!” 祁北无奈道:“你别着急……我、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丢……再说,那个黑袍人不一定跟七杀棋有关。他只是去见了临终的太史夫人一面,不一定就是七杀棋啦。” 小碎跳脚:“太史夫人就是七杀,她隐瞒这个秘密好多年,连太史老爷都骗过。你用脑子想想啊,她死之前最后一个说上话的不是太史老爷,却是一个身份神秘的黑袍人,这正常吗?还有屏风后那奇怪的光亮是什么?从天地间第一盘九鼎棋开局的时候,七杀棋就存在了,算算到今日,那得几百年甚至数千年。你觉得太史夫人死了,七杀棋就跟着消失吗?黑袍人会不会承袭了太史夫人的七杀棋?” 祁北倒是无法反驳,只能小声试图为为自己开脱:“好吧,黑袍人来了菱香阁,肯定跟菱香阁里的人有关,而且还在二楼以上,大约是三楼或者四楼,搜查的范围更加缩小。大不了我们全部调查一遍就可以了。” 小碎无奈道:“只能这样了。这件事情不能惊动太多人,我们要找一个可信的线人问问情况。” 祁北点头,忽然冒出个点子:“你说得对,找谁呢?啊,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去问思霜姑娘。” 第5章 双重追踪(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要问谁??” 祁北嘿嘿一笑,一脸“难道不应该吗”的表情。 小碎却是一副看穿了他的表情:“你怎么能想到思霜呢。” 祁北觉得自己颇为聪明:“正好嘛,百灵夫人也来找思霜姑娘,两人正在屋子里面说话。不如由百灵夫人牵线搭个桥,也好趁机问思霜姑娘个究竟。” 小碎扶额:“你分明是想找个理由跟百灵夫人搭话!” “没有没有。” “别否认啦。尾巴翘那么高,看得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为什么一定要选思霜?傻云驹啊你没看出来吗?百灵夫人来菱香阁找思霜干嘛来的?她俩是情敌啊。御官失踪,百灵追到菱香阁,她这是亲自找上门来啦。你怎么这么闲呢非要找思霜问话。掺和他们家乱七八糟的事儿干什么?菱香阁里那么多人,问谁不行呢?” 祁北才不管小碎罗里吧嗦一大通,认定了找思霜能问出线索来。更重要的,他满怀期待、翘首以盼,就等着百灵夫人帮忙做个引荐。 小碎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使了:你赶紧承认吧,不就是想再跟百灵说两句话么。 -------- 屋中点燃沉香香薰。 面色微有些憔悴的思霜斟了茶,白皙的手划过玉壶,淡绿色的衣袖口微微露出纤细的手腕,然后抬起头来,对祁北和小碎报以微笑:“想不到今日得金乌神使大驾光临,小舍蓬荜生辉。不知金乌神使所来何事?” 小碎也不跟她客气,与祁北对视一眼,道:“思霜姑娘常年居住菱香阁,想必对各种各路人物以及外来宾客都很熟悉喽?” 思霜含笑,问道:“不敢说知道很多。金乌神使要找谁?” 祁北开门见山:“就在刚才,从后院进来了个浑身黑袍的人,思霜姑娘认识吗?” 思霜认真想了想:“黑袍人?他从哪里来?” “那位黑袍人刚刚从太史府回来,我们两人一路跟到菱香阁,亲眼看见他马车就停在后院。” 思霜道:“这菱香阁每天进进出出百余人,在后院暂停马车的也不在少数。金乌神使可否看到了那人的相貌?如果能说出个大概,思霜也好做一番猜测。只说穿了一袭黑袍,思霜实在不知从何处猜想。” 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 祁北点头,小声跟小碎说:“她说的没错,任何人都可能穿黑袍。我们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到,到底要怎么找?” 小碎皱眉沉思。思霜见了,主动帮着出主意:“既然马车停在了后院,那金乌神使有没有去后院一查究竟?” “对呀,去后院。”祁北跟小碎立刻奔下楼去。可是后院空空,马车早就走了。小碎观察思霜,一边遗憾地慨叹:“我们来的有些晚,应该一早过来。”祁北赶紧招来看门的小厮:“刚才走的是谁家马车?” 看门小厮挺犯难:“神使大人您也知道,来逛菱香阁很多公子哥儿不坐自家的马车,刚才出去的几辆大都是临时搭载,有没有挂府牌,小的没注意,也不知道来去的都是谁。” 调查线索又进了一个死胡同。 思霜十分配合地从菱香阁每层楼找来的几个丫鬟,详详细细问了一遍,都说没看到黑袍人上楼。宛如黑袍人神不知鬼不觉进了菱香阁,然后静悄悄地消失了。祁北和小碎更加觉得无从下手调查。 思霜沏好的茶已微凉。 “我们再怎么调查?”祁北抓耳挠腮。 小碎目不转睛地看着思霜,她正在品茶,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睛却有些浮肿,这是脂粉难以掩盖的。他忽然借着闲聊,问:“思霜姑娘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菱香阁?” 思霜放下白瓷茶具:“今天没出过门。”于是叫来秋月等几个小丫鬟,都说思霜姐姐身体不适,一直待在楼里。 小碎盯着襦裙下漏出来的鞋子尖,上面明显沾了灰尘和泥土:“我瞧着菱香阁里面非常干净整洁,那姑娘这一脚的泥土,是在哪里沾到的?” 思霜笑道:“金乌神使是在怀疑思霜了?” 祁北在心里大声称奇:原来是这样!小碎你太棒了!还好你观察得仔细,我就没发现她的鞋子脏掉。 思霜听了,不慌不忙,更是轻轻一笑,甚至都没有做出收回脚、藏好鞋子上泥土的动作,因为那样只会加重祁北和小碎的怀疑:“菱香阁并非一尘不染的仙乐幻境,这里不过是处于尘世之中的一座歌楼。楼中的姐妹们也不是腾空飞天的仙子,沾湿弄脏几双鞋袜,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小碎笑道:“说的也是。”然后,仔仔细细观察思霜的面庞,正要问“姑娘是不是刚刚哭过”之类的话,秋月就从外面进来,凑近思霜耳边嘀咕了两声,小碎竖起耳朵去听,只隐约听到“……醒了……”之类的字眼。 “金乌神使为何要调查那个黑袍人?他有什么身份特征?”思霜请秋月先行离开,不急不慢,缓缓地反问祁北、小碎,“实不相瞒,思霜在这菱香阁多年来也积攒了些关系,或许能帮上金乌神使呢。” 祁北毫不设防,一听消息灵通的思霜愿意出手相助,喜道:“姑娘不知道。那个黑袍人去看太史老爷和夫人了。打从太史府出现了金鱼妖怪,我们就一直盯着,太史夫人临死之前见到的这个人十分奇怪。” 思霜有些不解:“为何奇怪呢?在思霜看来,或许是个某个旧识去跟太史夫人道了个别。” 祁北大嘴巴子,差点说出来这个天大的秘密:“因为太史夫人其实是七杀——” 小碎狠狠掐他大腿——可得好好警告他一番。 思霜没能听全,连忙追问:“金乌神使刚才说,太史夫人是什么?” 小碎用传音术:“七杀棋这等泄露天机的事情,你干嘛说出来?跟思霜有什么关系啊,直接问她黑袍人去向不就足够了吗?” “对对对……”祁北被掐得丝丝吸凉气。谁叫他口不择言,被掐了就认了吧。 思霜姑娘目光警觉,满脸疑惑。 【除夕快乐~提前拜年啦~~】 第6章 双重追踪(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没什么。我们就是好奇。想知道太史夫人临终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小碎打量着装饰奢华的菱香阁,“没想到啊,黑袍人出了太史府,直奔菱香阁来了。思霜姑娘,一般来说,能进到这阁中,而且一转眼没了影子的,应该是很熟悉菱香阁的人吧?可如果只是来听曲子的客人,请你稍作思考:前脚刚送走太史夫人,后脚立刻来这里寻欢作乐,这是上哪儿有这种没心没肺人呢?挺奇怪的,对吧。” “是很奇怪。”思霜点头承认,“那神使的意思是?” “黑袍人,”小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应该是本就在菱香阁中的人。” 思霜了然道:“原来金乌神使在怀疑菱香阁。其实这也好办。待会儿我请阁中的姑娘小厮们全都来认一下,金乌神使尽可问他们的话。” 小碎拱手道谢:“这样最好。” 可惜的是,人都叫来了,也十分配合,祁北和小碎问了一圈儿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匆匆上楼去就不见影子的黑袍人身份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祁北不禁开始联想,如果黑袍人真的与七杀棋有关,那他肯定身怀常人所不能的绝技,或许早就发现了有人跟踪,故意引自己和小碎来到人多且杂乱的菱香阁,好借机脱身。小碎听了祁北的想法,觉得也有道理,既然调查不下去,便拉着祁北向思霜姑娘道谢:“今天真是打扰了,我们这就去别处找找。” 思霜招待礼数极为周全,还特意送两人下了楼。祁北一见百灵夫人等在那里,顿了一顿,还是上前道谢。 “你可问出来了些什么?”百灵夫人关心道。 “暂时没有。”祁北小心翼翼反问,“你呢?跟思霜姑娘问出来……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百灵夫人苦笑:“看来我们两个全都两手空空。” 那就是说,御官不在菱香阁。祁北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有点窃喜。 “那就,”心结仍旧解不开的百灵夫人匆匆告辞,“就此别过吧。” 祁北默默目送她离开。 小碎拐了拐胳膊:“我真觉得你没救了。” -------- 丫鬟小翠扶着心事重重的百灵夫人上了马车:“菱香阁也寻不到大人的影子。咱们还能去哪儿找?” 百灵夫人皱眉不语。 “夫人在想什么?”小翠边问,边叫车夫回府。可车子刚刚驶过树荫,百灵夫人忽然喊停:“我们再等等。” 掀开车帘,小翠叫车子停靠隐秘的地方,视线却正好可以观察菱香阁。 “难道夫人还是怀疑大人身在菱香阁?可思霜已经澄清了,大人不在这里。” 百灵夫人缓缓摇头:“她的话不可信。” 小翠做出了个吃惊的表情。 “鸟儿的报信不会有假。”百灵夫人简单解释。 “夫人确定就是这菱香阁?”小翠有些义愤填膺,“那大人可就太过分了!平日里逛逛歌楼也就罢了,可从来没见他彻夜不归也不捎个信儿回来。这都多少天了?他不是要急死夫人吧?他一个失踪得牵累多少人呀!夫人先召集百鸟上乱石山救了金乌神使,后在太史府赴宴时被鬼鱼兵追杀,接着又给灵鸦捉了去,幸好逃过崔府一劫,可是大人从头到尾,都放着你根本不管,他人在哪儿啊?竟然一直躲在思霜身后吗?” “小翠,你别急着下结论。我们在这里等一下,看看情况。”百灵夫人又怎不是着急呢?御官不负责任地不辞而别,在她心里难道就没有留下伤疤?所以她才更要凭一己之力找到丈夫,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跟他问一个究竟。 “好个思霜,刚才招待夫人的时候,说的那个天花乱坠,幸好夫人慧眼,没给她骗了。”小翠盘算着,还是觉得自家主子技高一筹,绝对能胜过勾搭御官大人的一切妖艳贱货。 百灵夫人略显沉默。 她当然不相信思霜说的话,但是在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只能先行退去。在她的印象里,时禹在风临城并无依靠,曾经只听他提到过太史府二公子,可公子季出海久久未归,时禹不可能投靠他去,那么,叫人着重怀疑的,就剩下一个—— 菱香阁的思霜。 而站在菱香阁的门口: “喂,你路都不看,往哪里去呀?”小碎好不容易赶上冲出了菱香阁的祁北。 “当然是去找黑袍人。”祁北很认真。 “站住啦。”小碎赶紧叫住他,“你想找黑袍人?那咱们就回菱香阁。” “你说什么?” 小碎看着丝毫未察觉异样的祁北:“你不觉得刚才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祁北努力回想,有奇怪的地方吗? “这第一点,我们紧紧跟踪,亲眼看到他进了菱香阁,为什么翻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大活人一个,凭空消失吗?第二,不仅是他本人,就连后院的马车都消失不见了,小厮扯了一通,完全不能叫人信服。像菱香阁这种做来客生意的,怎么会不接好送走每一位客人?思霜说不在阁中,那就是离开了?可黑袍人什么时候下了楼?他如果想要去到后院,肯定会与身在一楼大厅堂中的你我打照面,为什么我们都没看见呢?” 祁北只会一头冲出去茫无目的地寻找,其中的弯弯绕绕,当然想不明白:“小碎说的对呀!” “还有第三,”小碎轻笑一声,“思霜姑娘跟你我不认不识,她怎么那么好心,又是帮忙分析,又把全菱香阁的人叫过来给我们认?她还特意问了我们,看没看见黑袍人的面孔,现在想想,其中很有深意。如果我们不晓得黑袍人长了什么模样,就算思霜把整个风临城的人都带到跟前,我们也不能认出。” 祁北听了很惊讶:“你的意思是?你、你怀疑思霜姑娘?这可不行,不可能的。她多么善良啊,还愿意帮我们进行调查。怎么可能跟黑袍人有关?” 小碎则更加确定:“她看似帮我们查线索的举动,实际上是掌握了主动权,颇有欲盖弥彰的感觉——你细想,她那么配合我们的调查,还特意引我们去后院,这难道不是留出足够的时间消除掉楼中留下的痕迹吗?在后院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心。” 【过年好~~❥(^_-)】 第7章 双重追踪(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越听越吃惊:“怪不得你突然问她的鞋子脏了。你在暗示思霜姑娘是黑袍人吗?这怎么可能?” “不仅是鞋子。还有她的眼睛,以及种种举动。我并没有推断黑袍人就是她,可我敢说,思霜跟黑袍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 “小碎等等,”祁北赶紧喊住,“我们现在说的黑袍人,很可能是十分危险的七杀棋!不能胡乱栽赃!” 小碎耸了耸肩:“那简单啊,我们折回去看个究竟不就行了?你说得对,七杀棋太凶险,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查明白了,才能还她一个清白。” 祁北说不过小碎,尽管对思霜姑娘深信不疑,但为了证明她与七杀棋无关,两人还是偷偷潜回了菱香阁。 树荫下的马车中,百灵夫人见到金乌神使祁北和小碎也折了回来,不由惊讶,心里好不烦恼,低声自语:“他们两个怎么又来了?” 小翠答道:“刚才小翠多听了几句金乌神使跟思霜说话,好像在查找什么黑袍人,是不是突然发现了线索?” “黑袍人?”百灵夫人眼睛一亮,拉住小翠的手就要下车,“下车。” “夫人?您说什么?” “黑袍人有没有可能是时禹?” 百灵鸟儿啾的一声掠过。 祁北忽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小碎:“快点儿吧,不然思霜彻底收拾干净黑袍人留下的所有线索,更不容易查找。在看什么?” 祁北望着天空,有些莫名:“刚才好像听见了鸟叫?” “哈哈,”小碎忍不住笑了,“城中鸟类有多少啊,飞过一两只难道不正常吗?” “可我听到的是……”祁北回想起在很多个幻境中听见的百灵鸟叫,或许是刚才的声音了? 再一次潜入菱香阁,两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楼去寻找。与此同时,菱香阁里发生了件挺喜庆的事,引得众宾客和姑娘们纷纷跑去看热闹,也就没人注意到祁北和小碎偷偷潜入。 “刚才有只特别通人性的百灵鸟儿落在这儿?还在唱歌?” “是呐。在楼里飞了一大圈儿,百灵吉祥,我们都跟着沾沾喜气儿。”小丫头喜道。 思霜姑娘刚刚接待百灵夫人和祁北的房间已经灭了灯火,她本人不知去向。 小碎探了探脑袋,没见人影,心中更加疑惑,宛如已经抓住了把病:刚刚送走我们,立刻黑灯熄火,是个什么意思? 紧接着,两人都见到思霜的贴身丫鬟秋月跑了来取水壶。祁北立刻带着小碎紧跟在秋月身后,三个人七绕八拐,很快就惊讶发现,原来秋月去的地方,在菱香阁的四层楼中,居然有第五层夹层,楼梯后的卷帘下面便是隐秘入口,秋月就往那里去了。 “竟然有如此隐蔽的地方。”小碎一拍手:错不了了,黑袍人就在这里。怪不得他跑着跑着就没了影子,全楼都搜查不到,原来是从这儿进了夹层。 祁北有些紧张,并且有些难以置信:温柔善良的思霜姑娘真的给黑袍人打掩护? 小碎一步当先:进去看了才知道。 卷帘后的暗门乍一眼看上去,与木质楼梯无异,隐蔽性很好,不仅不易发现,就算看出来一点儿蛛丝马迹,站在入口处仔细观察,也很难想明白如何打开机关。可巧秋月并未察觉身后跟了祁北和小碎,走在前面时,无意中给他们“示范”了打开夹层密室门的方法。祁北和小碎立刻跟入,夹层之中果然别有洞天。 小碎看着菱香阁错落搭建的横梁,一时间非常眼花缭乱。这可是一整层楼的夹层啊!如此掩人耳目,设计真是巧夺天工的精妙。 在这秘密夹层中可谓人迹罕至。 菱香阁中从来不缺来往宾客,吵闹喧嚣声再正常不过。 而这夹层居然颇为隔音,走进来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清净无比的世界。 祁北也仿佛得到了某种印证一样,心里想:一定是这里! 小碎嘻嘻一笑,全盘收了祁北的佩服和感激:等抓出黑袍人,毁掉第一枚七杀棋,云驹你再好好谢我吧~ 祁北嘴上不动声色,行动上连忙弯腰拱手作揖,对小碎行大礼:那一定,一定的! “嘘,这边有声音。”小碎比划了个手势,两人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听到了思霜姑娘并不清晰的说话声,再一听,还有哭泣声,难道在垂泪? “就是这间密室,准没错!”小碎站在了祁北前面,“你要小心,里面的黑袍人很可能跟七杀棋一样危险。我先冲进去看看情况。” 祁北非常感激:那你得小心! 小碎贴在门上,模模糊糊听到思霜在说“……这般重伤,何必勉强走动?……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一时……” 小碎暗想:怎么着,打算逃走么?那就是黑袍人无疑了! 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守在门口的秋月被突然闯入的两人给吓呆了,她没能抓住小碎,倒是抓住了跟在小碎后面的祁北,一边冲着里面喊,急匆匆地发出提醒:“姐姐!姐姐!” 祁北闪过秋月,为擅闯密室连连道歉:“对不住,我们来找人。” 已经进入密室的小碎看准了屏风后面有人影,跳过去大喊一声:“在这里!”说罢迅速窜到屏风后面,嘴里还嚷嚷着,“果然藏了人!给我出来!” 思霜听见异常动静,可惜已经迟了。她根本来不及藏好病榻上的公子,就叫小碎推倒了屏风,她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来,只见到祁北和小碎两人站在面前,连忙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人。 小碎和祁北左右夹击:“是谁?黑袍人?七杀棋?” 说到底,思霜姑娘是个弱女子,哪里拦得住两个生龙活虎的大小伙子? 祁北盯准了躺在床上的人,喝道:“出来!你是谁?” 小碎二话不说,上去就掀被子,要把里面的人揪出来。 “咳咳……咳咳……” 勉强坐立起来的,并不是祁北和小碎料想中的黑袍人,而是消失已久的君安城御官大人—— 叶时禹。 第8章 双重追踪(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啊?怎么回事?” 祁北和小碎,惊到下巴几乎掉了下来。 思霜见隐瞒不住了,十分抱歉看了叶时禹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祁北脚边,哭着哀求:“金乌神使恕罪!思霜倘若知道黑袍人行踪,如何敢隐瞒?可这里的确没有您要寻找的黑袍人。” 小碎不信,斜着眼睛看面色苍白,明显身受重伤的叶时禹,大胆猜想:“难道御官大人就是黑袍人?” 叶时禹早先不辞而别,小船出海没走多远,就遭到七节手杖一顿重击,伤势严重,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养好痊愈?加上他体内多年的魂烟瘾从未彻底拔除,如今恢复更加缓慢。多亏了思霜精心照料数日,如今的他至少能动动身体,却十分容易咳血,一副相当痛苦的样子。 祁北摇头,拦住了小碎:“他好像受了特别严重的伤。黑袍人走起来健步如飞,一口气爬上好几层楼。小碎,不可能是他。” 思霜哭道:“当然不是御官大人。菱香阁中没有金乌神使要找的黑袍人。御官大人在我这里暂歇养伤,他现在走路都很困难。” “原来思霜姑娘行踪神秘,是为了掩饰御官大人藏在楼中。” 御官略微点头,得到了许可的思霜便向祁北和小碎道出实情,哭求道:“是,思霜并不知道什么黑袍人。两位神使,实不相瞒,大人身体虚弱,不想惊动君安使者和太史府,才来到思霜这里休息养伤。还请金乌神使不要泄露出去。” 小碎细细回想,盯准了祁北的情敌,故意问:“记得百花大会上,御官大人也身中剧毒。祁北带回了解药,送去旧府的时候,大人似乎就已经不见了。那么,大人及时服药了吗?不会是没来得及用药,才病成这样?” 如今的叶时禹当然没中毒,他碎了好几根胸骨,稍微大口或者快速喘气,或者开口说话,心口都无比疼痛。 思霜看到了叶时禹的眼色,连忙代答:“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金乌神使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简单将御官悄悄出海,半路却遭遇暴击而身负巨伤这一段,大致告诉了祁北和小碎。 祁北不可置信地看着御官:“难道……你根本就没中毒?” 见御官大人略点了头,他气不打一处来,冲动之下,差点忘了叶时禹不便行动,上前揪住叶时禹的衣领,红着眼睛怒吼,一拳挥到了他的脸上:“你没中毒?那百花大会上你装什么中毒?我还把药让给了你!?你知不知道百灵才是真正中毒!就因为你假装中毒,一颗解药只能给她服用半颗!你敢给我假装?你装什么不行,假装中毒?骗解药吗??” 思霜连忙拉开祁北,挡在御官面前:“金乌神使息怒,请听思霜说来。” 御官这两声咳嗽都带着大量的血,说话的声音特别轻微:“你走后,我的那半药也给了百灵服用,不然她撑不到你带解药回来。” “你说什么?你的半颗解药也给了她。” 的确如此。 百花大会上,身中剧毒的祁北拼死也要保全百灵夫人,解药分给她是理所当然的;可祁北始终挨不过百灵夫人苦苦哀求,将剩下的一半解药给了御官。结果到头来,御官大人根本就是装作中毒。 受骗了的祁北十分震怒,这拳头,御官本该多吃好些。 可御官寥寥数个字,让祁北的怒火顿时消减了个干净。 “也就是说……”顿时,祁北后怕极了,“百花大会上,我只给百灵夫人的半粒药丸,她……她根本就撑不下来?天啊……我差点儿没及时送来解药,我差点儿害死了百灵的性命?” 对于叶时禹这个人,祁北完全看不懂、完全不能理解,对他又是吃醋,又是憎恨,又是害怕,情绪相当复杂。百灵夫人险些死在百花大会,种种后怕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祁北立刻原谅了御官假装中毒事件,反而对他抱有十分的感激和庆幸,因他将一半药丸让给了百灵夫人。 “是谁打伤了你?” 御官并无回答之意。思霜连忙站出来,圆场:“还没抓到行凶作恶之人。” 祁北觉得奇怪:“你可是君安叶家的皇子,为什么不说出来,赶紧调集太史府或者君安兵马来报仇?为什么你隐瞒了行踪,还藏到菱香阁里面?你受伤很重,为什么不去太史府寻医?” 思霜脸色变得煞白,一再恳求:“金乌神使,可不能说出大人的下落。” 小碎笑一声,如今把柄在手,谁占了上风,再清楚不过,为了给祁北出一口气,那必须得好好威胁御官一番,管思霜流多少泪呢。 “你们知不知道,御官大人消失的这几日,君安使者都快疯掉了。这事儿吧,一旦泄露出去,使者肯定里三层、外三层看牢御官大人,至于菱香阁,绝不会逃脱干系。在那之前,不如先说说为什么御官大人宁愿藏在菱香阁,使用这些简单的草药疗伤,也不愿让外人知道?” 思霜只好道:“两位其实不知,大人此行来到风临城,是打算出海的。” “出海?” “对。”思霜垂着眼睛,字字斟酌,“这多年来,出海一直是大人的未了心愿。大人假装中毒,其实也是出海的临时计划之一。倘若君安使者以为大人卧床静养、行动不便,就不会严加看守,大人悄悄离开,也就方便简单了。” 小碎表示了困惑不解,言辞中不乏奚落:“你是君安城的皇子,出海还不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随便打个响指,安排些人手,不就能大大方方出海了吗?哪里用得着假装中毒瞒过所有人,受了伤还不肯对别人说?” 两人都好奇地看着思霜,以为她会知无不尽、知无不言。绿衫女子虽然面色一如止水,不流露任何反常表情,可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叶时禹及时开口,说得很坦白:“出海涉及到了本人私事。两位也需要过问吗?” 祁北摇头:“我们不感兴趣你的私事。可你不辞而别,自己一人划船出港,结果半路被人打劫,这事情太重大了。” 第9章 双重追踪(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叶时禹忍耐着伤口剧痛,笑道:“多谢金乌神使关心。其实不是大事。过上几日便会愈合。”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御官还能笑出声来,一副毫不在意身边人、且看破世事的模样,祁北心里就有股莫名火,“你是君安皇子啊,你不声不吭,消失得倒快,你想让整个风临城都翻天覆地去找你吗?君安和风临要是因为你开战,你就是凭一己之力置整个风临城于水火之中,这合适吗?” 实际上,叶时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淡淡开口:“倘若君安城主真来问罪风临城,也不是为了救回同姓的自家人。如今九国战争纷起,相互兼并之野心勃勃,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开战的理由。风临城这些来不断筹建海军,且保留了更多赋税,君安早就不满,对风临虎视眈眈,想必太史老爷也早就有准备了。即使没有时禹出海,该打过来的还是会打过来。” 祁北挥着拳头,很不平地叫道:“你说这话,真叫人心寒。你不能不负责任一个人跑出海去,你叫她……叫别人怎么办啊?” 叶时禹只轻轻看了他一眼,便彻底懂了祁北的心思,所以这样道:“若金乌神使担心的是时禹家人安置,那大可不必。我早做过打算:此番出海更加证明了我叶时禹的自私与无情,事情宣扬得越广越好。呵,我本就算不上什么皇子。到时候,君安城主碍于面子,觉得我这个皇弟愧对于她,只能待她更加优厚。” 思霜默默退到一边去了。 小碎听了,跟思霜一样捏了把汗。叶时禹这大言不惭的话,说的不就是百灵夫人吗。他可真够冷血,将所有人都当做棋盘上的棋子,完全置自家夫人的安危和忧心于不顾。 已经来不及阻止祁北了。 “你说什么!?”祁北“蹭”的怒气上头,小碎一个没拉住,在思霜的惊叫声中,他对准直接给了叶时禹一拳头。 或许在很多事情上,祁北的脑袋不容易转动快速,要想个明白比较困难,可事关百灵夫人,他几乎是有着本能的反应。 “她费劲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你这个靠山。你呢?说走就走?说不要她就不要她?你这么肯定君安城主不会为难她吗?百花大会上解药不够,使者说的再明白不过,她的性命比起你的,根本不值一提!你这一走,你叫她怎么办?”想到百灵夫人曾瑟瑟发抖地担忧着丈夫一旦离开了,君安城根本没有她落脚之地,祁北就更加愤怒,“你知不知道火烈鸟族为什么被灭?还不是你们该死的君安城?” “金乌神使息怒!”思霜赶忙叫上秋月一起拉扯祁北。 小碎见御官本就病歪歪一个人,叫祁北这狠拳头打得更是歪到起不来,连咳血也更厉害了,只好先帮助思霜阻拦祁北:“别打人!别冲动。” 推开祁北的同时,用传音术告诉他:“收回拳头吧。往好处想,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希望的吗?御官这家伙放在百灵身边,就是个碍事又搬不走的大山。现在他主动让位,赶紧滚出海去,有什么不好?” “他当然可以滚得远远,可不能用这种方式走。他是个什么意思?抛弃妻子吗?他就一点儿不在乎百灵的生死了?” 祁北指着御官,怒道:“从你消失以后,她遇到多少险情,可你都在哪儿呢?” 这一拳可是带上了云驹的大力,身负重伤的叶时禹差点儿没给他打死:“……这不是……还有你在……” “你说什么?!” “云驹你好好想想,”小碎赶忙跳进来拦住,拼命使眼色,叫祁北赶紧清醒清醒头脑,“别动手,你会打死他的。祁北,赶紧动动脑子,看清楚了这个大好的机会!叶时禹能走的话,我今天就欢送他出海,巴不得他再也别回来。你担心的最大对手主动让路,你冷静下来,咱们想想怎么利用这个局面,难道不好吗!” 祁北难以置信,不懂这种无耻的话,小碎如何说得出口,于是大声斥责:“你是叫我趁人之危吗?你们当她是什么,随便送人转手吗?我才不会用这种手段得到她。整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御官的错!他就没想过,他走了以后,百灵得遭受多少冷眼、排挤和欺负,有多少险情?” 小碎急了,索性也撤掉传音术:“怎么叫转手送人?这话说的太难听了。还不是老天给你个大好机会,让你来保护她吗?别闹了云驹。” 祁北冲动到无法冷静,愤怒的火焰越烧越高:“你们都不在乎百灵的死活,把她当成市场上的白菜卖掉吗?我才不要这种机会!不行,不行,叶时禹必须留下,他不能出海,我们马上就告诉君安使者去。” 小碎也急了,蹦高:“云驹你的脑袋怎么转的呀?天赐良机都不抓住?我们不能说出御官的下落,相反,我们得帮着他赶紧离开,走远一点,再别回来,要不然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近她。你回想一下我们之前,用尽了办法讨好她,你为她冒险冒死多少次啦?管用吗?她身边就好像裹了一个坚无不催的壳一样,根本找不到什么缝隙。可我见她看你的眼神和表情,她对你不是完全没有心。但她只知道死守根本不爱她的叶时禹,只知道死等下去。御官不走,她碍于身份,就不会正眼看你。” 祁北努力打消掉求而不得的闹心之痛,凛然斥责小碎:“你怎么能想这些歪门邪道?我是百戏团的祁北,绝对不钻这等空子。就算一辈子不能靠近她,我都无所谓。只要她活得好,活得开心幸福就行。御官不能走。他走了,她能安心才怪!” 小碎给他怼的抓耳挠腮,幸好早就摸清了祁北的脾气,灵机一动,换了种说法继续劝他:“你别着急,先冷静下来,好你听我说:御官决心要抛弃百灵夫人,就算我们硬留下他,你觉得他会全心全意对百灵夫人好吗?还不是心不在焉、敷衍应对?难道你希望百灵夫人每天过的是被人拿捏心情的日子,继续看着御官脸色行事?她难道不值得更好的人吗?” 第10章 双重追踪(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祁北张口结舌。 百灵夫人快乐与否、受不受委屈这个问题,于他而言的确是更重要的。小碎说的没错,御官的心已经不在百灵夫人这里,强扭个瓜也不甜,或许叶时禹还会把出海不得的气愤发泄到她身上。 “那我,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跟从小碎所建议的,趁机踢走御官吗? 于是,天生容易纠结的祁北,干脆蹲到地上抱起了头,陷入了更大的犹豫不决:是告发御官的行踪,逼他回到百灵身边,给她一个安稳的日子,还是随他的心意赶紧送走着一尊大佛,他爱出海就出海,爱环游天下就环游天下,爱生生,爱死死,反正别在百灵夫人身边阻碍她得到真正的幸福快乐? 他的思维缠成了紧紧的麻线团。百灵夫人认定了的幸福快乐,就是在君安城能够歇脚,头上有一方屋檐。叶时禹走了,谁给她这些? 御官咳着血,缓缓开口:“我早就与百灵约定过,成亲只是为了给她个免于流离失所的理由。他日待她心有所属,我绝不从中阻隔。” 小碎喜道:“祁北你快听!” 祁北纠结万分,使劲儿抱着头:“别说了,别说了。我很明白啊!她要的就是在君安城里安安稳稳生活下去,永远没有追杀,也不用担心吃穿用度。可我出身百戏团,给不了她这些啊。” 小碎提醒:“你不仅仅是百戏团的祁北,你还是云驹,你当然有能力照顾好她、保护好她,就算你一个人不行,别忘了还有我给你出主意。” “可她想要的不是云驹,”祁北痛苦万分,“她想要的是君安城的御官。” 小碎摇头:“她要的不是御官,要的是安稳的生活。她自己想不通,钻进了死胡同里,以为君安城是她的归所呢。可只要还张了一双眼睛的,谁对她真心、谁对她敷衍,怎么会看不明白?” “那我……那我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听我的吧:御官在菱香阁养伤一事,绝对不能说出去。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祁北茫然抬起头来,问:“我们已经知道御官行踪了,你叫我跟她撒谎吗?” “不是撒谎,这才是真的在保护她。” 祁北给小碎说得晕头转向,要完全接受这种说法,凭他这种执拗到不太懂得变通的脑子,估计还得不少时日。 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老天师不会给他足够时间想明白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刚出去守门的秋月慌里慌张跑回来:“姐姐、御官大人,不好啦,百灵夫人找来啦!” “啊?这……这……这……她怎么来了啊??不是刚走吗?”祁北一听百灵夫人居然找来此处,有限的大脑资源更加不够用——自己还没想通,一旦跟她在夹层密室碰面了,究竟要不要告发御官行踪?告发吗?告发了,御官回到她身边,她过得不开心,自己还彻底断了后路、没有机会;只字不提吗?骗人已经很不对了,要如何做到当着她的面撒谎呢?再说,万一被她识破,她一定会无比生气,此生还有求得原谅的可能吗? 叶时禹使了个眼色,由思霜向祁北道:“金乌神使,御官大人是必须要出海的。就算这次未成,也会有下次。还请神使成全了御官大人多年的心愿。” 祁北满眼泪花:“你……你当百灵是什么?你好狠心啊。” 小碎加把劲儿,不断给祁北洗脑:“御官都已经明说了,他对百灵夫人没有半点用心,而且也已经同意你了。你还有什么顾忌呢?御官能给她的安稳生活,你一样能做到。御官给不了她的关心爱护,只有你能给。你不是要守护她,要她幸福吗?” 祁北几乎要喊出来:“天啊——都别说了,叫我想想——” 外面已经隐约传来小翠的叫声:“……我家大人就在这里面,你们快些让开,夫人要进去看看。” 小碎:“来不及想了,快做决定。” 祁北一听,只觉得四面八方夹击而来,快把他挤成薄片,顿时浑身大汗,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做。留下御官?让御官走?究竟哪种选择才能最好地保护住百灵夫人,不叫她受伤害? 叶时禹纹丝不动,十分沉稳地看着纠结万分的祁北。思霜坚定地站在御官身旁,向祁北一遍遍请求:“神使大人,千万不能让百灵夫人知道这里。您若真的是金乌神使,就要保护好风临城。大人的行踪一旦暴露,君安城主一旦知晓大人在风临受了重伤,那还不得发兵攻打风临城吗?” 祁北完全是被形势所迫、强行被赶上架的鸭子,他忍不住狠狠骂御官:“你就是个狼心狗肺!唉,我可怎么办啊?” 秋月再跑进来,她快要急哭了:“姐姐,拦不住了。百灵夫人不知怎么,发现了夹层密室,就在门外了。” 御官依旧沉着地观察暴躁不安的祁北,心里不停做着盘算,要如何放置一根稻草,才能确保骆驼的脊梁被彻底迅速压垮。 密室外面,百灵夫人的脚步更近了,她就来到密室门前,马上要打开门了。 密室之中,以祁北单独为一方,其余人为支持御官出海的另一方,仍旧僵持不下。 “祁北。”御官忽然喊了他的名字,缓缓开口,心中明白,是时候说出那件事情来了,“我们两个,其实很像。” 御官对于出海有多么势在必得,祁北在心里就对他有多么痛恨,这没长心肺、不知他人疾苦的叶家皇子啊,还敢说很像?谁跟谁像?哪里像了?他干脆怒骂:“你负心薄情,抛妻弃子,说走就走,一声不吭,害百灵苦苦等待。谁稀得跟你像?” 听了如此耳熟的评价,叶时禹的眼前忽然闪现过一个,多年来魂魄不曾入梦的明眸灵动女子,他笑岔了一声,真不知道倘若她瞧见了自己今日的落败模样,会作何想。 “因为我们同样有着坚持。只不过我坚守的,并不是百灵。我自始至终,从来对她无心。可她值得更好的人。” 第11章 双重追踪(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一反温和的常态,紧逼至密室门前,她的直觉无比强烈:时禹就在这里面。思霜刚才只是为了打发她赶紧离开。 丫鬟小翠拖来菱香阁中的几个丫鬟:“你们几个,赶紧开门。” 听闻阁内骚乱声起,老妈也赶紧跑过来看情况:“哎呦,原来是百灵夫人。您来这儿听小曲吗?那您可走错地方啦,快快,请您进包厢,我这就安排乐曲去给您欣赏。” 小翠冷笑:“你别装傻充愣。我家夫人想听曲子,用得着来你这乌烟瘴气的菱香阁?你们阁里哪个人唱的比我家夫人好。真是可笑。” 老妈连忙赔笑:“对对对,姑娘说的是。那夫人来这儿,有什么指教呀?瞧这里不通风、不透光的,您这尊贵之躯不好在这儿停留呀。来来,您跟我来,我们找个宽敞的包厢,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君安城来的贵客,肯定要好好招待。” 小翠指着密室的门:“我们就要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老妈面露难色:“这……哎呀,夫人,这里面还能有什么?这间夹层的挑梁太低,宾客们没人愿意进来,已经空置多年不用啦,里头全是灰尘。来来,我给您来一壶金风玉露茶,好喝的很,准保您喜欢。” 百灵夫人淡淡开口:“夫人,还请原谅我们不经允许就闯入阁中。实在是事出有因。我只想麻烦您打开这间密室,看一眼便走。如果真像您所说,这是间废弃不用的屋子,那么开门让我看看,就不是难事,如果里面却有人在,我完全无意打扰,只远远看上一眼就好。” 老妈听着,心里叫苦。百灵夫人一见,就有六七分认定了叶时禹人在门后,更加执意要查看个清楚,既然无人开门,她并不介意亲自动手。 就在百灵夫人的手按上了密室的门,四处寻找机关的时候,门却从里面打了开。 “怎么是你……祁北?”被挡在门口的百灵夫人,怔住。 祁北苍白着一张脸,目光要么下垂,要么偏移,总之不敢看她。小碎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照料着祁北的一举一动。 百灵夫人顾不了那么多了,伸长了脖子往密室里面看:“我要进去看看,请让一下。”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百灵夫人不信,加重了口吻:“我要进去。请你让开。” 祁北一言不发,侧身让路。 祁北的让步,让她觉得十分奇怪。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入。但既然没有人阻拦了,她干脆什么都不多想,连忙冲进去瞧个情况,只见屋中摆设虽不如外面的包间华丽奢侈,却也十分雅致,夹层的挑梁的确不高,稍显压抑,但熏了清新的香料,且不乏小窗通风,倒是个非常幽静的地方。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儿,密室里除了思霜、秋月和桌子上摆好的两杯凉茶,看不出其他异样。 难道——估计错了? 百灵夫人脊背有些发凉。她十分不甘心,再查看一圈儿。屋里的确没有时禹的身影。莫非百灵鸟的报信根本不准?真是想不通。 除了百灵夫人之外,所有人大气不敢喘,都看着她从桌台下到屏风后,甚至干净整洁的床铺和高挂的帐帘,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迅速搜了个遍。 小翠凑到百灵夫人耳边,低声:“小翠也没发现什么。难道大人真的不在?” 百灵夫人疑惑地看着思霜、再看看祁北,想:这两人很可能串通在一起。 此念头一出,她心中不悦,更加坚毅决绝地非得查清楚两人在密谋些什么。她快步走到床边,吹响口哨,叫来刚才探听消息的百灵鸟,嘀嘀咕咕问话,鸟儿十分通灵,遵循百灵夫人的指示,张开翅膀在密室里转了一圈,可不知怎么的,很快露出明显的困惑,搜寻无果,只得停在百灵夫人肩膀上,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真的……不在吗?” “咕噜噜……” 百灵夫人的眼神立刻暗淡下来。 为了寻找叶时禹,不顾一切的冲劲儿顿时烟消云散。 思霜、祁北、小碎,还有菱香阁里的很多人的眼睛都默默盯在自己身上,仿佛只有她在不正常、不安分地胡闹。 “原来……是金乌神使与思霜姑娘在里面。”她慌忙赔笑,“我还以为这里面有……真是唐突了,我真的很抱歉。” “夫人说了哪里的话。方才的确是我邀请金乌神使来密室一叙要事。不知夫人如此着急,所为何事?思霜能否帮上忙?”思霜挑选了最好的时机开口。当然了,她的语调一向柔柔,听不出来丝毫没有责怪的语气,可越是做出退让的姿态,越叫百灵夫人因方才咄咄逼人的一番搜查,更处于下风。 事已至此,多留无益。百灵夫人都不好找个台阶下,带着小翠和浑身的羞愧之感迅速离开。幸好救兵此刻到来:太史府传来消息,太史夫人殁,太史老爷打算正式将馨小姐过给百灵夫人,由她带回君安城抚养,眼下正遣人四处寻找她。百灵夫人趁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菱香阁,心中不断感谢老天。 祁北一言不发,回头轻看了密室中的又一道暗门,松了口气。 叶时禹就在那里面。 反锁了的密室门,确保不会有人闯入。 祁北推开挡在跟前、连声道谢的思霜,径直走到叶时禹面前。此刻的祁北,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冲动。病弱且重伤的叶时禹挨了几拳,脸上还有淤伤,可明显心情大好,因为出海一事,再也无人阻拦。叶时禹淡淡地看着祁北,等他先开口。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忽然间,祁北觉得曾经让他自卑又惧怕的高贵皇子、君安城的御官大人、百灵夫人认定了的丈夫,不过如此了,“那你最好赶紧出海,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 小碎默默守在祁北身边。 刚才经历的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动,祁北脑子晕乎乎,心里不好受。虽然来到醉仙楼,点了最喜欢的饭菜,可祁北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蜷着身子默默挑了个角落坐着,始终发呆盯着桌面,心思全在别处。 第12章 双重追踪(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哈哈,来尝尝这个,水晶虾饺,醉仙楼推荐菜。”小碎尬笑着给祁北夹菜。 祁北叹了口气:“叫师兄师妹来吃吧。” 小碎立刻拒绝:“这顿是专门请你吃,叫你开心的。你现在这脸色,百戏团要是看见,一定非常担心。” “砰”,祁北一怒之下狠拍桌子,“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叶时禹这种狠心决绝的人!亏得百灵夫人那么担心他的安全。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伤心死?” 气势盛盛的祁北,紧接着蔫儿了下来,捂住脑袋:“可我欺骗了她。她要是知道,还不得恨死我。” 发出的不小惊动,已经让周围人投来异样眼光,小碎连忙安抚祁北,叫他压低声音:“谁不知道君安城的叶时禹名声一败涂地的差,做出这种假意迎娶,然后抛弃妻子,自个儿跑出海的事请来,也不奇怪。” 小碎耸肩,总结:“天意弄人。” 祁北恨恨:“百灵夫人真的嫁错人了。” 小碎给他塞一个虾饺,“不管是叶时禹,还是嘉扬,还是全天下任何人,我都敢说,赢的就是你。还能有谁对她这般好,多少次对她舍命相救?别生气,尝尝鲜,味道不错吧?心情好点儿了没有?” “唔……好吃。”祁北鼓鼓腮帮子开始咀嚼,虾饺的味道果然是极好的,舌尖一触碰到鲜嫩多汁的馅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小碎乐了:“对吧,我没说错。来来,多吃几个。” “她现在会在做些什么?”祁北有些出神,“恐怕还在伤心。” 他埋头不起来,闷闷说:“可是怎么办啊?叶时禹就在密室里,我却对百灵撒了谎。我当着她的面撒谎!” “那个嘛——有的时候,说了善意的谎言,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你从来不后悔保护她,对不对?” “对。绝不后悔。” “可是呢,像你这种性格正直的人,就算是说了善意的谎言,也会觉得心里愧疚。对不对?” 祁北苦笑:“师父向来教导我们,做人要诚实,我从不知道撒谎可以合情合理。” “所以,你甘愿为了保护她,自己承受很多委屈。” 祁北默默点头。 “每当做出选择的时候,总是要付出代价。”小碎耐心开导他,“可你不后悔这个选择。因为你要保护她。” “我也不后悔付出的代价。” 小碎拍手:“这就说通了!来来来,快吃快吃,这个醉鸭,还有醉虾,都是醉仙楼的名菜。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呐。” 祁北听他一回劝,搓着筷子打起精神来,他要吃的很饱很饱,不然接下来的路上困难那般多,在没找到金乌神之前,他可不能就这么倒下或者认输,还有百灵夫人需要他的保护呢。 正开始动筷,就有一群人跑了过来,拜倒面前:“金乌神使救命!” “你们怎么了?”祁北连忙问。 “城里又出现了百虺啦!” “是啊,又有人被咬伤了。还死了不少!” “金乌神使,快救救我们吧。” 祁北和小碎丢下碗筷迅速离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逐渐凉掉。 -------- 小翠知道从菱香阁中逃出来的百灵夫人,心情十分不好。按照君安城主设立的规矩,八个护鼎国国主的孩子总要送一两个去君安城做质子。如今的风临城轮到了馨小姐。太史府托孤的当场,原本应该有叶时禹的影子,毕竟两人明面上还是夫妻,要共同抚养馨小姐。可直到之后,都只有百灵夫人一个。 伴随着恐慌的孤独一点点吞噬百灵夫人的心,在众人充满不解的眼光中,迅速坐上马车返回旧府。 还得继续寻找叶时禹。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他拖拽回君安城去。 挚儿抱着金葫芦,看到了这一切。 “姐姐,回了君安城,我打算从军去。” 百灵夫人愣住:“为什么?” “因为从军是寒士得到晋升比较快的办法。” 百灵夫人赶紧打消他这个念头:“你可千万别去。现如今九鼎国之间战乱四起,到处都不如君安城安全。再说,我们现在在君安的地位足够高,生活足够丰盈,不需要你拼命去争取些什么。” 挚儿摇头,道出实情:“就是因为不该我们得到的锦衣玉食,我才想去从军。” 百灵夫人皱着眉头,很是不懂。 “我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来安定的生活。”挚儿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们两个,就都不用攀附姐夫了。” 百灵夫人默默垂下了头。攀附。这两个字可真是百爪挠心。没有了叶时禹,还攀附个什么?回去君安城以后,生活还会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宁吗? “从不从军,回城了再说。现在你赶紧想办法找到时禹吧。”百灵夫人头也不回关上了房门,背靠着坚硬的门板,缓缓蹲下,抱住了头。 时禹,时禹。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再不出现,我跟挚儿要怎么在君安城继续生活下去? 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如同冲天岩浆,撞破了火山口覆盖着的岩石。这辈子本来可以与家人安好活在阿岭,怎么就跟君安城扯上了乱如麻的关系?被君安城灭族,却在君安找到了歇脚处,嫁的御官大人与弟弟遭追杀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切,都很让百灵夫人承受不住。 如果阿岭封山大雪从来没有落下,如果爹娘和族人都在,如果弟弟没有出生,或者与七杀棋毫无关系,如果没有逃去君安城,如果没有嫁给叶时禹,现在的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身边会有什么人呢? 一连串儿问题如同汩汩冒泡的泉眼。 是啊,如果命运能发生转折,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可能性之中,自己又会嫁给何人? 现在要说,此生已定了吗? 心怀愤懑的她,实在有些不甘心。 小翠听见房屋里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十分担心百灵夫人,打开了条门缝,悄悄往里面看:“夫人在找什么?” “祁北送我的铜质手镜呢?” 第1章 百兽雨之夜(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经过几番冒险努力,终于暂时平息了西泽、金鱼族等一众风临城的敌人,可最大的隐患尚未铲除,那就是潜藏在城中的巨量毒虫。 祁北和小碎二话不说,加入了由徐奕等人率领着的除虫大军之中。 这回袭来的百虺,虽然没有百花大会上或城门外那般黑压压的铺天盖地,更准确来说,这条街出现一小堆、那间院落积攒一小撮,伤害性仍有,但没到将人头淹没的地步。 金乌神使几乎成了救援游击小分队最大主力,迅速解决完这户人家的毒虫,再去下一家继续抓百虺。已经有过百花大会上百毒虫挠心的免疫力,祁北不畏惧,行动愈发迅速,不管是长毛的还是带毒刺的还是奇形怪状的,抓起来毫不犹豫。 街坊邻居中迅速传开了话,好多姑娘们争相邀请祁北去自家里抓虫,娇滴滴地哭成梨花带雨。 “金乌神使……呜呜呜,我好怕怕啊……家里有……” 还没说完,就给一个身材稍胖的女子挤到一边,她惊恐发作的时候快要一把抱住祁北:“金乌神使先去我家,我家床底下有一只这么这么大的蛘子。” “不行,得先去我家。”下一个姑娘紧接着钻出来,拉着祁北的胳膊就往家里拽,一边夸张地叫道,“我家床上有两只大螳螂!” “哎呀你家那个螳螂个头又不大,不是百虺啦,就是普通的螳螂,你官人不是也在家吗?叫他抓呀,你怕个什么?金乌神使,还是先去我家,家里的蚂蚁成灾啦!” 那姑娘面红耳赤:“我……我哪里有官人?人家还没婚配!” 这边是两个女子吵打,那边总有插队的:“金乌神使来我家坐坐,喝杯茶歇口气,您为全城人除灾避难,我们都对你感激不尽。” “你不准抢啦,是我先来的,金乌神使肯定要先去我家!” “……” 大约见到虫子就跳起尖叫、寻求臂膀的保护,是女人的本性。可这些姑娘打的不仅仅是抓虫的算盘,她们个个瞪着眼,想能不能借机得到金乌神使青睐,可惜接连上场的姑娘们就算打扮得再漂亮、再娇怯怯、再弱不禁风,面对祁北这等钢铁直男,败下阵来不过转眼间的功夫。 “好!小碎,我们走!”祁北一点儿都不推脱,爽快地伸手一指,有求必应。 “先去我家!” “我家已经下不去脚啦!” “可是我家更近!” “……” 祁北很好心给这群争风吃醋的姑娘们调节矛盾,为了缓解众人的焦虑,还重复了徐奕制定的良策:“大家都别着急。我在风临城里一日,就不会让毒虫伤害任何人分毫。但是虫子太多,我也没能长三头六臂,得一家一户排着来。如果暂时没能去你家,请先别慌,跟家人先躲到街上来,千万别跟毒虫一起待在房里。” 小碎斜眼看着一群浓妆浓抹的女子把祁北围了个水泄不通,干脆从徐奕那儿借来了一大把笤帚和火把,一支支塞到那些纠缠不休的女人手里:“来来来,除虫你我他,保护风临城靠大家。抗击百虺人人有责。各位别光指望祁北一人。今天出现的虫群杀伤性和毒性都不强,很多种类都可以以火驱赶。对付毒虫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不是上街把祁北拖回你家,是抡起铲子冲着虫子拍下去,请大家看准了再拍。来,我们一起加油!” “可……”姑娘们没抢到祁北,倒是得到了不少除虫工具,都好不开心的。 祁北带着小碎迅速冲进下一家,主攻术法除去最危险的百虺,徐奕率领着的手下紧随其后,以焚香、火烧等传统的方法赶走杀伤力一般的虫子,巩固除虫效果。一来一去,祁北越发顺手,效率超高,却单单忘记了柔声安抚那些“心怀恐惧”的姑娘们。这大概就是,当心里有了人,万花丛中过都不会沾身。 “哎,金乌神使你等等……”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金乌神使好不解风情哎。” 街上一群姑娘全被落单,个个大眼瞪小眼,有的还拿出小手镜来看了看仔仔细细画好的妆容——并没有那么差呀,至于一眼都不看吗? 身后的一群花枝招展很快变成了乌云压顶的沮丧,春色满园刹那间凋零。小碎忍不住大笑:“你把人家的心都伤透了。” 祁北:“啊?你说什么?” 小碎努努嘴:“她们呀。” 祁北不懂:“我怎么伤她们了?” 接着还挠挠头,一脸无奈:“已经跟她们解释好多遍啦,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们人有那么多,得排队啊,不然插队多不公平。我也不是不管不顾。哎,真是分身乏力。” 小碎笑个不停,敲一下他的后脑勺:“你这怎么长的榆木疙瘩脑袋?她们都对你上手了,心思再明显不过。” 祁北沮丧道:“笤帚和火把塞给她们,她们都不要,谈什么‘上手’?如果能不空谈,做些实事,大家一起努力,就可以更快击退城里百虺。” 此“上手”非彼“上手”,哎,大概跟他也解释不明白了。小碎笑出了眼泪,大叫:“你没救了。” 顺利给又一家灭掉蚂蟥。 祁北短暂地坐在路边喘气,他和小碎一口气跑过了三条街上四十多户人家,中间没有任何休息。 瞧着一度安宁的风临城如今狼狈不堪,撑起了盛世繁华的商贩全部闭门停业,留在城中的家家户户几乎都加入了除虫大军的行列。 平日里闹了矛盾的邻里,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搁置前嫌,齐心除虫。编织笤帚为生之人,或者贩卖除虫熏香的商贩,现如今也愿意免费捐献出各种除虫的工具。 放眼所及之处,到处堆积着虫子尸体,每条街上都至少设有一处焚烧场,满城硝烟滚滚,乍一看去,堪比九鼎国之间的铁蹄战乱。不绝于耳的是人们高喊着赶走百虺、保护风临城,可也有家人中毒后的哭天抢地。医者背起药箱,满城救人。也有不少茶铺免费开放一日,为专注于除虫的太史府军和众人提供免费茶饮。 风临城里,哀鸿遍野之中,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流。 第2章 百兽雨之夜(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是一座伫立了千百年的城池,时间的风霜刀刻在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可就算历经风波,就算城墙就算一度倒塌就算灾难当头,不少城民举家搬迁桃之夭夭,却拥有人留下,与城池共存亡。也正是因此,风临也总会重新建起。 人在,城就在。 一时间,祁北感慨万分:“小碎你说,风临怎么就这么不幸,为什么偏偏遭遇了百虺攻击。” 小碎端来两杯凉茶,给祁北消火:“这大概跟人活着一样,风浪不管大小,从来都不会停止。可灾难总有过去的时候。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我相信人定胜天,更何况,你瞧,现在全城都动员起来了。” 祁北听着热泪盈眶,正好见到几名大夫竞相奔走,赶紧请他们喝凉茶解渴:“小碎你说得对,我就是不相信风临城会毁灭于百虺进攻。你看,不管是西极渊的千年尸鬼,还是乱石山的金鱼族,甚至东海伊妙,我们全部打赢了。” 小碎用力点头:“这场百虺之战,我们也能赢!” 祁北大受鼓舞,重新专注于驱除百虺的策略:“毒虫分散攻击,虽然发动了城里所有人,可还是不好对付。再说,就算今天把毒虫打退了,那明天呢?后天呢?风临城总不能一年到头,天天都跟毒虫交战。” 小碎也紧缩双眉:“说的没错。虫子的数量比人口多了几十上百倍,繁殖又快,还擅长暗处袭击,长此下去的确不是个良策。” 徐奕带着一小队人马,正好也来了茶铺。看他走路一瘸一拐,明显伤口未愈合。 祁北担心道:“你得多多休息,恢复才快。” 徐奕忙着率领太史府兵除虫,大半天来几乎没有喝水,一大壶凉茶下肚,口干才有所缓解:“能快一步是一步,虫灾当头,百虺发动进攻,不会等我们休息吃饭。” 停顿了下,他低声道:“再说,辛林倘若还在,一定也是片刻不停歇。” 小碎问:“城中情况如何?” “几乎所有人家全部参与进来,局面基本能控制得住。宵禁令已下,夜间巡逻的人马也安排好了。可百姓们总要休息,一旦疏于防范,或者再进城新一波的毒虫,就麻烦了。” 祁北赶紧问:“十金乌像寻找得如何了?星辰塔主不是说,一旦启用了十金乌像,就能巩固城防,把没进城的毒虫全部拦在外面。” “按照师父绘制的阵法图,大致确定得了石像位置。今天我手下的人又挖掘出来北城门的一尊,如今已有五座。虽然都很破败,可还能修补。有总比没有好。我还带来个好消息:如今找到的几尊石像,都位于西、北城墙外,那里正是陆地连接处,毒虫基本均由地面爬来,从风临城西、北两个方位入城。也就是说,西北二方向的城墙一旦巩固了,就能切断大部分虫源。” “只要别再进来更多,城里的一定能逐渐清除干净。”祁北和小碎连连拍手叫好,歇息得差不多,便互相告辞,继续投入抗击百虺的战斗中去。 再灭掉一家里的金蜈蚣,祁北叫人点亮火把,插在门口和窗户外,对虫子能起到些威慑作用,并且敦促赶紧把墙上所有的缝隙尽量堵死。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家,没想到转过弯去,正好听见了不远处,丫鬟小翠哭喊的声音:“夫人千万别进去,府上的虫子还没除干净。” 竟然又来到了百灵夫人居住的旧府上。 祁北一怔。 他太专心于干掉百虺,一时间没有注意到靠旧府越来越近了。 远远看着百灵夫人焦急往大门里进,却被小翠和诸多丫鬟拉着拖住,她都没来得及挽好发髻,可见府中毒虫来势汹汹,众人逃跑十分仓促。 铆足了劲儿向前冲的脚步,胆怯地停下了。 菱香阁的密室门口,他当着她的面撒谎说叶时禹不在屋内,就此种下了好大一个心结。小碎没少给他开导,祁北也有做心理准备,可真正要面对百灵夫人的时候,他还是会犹豫想逃。 可是,等等,小翠刚才说—— “旧府也有毒虫?”祁北一步冲上前,小碎紧跟其后。 小翠一看金乌神使来了,赶紧招呼他:“您快劝劝夫人吧,府上有毒虫,还没抓干净呢,夫人非要折回去。” 祁北迅速环顾,见宽阔的街道上并无毒虫,很是安全,可以落脚,就劝她:“那你们先在府外等等,别着急进入。” “可是——”百灵夫人当然畏惧张牙舞爪的虫群,甚至怕到四肢冰凉,却十分执着地张望着,府中院落里,大家手力工具尚不齐全、准备并不充分,全给突然从个个地缝、墙缝和角落里钻出来的虫群打了个措手不及。 祁北问小翠:“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翠闭上眼睛,不敢回想那骇人场景:“从夫人的房间里,不,还有好多个房间里,突然出来了一群乌七八糟的百虺!” 念起百花大会上,百灵夫人身中剧毒,差点毙命。祁北十分后怕,顾不上预约了除虫的下一户人家,也统统忘记了那帮总想把他拖回家中的姑娘们。百灵夫人是否受伤才是最值得关心的:“你没给咬到吧?” “我跟她们几个一块儿把夫人拖了出来,幸好没有咬伤夫人。”小翠赶紧说,“可要是再冲进去,肯定受伤呀。” 这时候,旧府上传来了下人们的喊声:“虫子太多了,得用火烧。” 百灵夫人面色苍白,挣脱了小翠的手就往里面冲:“不行,不能烧!” 祁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及时拉住,拽她回来:“危险,别进去!是不是刚才逃得太着急,有什么东西没能拿出来吗?” “……没有。”嘴上如是说,可她分明一个劲儿往旧府里看,脖子伸得很长,如果祁北不拦着,她一早跑回去了,尤其当听见有人喊“点火烧”的时候,眼中的焦急不会撒谎。 小翠抹着眼泪劝:“我们跑得着急,夫人的金钗首饰衣物什么的,还有珍藏着大人当年的几张字画,都没能救出来。可是夫人,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啦。” 第3章 百兽雨之夜(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一听小翠把所有物品都归为身外之物,百灵夫人有些莫名地动了怒:“你不懂,就不要说了。” 祁北心想:原来,她是为了抢救叶时禹的字画。 小翠向祁北和小碎解释:“大人当年有些诗词字画,虽说他现在都看不上了,夫人却从来不舍得丢,全部存放得好好,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毕竟是芜荽公子的真迹,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祁北听了,更加心痛,还装作不在乎,说:“我知道,师妹天天嚷嚷着芜荽公子的手笔,这么宝贵的字画,肯定得抢救出来。可是旧府里面到底是什么虫子,毒性强弱,我们都不知道。你不能不顾自己的生死就往里闯。” 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又把藏在菱香阁里一心谋划出海的叶时禹劈头盖脸训了一通:看看你干的好事吧,她连毒虫撕咬都不怕,也要冲进去救出你的字画。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口口声声说什么你出海去,不会影响她跟挚儿。我真的没看出来,抛妻弃子对百灵来说是件好事。 “你别去。”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掉进险境里,“我去。” “不行!”这一回,她竟然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祁北的好意。 祁北心里的哀嚎,如果放大了声音,那一定比城中百姓的哭喊更加惨烈:你在说什么?一定要亲自冒险,救出叶时禹的物品吗?你知不知道他马上就要彻底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不要你啦。你的牺牲,他可能根本不会知道,难道还求他感激你吗? “我……我替你去,好不好?”祁北紧紧抓住百灵夫人的手,不肯松开。 小碎冷冷地,从背后给了百灵夫人无数个凶狠眼神:云驹对你一片痴情,你却心肠坚硬、百般拒绝,真是万年冰川融化不了。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肯定得收拾你。 只可惜这一番传声术,百灵夫人听不见。 “多谢你的好意,”她仍有些疏远,“不过,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我?”祁北急了,挡在她面前,“我替你去,为什么不行?”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百灵夫人回眸看了祁北一眼,迅速略过他身边,在街道上的一片仓皇叫喊求救声中,出口的几个字眼即刻被吞没了,“你不懂。” 祁北的心,又是“咔嚓”一声裂了个大口子。 是啊,不懂,大概也永远不会懂! 小碎看不下去了,试图制止祁北:“她想往虫子堆里面去,就叫她去吧。为的也不是你。几张破字画,估计早给虫子咬烂——” 万般不情愿下,祁北有点儿哽咽:“那我……我陪你去好不好?你自己一个人,实在危险。” 小碎仰头晕倒:“……喂,喂喂?” 以丫鬟小翠为首的仆人们,也纷纷劝道:“是呀夫人,让金乌神使陪着您吧。” 院子里面的人已经开始举起火把四处驱赶毒虫了,继续耽搁下去,恐怕要找回的什物,真的会给烧坏。百灵夫人用躲闪的眼神看了眼祁北,一咬牙:“好。” 十多人举着扫帚、铲子和火把,在旧府的院子里穿梭,使者大人见一时半会儿赶不走突如其来的虫群,且群落里面种类繁多,快速命人把所有能找到的香料——管他有没有驱虫功效——通通洒在地上碰运气。 祁北寻思既然是字画,那得存放在书房里,于是拉住一个举着火把的小厮,问:“书房在那里?”小厮指了路,祁北像猛牛一样直冲过去,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百灵夫人犹豫片刻,转向了相反的方向,独自一人走开。 “字画,字画。”祁北满脑子都是救出芜荽公子的真迹。庆幸书房里面虫子尚且不多,主要集中在两处角落的箱子和书架上,祁北迅速翻找,把案台上的卷轴看了个遍,仍旧没见到御官的字迹,这才想着要问身后的百灵夫人:“御官大人的字画到底放在哪里呀?” 身后当然没有回音。 “百灵夫……” 背后空落落的,祁北浑身冷汗。 “百灵夫人!百灵夫人?你在哪里?” 他窜到书架后面,没有人;冲出门去,院子里人来人往,身影匆匆,就是看不见她在哪里。 “百灵夫人——”他双手拢在嘴边聚集声音,抬脚上了庭院中的假山石,可惜还不够高,那就再爬上树枝,书上的棉红蜘蛛排成了队向他袭来。祁北烦躁无比,抬手把它们全部烧成灰烬。树叶繁茂,遮挡了视线,他紧接着蹦上了屋顶,藏在瓦片里的蜱虫试图爬上他的腿。 “有完没完啊我在找人!”祁北恼怒得大叫一声,手心燃起热度,顺着腿部把蜱虫全都烤干。 还是没看到。这可真是糟糕!她究竟哪里去了? 祁北跳下屋顶,到处乱抓人寻找,他脑子里冒出了几十种不妙的想法,难道在半路上被毒虫咬了,倒地不起?又或者叫藏在暗处的大蛇卷走了? “喂,”凡是迎面赶来的下人,都得给他揪着衣领拦住,问,“百灵夫人呢?” 人群如同潮水一样,迅速袭来,又快速离去。 “我……没看到夫人。” “不知道啊。” “不是跟着金乌神使一块儿进来了吗?” 问了七八个人,投石问路总算有了回声,下一个小厮指着侧边厢房:“刚刚看到夫人那儿去了。” 明明说好了两人同进退,百灵夫人居然一声不吭的撇下了他,独自去抢救御官的字画。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警备,这分明是对祁北的不信任!祁北想想就一肚子气,又十分委屈,小碎曾经的劝告历历在耳,他不由为觉得无休止的讨好真令人窝囊。 “我就跟你说,不要管她啦。”放心不下的小碎还是跟了过来。 祁北看着厢房的方向,脚上暂时停下了步子,有点儿犹豫了。可,如果因为一时间闹别扭没及时赶到,她再一次被虫子咬伤,或者中毒,随之而来的后果,他能承担得了吗? 第4章 百兽雨之夜(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他低声埋怨了句“你为什么不等我?”二话不说,无怨无悔冲去寻找百灵夫人。 小碎:“……云驹你真的不长记性。” “救救夫人,快救救夫人!”丫鬟小翠扒着门柱大哭不停,一手指着半掩合的屋门,对下人们叫道,“快点儿点了火把进去,夫人在里面,把她拉出来呀。” 阻拦了所有人前路的,是密密麻麻分布在门框上的白蚁,堆积起来的高度竟然有半尺多。 想要进屋就得跨越门槛,且不说屋子里面有些什么样的毒虫,就门槛这一道关卡,靠近的人身上必定粘到恶心的脏东西。下人们试着用火把驱逐,白蚁偏偏不为所动,严阵以待。 祁北及时赶到,张望:“在里面吗?” 小翠大哭:“夫人自个儿进去了!金乌神使你小心,这些白——” 情况紧急到不可能不等她说完,祁北伸手推开门,一个箭步跨入其中,管他手上、衣服上粘了多少虫子、有没有毒性,反正自己皮糙肉厚扛得住,先找到她才是最要紧的。 百灵夫人果然在。 她不停拍打身上的虫子、驱赶周围的虫群,无奈,还是被团团围住。百虺从四面八方一寸寸侵蚀掉可以移动脚的空间,她前后左右都不能行走,活动的余地越来越小。 “百灵夫人!”祁北可真恨透了御官,人都走了,就是走得不干不净,为什么不把破真迹顺带拿着出海?偏偏留在这屋子里面,百灵夫人那么胆小,不惧毒虫也要进来取字画。叶时禹啊叶时禹,你到底没有心? 她不知从何人手里抓来了个笤帚,哪边的毒虫试图靠近,吓得她赶紧伸出笤帚清扫,以为隔着笤把的距离,可以安全地把虫子全部赶走,或者顺利扫出一条道路,通往必须拯救出来的什物那里。可成群结队的虫子也很聪明,顺势爬上了笤帚,沿着手柄向上,企图爬到她的手上和身上。 “走开!”百虺的这般架势,她不得不抬手扔掉笤帚,手里没有了任何防御武器,又彻底落单,虫群肆无忌惮地逼近,距离她的脚边只有几寸距离,她踮脚尖叫着,无计可施地原地团团转。 祁北最在意她的安危,见此场景,又怎么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云驹一怒之下,掌心焰力迸发出来,只手捶地,按在百虺群之中,滋啦,滋啦,两声过后,火星四溅,瞬时间燃烧起了熊熊大火,沿着两侧方向,冲着满地满墙的毒虫里就烧了过去。 刹那间,厢房着了大火,虫子群落再厉害,每一只也不过长了普通的甲壳,都经不起大火烧烤,纷纷开始冒烟、烧焦,屋子里满是难闻的焦灼气味。 位于正中间的百灵夫人提起裙角,免得粘上火苗。她见虫群被大火吓退,赶紧转身寻找那宝贝什物。身后祁北再喊:“字画在哪里?你过来,我进去找。”可她就是不理睬,背对着祁北,执意不要他的帮忙,回避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祁北想要抓住她,却被轰然反向袭来的火焰阻拦,这么大的火势,御官的几张字画估计早就成灰烬了。百灵夫人真是愿意搭上一条性命!他急了,大喊:“快出来,房子要烧塌。”她义无反顾,偏偏就要往火海深处去。 百般难过之中,祁北突然冒出了个念头:不如就跟她一起死在火海里,也省了无穷尽的烦心事,便毫不犹豫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头上的木顶板削薄处开始断裂,他扑了上去,把险些迷失了方向的百灵夫人护在手臂下,大声问:“东西到底在哪里?快告诉我,我去找。”百灵夫人稍有犹豫,还是抬手指了方向。 “你站在我身后。”在大火中,祁北睁圆了眼睛努力辨认,她所示的位置其实是梳妆台,放了些脂粉发钗之类,并没有看到卷轴或者字画模样的东西,难道纸张易燃,早已经给火烧没了? “没看到啊。到底在哪里?”祁北再看一遍,仍是没有。冷不丁百灵夫人从身边掠过,径直跑进火海,吓得祁北赶紧抓住她另一只手,却听百灵夫人大喜,几乎是哭着说:“找到了,找到了。” 咔嚓—— 架起屋顶的小横梁崩塌,正巧往祁北和百灵夫人身上砸。同样冲进了火海的小碎被浓烟熏得看不清东西,故而来迟一步,眼睁睁看着两人被火焰吞没。 “祁北!!” 上下左右围合起来的火焰中,突然有一股金色的光芒直冲天空,小碎大叫:“好啊,云驹!”紧跟着化作白光钻出火海。 那道金光就停落在庭院中,祁北身上挂了些轻微的烧伤,还裹了一层黑灰,百灵夫人同样灰头土脸,好不到哪里去。小碎和小翠长长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祁北没见到卷轴字画,不晓得她手里捂了个什么东西,赶忙问:“找回来了?” 小翠心疼地捧起百灵夫人的手,眼泪吧啦吧啦往下流:“夫人,你的手都烧伤了。” “没事。”百灵夫人察觉到祁北的眼神,赶紧收了回来,不让他看。 祁北关心道:“赶紧看看字画烧没烧坏。”还好意凑过来看看情况。百灵夫人又一次回避了。 小碎觉得奇怪,撇嘴:“根本就不是字画吧?” 她的双手死死捂着,不肯让任何人看。 祁北不解,问:“到底是什么?” 小翠拿来了创伤药,小心翼翼给百灵夫人敷。直到这一刻,百灵夫人才被迫松开了手掌,在祁北眼前,那面小小的铜制手镜掉落。 原来,她要找的并不是御官的字画。 祁北惊得张大了嘴巴,大脑完全停止运转了。 在大火的烘烤下,手镜的材质本就容易高温,她竟然不怕烫手,也不用任何垫隔,想都不想直接去拿,还怕叫人看到,捂在手里不放。 结果就是,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啊,布满了水泡,严重的地方烧得脱了皮,再多一会儿功夫,大约就焦了。 “夫人抢的不是大人的字画?”周围人窃窃私语。 “来来,大家赶紧去除虫,加油!”小碎立刻赶走好奇围观的下人们,小翠则挡住了那枚手镜,免得叫人看见了传开闲话。 第5章 百兽雨之夜(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要抢救的,原来不是芜荽公子的真迹字画啊。”祁北喃喃,不由伸手去碰手镜。 铜镜手柄上的灼热还没有消散,连他都给烫的哆嗦了下,赶紧收回手指。 从逃出火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手镜的温度还是很高,天知道她刚刚从火海里抓起手镜的时候,这该死的玩意有多烫手! 于是,祁北更加惊讶不解地,看着百灵夫人飘向侧边的眼神。 “我……”百般回避的局面,终究要直接面对,百灵夫人神色紧张,还在试图转移话题,不想再提,“字画什么的,时禹早就想毁掉了。今日就算他在,也不会折回。” “你要找的,原来是我送你的镜子啊?”他不肯被牵着鼻子走,重复问她。 “哎,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祁北突然大吼,“这破东西根本不值钱!” 眼前全是她义无反顾冲进火海搜寻的身影,祁北忽然胸口发闷,也不知为何,就是十分愤怒! 他一把夺过手镜就往地上摔,恨不得直接砸个稀巴烂:“赶紧丢掉吧,什么破玩意。这东西根本不值得你送命!反正铜做的,也烧不坏。就算坏了,那再买一个啊!才几个钱?又不是宝贝。你干嘛非得找回来?还用手去拿,你不烫手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看看你的手——” 百灵夫人局促地低着头,不做言语。 “嘘——我的天呀云驹你小声点,”小碎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这一刻,他与祁北的心痛不同,唯一感受到的就是无比的兴奋,连忙用传声术劝云驹稳住脚,“你这么大动静,引得他们都看过来啦。发什么火嘛,你该高兴对不对?她心里有你!哈哈——你看,又是百虺群攻,又是火势滔天的,她不要命似的冲回去,竟然是为了找到你送她的手镜!云驹!是你送她的手镜哎!不是叶时禹的字画。你之前牺牲了那么多,没有白费。她心里有你!” 倔头祁北凛然道:“什么破镜子,她就不该回来找。早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绝不送她。” “你说得对,我不该回来找。”心事完全暴露的百灵夫人好不烦恼。祁北愤怒之下说出了不恰当的话,把她当做小孩子来训斥。其实百灵夫人明白这番冲撞言辞后的本意:祁北只是不愿看她为了这点儿“不值钱”的东西冒险呵。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儿露出了手镜,也就是她的心事,已经够叫她难堪了,如今,百灵一点儿都不想解释,更不愿继续面对祁北,于是叫小翠搀扶着,先躲开为好。 小碎捶胸顿足状:“我的天啊我的云驹!刚才真的是老天开眼给了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干嘛那么大声吼她??这下好啦,她脸上挂不住了。本来你们俩可以找个没人地方吐露心事,没准儿什么都解决了?你把她赶走啦,我我我,哎呀你叫我怎么说你?!” “不管,她就是做得不对,”祁北的心一揪一揪,满是水泡和烧伤的手该有多疼,他恨不得疼痛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嘴上仍旧强硬,“我才不想她回去找手镜。这破铜烂铁的赶紧扔了吧,眼不见心不烦。”说罢像模像样地抓起小铜镜,跟垃圾一样,抬手就要扔走。 小碎退后一步,无语抱臂:“你倒是扔啊。” 祁北抽了下鼻子,举得高高的胳膊打了个折,发怒时贬斥为破铜烂铁,实际上还是无价珍宝,只因她重视地看过一眼,放进去心里过。 那,就得小心翼翼保护在怀里。 “还是……不扔了……我怕再掉进虫子堆里,她又跑去找。” “刚才的气焰很足嘛。” “她再敢跑进火海,我还对她生气。” “你厉害,啧啧。” 撒气完了,祁北就开始心虚,这才逐渐意识到冲着百灵夫人发了一通火,好像不太妥当…… 小碎连翻白眼,云驹早就没救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小碎等等我,”祁北快步跟上,开始了不停的唠叨,“我……我刚才是不是对她态度特别不好?是不是吓到她了?是不是说话没有分寸?会不会伤到她?毕竟她……她很珍惜我送的礼物,还不要命回去找呢。她心里有我哎~对不对?我怎么能没感谢她一句,而且,我好像一直在……发火?她会不会一生气,就再也不理我了?我要不要把镜子还回去?你赶紧告诉我啊,帮忙分析分析。” 小碎堵着耳朵:“烦、死、你、了!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啊?” 祁北张张嘴巴,整个脸呆滞状:“那……那她心里还有没有我?” “刚有了那么一点点。”小碎把俩指甲掐在一起,突然手臂张开比划了道天堑,故意吓唬祁北,“你一闹,现在没有啦!” -------- 直到傍晚时分,城中一波波涌现的毒虫才消停了些。城民们胆战心惊地用过晚饭,打亮火把照了很多遍,暂时没发现活着的百虺踪迹,人人心怀不安和恐惧,家家户户联合起来安排好夜间轮值,免得毒虫在人们深夜入梦时分偷袭,害得大伙死在睡梦中。 越担心的事情,越容易发生。 不出预料,部分城民入梦后不久,百虺果然又来了一波。 首先中招的是打更老人。那时,他就像以往每一个夜晚,独自一人在夜间行走。与昔日不同的是,他每往前跨出去的一步,都觉得要掉进深渊。 刺拉拉—— 刷刷刷—— 虫群几乎是突然把他从脚到头彻底包围,全身的皮肉啃得只剩一半,若不是他在临死前拼命敲击梆子,惊动了整条街的居民,只怕夜间偷袭会更加彻底,死亡会更加惨重。 于是,大家不得不睁大朦胧的眼睛爬起来,点亮所有能够燃烧的什物,有的甚至要冲进黑暗,与成群结队的虫子搏斗。夜晚本就是阴物和爬虫的天下,这群即便没有光亮一样能行走、进攻的小鬼怪们自然占据上风。火把照不亮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是毒虫聚集地。 第6章 百兽雨之夜(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种持久战没日没夜打下去,所有人都会累到崩掉。”祁北努力睁着互相贴合的眼皮,他和小碎从头到尾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得到了些成果,入夜之后就给突袭的虫群抵消掉了。 小碎看着直到丑时还灯火通明的吵闹街道,从来没觉得如此疲惫:“我还以为,白天里消灭的差不多,胜利在望。怎么晚上又出来更多啊。” 伤口未愈的徐奕更是浑身酸痛要命,可他好像继承了辛林的遗志般,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迅速清点了过太史府上和城中街坊可用于倒班的人数,并对防御毒虫做了许多部署,每当有人劝他,就神色严峻地回应道:“正是危难当头之际,你不晓得下一秒钟,城中残余的百虺会从哪里出现。城民需要得到好的休息,才能持续抗击毒虫。但是我不可放松警惕,即便连轴转十二个时辰,也没问题。” 对手是行踪隐秘且出没不定的毒虫,凭着云驹的神力和小碎的聪明劲儿,捣鼓思索了半天还是没能想出办法。 祁北郁闷无比:“就算铆足了劲儿,扒拉出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缝,每一块石头下面,可总会有遗落的地方。” “再说,很多虫子挖了洞穴藏身其中,”小碎同样的一筹莫展,补充,“我们也没法儿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个遍。” “你记得百花大会上,最后到底怎么灭了虫子吗?” 小碎迟疑了下:“那个时候,虫群一个个石化了一般,似乎是突然消失的。” 祁北挠头,叫道:“啊啊啊,我们总不能等着虫群第二次石化吧?万一不石化,怎么办?要怎么才能除干净城里的百虺呀?所有人严加防范,城里的药师们都在想方设法调制驱虫的妖物,虽然有一定效果,但是被动防御的力度总也不够。我们的追踪术也没法儿觉察每一只小虫子的下落——因为数量太多啦!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你脑袋聪明,赶紧想想还能怎么办呢?” 小碎忽然拉了拉祁北的衣袖:“百灵夫人。” 瞌睡连天的祁北半闭着眼睛,张口就说:“你想请百灵夫人帮忙啊?她自己还很怕虫子,帮不上我们啦。话说这边忙了一整天,我也没去看她,她还在生我的气吧,对不对?我不该吼她的。” 小碎拍他后脑勺:“你睁开眼看看,百灵夫人在那。” “咦——?”祁北立刻抖擞了精神,睁眼看去,可不是么,马上就寅时了,她竟然不入睡休息,也不老老实实带在旧府避难,反而跑到大街上,跟诸多妇人一道熬制茶汤和粥糜,分给连夜奋战的官兵和城民。 在第一线抵挡毒虫攻击,就意味着随时可能中毒丧命,这不仅在体力上、在精神上更是一种巨大的无形压力。除虫的胜利之日暂且无望,空中的乌云不知何时才会散去。被动等候一回回攻击来临,拼尽全力去阻挡,还暗中担心家人安危,真是一种无比拖累的折磨。所以,没有什么比罔顾生死、奋战整日之后,喝一碗热热的粥糜,或者以茶汤解渴,来得更加爽快给劲儿了。 徐奕心生敬佩,不由道:“我从来没见到地位如百灵夫人般高贵的女子,肯为了百姓屈身烧火做饭。说到底,她是君安城人,风临遭灾又关她什么事呢?可是在灾难面前,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才能有希望呵。不仅是她,还有风临城里所有选择留下来的人,大家誓与风临共存亡。你看,没有谁抱怨不休,更没有人逃避责任,所以这场硬仗,我们一定能赢。” 说着,因困倦而迟缓动笔的手,书写更加迅速了:“这是暂时排出来的值守表,立刻分发下去,即刻执行。每个街坊先按照土地和居民比例派人巡逻,其他不在值守的人,不可放松警惕,但一定要休息好。另外,再次去跟太史府确认开粮仓的事宜,米粮决不能断。”随从领命,立刻去办。 百灵夫人身影忙碌,祁北感动无比,积压了许久的担忧和疲惫一时间化为眼角的几滴泪:“她应该没生我的气吧。唉——都是我这个假冒的金乌神使没用处,一群指甲盖大小的虫子,就是除不干净!还连带着她受苦受累。” 小碎拍他肩膀:“你真的已经尽力了。看你刚刚往前迈了一步,还想去跟她打招呼,对不对?” 百灵夫人穿着简洁的便装,甚至戴上围裙,头发挽了简单的发髻,不插任何发簪,不佩戴任何首饰,哪里还有君安贵妇的模样?便知道她是全心全意为城民熬制食物。祁北收回了右脚:“我还是别打扰她了。” “这边的粥棚——”徐奕仔细观察了百灵夫人等女子齐心撑起来的临时歇脚地,突然发现,“似乎比临街的人多。不行,太危险了:人员聚集,一旦有毒虫袭来,伤亡更大。你们赶紧驱散人群,请他们去隔街吧。如果因为这里熬制的食物更加美味可口,那就请几位夫人分散到各个粥棚去。” 两个士兵立刻前去与百灵夫人等沟通,她朝着徐奕的方向看了眼,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下。 祁北很紧张,想要往小碎身后躲:“她看见我了是不是?她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哎,我怎么这么害怕她。” 小碎倒是坦荡荡:“白天里,分明是她主动要拿回你送的手镜,还不愿提前跟咱们说清楚,弄得我俩以为要取的是字画,耽误不少功夫。你担心她被咬中毒,多说了她两句,她也没辩驳,明显是自知犯错啦。话说你理直气壮的,到底在怕她什么呀?” “可能因为……我只想看她的笑容。她一不开心,我就好担心难过。”祁北手忙脚乱,“不好不好,她怎么冲着我走来了?” 小碎:“她来又不是找你啦,看清楚了,来找徐奕。” 两人赶紧竖起耳朵,偷听她会说些什么。 “……夫人为风临城民辛苦熬夜,徐奕实在感激不尽。” 百灵夫人道:“全城城民都在抗击百虺,百灵怎么能置身事外?可惜力不从心,不能帮大家一起除掉毒虫。只好尽一份绵薄之力,给官兵和城民们一口热粥吃。” 第7章 百兽雨之夜(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几乎素颜且不加装饰的她,看上去容颜些许憔悴,却更有种十分安静温柔的美。她忙碌到扎发不结实,从耳边垂下几率青丝,于祁北而言,那真是惊心动魄的飘荡。 “可现在城中毒虫仍在,粥棚里聚集的人数太多,容易被毒虫的进攻打个正着。” 百灵夫人迟疑了下,还是道出实情:“大人有所不知,您看——”说着,打响了个口哨,瞬时间,竟应声飞来了数十只麻雀和黄鹂,当着徐奕等人的面,从人类眼睛根本观察不到的小角落和细缝里啄出好几条无害虫子,吃得特别欢。 徐奕、祁北和小碎都好惊讶。 “大人担心粥棚里的人数过多,其实百灵早有考虑。此处,周围最擅长啄虫的鸟儿不下二三十只,别看这些小家伙们个头小,可论起吃虫子,那要比使用火把驱赶、香料祛除和铁铲敲打,都更加有效。其实,自打我在粥棚附近安排了一圈鸟儿直至入夜,棚里到现在也没出现毒虫伤人的情况。米粮袋子下和柴火里藏着的蛀虫,都早叫鸟儿吃光了。百灵所愿,不过是大家伙安心吃一顿热乎饭。”她解释道。 就是这份认真投入,加上足智多谋,祁北听得完全入了迷。 鸟儿的小圆脑袋一伸,喙啄一下,果然精准迅速无比。相比起来,人类除虫的方式可真够笨重。 祁北由连连惊叹! 徐奕也拍着手,大叫好一奇招:“夫人真是太聪慧了!鸟儿本就以虫子为食,用虫类天敌来抵御,真是再妙不过!” 这时候,太史府传来口谕,说二老爷请金乌神使、徐奕等入府商量对付百虺的策略。祁北恋恋不舍地看着百灵夫人,只觉得她真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女子,寸步都不想离开她的身边。 “城里处处有黑暗,很可能藏着百虺。你们一路上,多加小心。”百灵夫人忽然叫住祁北,跟他叮嘱。 祁北感动得要落泪,抛下焦急等待金乌神使的众人,跑来她跟前,喜道:“你终于不生我的气了!我吼你,是我不好。我真的不是朝你发火,我是担心你。” 百灵夫人低下头,面色有些微红,兴许是火把光芒照的吗? 她小声道:“现在说这些干嘛。大家一起想办法赶走虫群吧。”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你相信我!”祁北拍着胸脯,所有的困倦、疲惫、沮丧甚至绝望全部一扫而空。 “如果我还能帮上其他的就好了。”她伸手接住黄鹂鸟,与鸟儿十分亲昵间,神色有些失望落寞,“只可惜我一介弱女子,没有你们的力气和胆量。” 祁北忙道:“你愿意大半夜不休不眠,在街上给大家煮饭,我、我们都很感激你。你看,你的手烫伤还没好,就忙着淘米生火动勺子,也太辛苦了。你毕竟是……唔,是御官大人的妻子,地位多么高贵,这些粗活,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 “不是这样的。”她摇头,十分坚定地回绝了祁北的好意,“都这个时候啦,还摆出一副贵妇的姿态,那就太不识大局了。” 停顿了下,她忽然跟祁北坦言:“今天确是很累。可你知道吗,这种累,跟活在君安奢华庭院里的疲惫完全不一样。一直以来,我寄居君安城,背靠时禹才能存活下来。城主夫人的句句教诲从不敢忘:身为御官夫人,就是叶家一份子,那得时时摆出皇家气派。我跟挚儿逃亡多年,实在厌恶了饥一顿饱一顿的风餐露宿,更不想下厨做饭。城主夫人的叮嘱,我全都接了下来。时禹居住十分清静,从不缺人照料,我跟着他活得十分轻松。但是君安城,又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在那里,在那群贵妇中间,我真的敌不过她们勾心斗角。明明手上清闲,没什么事情可做,却日日十分疲倦。” 她继续道:“今日在街上看到了风临女子自发组织的粥棚,一心只想为大家熬一碗热粥,哪儿有什么明争暗斗?与君安城真是十分不同。直到徐大人来找,我都没注意快天亮了。哈哈,熬了一整夜,竟然没察觉到时间也可以过得这么快。你能想象到吗?” 祁北默默看着她。 “我曾经在陪着君安城里的一位贵妇人听小曲,陪她闲聊些有的没的,谁家又退婚啦,谁家正室跟侧房又打起来啦,叫人昏昏欲睡,还得强忍着做出‘桃花醉’的微笑,时时应她两句,不然就是不懂礼数。短短三支歌谣,只觉得漫长到数年之久。我喜欢这里的粥棚,不仅更有烟火气,还能感觉到自己有些用处。” 她的额头上粘有点烟熏的痕迹,素净的衣裙也有弄脏的地方,手上分明缠着纱布,却从没停止过劳作。这副模样,按照君安城主夫人对贵族女子苛刻的端庄要求和仪容标准,绝对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可在祁北眼中,她从来没有如此绝艳。 每一处灰尘,每一道伤口,都比最上等的脂粉更能修饰容颜。 再说,百灵夫人竟然愿意对他吐露这些,一定怀有信任吧。 祁北听得心中触动连连。只觉得与她的距离从天涯海角的遥远,缩短了风临城中,凌乱的街道上的粥棚旁边,两个肯敞开心胸的人。 百灵夫人小声发出邀请:“等你有空了,也来这边安心吃一顿饭。多亏了这些鸟儿,粥棚是安全的。” “好!好呀!!”祁北早就等不及了,可又担心她为自己熬粥太过受累,开始了一贯的唠叨,“你放心,我这个人平时虽然饭量大,但这次绝对不多吃。因为我吃多了,你就得多做,就会受累,而且你还得给别人熬粥。粮食足够吗?木柴好用吗?生火容易吗?我现在好像挺会点火的,你要是点不着木柴,一定要来找我!” 可真是笨拙的关心啊。 话里话外全是粗拉拉的茬子,这个人吧,真的不会说话。 可,为什么听上去,却比芜荽公子笔下那些,在空中虚无缥缈的最绝美的诗词歌赋还要打动人心呢? 百灵夫人“噗嗤”一下,哈哈哈大笑出来。 就是嘛,什么君安城贵妇的标准笑容“桃花醉”,通通扔到火堆里烧掉吧。 第8章 百兽雨之夜(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招呼祁北:“金乌神使,请上马吧。”接着,自言自语地叹气,“师父闭关已久,不肯露面。本想请教她传授除虫的术法,也行不通了。” 祁北看着停落在百灵夫人手臂上的鸟儿,三两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飞禽捕食毒虫的速度和精准度是有目共睹的。她又那么想为风临城做些什么—— “等等!等等等等!” 他兴奋地大叫! “我想到除去城里虫子的办法啦!” 徐奕连忙翻身下马,赶到祁北跟前。这回就连小碎的脑袋都没有祁北转动快,他也紧跟着问:“你想到什么了?快说来听听。” 祁北一把抓住百灵夫人的手:“跟我走!” “咦——”百灵夫人一惊,“去哪儿?” “太史府!” 小碎着急:“你到底想了什么办法啊?” 祁北迅速冲出门的脚,一点儿都不停下:“百虺,百鸟,对,还有百花!徐奕,快去叫醒馨小姐!” -------- 太史府上。 风临城主称病,将除虫等事宜全权交由二老爷打理。 徐奕暗暗想:“好几日没见到太史老爷了。灾祸连连,加上太史夫人离世,太史老爷一定深受打击。” 二老爷先问了西、北城墙外毒虫进攻的情况。公子尨上前,道:“还有部分毒虫仍在向风临集聚,可是距离城墙数丈之遥均不得再前进,可见阵法有效。” 徐奕道:“如今守住城墙的唯一困难,就是剩余的金乌石像还未找全。徐奕手里虽然有星辰塔主留下来的阵法图,可遗留的石像完整程度不高,寻找起来很不容易。仅仅西城墙和北城墙就耗费大量时间。至于东、南城墙,石像更加破碎,找寻的难度很大。” 二老爷问:“可有解决的办法?” “只能慢慢挖掘翻找。”徐奕遗憾地摇头。 “果然是个大工程。”二老爷问,“还有什么办法抵挡百虺?” 这时候,反倒是平日里脑袋不太灵光的祁北站了出来,他首先推出馨小妹:“有办法!” 众人一听,都十分惊喜:“金乌神使想到什么好点子了?” 祁北道:“我看见有不少药师一刻不停地配置驱虫熏香和药丸,问过后才知道,原来像是薄荷、艾菊等植物,都有除虫的功效。虽说城墙防御用的十金乌像并不完整,但如果能沿着风临城种一圈儿除虫植物,位于城外的虫子就不会进来。” “原来如此!可真是妙!妙!”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要连夜叫醒馨小姐来商议要事,“馨小姐是风临城的百花之神,能够令错季的花朵即时开放。围绕城墙开一圈草药花,对于抵御虫群入城肯定有用。只要争取到了更多时间,搜寻十金乌像的可能性就会大一些。” 二老爷立刻准许徐奕带着馨小妹先去请教药师,再往城墙下种植花草。 别看馨小姐年幼,但十分乖巧懂事,还十分像模像样地说:“只要能把讨厌的虫子都赶走,馨儿愿意去做。”并得到一众的啧啧称赞。 百灵夫人听了,有些黯然神伤:“馨儿真是懂事。能收养她是我的福分。这么小的孩子尚且能为风临城出一份力,反倒是我更加显得没用处了。” 身边,传来了祁北安慰的声音:“别着急,下一个就是你了。” “咦?” 解决了城墙阻拦毒虫的问题,可还有个更关键的:“那,已经进城的毒虫如何处理?莫非也会被阵法逼退?” “对呀,不管是十金乌阵,还是馨小姐的驱虫百花,只能阻挡尚且位于城墙外的,无法根除已经进城的。” 二老爷沉思片刻,继续问:“城中情况如何?” 徐奕道:“白日里稍有压制,可夜间再次反复。这些虫子都属于阴物,喜欢躲藏在不容易查找的边角,要想逐一彻底清除,的确要费一番大力。” “哎,究竟要如何是好,诸位可有打算?” 祁北拉着百灵夫人上前一步:“二老爷,我还有个办法!” “金乌神使果然是金乌神派来拯救风临城的!刚才出的点子,请馨小姐种植百花,就十分绝妙。不知金乌神使还有什么办法?”众人连忙请金乌神使上座。祁北却执意把座位让给百灵夫人。 “我?”百灵夫人还不明白为什么硬要拽自己来太史府商量驱虫对策,这个座位坐的很不踏实。 祁北眼神坚定,隆重推出身边一头雾水的女子:“这个办法可不可行,都得看百灵夫人!” 众人听了都十分不解:“请问金乌神使,百灵夫人能做些什么呢?” 双眼放光的祁北这才肯解答在场人的疑惑。 “就在刚才,我发现百灵夫人负责的粥棚里有很多人。众多的聚集人数不符合城里防虫规矩,可奇怪的是,直到现在,那个粥棚都没有遭到毒虫的袭击过。” 二老爷忙问:“是有什么秘诀吗?” “当然了!”祁北兴高采烈地亮出除百虺的秘密武器,“百灵夫人能够与天上的飞鸟交流,就请了黄鹂和麻雀守护粥棚。鸟儿捉虫的效率比我们高上很多。如果能借助百鸟帮忙,难道不是很大的助力吗?” 小碎是第一个明白了祁北的心思,暗暗叫道“云驹你好聪明!”并在旁推波助澜:“金乌神使说的没错。世间万事万物此消彼长,永远维持着平衡的状态。也就是说,看似数量多到不计可数且有剧毒的毒虫,在天地间也找得到治虫的物种,这就是所谓的‘天敌’。” 原来,他真的很上心。 百灵夫人心里全是暖流,甚至有点儿受宠若惊。 她只跟祁北随口提了想为驱逐百虺做些事情,他就记得牢牢,还专门在这等严肃重大的场合,以金乌神使的名义向二老爷正式提出了建议。 她十分感激祁北的争取,欢喜地想:我不是徒有其表的花瓶,当真能为风临城做点事情了。 可惜,质疑的声音并不在少数。 二老爷半懂:“难道金乌神使说的是,可以请鸟类来除虫吗?这个办法不是没有用过,每年在风临地界的农田里,从播种时节开始,就有农户以鸟儿驱虫。可城中现有的是百虺,剧毒的东西,鸟儿对付得了吗?” 第9章 百兽雨之夜(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公子尨跟着道:“爹爹说的是。孩儿也认为行不通。黄鹂麻雀虽有些用处,可是治不了毒虫。因为虫子的天敌并不一定是鸟类,还有狸猫或獾獴等等。夫人能招来百鸟,那么百兽呢?” 百灵夫人更加尴尬:“招不来百兽。” 这样一说,也有不少人认同二老爷和公子尨:“二老爷和公子尨说得对呀。就算一物降一物,百虺来自于九鼎国,不仅仅是风临城的物种。那么,毒虫的天敌之中,必定很多来都自风临城外。时间无比紧迫,我们又要去哪里找?” “这个……”祁北怀着一番好心,想要给百灵夫人创造个发挥作用的机会,虽然有了大致成型的想法,可其中细节的确有待推敲,被众人一说,他也犹豫起来,“不一定行不通!为什么不试试看?反正没有坏处。” 直到有人提出来:“有些虫类的敌人,甚至要比虫子本身更加危险,比如某些蛇类以毒虫为生。可要想凭借鸟儿把毒性更强的天敌请来,鸟儿是否会受伤,尚且不知。以毒攻毒,那城里的毒物不是更多了?” 祁北冥思苦想着,很为众人的不信任苦恼。 其实所有人中,除了祁北无条件相信百灵夫人之外,都对请来百鸟灭虫的想法抱有较大怀疑。可这话毕竟是金乌神使说的,大家不能直接否决,于是纷纷议论,各陈利弊,这之中大概除了小碎,暂时没有人支持祁北和百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未得出一致结论,听得祁北很是焦急,百灵夫人本就没有太多的信心,逐渐也更勇气了。 “要不还是算了,”她低声跟祁北说,“我就是一介妇人,本来就做不了什么。能在君安城里留下,还是依靠了时禹。召唤百鸟之类,城主夫人早就禁止啦。我现在能叫来多少鸟儿帮忙,自己都不知道呢。万一鸟儿惧怕危险,都不肯来,我没法儿说服它们。再者,要想除去百虺,需要的鸟群绝对不是小数量,我还担心灭我族人的凶手仍在不远处盯着。万一暴露了我与挚儿,就更麻烦了。” 对于祁北的好心,她还是很感激的:“我知道你拉我来太史府的意思。我不希望自己单单只是个花瓶摆设,想为大家做些事情。可我现在或许,真的做不了什么啦,招来百鸟太困难了。你的好意我心领啦。但除去百虺,或许还得另想出路。” 她低下了头,好像就此认定自己发挥不了作用。 “不!不能放弃。” 百灵夫人越退缩,祁北就越力排众议、信心满满,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连自己都不能坚定支持,百灵夫人只会更加自卑、伤心和难过。 “你只管招来百鸟,能派上一点儿用处也好!能帮我们除掉一只虫子也好!我亲眼看到,黄鹂鸟啄出了木板里的蛀虫,那么小的缝隙,除了眼尖的鸟儿,谁看得见呀?” 说罢,不等百灵答应,祁北就向众人质问:“为什么不相信她?为什么不给她一次机会试试?当初我被困在乱石山上,要不是她找来了百鸟,我根本不会活到今天。百鸟真的有用!百灵夫人一定能行。又或者,除去城中的百虺,各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既然没有,为什么不肯一试?” 金乌神使动怒,众人皆保持沉默。 二老爷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既然金乌神使这般坚持,我等当然不会阻拦。毕竟,大家都是为了风临城,也辛苦了百灵夫人。可夫人毕竟身份高贵,哪儿做得来这些脏累的活?不知这几日,御官大人身体可还好?百花大会一别,大人许久都闭门不出,我等很是担心大人的身体。万一百灵夫人不好好修养,再一次被毒虫咬病了,那不是更糟糕吗?” 与祁北不同,百灵夫人听出了其中浓浓的劝退之意,自知该放下的就要放下,于是小声跟祁北说:“还是作罢了吧。如果时禹在,也会笑话我拿小儿家的把戏出来献丑。” 小碎也提醒祁北:“二老爷不会答应了。” 这些话,祁北可一点儿不爱听:“他们不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只管招来百鸟,别听他们胡说什么,更别在意叶时禹怎么想。” 他看着百灵夫人的眼睛,认真又坚定地问:“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就问你的想法:你想不想试试?” “我——” 扑通—— 扑通—— 她的心跃跃欲试地跳动,于是轻轻点头:“大敌当前,众人都在奋战,就连馨小妹都连夜出城种植花草。我这么大的人却没什么用处,说起来也真够惭愧。就算百鸟不能排上十足的用场,能帮一分的忙,不也是很好吗?” “好!那就定下来了!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既然说服不了众人,祁北干脆也不多想。下一波百虺随时可能袭来,时间不能浪费在口舌上。他不顾二老爷等人的劝阻,执意拉起百灵夫人,穿过太史府上众多高官大臣,忽视了旁边的窃窃私语,两人逆流而行,迅速离开太史府。 最开始,尴尬的百灵夫人有些想要抽回手来,毕竟众目睽睽,加上白天里冲进虫群火海抢救手镜,天知道会被人传成什么模样。 但是她忽然转念:时禹会支持我以百鸟对付百虺吗?会不会因为想法的大胆和荒唐,催我赶紧打消念头?他那种闲云野鹤的心态,自己都不愿意插手别人的事请,更不会让我掺和。可,那就是罔顾城中百姓生死了。 祁北走在前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祁北虽然拉着她,但小心翼翼避开了她手上烧伤,只轻扣住手腕,不敢去碰她的掌心和手背。 跟时禹相比,祁北真的很不同。 她想。 虽然看上去呆呆傻傻,但十分有侠义心肠;虽然做事不算周全,可总把别人当成自己的事情,不完全解决、得个最好的结果,他都不肯罢休。 如此粗心,又如此细心。还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执着人呢。 第10章 百兽雨之夜(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叹了口气。 时禹啊,我在君安城吃穿不愁,整日流连于盛装打扮的贵妇之中,谈论的话题无非是衣物首饰,我不过也是你的一件物品摆设。可在这风临城,为除百虺尽一份力,才觉得自己原来也在呼吸,也有些用处。 那便,跟着祁北一同去试试吧。 门就在眼前,初升的阳光洒在庭院里,在伸手可及的近距离。 就这么往前走着,她脚下的步子更坚定了些。 “这这这……”二老爷一见金乌神使竟然为了百灵夫人与太史府闹翻,头也不回离开了驱赶百虺的队伍,去整什么召唤百鸟?看不出一点儿认真和正经!这要把风临城的安危至于何处?把太史府的面子置于何地? 众人又商量一阵,还是没有得到除百虺的方法。二老爷气恼祁北不给力,在众人退下之后,私下与公子尨抱怨:“他真的是金乌神使吗?为什么不以风临为先,反而事事绕着个女人转?城里毒虫那么多,他也不施展一下法术,赶紧抓走虫子呀!” 接着,他的表情更加严肃:“尨儿,如今的你就是风临继承人。按照道理来讲,金乌神使就该站在你这边。为父也与你嘱咐过,多跟金乌神使打打交道。” 公子尨挠头:“我跟他不熟。” “唉。这个祁北真的很奇怪。身为金乌神使,他就该辅佐风临城主。可也没见到他跟大哥又什么交往,更从来没见他主动来找你。连乱石山的金鱼族都认出了你的身份,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呵,叫我看,莫不是另有所谋,还等着公子季回来吗?” “爹爹,那我们要怎么办——” 时机可真是精巧,就好像有人掐指算着,卡点出现。 这时候,有下人来报:“东海海军李大人回城述职,请见二老爷与公子尨。” 二老爷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偏偏坚持于在这个时候回城?还一连向太史府请求了很多次,大哥没办法了,才批准了文书。可我并没听说有抓住东海海盗,也不知道究竟回来述些什么。” 公子尨也纳闷:“李大人见伯父或者父亲足矣,见我干什么?” 那下人只好重复李大人特意叫他传来的话:“李大人原话说:特来风临城辅佐公子尨。” “什么?辅佐我?”公子尨惊讶地指着自己,“没搞错吧?” “小的没听错。李大人的确这么说的。而且,李大人还说,他有办法除去城中百虺,所以一定要见公子尨。” 公子尨一脸茫然,二老爷沉思片刻,问:“来者还有何人?李大人身边的副官也在吗?” “只有李大人一人。” 往常述职,都会带上副官,今日究竟怎么了?还特意带话,提到了辅佐尨儿? 二老爷眼前一亮,有了种十分特殊的预感,连忙道:“速去请李大人来别院。” 祁北拉着百灵夫人径直出了太史府,连头也不回。 “祁北,等等!”行走速度过快,百灵夫人有点儿跟不上了,叫住他,“慢一点吧。我们着急着离开,可接下来该做什么去呢?” “就做你想做的!我相信你能叫来铺天盖地的鸟儿,把城里的百虺全部吃光。”祁北坚定地鼓励她,那自信于一定能成功的样子,激动时还在挥舞着手臂,真有点光芒万丈。 “金乌神使——您要去哪儿?”百灵夫人还有点儿犹豫,就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去招来百鸟,除百虺!”祁北想都不像,既然选择了,那就坚定走到底。 “算我一份不?”乌鸦吱嘎一声,从头顶上空飞过。男子笑嘻嘻的。 “予辉?” “对呀。”灵鸦族的少主招手之间,黑压压的一片鸟儿降临,稳稳停落在肩膀上,“不是要召唤百鸟吗?我带着乌鸦先来报到啦。” -------- 转眼间,又是一天清晨。 城墙脚下连夜开出了一片片花草。 风临城的小花神可真是厉害!从药师那里问清楚了具有驱虫功效的植物后,馨小姐的一双小手温柔又轻轻地按抚在地面上,她在心中许下了城墙边开满鲜花的心愿。 太史馨愿风临城长久平安。 馨小姐默念道: 馨儿不日就要离开风临城了,愿这片花草永不凋谢,爹爹和哥哥每每想我的时候,过来这里走走,就好像看到馨儿一样。 这样想着,泪水不禁洒落。 刹那之间,众目睽睽之下,从未往土壤里撒下的种子抽出嫩绿的枝叶,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土中生长,从花苞到绽放,前前后后只几个数字的功夫。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大家欢呼雀跃! 凡是经馨小姐之手的全都是永生花!她又特地往西、北面的城墙,亲自走了一趟,脚踏过的土地上,花草不会枯萎,可确保永久的驱虫功效。 “好啊!好啊!风临城有救啦!” “这是我们的馨小姐,我们的百花之神!” 年龄虽小的馨小姐,却在一片鼓掌欢呼声里,独处于落寞之中,突然间长大了。 她明白,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风临城绽放百花了。山路很快就会疏通,到那时,她就得跟着御官大人和百灵夫人去往君安,远离所剩不多的亲人,不能坐在父亲腿上数着他的白发,也不能每年及时为母亲上坟,更没机会再看一眼季哥哥。 从此这一手的永生花,大概只能为君安城主夫人绽放了。 回顾身后的一片花海,各种奇花异草均竞相生长、绽放。 这其中,唯独没有昙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还是开不出来昙花呢。 其实有没有昙花,从驱逐百虺的角度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昙花这个花种,没有一点儿驱虫的功效。 只是馨小妹的心结罢了。 相比之下,“百鸟之神”百灵夫人就有些尴尬了。经过一番仔仔细细的沐浴更衣,百灵夫人以为做好了万全准备,可一切出乎她的预料。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尚未开始召唤百鸟之前,她的心中已经有了胆怯和不确定,平日里招手即来的鸟儿,竟然在呼唤了两三遍后,稀稀拉拉只来了三五只。 祁北始终陪伴在身边,寸步不离,把她眼中的害怕全都看到了。 【昨天的好像没法出去……? ̄□ ̄||】 第11章 百兽雨之夜(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那,是不是鸟儿故意不配合?”祁北连忙安慰,“一定是这样的。鸟跟人一样,也有脾气。就像你喊街上的小狗,喊一次,它不一定听你的。多喊几次,跟它熟悉了,或者拿根骨头引诱一下,就摇着尾巴跑来了。所以你别着急,多试几回,有小米粟米什么的吗?看到了好吃的,飞来的鸟儿一定变多。也有可能,现在时间还太早,太阳都没完全升起来,很多鸟儿还呼呼大睡呢。” 这般拙稚的安慰,有些让百灵哭笑不得。 徐奕等人都来问:“金乌神使,馨小姐已经在城墙外布下了花草,能够阻挡虫群的进入。那么城里的该怎么办呢?” “大家都别着急。百灵夫人很努力了好吗?”祁北继续给百灵夫人找借口,挡在她的面前,阻拦了所有人质疑的声音,还向徐奕等焦急等待的人解释,“百虺的确很危险,鸟儿又不是傻子,得给它们点儿时间考虑考虑,但鸟群一定会来的!大家都别着急,现在是白天,距离今晚还有很多时间。” 躲在祁北的身后,有种心安是久违了的。并非叶时禹不庇护她。御官大人的名讳,君安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以至于都不需要御官出面为百灵夫人辩解,没有人敢当面惹她不快。 而祁北,他没有御官的强大家族傍身,明明笨嘴拙舌,还在十分努力寻找各式各样的借口,给自己的无能为力做辩护。 这不正是那个最经典的比对:腰缠万贯之人赏了她一块金子,于施恩者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她千恩万谢;而囊中羞涩,只有十文铜钱的人,却愿意倾囊与她。究竟谁是真情,谁是假意,再明白不过了。 真是可笑。 百灵夫人头脑昏昏沉沉,想。 “当年嫁给时禹,到底是怎么做出了决定的呀?与他成婚时,他也明说过很多遍,两人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他实在厌烦了城主夫人日**他认识不同的达官显贵、富庶女子,借用我当做挡箭牌呢。” “那么我呢?” “我与他成婚,为的又是什么?” “啊,对了,为了求得半点庇护。叫人追杀的日子,可真不好过。要是没有银月骑兵除掉那群杀手,我跟挚儿如今还能不能存活,都是个未知数。” 为了活下去而嫁给时禹。 看起来的确是个很确凿的理由呢。 可为什么如今回想起来,稳若磐石的理由,出现了深深裂痕,好像伸手触碰,岩石就会化作碎砾尘土。 真是不可思议。 百灵夫人偷偷看向祁北:看他额头很快就冒出了汗,毕竟叫众人夹击,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人的嘴对付十多张嘴问出来的问题,也真的不容易。 她自觉羞愧,得了空隙,小声向祁北说:“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也不知道今天这么失败,竟然叫不来鸟群?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我应该先练习一下的,看到行不通,你就不会跟太史府提着条意见了。之前咱们的话说得太满了,现在请不来,叫大伙更加失望。” 祁北执着地相信百灵夫人,拒绝接受失败的现实,哪怕阻力再多,他绝不松劲儿,反而鼓励她:“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别着急,慢慢来。白天光线好,城里醒着的人很多,警惕性也更高,就算出现了虫群,都能及时对付。你有的是时间跟百鸟好好说说话。” 他明明以一己之力顶住了倾泻的洪流,那,百灵夫人又怎么能退缩呢?于是她振作精神,再次发出邀请,可仍然是那些数量寥寥的百灵黄鹂,加上予辉自愿献出的乌鸦,实在没多少只。 予辉看出了端倪,跟小碎小声商议:“鸟儿惧怕城中百虺,可能只是原因之一。” “你也看出来了。” “对。”予辉点头,“你看百灵夫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她没信心呀。” 小碎耸了下肩膀:“从未担当这般大任,紧张是可以理解的。” 祁北听了,立刻反驳:“你们两个瞎说什么呢!别分她的心。”然后,转向局促不安的女子,想方设法鼓励她,“我记得你招来过百鸟群,上了乱石山,把我从鱼头果树上救下来。当时的场景可比现在危险多了,你还是做到了。今天也一定没问题!” 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相信你。” “那,我再试试。”在周围一圈的窃窃私语中,祁北的这份坚定信任,叫她不忍辜负。 看着百灵夫人瑟缩,小碎很不确定是否能成,经过一番考量计算,他便用传音术跟祁北说:“找来百鸟除虫,现在想想是个有点儿异想天开的想法。你别给她太多压力啦。我们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好点子。” 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我们走!”祁北切断了小碎的传音术,拉起百灵夫人就要逃走。 “喂——你们去哪儿??”围观者个个不解,小碎抬脚就要跟上。 “你别跟来。”祁北伸手制止了众人,“都别跟来。就是你们这些怀疑的声音,扰得她心神不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召唤百鸟啦。” 这段北城墙十分安静。墙脚下开满了大片大片七里香,其间夹杂着各种花草,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百灵夫人踏足其中,渐渐放松呼吸,缓步向前走着。祁北就在不远处,如影随形地守护着她。 “你知道君安城主夫人的事情吗?”她忽然叫他,讲了一个故事。 “城主夫人很喜欢猎奇,收集天下奇珍异宝,珍藏于皇宫之中,时时把玩。曾经传说南海列岛盛产一种歌喉如同编钟般悦耳嘹亮的鸟儿,因尾羽似箜篌,亮开嗓子的时候,所有附近的鸟儿如同朝凤一般,全部聚集于它的身边,故而名曰箜篌凤。” 祁北听得入了迷:“还有这等罕见鸟儿?名字就很好听!” “对呀。”提到飞鸟,就是百灵夫人最喜欢的话题,她兴致勃勃,道,“那箜篌凤的身体大多是纯色,或黑或灰或棕,单独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硕大的尾羽五彩斑斓,还拖出好长好长。每当歌唱的时候,简直是载歌载舞,翻动的羽毛绚烂夺目,一旦铺张开来壮观无比,宛如凤凰降世。” 第12 百兽雨之夜(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心生向往:“这么漂亮的鸟儿,此生能见上一面也无憾了。” “国主夫人就是怀着这种想法,叫南海岛主送来了最美丽的箜篌凤。”说到此处,百灵夫人的神色逐渐暗淡下来,“可惜箜篌凤翻山越岭来到君安城,也只给城主夫人献了一首天籁。之后,就没见过它有精神:整天垂着头,窝在窝里,山珍海味都不吃不喝,时间一长,羽毛稀稀拉拉,天女琴手变成秃了毛的山鸡。城主夫人心焦,请来君安几乎所有训鸟师,一番观察诊断,数十位师傅皆摇头叹气。” 祁北的心跟着沉了下来:“好可怜的箜篌凤。最后呢?医治好了吗?” “没有。”她摇头,十分简短地说出奇鸟的命运,“死掉啦。草草埋了。” 再美丽的生物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更何况,箜篌凤之死并非寿终正寝。祁北的心一揪一揪,连忙问:“鸟儿到底生了什么病?” “那个时候我刚去君安城不久,还没嫁给时禹。听时禹说,在城主夫人请来的训鸟师中,曾有一个斗胆建言,说南海十八国与夏源之地言语、饮食、习俗不通,恐飞禽走兽亦是如此。君安城里没人知道南海十八国的环境如何,也不了解箜篌凤的习性。城主夫人着急之下,赶紧派人修书,遥请南海岛主的御用训鸟师来救活箜篌凤。可惜路途太远,书信久久未达。” “真的好可惜!”祁北慨叹,“难道鸟儿也会思乡心切吗?” “不仅仅是思乡。”见四下无人,走路已长,永生花绽放更加灿烂,她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祁北赶紧铺开了张早就备好的绒毯,叫她坐着舒服些。 “多谢你。”百灵夫人感激他的无微不至,“箜篌凤本就是属于山野自然的鸟儿,要想展喉高歌,那得是十分自由自在的开心状态。非要关进笼子里,逼着它天天给城主夫人唱歌,就连经受训练的歌女嗓子都会哑掉,更别提生性自由的鸟儿了。” 她望向君安城的方向,喃喃:“君安,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啊。” 祁北默默陪伴在她身边。 “其实有一段时间,箜篌凤几乎就活过来了。”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悲伤道,“城主夫人若肯放出一条生路,箜篌凤也不会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那个时候,叶时禹带着刚见面不久就私下订了婚的旭小姐入宫拜见城主夫妇。旭小姐人手、受不了城主夫人对她出身的明嘲暗讽,找了个借口暂时逃离,自己一个人在小院里闲逛,无意中发现了精神不济的箜篌凤。鸟儿尾巴上靓丽的羽毛都已经掉光了,脑袋垂耷着,无精打采,不管是什么珍馐,全部丢在一旁,就好像垃圾一样,完全瞧不上。 等众人发现御官自己指定的未过门妻子消失不见,城主夫人冷笑一声,讽刺道:“……她那个山野娃娃的性子改不了了吗?又扎到鸟群里面去啦?到了别人家,更别说这宫中,该坐住就得坐住,该待人接物就好好做个样子出来,瞧她畏畏缩缩的,形态举止一点不大方。连长在身上的两只脚都管不了,说走就走了,以后还要闹出什么花样来?时禹呀,你确定要找这个女人吗?城里长相更好,家世雄厚的千金小姐多了去,哪一个配不上你?” 御官打着哈哈。城主夫人一气之下,带着众人除去寻找,想瞧瞧旭小姐又在勾搭什么破鸟。刚要出门,便见到旭小姐抱着箜篌凤飞快跑回,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它畏寒,吃不惯这边的食物又思乡,快来帮忙。” 城主夫人惊得连连发问:“你能听懂南海十八国度的鸟语?” 旭小姐急道:“箜篌凤哪儿吃得下黄焖鱼翅??” 暂时救回半条命的箜篌凤在旭小姐的照料下,慢慢长出新的一层小绒毛,虽然不似曾经的尾羽那样光泽靓丽,也尚且不能如刚来到君安城时那样震喉高歌,但好歹有了点儿生命复苏的迹象。 它变得极其依赖百灵夫人,一天不见到,就想得要命,茶饭不吃,非得百灵夫人抱着,才肯张开那娇贵的鸟喙啄一口小米。而每次百灵夫人尚未踏入院子,它就连飞带跑扑着翅膀扎进她怀里,激动不已。 御官好奇问低头摆弄箜篌凤的她:“听训鸟师说,西南天极的人与我们言语不通,禽兽的言语也不相同,你是怎么听懂它需要什么的?” 旭小姐笑道:“用心听呗。它们的语言哪儿有咱们的难,学几遍就会了。” 见御官一头雾水,她带着点小骄傲,续笑道:“怎么样,你还没过门儿的夫人不是一无是处吧。告诉你哦,箜篌凤的好聪明,它们会模仿其他鸟叫呢,这几天它把西南天极三百二十种鸟儿的叫声都给我唱了一遍,我大约都能听懂啦。要是有机会去到那遥远的海之南,我能顺利跟当地的鸟儿说话,可别吓到你呀。” 这叽叽喳喳如出一辙的禽鸣声,难道真有区别吗。枉御官自负奇才,飞鸟的鸣叫到现在都没能区别出来。 就那几天,箜篌凤的身体似乎真好转了。 可君安城里从来都不缺嚼舌根子的女人。 原本迎娶旭小姐这件事,长期以来远离红尘的叶时禹在君安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浪,谁叫他此举粉碎了不少待嫁少女的美梦呢。借助箜篌凤,针对旭小姐的言辞攻击渐渐变得夸张,说什么连君安城主夫人都无能为力之事,旭小姐开嗓子唱两句就什么都搞定了;紧接着就说,旭小姐千方百计嫁给御官大人,还频频向城主夫人示威;更有甚者在背地里诬陷旭小姐故意端高了架子,明明可以迅速治好箜篌凤,却就是迟迟拖延,专门等城主夫人放下身段来请。 这下,城主夫人的面子挂不住了。一道命令下,禁止旭小姐进宫,鸟儿也给锁上了铁链。原来城主夫人宁愿眼睁睁看箜篌凤断气,也不肯向旭小姐低头。 这大概是百灵夫人记忆中,第一次深刻又清醒地看到了何为九鼎国之首的君安城。 那就是一个困死你的大囚笼。 第13章 百兽雨之夜(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箜篌凤死的时候,百灵夫人也跟着大病了一场,连连惊恐发作,总以为自己才是那只双脚上了锁链不得自由,郁郁而终的飞鸟。日后即便康复了,在城主夫人面前更加小心翼翼,举止周到,生怕招惹麻烦,更别提与百鸟玩耍之类不入城主夫人法眼的小伎俩。 祁北唏嘘不已:“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城主夫人?总觉得不自在,所以不敢招来百鸟?” 她想了想:“可能吧。时间久了,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看着。 “可是你看这儿!”祁北指着高大的风临城墙。 与君安城不同,这里的城墙上镌刻着风临城的历史。两人所在的这段正好书写着金乌鸟儿驮鼎除去地鬼的传说故事。 “这里是风临城,不是君安。城主夫人不在,你当然可以自由自在招来鸟儿。你看馨小姐开放的永生花多么漂亮,鸟儿一定也喜欢这里。” 他拉着百灵夫人,叫她触摸着温润的土壤:“我听说君安城气候干旱,土地经常会出现裂纹,摸上去是一粒粒的沙子和土粒。” 百灵夫人的用手腕和手背贴靠着,果然感觉到土壤十分温暖,苦笑:“要是城主夫人见到我抓泥土玩儿,又得劈头盖脸一顿骂。” 两只小小的百灵鸟儿试图靠近却胆怯着,祁北招手叫它们过来:“这儿没有监视你的人,没有给你打小报告、叫你不快乐的人。就算有,我会把他们全部赶走。” 他补充:“站在你身后的是我。我跟你保证,绝对没有城主夫人监视你。” 百灵夫人只觉得从心中涌出的暖流流遍了全身。 他认真地注视她。百花飘香,寥寥数只鸟儿开始了轻声的欢快歌唱,小碎和予辉很知趣地拦住了企图靠近的围观人群,给了他们两人足够的私密空间。 “所以,”他一字一顿,告诉她,“你放心歌唱就好了。” 有个人陪在身边,好像真能感觉到安全。 百灵夫人决定相信一次。 她站定脚,跟随清风的节奏缓缓合上双眼,想象中城主夫人冷峻的目光融化在百花散发出来的幽香之中,她感受着鞋底泥土的湿软和温度,胸腔中的触动就像发酵一样开始酝酿。 伴随着周围的鸟鸣,她把自己深深陷入回忆当中,想象那只惨死的华丽的箜篌凤复活了,就在身边载歌载舞,尾羽巨大而绚烂,声声震动时而响彻云霄,时而委婉的百曲千折,时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时而柳絮飞舞杨花飞满城的柔美。 君安城居住多年给她蒙上的忧思随着气息呼出胸膛,净化在山林的水汽中,腹中、胸中、脑中一片空旷,一如眼前想象出来的阿岭寂静空谷。 蓝衣华服女子张口,涌动而出的声音宛如天籁,是一种从来没听到过的鸟鸣,人类的嗓子怎么可能发出飞鸟的声音? 震惊了的祁北,第一次听见她放开喉咙歌唱,顿时间浑身先宛如麻痹一般,紧接着,凝稠的血液瞬间通畅,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如同陷入沉睡的人胸膛一起一伏。他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安然与宁静,贪婪地想要记住每一个音符。 林中百鸟朝凤,片刻之前还藏着不敢现身的鸟群,也开始了稍显杂乱的鸣叫。 她在回忆中高歌,阿岭的幸福童年生活历历在目。在祁北眼中她早已化身声五光十色的箜篌凤,舒展着华丽的尾羽,向他招手微笑。 他真的很想伸手触碰,却不忍打扰。 打开了嗓子之后,她紧接着声音一转,找准了音高音色,居然能用箜篌凤的声音唱出减字木兰调。御官闲逛菱香阁偶遇歌女思霜,这才刚把失传的曲调记录下来,百灵夫人研读过后,开口就能唱出调式繁杂的曲子,而且还是用箜篌凤的鸣叫音色,就连鸟类发音说人话的模糊强调和转折时的迟缓都仿得惟妙惟肖。 这世间没有比她歌喉更美的声音了。 祁北在心里想:要是能得到这样一只百灵鸟,绝对是三生有幸。他一定小心翼翼养好,不会打开笼子门关住她,而是铺开天鹅绒让它舒服地睡,自由地飞出去,他注视着鸟儿轻盈翱翔的身姿,备好美食和泉水,耐心等待它回来。 这种思绪是祁北从来都没有过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面红耳赤,转念又觉得自己太过贪婪,不敢奢求神仙姐姐一样的百灵夫人飞入自己怀中,只要知道距离这首歌最近的人,只有他一个,这一生都满足了。 可,虽然歌喉婉转动人,除了稀稀拉拉的几只百灵鸟黄鹂鸟,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百鸟群出现。 看着几十只叽叽喳喳的鸟儿,百灵夫人也不气馁,在它们的相伴下,高了一个音阶继续歌唱减字木兰调。 这回的声音虽高,但并非第一轮的绵薄无力,恰与天上飘浮的丝状云朵相反,声声都有冲击力,穿云裂石一般,直击听众的心房,情人之间依依惜别的木兰调忽然转变成山无棱天地合的海誓山盟,震颤魂魄。这下,不仅是祁北,就连距离稍远的予辉和小碎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曲完毕,依旧没有任何鸟群出现。 接连失败的百灵夫人,浑身有些冰凉。 站在身后的祁北立刻道:“你本来就是在最广袤山林里自由歌唱的鸟儿,那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君安城束缚不了你。” 好像有两股互相对撞的力量,一股是君安城主夫人冰冷的眼神,一股则是祁北源源不断的鼓励,在她身上交织争斗。 “我相信你。你也一定要相信自己。” 他说。 是的。 她想。 出生之日就有百鸟朝凤的吉相,一生与鸟群相伴,甚至死在百鸟群落之中,才是我的宿命。 至于君安城那个牢笼啊,该挣脱的时候,就挣脱了吧。 怀着这份埋藏已久的不甘,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解下头上的金冠,玉珠华饰一股脑儿扔到地上,摘下来脖子上沉重的蚌珠金佛项链,解掉手腕上的绵羊玉镯子,披在肩上的装饰用金莲片披风也踩在脚下,好像脱去了一切束缚她的枷锁。 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柔顺地伏在她的肩上和背上。 第14章 百兽雨之夜(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脱去华服的百灵夫人只觉得浑身无比轻松,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就好像奔跑在阿岭山花遍野之中,唱出来声音时呼吸道更加顺通,她再次拔高一个音阶,用末弦的嗓音,咬着无比清晰的字眼儿,把一个个音符唱成了飞身成仙的灵丹,听者和歌起舞,聋者闻声而愈。她唱的投入,快要把所有的气息用尽一样。 结尾高音,她完美描绘出什么才是天女散花的惊艳,那个音符就好比从天降落的雨珠,高悬在空中的时候,人们并无察觉,亲吻到肌肤上,才意识到被打的赤痛,紧接着就是无比的凉爽。 百灵夫人的声音就有这种魔力。 第三曲结束,林中摇曳的枝叶,沙沙触动,箜篌凤的余音不于耳,空谷中的一石一草都化身百灵夫人一样,随着她和歌而唱,乐声久久回响。 小碎焦急地握着双手:“会来吗?” 祁北屏息凝神,等待百鸟降临。 顿时间—— 刷拉拉—— 轰隆隆—— 这可不是什么山崩地裂。 只是,这一瞬间,好像整个风临城地界上的所有飞禽,全部出现了。 那遮天蔽日的气势啊!震惊了所有的人。 祁北热泪盈眶,兴奋地抱住了她:“来了,终于来了!你把它们都叫来了!” 原来,失落已久的声音,一直都在。 百灵夫人泣不成声。 这大概已经不是百鸟群了,而是千万只鸟儿组成的庞大群落,围绕百灵夫人飞翔、跳舞、歌唱,她手忙脚乱的,根本顾不过来,只消片刻的功夫,头顶上、肩膀上、手臂上就落满了各种各样的鸟儿。 激动的小碎连连拍打予辉的肩膀:“成功啦!百灵夫人真的成功啦!” 予辉一声口哨,乌鸦群也融合到了百鸟之中。 “请各位帮助风临城除掉百虺毒虫。”她向空中的庞大鸟群发出了请求。 飞鸟越过高大的风临城墙,铺天盖地朝着藏在城里各个角落的百虺攻去。 焦心等待许久的徐奕等人,都振臂欢呼:“百鸟群来啦!风临城有救啦!” 小碎一路小跑,三步并作两步蹦跶过来,拍一下祁北的肩膀:“知道你感动,可是别哭啦!瞧你的鼻涕——” “我——哎,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祁北连连点头,看着围绕在百鸟群中的百灵夫人,一把把抹去眼泪,“没错了,这就是我喜欢的她。” “喂喂,透露一下嘛,你怎么帮她疏解了心事?”小碎开始八卦,“刚才我在不远处,看你们两个肩并肩,周围一片鲜花烂漫啊,可真是漂亮。怎么样了?到底进展哪一步了?你为啥切断传声术啊,我都听不见。你快告诉我嘛。” “别闹。”祁北开心地使着小心眼儿,属于两人的小秘密,当然不能说给第三人听。 小碎也哈哈大笑着,捶他肩膀,嫌祁北不够义气。 “祁北,”百灵夫人带着停靠在手背上的百灵鸟,脸上的开心笑容和散发的光芒是藏不住的,“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记得在太史府上大家讨论百鸟群除百虺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毒虫的天敌不一定是飞鸟,也可能是捕虫而生的小兽之类。刚刚百鸟群答应啦:它们会用最快的速度去寻找百虺的天敌,全部带来风临城!” 兴奋至极的祁北再一次抱住了她:“太好了!这下风临城肯定有救了!你太厉害了!” -------- 一整天里,从日出到日落,百鸟群几乎覆盖了风临城的每一个角落。不得不说,这一打破常规的招数在一定程度上十分奏效,鸟群本就是很多虫子的天敌,眼尖嘴快,吃得又多,令人苦恼的虫群在鸟儿看来,不过是一顿顿饱腹美餐。有了鸟群助阵,虽然不能应对百虺的所有种类,可城民除虫的压力确实减小。甚至于每个街坊都有好几起居民险些被虫子咬伤,千钧一发之际,飞鸟从天而降捉走虫子的事迹。 入夜之后的时间,是最令人担心的。百虺潜藏在人类眼睛看不见的黑暗中,随时可能袭击防备不周的民众。而这个时候,基本上也到了很多鸟儿入夜休息的时间。 就在祁北等人不得不再次严阵以待的时候,载入风临城史册的百兽雨之夜,开启了。 一条悬丝吊死鬼在莫知愁身后的树上吐着毒丝,勾着身躯慢慢降落在她肩膀上,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吸血食补的女子,可怜这条吊死鬼还没碰到莫知愁的衣服,就被一道雪白的闪电张口吞掉,糊里糊涂做了冤死鬼。白貂不满足地吱吱叫两声,那条吊死鬼味道一般,且不够它塞牙缝。 莫知愁扯过毒丝捻在手里,自言自语:“八方奇毒聚首风临城,西泽的玩意儿也赶来凑热闹。这里十分不安全,死师侄拐走了小媳妇,现在不知到底藏去哪里。” 泉水汩汩注入四道河水,河面没有月亮洒下来的皎洁光芒,风临城笼罩在黑暗的氛围中,就连平日里清澈甘美的泉水,里面潜伏了毒鳖和水蛭。莫知愁不敢用有毒的水洗脸,只能感受一下河边凉爽的风。她咬牙切齿——风临城是什么鬼地方啊!等抓牢靠了那臭小子,要把他绑得结实,倒吊在树枝上三天三夜,瞧他再怎么溜走。 雪貂爬出来照着如镜面的河水玩耍,莫知愁一个不注意,白貂就被掠水面而来的黑影抓了去,那黑影居然是一只鸟的身形,白貂傻傻的忘记了还击,被抓在空中四脚离地,也没了着力点,只能空蹬腿。貂儿害怕,缩成一个小毛球,留一条大尾巴在空中荡来荡去,粉红色的小爪子紧紧捂住小眼睛不敢朝下看,“啾啾”凄惨地叫唤主人帮忙。莫知愁射出袖箭,那只大鸟身段极其灵敏,躲过了她的两支毒箭。 “乖宝——” 风临城的百兽雨之夜,顾名思义,就是城中诸多毒虫的天敌,若是兽类的,比如穿山甲、犰狳、貂等等,均由鸟群一只只从远方叼来风临城,专门帮忙除虫来着。可想而知,鸟群带着数百只捕虫小兽从天而降的罕见场景,一个个绒毛小动物噼里啪啦掉落,数量居多,如同空中下雨一样,等落到地上了,翻个滚儿打个挺,就开始四下捕捉鸟儿除不去的虫类,又给风临城助了一臂之力。 第15章 百兽雨之夜(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莫知愁的宝贝貂儿,是西泽罕见的毒虫捕猎能手。跟随主人来到风临城,可给百灵夫人的鸟群省了路途遥远的找寻功夫。这不,天上的飞鸟早就盯准了它,趁不注意一口衔走。 此时,太史府上已经鸟群丢下了数十只奇奇怪怪的小兽,獴、刺猬之类,另外的几十只来来往往的鸟儿还扔下不少从山里挖来的药草,用于治疗毒虫咬的伤口。 看着天上噼里啪啦掉下的动物,一不小心还可能被天降小兽给打到,祁北瞠目结舌:“就好像……下雨一样!” 小碎、予辉等所有人,也都没见过这架势。 “你看那又是个什么?”予辉伸手一指。只见空运过来了一只看似熟悉的雪貂,还恐高,刚开始四肢离地,貂儿还胡乱挣扎几下,叼走它的巨大飞鸟更猛,使出简单粗暴的招数,只要雪貂一挣扎,飞鸟就对准房檐来个俯冲,再近毫厘就会把雪貂的小脑袋撞碎,吓得雪貂余惊未定,安静一会儿又不老实,弹起身子想咬鸟儿。飞鸟略微松动爪子,几乎来个高空抛瓜,一招一式把雪貂吓得吱吱乱叫,貂儿被折腾了几次,吓得浑身僵硬,小爪子木头一样半抬着,睁着一对哭闪着泪花的大眼睛,可怜兮兮一点儿也不敢动。 “好像——在哪里见过?”予辉看着掉落在怀中的雪貂,总觉得好熟悉呀,于是开始了默默沉思。 小碎一眼就认出是莫知愁的乖宝,简直要笑出声来:可真是不能太巧,看来予辉想要逃脱西泽魔女的掌心,实在不容易。 莫知愁曾把予辉整得惨,貂儿也狐假虎威欺负予辉,无奈现在被吓傻了,只能安静被予辉抱着,腹中咕噜咕噜叫,不停抱怨。 百灵夫人觉得貂儿十分可爱,想伸手去摸它柔软的皮毛,雪貂认生,龇着雪白的长尖牙吓退了她,紧接着反咬无辜的予辉一口,恢复些力气,钻到草丛吃毒蛇去了。 “你你你……”这一口咬的真恨,就好像某个人下手一样毒辣。 “你认得白貂?”百灵夫人好奇。 “哈、哈……好像不认得,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祁北叫百灵夫人进屋去躲避天降百兽,免得被穿山甲之类带有鳞片的危险兽类砸中:“你可真是太神奇了。白日里招来百鸟除虫,百鸟又带来百兽,我从没见过鸟儿能衔着雪貂这些物种,飞来风临城救人。” 小碎喊:“小心。”正要进门的予辉赶紧躲闪,不然这回砸中他的就是一只体型挺大的食蚁兽。一只飞鸟叼不起来,干脆三只飞鸟一起使力,其中还有一只乌鸦,分别从头部、尾巴和背部把那可怜的食蚁兽运输来了风临城,好像专门对准了予辉抛将下去。 “这个个头……挺大的啊……”祁北怔怔地看着飞得有点儿晕头的食蚁兽在地上转了几圈,很熟练地钻进草丛吃剧毒蚂蚁去,“就这么直接从空中叼着飞来了?” 他感慨:“鸟群的力气原来这么大。” 予辉抱头大叫:“打到头上绝对晕倒,也太危险了啊!” 百灵夫人默默点了点头。 乌鸦嘎嘎大笑。 夜空中,还有源源不断的鸟群从四面八方抓来捕虫的小型和中型兽类,扔进风临城中。 这夜的风临城和太史府,可真是太不平静了。 几乎每一个在室外走动的人都被不止一只天降小兽打到,如果是些毛茸茸的还好,比如雪貂,就算打着也挺舒服;有不少人不走运,被浑身披满长刺的刺猬之类刺伤;还有几个今日犯冲,顶着掉落在头上肩上的无毒蜥蜴大蛇,吓得四处逃命。 二老爷似乎更惨。虽然没有离开书房半步,但是有无数带来乱七八糟东西的鸟儿不断往他的屋子里飞——有扔泥土的,扔稻草的,扔来各种虫子小兽的,扑闪羽毛打翻砚台的,鸟喙扯烂昂贵衣料的,随便排泄粪便的…… 百种鸟兽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如同急雨。 祁北忽然问百灵夫人:“你说飞鸟记仇吗?” “为什么这么问?” 祁北:“总感觉这场百兽雨落下的时候,有的人就要挨好几下打,有的人,比如你我,就一点儿没事。” 予辉又给扔下来的一只鼩鼱打中,头晕得很,蹲在地上郁闷大叫:“怎么都来打我啊?” 一群乌鸦好笑地看着灵鸦族少主挨打,笑成一片。 “这个嘛……”仔细一听,百灵夫人听到乌鸦群躲在树枝上咯咯嘲笑,“难免有些鸟儿调皮吧。” 她停顿了下,真心向祁北感谢:“今天要不是你,我是招不来百鸟群的。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支持我,让我觉得自己很有用处。” 祁北简直要感动哭。这一句认可抵过千言万语,能帮助她与百鸟群再一次建立连接,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记得当年嫁给御官的时候,两人就有过约定:各取所需,大婚只是走个形式,他给她和挚儿提供庇护与住所,她帮忙当掉君安城主夫人无休止的相亲宴;哪日再遇良人,纷飞别离之前互相给予祝福。 看着夜空里的鸟群和下满天的百兽雨,她想,时禹你到底在哪里呢?我在风临城遇到了一个人。他的坚持不懈很让我感动,他愿意在我身边,想尽了办法照顾我,让我开心。或许我要先向你表示祝福了。 这一夜,就是广为流传并的风临城百兽雨之夜。 仿佛城中聚集了全天下捕虫捕蛇的能手,风临城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动物城,然而毒虫的天敌们似乎得到了一致的指令,吃完杀完毒虫,留下堆积成山的虫蛇尸体,就四散离去了。 也是在这一晚,太史府上另有一场阴谋正在酝酿。 “救命啊——把这些野兽都给我赶走!”二老爷的求救叫声不绝,公子尨在一边奋力扑赶,已经落到地面上的野兽们尚且能够驱走,那么继续从天上落下来的呢?挡都挡不了。 《追妻你就拿命来》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追妻你就拿命来请大家收藏:()追妻你就拿命来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16章 百兽雨之夜(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哎!祁北啊祁北!你看看你跟百灵夫人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二老爷擦过手背上的鸟粪,又掉下来一泡,他不停抱怨,愈发愤怒。 “什么召唤百鸟!什么带来百兽!你们分明在给风临城增添麻烦!你看看这些天上下下来的,就算能吃虫子吧,砸中多少人啦?这么重大的决定,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还把太史府放在眼里吗?还算是金乌神使吗?” “喂!”公子尨怒视坐在一旁含笑嗑瓜子的李大人,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根本不是个粗壮的汉子,瞧他翘着腿,微扭腰,一只手还托着下巴,明明是个女人的姿态,公子尨顾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过来帮忙啊。” 长了一张中年男子的脸,脸颊和下巴上还留有胡子,可李大人张口闭口一听就是个娇美的女人声音:“呦,公子尨也需要我帮忙啦。” “你——”面孔与声音完全匹配不上,公子尨直到现在还不能够适应。 “帮你爹爹,没问题的。我还能帮你更多。”“李大人”拍打了下手掌,吐出瓜子皮来,“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 “哎,又来了。你快说吧。” “李大人”耸了耸肩:“其实就是白日里我就与你和你爹讲明了的,风临下一任城主就得是你。你要答应我立刻继承这个位置。” 公子尨脸色阴沉,道:“怎么还提?我已经拒绝你了,现在不想做。我抢了城主的位置,那季二哥怎么办?” 二老爷忙于摆脱天降百兽,没倒出功夫来责怪儿子不争气。 “哈!你到还算重情义。”“李大人”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笑声,指着府上挂着的白练,“这位死去的夫人弄脏了太史家族的血统,只要是她生的孩子,都没有承袭大统的资格。你的季二哥也没戏喽。公子尨,只有你才是正统的太史族人。你不是已经确定了这点吗?指手能召唤来金鱼,除了你还有谁呢?” 二老爷头顶鸟群扔下来的大蛇,四处逃跑:“畜生快下来,下来!尨儿你赶紧答应她!叫她想办法停止这些该死的东西!别再从天上往下掉了。” 公子尨赶紧揪下大蛇扔出窗外,可鸟群偏偏认准了二老爷似的,还在源源不断带着百兽往他头上扔,见老父亲抵挡不了了,公子尨只能屈服于威逼利诱:“好好,你快点来帮忙。” “好!”“李大人”的身形逐渐变成了个娇美的女子,这位不是伊妙还能是谁,她笑语晏晏,打响指之间,房间里凭空出现了好几尾飘在空中的红色金鱼。 “金鱼……金鱼族!”公子尨倒吸一口凉气,拔出剑来砍向游鱼,可这群鱼并非实体,只是术法与幻象,所以他砍中的是空气。 “别怕。”伊妙扣扣手指,金鱼形成了血红色的屏障,将一只只闯入室内丢弃捕虫天敌的鸟儿挡在外面,刺啦刺啦,鸟儿连同带来的小兽,一旦触碰到了这层血色的结界,就全部烧成灰烬。 “每一任风临太史都要有金鱼族的金乌女使辅佐。接受我吧,我保你坐稳风临城主的位置。而乱石山的金鱼族,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公子尨盯着伊妙:“你是怎么变成李大人模样的?真正的李大人哪里去了?” 终于摆脱了百兽的折磨,二老爷坐回椅子上连串粗气,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儿子继位,这正是他所盼所想:“尨儿啊,别犹豫了,赶紧答应吧。” “可是爹!她分明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敢乔装成李大人混入太史府,谁知道她还会什么妖法,能干出什么来?”眼睁睁看到“李大人”下巴上的胡子脱落,久经风霜的一张脸变得娇嫩无比,公子尨浑身开始起鸡皮疙瘩。 “请你听好了,我再说一遍:我是东海金鱼族伊妙,是新任风临城主的辅佐女使。其他人,自称来自东海的,自称金乌神使的,不管自称什么,全是冒牌。”伊妙端坐,指着血色结界之外的天降百兽,正色道,“瞧瞧今天的风临城乱象横生。根源都在于太史老爷迎娶外族女子。现在,太史夫人死了,太史老爷已无求生之意。难道你们不想结束百虺入城的危机,不想看到金乌神重新降世,风临城恢复以往的秩序和繁华吗?” 二老爷立刻被伊妙描绘的场景所深深吸引:“当然想要!你说的,才是风临城该有的样子!” “那我来告诉你,你的儿子、风临城公子尨就有这通本事。当然,他得接受我作为辅佐,让我助你登上宝座!” 二老爷催促:“尨儿,赶紧答应!错过了机会就没有下一次了。” “季二哥怎么办?” 二老爷语重心长地劝他:“我知道你自幼敬佩季儿。可他并非正统血脉。如今出海许久未归,莫不是与当年阳儿一样消失在海上?他毕竟也是太史族人,如果回来了,我们自当按照好好招待,定不会亏待季儿馨儿半分。” 左右受夹击的公子尨如何不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混乱?干脆眼一闭,任凭命运之流带他走向风临城主的宝座去:“好好,答应你了。” 伊妙跳起来跪拜,喜道:“东海金鱼族伊妙拜见风临新城主!若想要解决风临之危,还请答应三件事。” 公子尨头大:“就知道你会不断提要求。快快说吧。” “这第一件,即刻火烧星辰塔。她住过的地方,我才不稀罕涉足。”伊妙冷笑,眼前浮现出沉睡在星辰塔顶再也醒不过来的玄宸,心里道:“好歹我是你姐姐,不忍看你的‘灵’囚禁在死尸中,生不如死就不如来个痛快的。玄宸,感谢我吧。” “好。”二老爷替公子尨回答。 “第二件,前任城主不死,您就无法继位。” 公子尨立刻否决:“你要杀了伯父?不行!” 二老爷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沉吟片刻,继续问道:“第三件呢?” 公子尨:“爹爹!” 伊妙微笑:“如今在城中自称‘金乌神使’的人其实在招摇撞骗。真正的金乌神使出自金鱼族,现在只有我一个。可惜这一点无人觉察,才叫那人气焰日益旺盛。你们瞧瞧今夜的百兽雨,外头有多少城民只知跪拜金乌神使,不知还有太史府。” 二老爷面色阴沉:“要一并除掉吗?” 第1章 再见,小碎(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小的铜镜里,映照出百灵夫人云雾般的漆黑鬓发。即便手镜个头小,甚至因为火烧和摔打,上头有些裂痕,人影儿看着不是很清晰,她还是忽略了珍贵的红木雕花镜奁,执意要在手镜中看着自己的影子。 停靠在窗棂上的两只百灵鸟儿忽然开始叽叽咕咕,暗中给她通风报信。 百灵夫人一乐,暗想:“他又来啦。” 她出门查看得及时,几枝永生花刚刚落在地面,柔软的花瓣娇艳无比,散发着清香。 “赶紧现身吧。”她冲着头上,笑着嗔道,“知道你来了。” “啊……”屋顶上响起了祁北闷闷的声音,“鸟儿又报信是吗?唉,这群家伙也太嘴快了,比小碎还碎。” 说着,从屋顶上跃下的祁北稳稳落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的永生花,与她的容貌还真是相配。给她逮了个正着,不由觉得脸颊有点儿微热。 “你呀,要想送花,就大大方方来。”百灵夫人笑道,“每次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怎么知道来人是谁?万一是风把花儿吹过来的呢?” 祁北有点儿犯傻,赶紧争辩:“风不会吹得那么精准,每次都落在你门前。” 百灵夫人看着他,两人忽然都笑了。 “这几天城里的毒虫越来越少,可你还是很忙,又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没有!”他立刻回答,“多亏了你叫来百鸟群,又带来了百兽,用天敌对付虫子,真的有用。” “那你这两天都在忙什么呢?”她追问。 祁北有些腼腆地笑了。不过他可不打算告诉百灵夫人,这两日正打着金乌神使的名号,接了好几户大家族的邀请,帮忙祈福除虫之类,一方面是为了做些好事,其实也是为了趁机多赚些银子。瞧她一身装扮价值不菲,在君安城里肯定也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可不想委屈了她。 敏感的百灵夫人没能得到个确凿的回答,也没见到叽叽喳喳的小跟班,好奇地问:“你身边的小碎哪里去了?” “他去菱香阁啦。”祁北想也不想就回答。 哦,又是菱香阁。 百灵夫人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掉。 去了菱香阁,那么,就肯定躲不开那个名字。她的魅力可真够大。 “去见思霜姑娘吗?” “哇——你、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是女人的直觉,一猜一个准儿,更何况是早就引起了百灵夫人注意的思霜姑娘。 祁北立刻惊叹了,正想夸她猜得准,突然发觉百灵夫人脸色不对,就开始寻思究竟哪一句话惹了她:小碎的确去找思霜,询问叶时禹出海的筹备如何。莫非百灵夫人也在菱香阁布置了监听的飞鸟,查到了叶时禹的下落吗? 天——这就漏出了马脚吗! 想岔了的祁北,立刻浑身绷紧,紧张兮兮。 他语气中的躲闪,百灵夫人当然能够很轻易听出来。跟着君安城那一圈儿的贵妇们时间长了,她没少学到追查丈夫行踪的本事。只不过御官对逛花楼听小曲这等事情,向来不藏着掖着,只要百灵夫人问,他就坦白相告,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般风流潇洒的姿态,真叫百灵夫人空学了一身本事,没地方施展。 这不,恰好祁北出现了。 原来你也去找思霜姑娘,好,那就让我来问个清楚。 百灵夫人有些摩拳擦掌起来。 君安城里的贵妇们大多如是说:倘若官人隐瞒逛过花楼,第一招,也是最难做到、却最必要的,就是绝对不能放低身段,无理取闹。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是最不成熟的做派,不仅会引得丈夫瞧你不,离你越来越远,还会说你小心眼,嫌弃你不贤惠,毕竟男人嘛,逛逛歌楼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坐稳了正室真去跟青楼歌女较劲,那就是自甘低头、自贬身价。 这招并不是教你忍气吞声,而是要用智慧彻底击垮男人的那点儿色心,就是要做到落落大方、不动声色,用最贤淑的手腕紧紧拴住丈夫的心,用最高的段位撕碎贴上丈夫身边的狐狸精们。你敢悄无声息背着我去找女人,我就能不急不怒一一查明,摊开了说个明白,叫你看懂谁才是雷打不动的贤妻良母,谁才是流水匆匆不复返的小三,看最后到底谁认输。这样做,即彰显了富贵人家的教养,又在伦理道理情理上完全占据上风,而且更重要的,能放松丈夫的警惕,叫他把这些时日来逛过的窑子见过的姑娘全部坦白出来。 百灵夫人一个没忍住,暗暗把这些策略全部用到了祁北身上。 首先,她表面看上去毫不在意祁北跟思霜密室详谈,一边试探一边套话:“你好像跟思霜姑娘很熟悉呢。” 祁北那儿经受过这般考验?他胆战心惊的,满脑子想的是一心出海的叶时禹是不是暴露了行踪。在密室门外对她当面撒谎,他可绝对不想重复第二次。但,越害怕的事情,越会发生! “不不不,我跟思霜不熟。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的,我有好多都不知道!他们才熟悉呢。那时候,我跟思霜只是在……在密谈。密室里没有别人,真的没有别人。你进去察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别人,对吧?” 还不错,很快缴械投降,承认跟思霜私密会面。不过——这一番坦言,听起来可真够刺耳的:你干嘛反复强调密室里面只有你和思霜呢? 百灵夫人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十分敏感地反问:“我的确没有在密室里看到‘别人’。密室里只有你们两个。” “绝对没有别人!”祁北大气不敢喘,一再强调,暗中想:不能说出密室里有叶时禹。 百灵夫人挺烦恼的:祁北你干嘛反复强调“没有别人”?你就这么想跟思霜单独相处吗?你不晓得这话只会让我更生怀疑和愤怒吗?一男一女独处密室,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再者,一般说来,男子不该首先否认“私下会面”这点吗?他怎么反复强调、反复承认呢? “所以,思霜单独邀请你进了密室,你们两个果然很熟悉,对不对?” 第2章 再见,小碎(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分辨不清:“不不不,不是她请我去密室。” “那是怎么回事?”百灵夫人俨然一副侦探的模样,顺藤摸瓜追查到底。 “是……是我自己闯进去的……” 好嘛,敢情人家不请你进,你自己倒是硬往里闯啊?百灵夫人越听越生气,这家伙也真够实在的,连个谎都不会撒,还没上刑架呢,就先把所有细节招供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偌大的酸味,她的理智已经被情绪带走,丝毫没察觉。 “呵呵。久闻菱香阁的思霜姑娘是当红头牌,千金难买她的一支曲子。果然是解语花,令人流连忘返。”百灵夫人深吸一口气,严格践行了君安贵妇圈里口耳相传的沉着冷静、高段位智慧处理,十分大气地赞美思霜姑娘一番,还暗中理了理鬓边金钗,瞧瞧斜眼看了下铜镜中自己,确定容貌梳妆一丝不苟,自信比思霜绝对不差。 祁北支支吾吾,在百灵夫人看来,他基本属于属于溃不成军的状态。其实,祁北非常努力想要搞明白的是:你到底发没发现御官藏在菱香阁?如果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当面跟你撒谎,岂不是超级无敌尴尬?那该怎么圆回来? 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认错就要先低头:“对不起!” 百灵夫人一愣。学到的驱逐小三术,她还没用完第一招,祁北就老实道歉。 “呃,也不用说对不起啦。”百灵夫人连忙安慰他,“我又没抱怨你什么。本来嘛,你一天到晚为风临城奔波劳累,偶尔去听听曲子,放松一下也挺好的。可真的没必要跟我隐瞒,就算你告诉我实情,我也不会生气。不就是听曲子吗?难道只有思霜姑娘一人会唱?” “听、听曲子?”祁北晕头转向,根本招架不住。 明明表示了十足的理解,还暗示了愿意为他歌唱,那么,祁北这幅宛若听天书的呆滞表情,又是怎么回事?明明认错了,还敢胡搅蛮缠否认事实?她的气儿刚消下去,这就又上来了。 百灵夫人不满道:“你去找她不就是为了听曲儿吗?话说你们之前到底认不认识?刚才承认闯进密室,一会儿还准备坦白什么?” “我……”小碎不在身边,祁北给她三言两语打了一地粉碎,只恨没多长几张嘴,“我不是去听曲的!一首也没听。我跟她不熟。真的!” 百灵夫人握紧双拳。嗯,这是想翻供么?好,既然你敢狡辩,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你进了菱香阁究竟有没有听曲子,听了几首曲子,听了哪支曲子,我根本不关心。你自己承认闯密室,好,那凭思霜姑娘清高的个性,怎么可能不赶你出来?还跟我说你们两个不认识!” “她不赶我出来,是因为我进去找——”祁北一个脑袋好几个大。 “找谁?” “我、我、我。” “你进去找谁?刚刚还说密室里只有你和思霜姑娘,没有别人,那你进去找谁?”百灵夫人步步紧逼。 祁北哭丧着脸,快把逍遥自在的叶时禹给恨死了,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几个字:“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百灵夫人不满道:“我早就该知道你跟思霜认识,结果还傻傻地给你俩引见。” 祁北:“……咦?思霜?你为什么在说思霜?”缓缓地,十分缓缓地,他觉得刚才那一大通话,可能都跟百灵夫人说岔了。 这边,百灵更气:“不说思霜说谁?说时禹吗?” 祁北错把气话当真话,还狠狠给她噎了一下:“你,到底在没在说叶时禹?” “哦,你闯人家密室,难不成是为了进去找时禹啊?可时禹不在里面,不是吗?那你在密室里没看到他,不是该立刻退出吗?可你在里面待了多久?”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嗅到了一股醋味。 可不是么,先是看到思霜姑娘与御官走得近,她强行压下醋意,面子上尚且能做出大气的姿态;现在连老实巴交的祁北都在竭力掩饰跟思霜的关系,她可按奈不住了。 祁北挺像承认“待的时间还有点久”,可,既然已经陷入漩涡之中,那就千万不能乱动四肢,不然只会越陷越深,正如现在的祁北,水已经没过头顶了。 “等等!”事情似乎有了转机,“你说御官大人不在菱香阁?” “我不是进去查了一圈儿吗?他的确不在呀。我没看到。” “啊——太好了!”祁北大大松了口气。 “可我从刚才开始,说的就不是时禹!”百灵夫人一脸黑。 “那你说的是——?” “我说你呀,说你跟思霜姑娘!”这家伙,让人真想敲一下他的脑门,话还要怎么说得更明白? 祁北赶紧解释:“我跟小碎在追查黑袍人!他跑进菱香阁里面,我和小碎就去问思霜。这是真的!” “啊,原来真有正事啊。”百灵夫人这才恢复了点儿理智,及时收住弥漫在空中的醋味,“思霜姑娘帮上忙了吗?黑袍人找到了没有?要不要我派飞鸟去帮你找?” “不用不用。”心虚的祁北赶紧拒绝。天知道除了黑袍人,庞大的鸟群还能找到什么,万一在叶时禹出海前发现了他的行踪,一切不就全都抖搂出来了? “思霜姑娘找不到的人,我的飞鸟不一定找不到。不管你想找谁,都可以来问我呀。我派出百鸟满城搜一圈儿,难道不比思霜更快吗?” 女人一旦较起劲儿来,可真是拉不回的野马直冲向前。可惜祁北肯定不能答应请百灵夫人帮忙!他心里哀嚎:城里的飞鸟那么多,真的派出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菱香阁的密室吧? “我明白!飞鸟群最厉害了!不过暂时不麻烦你的鸟群。等需要的时候,一定找你。”祁北浑身冒出的冷汗把衣服都给湿透了。小碎不在身边,没人点拨他,好不容易能跟百灵夫人单独说上几句话,本来还挺开心,哪儿想到转瞬间成了恐怖的追查行踪。于是,他赶紧找了个借口,说城中还有好几户人家邀请金乌神使帮忙除虫、祈福之类,腿脚快着离开了旧府。 第3章 再见,小碎(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身后,留下百灵夫人一人盯着手中的永生花,懊恼地心想:思霜姑娘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时禹愿意找她,就连祁北也给她打掩护? 不行!还得找时间,去菱香阁查个清楚! -------- 祁北一口气跑过了三条街,还不停回头望望,确定百灵夫人不会追来,才敢停下脚步,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唔——刚才的夺命连环追问,简直要把人闷窒息了! “原来你在这儿!”小碎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 祁北终于见到救星,转头:“苍天啊你总算来了,你不知道刚才百灵夫人逼问我思——我的天!你衣服上怎么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碎的一身白衣上全是乌七八糟的墨点子,还不仅如此,头发上、脸上手上胳膊上,好像掉进了黑色大染缸里,又给人捞了出来。 “嗨!别提了!”小碎叉腰摇头叹气,“你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你不是去菱香阁找御官吗?这是怎么了?掉进水沟里了吗?” 小碎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脏:“还不是为了你!” “我?”祁北指着自己。今天可真是撞了鬼,百灵夫人和小碎说的话,他全都听不懂。 小碎拉祁北到路边茶铺,给祁北细细讲来。原来一大清早,他就跑去菱香阁探望御官病情,顺便问问出海等事,当然也有想推波助澜一把,炫耀一下祁北和百灵夫人成功招来百鸟和百兽除虫的重大胜利,暗示御官赶紧彻底放弃百灵夫人,不要出尔反尔。 化作白光来到密室门口,小碎明明可以直接进去,但他的心眼还是多,决定先在门外探听一下里面的情况。 果然,这一偷听,又获得到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祁北耳朵竖得高高:“等等,那个女的叫什么?” “阿执。”小碎喝一口茶,很心疼自己一身白衣变脏,擦了擦揉了揉,可是墨水根本就洗不掉,越搓越脏,一套挺好的衣裳就此废掉了。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叫做‘阿执’。”祁北恨恨,“御官果然早就有喜欢的人了!那他干嘛娶百灵!一下害了两个人!” 小碎撇撇嘴:“阿执已经死喽。叶时禹总不能跟死人**,所以才娶了百灵夫人吧。” “哎,死了啊……” “对呀。听说尸骨埋在东海的某个地方,他才要出海去找。” 祁北忽然想起,叶时禹曾经说过,他们两人或许很像。 大概都是为了一个人,可以不要命的那种。 初听这句话,祁北嗤之以鼻。而如今,他叹息一声,手中的热茶骤然凉掉似的。 “你还听到了什么?” “嘘——”小碎又开始神神秘秘,“思霜姑娘似乎曾经在君安城待过一阵子,认得阿执姑娘呢。你说,思霜跟叶时禹走那么近,是不是情敌什么的呀?为什么我感觉思霜总跟叶时禹黏在一块?还有,思霜懂得易容术,做出来的人脸面皮十分贴伏逼真,就好像第二张脸一样。你知道吗,我听见叶时禹竟然请思霜再做一张面皮!会不会是太过思念阿执姑娘,叫思霜做出来她的脸?啧啧,想想就怪瘆人的!” 祁北心里全被一个人占据了,对于思霜与叶时禹还有逝去的阿执姑娘之间种种,并不感兴趣,他只是为百灵夫人唏嘘不已:“照这样看来,百灵就是一个后来人。叶时禹心里真的没有她一点儿位置。怪不得百灵总觉得被排挤在君安城之外。” “是呀,百灵不属于叶时禹的过去。他们两人硬凑在一起,各取所需,没有缘分啦。”小碎捅捅祁北,“你们两个就不同,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她对你的人品和心意,一定全都看到了。” 祁北用力点头:“叶时禹不就是钱多么,我也能挣。你还听到其他的吗?” “再详细的内容暂时没有啦。”小碎跟祁北邀功请赏,“就‘阿执’这个名字简直不要太重要!哈哈,我还担心叶时禹哪天又转了心性,不出海了,回来跟你抢百灵夫人,可怎么办?今天听了‘阿执’两个字,我就觉得心一下子放下了,别看她已经死了,在叶时禹心里她还活着。百灵夫人不是傻子,会想明白:心思在别处的人,留不住。” 说着,伸手要钱:“块赔我的衣服。” “啊?”祁北惊讶,“我还没问你掉到哪条水沟里去了,怎么叫我赔?再说,你浑身脏兮兮跟菱香阁探听有什么关系吗?” 小碎抽抽鼻子,往事不堪回首:“当然有!还不是因为密室隔音太好,我站在门外听不到,可又不能走进去听个仔细。” “所以你就——?” “我的真身不正好是白拂尘嘛,索性变成长相差不多的狼毫笔,挂到密室里笔架上藏着呗。” 祁北连连鼓掌:“真是个超牛的伪装啊!变成毛笔,在叶时禹眼皮底下,他也不认得!” “牛?倒霉才是真的吧!” 说起这段,小碎简直恨到咬牙切齿。 “该死的叶时禹,难道他看出来狼毫笔是我变的吗?笔架上那么多笔,干嘛偏偏拿我来蘸墨水写字?你看给我一身弄得!” …… 原来,小碎的衣服上脸上胳膊上身上的墨点子,是蘸墨水蘸出来的。 祁北盯着小碎鼻头脸颊上的漆黑墨点,眼前立刻浮现出,狼毫笔很不情愿地叫叶时禹拿着往墨汁里蘸,想躲都躲不开,还必须装成一支毫无感情的毛笔,那样子超级悲惨。 “……哈哈哈哈哈!!”祁北,很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啊啊啊啊啊不准笑!还不是为了给你探听情况?我倒霉死了。” “哈哈哈——唔,不笑了,哈哈哈哈……你还知道什么了?叶时禹什么时候出海去?噗——哈哈!装成狼毫笔?还正好是他用的那支!哈哈哈。” 恼怒小碎把祁北按到地上打:“不准笑不准笑!还不是为了给你打听消息,你再笑,什么都不告诉你。” 祁北赶紧板起脸:“我不笑。噗——绝对不笑。快说说叶时禹现在怎么样了?” 第4章 再见,小碎(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告诉他:“思霜那儿有些灵药,叶时禹这两天恢复得挺好,能下床走路,还能运笔写字。而且,他非常着急出海,就怕待在风临城里,随时都可能被发现了。我瞧他为了寻找阿执的尸骨,想法挺坚定的。不把阿执的尸骨带回来,他不会罢休。” 祁北舒一口气:“太好了,听着我特别放松。” 虽然不忍心打搅祁北的美梦,可小碎不得不提醒他:“话说回来,他出海,咱们也要出海寻找金乌神。依照眼下的形势,风临城里有了百鸟和百兽,彻底除去百虺只是时间问题。祁北,你有想什么时候离开吗?” 出海寻找金乌神,是祁北避也避不开的责任。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退,暗淡了神色,坦白:“跟你说实话,我不想走的。我们去了东海,百灵夫人身边没了我,也没了叶时禹,我很担心她。” 小碎正色道:“找到金乌神才是你身为云驹要做的正事!金乌神不出现,风临城就可能继续遭到灾难,这次是百虺,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敌人越来越厉害,数量越来越多,我们只有两个人,总有对付不了的那一天。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应该改改了。” “我当然知道呀。”祁北叹气连连,“可能时机差不多到了?你不知道刚才,本想给她送花去的,结果给她架到火刑架上好一顿拷问。哎,看她平时挺温柔的,当起审讯官真的很可怕。你又不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或许咱们就此出海,我先避她几天?” 他挺哀伤,依依不舍:“刚刚跟她走近了些,又要分开了吗?” 小碎安慰:“又不是一去不回,我们提高一下效率,早点儿找到金乌神,你就能快些跟她团聚了。” “说的没错!这样拖延下去,问题解决不了!”祁北抖擞了下精神,重新恢复活力,“还有下一家的祈福除虫,我们去吧。” “你最近很拼。”小碎笑道,“赚多少银子啦?” 祁北腼腆道:“目前还比不上叶家,但足够她花一阵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其实蛮担心离开叶时禹以后的生活问题,她习惯了君安城里的生活,开销肯定不少,我得提前多攒一些。” “我的天!你都开始打算这么长远啦?她是不是已经答应跟你走了?”小碎兴奋之极,两眼刷刷放光。 “还没答应,”祁北笑得神神秘秘,“不过我有一种预感。” “那就是说——成啦!”小碎捂住了嘴巴也没掩盖尖叫,他乐得抱着祁北转圈不停,“成啦!咱们终于成啦!太好了,太好了!你这趟情劫,可算结束了吧?太不容易啦!那我们多多赚钱!你一个人总不如咱两个人一起赚,银子来的更快!一块儿攒上他好多好多的钱,比叶时禹还要富有!让她知道,就算不靠着叶时禹的名号,一样也能活得丰衣足食、幸福快乐。” 他探过头来,看祁北的钱袋子:“我数数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嗨,比我想的要多,你听能赚钱的。出东海满打满算一个月,足够她花啦!” 成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需要祁北付出怎样的努力去换得! “祁北啊祁北,你可终于成功了。”想想每回置身生死的境遇,如何不感叹万千,世间绝无仅有的百灵鸟终于有一日落入怀中,他如获至宝,涕泪连连,只怕一双粗糙的手抚摸的时候,鸟儿会因不舒服而跑走。 “小碎!”他叫住了跳着转圈儿的浑身墨点子,十分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我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帮忙——”虽然天天吵吵闹闹,也没少惹事,“我还是百戏团里那个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做事一团糟的祁北。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哈,”小碎拍他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咱俩之间谢什么谢?还搞这么大排场鞠躬呢?什么‘在不在’的?说的我好像下一秒就没了似的。没找到金乌神之前,我不会走啦。跟着云驹还能见见传说中的东海金乌神一面,那可是至上的荣光哎。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你要想报答我,记得给我去主人面前美言几句就行。” 祁北举手发誓:“一定!” “那我们快走吧。下家是谁?” “是个有钱的主!”祁北忙不迭赶跟小碎分享,“是李家大宅主动找我。本来今天想稍微休息一下,不打算去,可李家出的银子比一般高出来两倍呢!” “哇,有钱人就是大方。”见祁北笔画了个数目,连小碎都惊叹,“买卖这么好,那我们得认认真真给李家除除虫、祈祈福,对得起他们大出血嘛。” 祁北很爽快地挥手:“得到了银子咱俩平分!” 小碎笑着婉拒:“我又不需要攒钱讨老婆。” “万一哪天你遇到个长得特漂亮又特别温柔善良的拂尘呢?”祁北哈哈大笑,打趣,“或者看上了哪支狼毫笔。” “你……别再提狼毫笔这茬了!” -------- 李家大宅的门口挂着一小串风铃。小碎看到的时候,的确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那风铃并非阴阳纹金乌风铃,只是十分普通的贝壳串成,他又伸手摇动了几回,确定上面没有附着崔府上可怕的结界,才安心让祁北进入。 “……骗过他了?”躲在暗处的公子尨捏一把冷汗,贝壳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秒钟都好像经年那般漫长,万一还没进门就发现了端倪,今天这个局会彻底失败。 “公子尨呵,”站在他身旁的女子身姿曼妙,乌黑的长发间插着精致的金乌发簪,眼眸流转的万千风情,比菱香阁中最美丽的女子都毫不逊色,她朱唇开启,香氛吞吐,“你还不晓得,这世上有我伊妙做不到的事情吗?” 公子尨盯着她解下铃铛的手,从掌骨上生出了的第六根“魔指”,灵活地折动着,轻轻抚摸铃铛壁,看上去挺很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这串贝壳风铃并没有机关。真正的局布在里面,是我的阴阳纹铜铃。” 第5章 再见,小碎(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确定他是个骗子吗?”公子尨的重重疑虑仍然难以打消,“我可亲眼见到他浑身光芒万丈的样子。” “金乌女使是我,而且只有我。除此之外,全是骗子。”执着于神使身份的伊妙一边纠正公子尨,一边看着祁北和小碎步入局中还毫不自知,她得意洋洋道,“在弄死你之前,先让我瞧瞧:你假装成金乌神使,究竟有什么意图吧。要钱财么?想要染指风临城主的位置么?” “你打算怎么逼出祁北的原形来?” “我布下的是东海金鱼族的秘火炼阵,只要把他引入陷阱,便以烈火烧他全身。除非原形显现,否则他无法逃脱。”伊妙伸手一指,从李家院落中的某处即刻传来了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响声。 “我们要不要来猜测一番,”伊妙抽出一串线上的三枚铜铃,“看看祁北最在意的是什么?钱财?美色?还是权势?如果是你,你想要什么?” 公子尨一一看过三枚铜铃,没有做选择。 要说今天李家大宅的这趟活儿,那绝对是轻松赚到好多钱。祁北和小碎目光可及之处,每个角落、墙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毒虫的迹象。而且李家招待两人十分热情,更叫他有点儿“拿钱不干活”的心虚。 “金乌神使大人,”李夫人周到体贴,命令侍女端茶倒水、果盘甜品都摆上来,一样不少,“府上真的没有毒虫了吗?我家家主在海防驻守,一年到头回不了城。家中大小事务都是我来操持。也可能最近太累了,我这心里呀,总觉得发慌。接连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梦见从铃铛里面爬出来好多虫子,铺满了全家,实在吓人。您能查看过一遍,我这心呀,能放下来不少。可真的没问题了吗?” 祁北如实相告:“目前看来,您这家里是绝对安全的。夫人要是不放心,我跟小碎再仔细看一遍就是。” “那样最好。”李夫人千恩万谢,“其实这家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请金乌神使仔细检查每一间屋子。”当下命人打开所有房门,方便祁北和小碎随时进入。 小碎从灶台上顺了个鸡翅啃掉,左看右看,一切都很安全:“照我看,李夫人大惊小怪了。很可能被百虺袭击的场景吓到,出现了幻觉吧。你瞧她家里干干净净的,别说百虺了,连只普通的小虫都很难找到。 祁北认认真真翻遍柴火:“咱们好歹拿了她不少银子,你别光啃鸡翅啊赶紧来帮忙。一会儿还得把所有屋子都看个遍呢。” 穿过庭院,依旧一无所获。 小碎惊讶地指着眼前大开的门,周围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这家也太放心了!账房的门都直接打开让我们进去?” 祁北正色道:“你别动歪歪心眼。我提前跟你说啊,如果你想把别人的金条银条据为己有,我会通通夺回来还给李夫人的。” “行吧,反正攒钱养老婆的又不是我。”小碎看着祁北穿梭在整齐摆放的金块银块之间,竟然真的能做到万花丛中过而丝毫不沾身,还十分仔细地在金块缝隙里寻找毒虫可能的藏身之处,恍若黄金白银都是些破铜烂铁,一点儿不比毒虫吸引人注意力。 “其实你借着金乌神使的名号,赚钱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而且不一定这么出力费劲儿。还心甘情愿给李家检查两遍呢。就比如这里的金银珠宝,大块的拿走了,的确容易被人发现,可是这些金锭个头都不大,还有这一大盒子的碎银,随便抓一把,揣进兜里,没人发现得了。” “放回去!”祁北停下了手里的忙碌,十分恼火地盯着贪财的小碎,“你怎么跟师妹一样呢?师父生前就有教导,绝对不发不义之财。为人处世就是要行得正坐得直。‘金乌神使’这个名号又不是让我骗人钱财的。如果你敢染指别人的财产,那我从此跟你再无来往,你自己招摇撞骗去吧。” “好、好,放着轻松和福气不享,是为了不昧良心嘛。我懂了。”小碎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块,恋恋不舍地放回原处,还能说什么呢,一起帮忙抓虫子吧。 眼看着祁北和小碎安然无恙地走出了账房,公子尨紧张了,连忙问伊妙:“怎么办?一屋子的金银珠宝,他俩愣是没上钩。” 伊妙轻声笑了下,丢掉象征财富的第一枚铜铃,在祁北拒绝诱惑的一刻起,铜铃上就出现裂纹。 “原来不是为了钱财。”伊妙接下第二枚铜铃,问,“那这个呢?” 这枚新的铜铃还没来得及响,就听见一声娇媚的尖叫之后,紧跟着的是祁北连滚带爬跑出门时的道歉连连,一屋子美色当头,竟然有人头也不回跑掉,看都不看一眼? “对不住,对不住!是李夫人说府上每一间屋子都要查看,我不知道你们在换衣服……” 公子尨看着那群娇美的女子,咂咂嘴,叹息祁北不识货:“还是没用?你的第三个铜铃会引他上钩吗?” 伊妙稍有惊讶,继续摸索出第三枚铜铃:“竟然也不为了美色?那下一个呢。” 公子尨有些期待地看着祁北忙碌的身影,这家伙假扮成金乌神使,到底想要什么? “李夫人?您在里面吗?我能进去吗?”有了前车之鉴,祁北不敢擅闯。 衣着整齐的李夫人屏退左右,忽然大哭着跪在祁北面前,手里奉上一个盒匣:“金乌神使!你快救救风临城吧!” 祁北一惊,连忙问:“夫人快快起来,有话慢慢说。城里又出现什么灾祸啦?” “还不是城主继承人始终未定?”李夫人不断拭泪,“风临无主的局面持续下去,城里可就乱套了。为今之计,得赶紧立下城主人选,才能稳定民心,您说对吗?”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李夫人继续铺垫:“一国之君得有能力者任之,还得有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依我看来,如今这城中,也只有金乌神使你一人了。还请接下城主大印吧。” 第6章 再见,小碎(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说罢,李夫人就要跪倒:“在夏源之地的九鼎国中,风临国力仅次于君安城,风临城主,那可是多么权势滔天的位置!你若应下,就可成为九鼎国的霸主之一,将来还能够平定天下、呼风唤雨,为万世敬仰,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祁北可吓了好大一跳,一边拒绝,一边拉着小碎往外跑:“哈?要我当城主?夫人在开天大的玩笑吧。您快起来吧。我就是个百戏团的出身,哪里懂得治国?等等——你为什么会有城主的大印?” 李夫人急着往外追,道:“因为所有人都想请金乌神做城主呀。”打开盒匣,上等羊脂玉的印章却比最耀眼的黄金还闪亮,祁北似乎都能看到印章落下的霎时间,汇集万千财富落入锦囊,招来数不清的美女步步生莲,调动千军万马呼啸着驰骋疆场,而唯一高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就是他本人。 这何尝不是巨大的诱惑! 且不说往多了说,百灵夫人之所以嫁给完全不爱她的叶时禹,不也是看中了叶家在九鼎国中霸主的位置,觉得能依靠着御官的名号,在君安城里安稳落脚吗? 风临城主。这个位置比叶时禹的“御官”只高不低。若这枚印章真的能够接下,是不是能护她一生平安? 他的心里一动。 伊妙手里摸索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她瞬时大喜! 李夫人把祁北的犹豫尽收眼底,更是趁机将城主大印推上前去,强逼他接下。 小碎担心道:“祁北?” 他陷入沉思,没有反应。 暗中观察到一切的伊妙拍手笑道:“原来你装作金乌神使,为的这个!我就知道,没有人能逃过我这三枚铃铛!”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仅出乎了小碎的预料,更让伊妙狂喜:“唰”的一声,祁北竟然夺过了李夫人手里的城主大印,转身就往门外跑! 伊妙狂笑着,指着逃命似的祁北:“他还以为真能直奔城主的宝座呢,其实根本是个过街老鼠!哈哈哈,一试便知,原来全都为了权势啊。唔,可我不得不说相比前两者,你做了最好的选择,看来并不是个短视的人:大印在手,不管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是成群成片的美女,全都握在掌心。好啊,选得好!” 笑到花枝乱颤的伊妙,回看一脸阴沉的公子尨。 “哈哈哈,我终于发现了他假扮‘金乌神使’的企图了,你不开心吗?” “我看第三没铃铛,明明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吧。” 贪恋权势的女人极其可怕,尤其还是个蛇蝎美人。这要是日后当上城主,她整日站在身边指手画脚、操控人心,想想就浑身难受。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会中途变卦,放弃了你,去支持他?你放心,只要跟金乌神的契约还在,那么风临城主只能出自太史家族。祁北身上一点儿太史族的血脉都没有,凭什么跟你争?刚才都是我试探他啦,不会真的把城主位置给他——”她艳笑着,手指勾着公子尨的下巴,“毕竟我是你的金乌女使。” 好不容易摆脱了李夫人无厘头的纠缠,祁北紧紧抱着城主大印,躲在老槐树后面喘口气:“这家人怎么这么奇怪?好端端的叫我当城主?还偷了大印!哪儿跟哪儿啊?” 小碎盯着装有印章的盒匣,面有阴沉的担忧:“祁北你不会真的想接下这枚玉印吧?” “嗨——”祁北推他一把,大笑,“怎么可能?这属于太史老爷。别人的东西,我干嘛要?谁知道这位李夫人怎么把印章偷出来了?太史府竟然没发现?咱们赶紧还回去吧。看来风临城里,想要推翻太史老爷的人还真不少。我看这李家家大势大,如果再联合几个氏族大户,或许要掀起一场乱。不知道太史老爷能不能平定了?” “祁北你太好了。”小碎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才你犹豫的样子,好像真的要接下这枚大印,我好担心的!” 公子尨冷眼看着快要暴走的伊妙,心中暗自庆幸祁北不是贪恋权势之人,与此同时,对这位“冒牌金乌神使”,竟多了几分敬意:“差点儿就探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可惜了,就差一步,啧啧。” “这、这绝对不可能!”伊妙手中的铜铃瞬间碎成了片,她百思不得其解,“连权势和天下都不要?这家伙到底干嘛装扮成‘金乌神使’?来玩了吗?”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满眼功名利禄。”公子尨满意地整理了下衣襟和佩剑,“三枚铃铛都用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不行!”没有搞清楚祁北的真正意图,伊妙拒绝认输,她反复推测,“不为钱,不为色,不为权,还能因为什么要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呢?呵,他该不会真的自不量力,想找到金乌神——” 金鱼族女使双眼一亮,打个响指,手里再出现一枚阴阳纹铜铃。 小碎动起敏锐的耳鼻观察四周,虽然仍没有异样,但他的心里总不踏实:“你说得对,从刚进门,我就觉得这李家不对劲。之前从来没有打交道过,为什么今日突然委托除虫?想想李夫人种种异常,还有接连开启的门里那些财宝美女,怪事连连,似乎都是故意安排下的。祁北,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们不需要逃,”祁北挺直腰板,“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祁北问心无愧,不怕试探。”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但身边小人太多,总不能不防。”小碎抵着下巴,脑袋转动飞快,“奇怪了,我的确没察觉任何敌人的行踪。刚才的异样感来自何方?” 话音刚落,随着轻微一声风铃,祁北恍恍惚惚间,竟看到张家后院如同天神显灵一般亮起了金光,两人毫不知道那是何物。小碎左右为难,一面在心中更加觉得,今天进了张家就是个大坑;另一边又不得不跟去看个究竟,不断提醒祁北多加小心。 第7章 再见,小碎(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哇——”站在后院门口,祁北的眼睛都快要被院落里那参天巨木迸发出来的金黄色给晃瞎了,院子里的小树林花园明明很普通,在很多大户人家皆可遇见,唯独那一棵直冲云霄的巨大树木太不寻常,竟然跟幻境里看到的东桑岛上扶桑树如出一辙。 枝叶繁茂,每一片都闪现着金光,好像整棵大树都披了一层纯金打造的铠甲。 “没错了!没错了!”祁北激动地指着这棵树,越看越觉得像扶桑木。 扶桑木上落金乌,莫非是——!! “小碎!小碎!”他激动地举起来小碎一个劲儿转圈,眼含热泪,“找到啦!终于找到金乌神啦!” 小碎如何不期望赶紧迎接金乌神降临呢!可他并没有像祁北那样,被洪水一般的喜悦裹挟,顺流之下,完全丧失了判断力和理智。 这棵树或许很像扶桑木,或许散发着金光,或许还会有一只鸟儿降落—— 果然,说谁谁来,想啥啥到。 祁北激动的满是泪水,站在后院门槛上的脚,抬起了一点,不自由主被东方出现的金色光芒吸引过去。 悄然挂在门里的阴阳纹风铃缓缓转动,时而发出铃舌触碰风铃壁的清脆撞击声。 前有崔府上风铃结界的遭遇,祁北和耳朵尖的小碎一旦听到了,定会长个心眼。可伊妙的招数绝不容易被识破,铃铛刚一作响,小碎耳朵还没来得及动一动,也就巧合了,从东方铺满祥云的高空中,展翅飞来流星一般拖着长长尾羽,色泽堪比太阳耀眼光芒的巨大金乌,与此同时,满天都是吹拉弹唱的欢庆声,掩盖掉了门后风铃的微小撞击,转移了两人注意力。 “你快看!金乌神主动飞来啦,我们不用费劲坐船出海了。我也不用跟百灵夫人分开啦。”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小碎睁大了眼睛,眼见不一定为实。他牢记说书老人的叮嘱,金乌神是要出东海寻找的,怎么就自个儿飞来,还偏偏落在李家后院? 深信不疑的祁北正要一脚踏入后院,小碎拉住他:“等等!” 祁北指着那金色的鸟儿停落在树枝上:“你快看呀!不是金乌神还是谁?跟风临城传说里描述得一模一样,金乌带着漫天霞光从东边海上来。” 小碎如何不知祁北描述的景象?一切铺开在眼前,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可为什么总有不妙的预感? “你等一下!” 小碎死缠着拖住他,不让祁北涉足后院。 太怪了! 金色发光的鸟儿还故意在貌似扶桑树的树枝上载歌载舞,姿态谄媚,明摆着要吸引人靠近。为什么越看越像捕猎陷阱? 停靠在扶桑树枝上的金色鸟儿很卖力地又唱又跳。搓动铃铛的第六根魔指速度更快。如果还不能把祁北引入,伊妙的手就红肿了,皮肤都快要磨破。站在暗处的金乌女使恨恨:现出真身就差一步!该死的白衣小童,你再拦着这个冒牌金乌神使,我就连你一并杀掉! 祁北屡次试着推开小碎,两人纠缠半天,他急道:“你到底在胡闹什么呀?是不是金乌神,得过去看个清楚。” “祁北你快想想明白,这一切是不是来的太容易了?主人不是叮嘱过,金乌神要由坐骑云驹驮回来?天上掉下来的大瓜不要去捡,小心瓜里藏了一条毒蛇!” “金乌神也可以突然想通了,不愿意看到风临人继续遭受苦难,赶紧飞来营救呀。” “好,退一步说,若金乌神真的改变了主意,不打算麻烦你出海,它自个儿决定从东海一路飞来,那么为什么直奔李家,首先落脚的地方竟不是海边落乌岩?就算去太史府也想点儿样子,毕竟金乌神跟太史家族才有契约,关这户李家什么事?” 祁北叹气连连:“平日里你总说我死板,我倒觉得你太僵化了。就像百灵夫人说的,飞鸟生性自由,而且这位还是传说中的金乌神呢,为什么一定要落在落乌岩石上?它就不能突然来了兴致,就是要飞来李家,就是要落在我们面前,难道不可以吗?” 小碎深深吸气,要怎么才能跟祁北说明白? “再者,既然已经降临风临地界,身边为什么没有任何人的任何动静?风临城民对金乌神的信仰根深蒂固,六十年来等着盼着东海传来好消息,且刚刚经历了百虺袭击的城池,对神明的到来更加急不可耐,金乌神真出现的话,还不得一路无数人相随,蜂拥至李家后院,堵他个水泄不通才对?为什么周围静悄悄的,连李家的侍女侍从都没来看个热闹?” 祁北看了下四周,冷清的气氛,的确悄无声息到隐藏着怪异。 可他还是心宽,总能找得到解释:“金乌神飞的那么快,大家肯定还在赶来的路上!” “我的天啊!云驹你别做白日梦啦!”继续僵持下去,小碎很担心祁北一个着急,使出云驹的大力挣脱开白拂尘来,拦都拦不住。 金色鸟儿的确唱跳俱佳,加之散发着阵阵耀眼光芒,是挺像模像样。鸟儿明明看到祁北,就是不肯起身飞过来,明显要引诱两人走进去。 “你先听我说:我不阻拦你寻找金乌神,那本就是你的使命。但是,拜托你冷静下来,至少我们得确定了院落里没设陷阱。又或者,我先进去查看一下,你在这里站着,千万别动!” 祁北实在拗不过小碎,只能依他所言。 从局外人的角度看去,公子尨能够把伊妙精心设计的圈套看得清楚:哪里有什么东海飞来的金乌神,哪里有霞光满天,哪里有鸣钟奏乐的歌曲,这一切都只是她布下的局,要的就是祁北主动踏入悬挂了阴阳纹风铃的阵法之中,才能围困住他,再用金鱼族秘火焚烧,逼他现出真身。 祁北和小碎迟迟不入圈套,再拖久了,只怕树枝上的金色鸟儿要唱哑嗓子。公子尨担心道:“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是个幻象?” “你不就为了找到金乌神吗?现在给你放在眼前了,怎么还不冲进去?”伊妙只恨小碎碍事!她的手不得不停转动、摩挲阴阳纹铃铛,以此才能维持幻象不灭,树枝上的鸟儿也就不停起舞歌唱。 第8章 再见,小碎(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但这一切,对于决定首先查看一番的祁北和小碎来说,已经毫无吸引力。 凭小碎的细心,围绕后院砌墙悬挂了一圈的阴阳纹铜铃,总会听到一两个发出声响,必定导致露馅,那可不功亏一篑了? “就连你最想得到的金乌神,都不能引你入圈套?”眼看着两人开始围绕后院的矮墙调查起来,再往前走上个五六步,木牖侧边正挂着一串阴阳纹风铃。伊妙心中焦急万分,第六根魔指摩挲铜铃的力道不由大了很多,滋啦——一声,铜铃上居然出现了缝隙,刮伤了她的手指。 她痛得低呼一声。 这可不得了了。 后院里高耸入天扶桑树、跳舞唱歌金乌神,都是靠伊妙手里的铜铃操控。铃铛完整无缺,幻境才能维持下去。而现在裂痕已出,无法弥合,鲜血一滴滴渗入铃铛的缝隙,幻境里落在扶桑树上的金乌神,自然不可能继续风平浪静、载歌载舞。 所以在这一刹那间,扶桑树燃起熊熊大火。 正如祁北多次亲眼看到那样,火光冲天,一直烧到九重云霄上:“不好啦小碎,扶桑树又着火啦!” 小碎强行按住冲动的祁北:“金乌神是不死之身,怎么可能怕区区火烧?” 烈火噼里啪啦,树枝上的金色鸟儿立刻给熏得羽毛焦黑。 祁北急道:“要烧死了!” 树枝起火,鸟儿两爪烫得乱蹦乱跳,很快落入火海。 小碎更加坚定地拦住他:“正好观察个究竟,如果给火烧没了,树和金乌就是假冒的!” 这场景可把祁北吓到浑身冒汗:“不能再等啦,快点救它!” 小碎用白拂尘紧紧缠住祁北,盯着冒烟的“扶桑树”和快成了烤鸡的“金乌神”,冷笑:“究竟是什么人造出了个劣质幻象?他难道不知道金乌神就是从火焰中诞生的吗?” 伊妙听了,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直接出手把他俩掀进火海:“废话少说,赶紧给我滚进去!我今天非要看看,你们都是什么妖物变成了人身。这场金鱼族秘火一定烧死你们!” 公子尨在旁也急道:“怎么还在围着墙转圈不进去?你到底能不能行?” 火坑早就备好了,猎物却一直徘徊在边缘,试探来试探去,就是不肯脚下一滑、跌入其中。 堂堂金乌女使,竟然被一个冒牌货挫败至此?! 伊妙咽不下这口气,魔指的伤口压在铃铛的缝隙上,鲜血大量流出,全被饥渴的铃铛吸了个干净,皮肉更加撕裂,钻心滴的疼痛在她眼里烧起满怀恨意的烈焰。 “噼里啪啦”的火烧木材声中,隐约传来求救声:“救命——救命——” 祁北下意识地探出脖子,连忙道:“你听?” “不要理睬它。”小碎更加确定,自信满满地嘲讽制造幻境的失败者,“从没听说金乌神会喊救命?一看就是假的!你不用听到求救声,第一反应就要去救人。” 祁北腼腆道:“可能习惯了吧。要是我动作慢了,百灵真的出了事怎么办?所以我现在吧,变得一听见救命声,就想直接冲过去看看。” 伊妙突然看到了唯一的希望,连忙问公子尨:“等等,百灵是谁?” “大概是君安城的百灵夫人。” “啊,原来就是召唤乌鸦的那位——” 苦苦寻找祁北破绽的伊妙,仿佛云开雾散一般,一下子,浑身全都放松了。 对呀,这个祁北不是在崔府上同样闯入结界,救走了百灵夫人吗? “哈哈哈——”她大笑不停,“说到底还是为了美人儿。好,那你就为了你的红颜佳人,甘愿赴死吧!” 说罢,第六根魔指不停摸索铃铛壁上的裂痕,将更多的血滴入其中。她低下头来,吻了一下铃铛。 与此同时,着火的扶桑树上传来了惟妙惟肖的声音:“祁北救我——” “百灵夫人!” 这个声音给他造成的恐惧,再熟悉不过了! 祁北浑身快要炸开,这哪儿是小碎拦得住的?眨眼间他挣脱了白拂尘,已经踏入后院,小碎只能紧跟其后,不停劝他赶紧撤回:“今天早上你不是刚刚见到百灵夫人?她怎么可能在这儿?再说从刚才起,我们都没看到她的影子!” “声音绝对不会有错!”祁北焦急地围着着火大树转来转去,火焰灼人,又不太敢靠近,一想到百灵置身陷阱,他无比痛恨自己反应太迟,连连捶着地面,“我早该想到!凡是天上会飞的,都可能跟她有关。小碎,现在该怎么办?那只金乌鸟呢?天啊,已经找不到了——” 他两眼泛着泪光,哭道:“是不是有人把她变成了金乌鸟,完了完了!她已经被烧死啦!”说着奋不顾身,就要往火海里面跳。 “天啊你别冲动!”小碎死死抱住他,“大活人怎么可能变成金乌鸟?这会不会又是敌人设好的圈套?刚才我也听见求救声了,但是百灵夫人在哪里?记不记得仅仅靠她一缕头发,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幻影?声音更好模仿!我们都没见真人,你别上当!” 但凡与百灵生死有关的,祁北都不敢大意。人活着只有一次,生命如此脆弱,一旦失去了,就如同断线的风筝,永远都不会回来。所以,他宁可亲身探究每一个陷阱,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救她的机会。 其实,伊妙并不能很好把握百灵夫人的声音,只敢吻铃铛一下,听上去很像百灵夫人的声音,也就喊了一句救命,要是喊多了,估计会被听出破绽。说到底,伊妙只是恰到好处地利用了祁北心中最柔软的弱点。接下来,不管祁北如何哭喊,扶桑树上就是没有回声,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焦心绝望。 小碎已看破是个局,可惜来不及硬拽祁北离开了。 “金银财宝、如云美女、滔天权势,甚至一直寻找的金乌神,原来都比不过那女人在你心中的位置。” 伊妙摇曳的身姿出现在两人背后,手持的阴阳纹铃铛喝饱了血,看上去就如进入碳炉一样烧得通红。 “早想到这一点,我也不用反复试探,浪费了三个铃铛,都没能把你引进圈套。” 第9章 再见,小碎(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跪在地上,冲着那只看似死在火海中的鸟儿大哭。小碎却在身后喊道:“中计了!”就要拉他强行冲出去。 伊妙及时摇响风铃,落网的猎物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小碎急道:“是假的!快走!” 祁北还在恍惚之中,痴痴看向快烧干净了的扶桑树,上头哪儿还有金色鸟儿,哪儿还有救命的喊声:“百灵夫人呢?她没事吗?” “我们中计啦,从来就没有百灵夫人!!”火焰扑来,小碎登时化作白光缠绕在祁北的周身,保护好他的同时,强行将他卷离地面,一定要在结界完全成型之前,把祁北给带出去。 四周悬挂已久的阴阳纹风铃结界开始闭合,伊妙加速魔指的催动,叱一声:“别想跑!” 祁北直到现在,还沉浸在百灵夫人被烧死的幻觉里萎靡不振,不知不觉中拖累了小碎的脚步,等他看清楚了布局之人是老对手东海金鱼族伊妙,才大惊失色,恍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圈套。以百灵夫人性命要挟,等于掐中祁北的命脉,一试一个准儿,从不会出差错。 “你快走,别管我!”最后的关键时刻,祁北挣脱了小碎的保护层,抓住白光的尾巴,用尽最大的力气,从仅剩一丝缝隙就要完全闭合的结界,把白拂尘甩了出去。 就在小碎卡着金鱼族秘火结界的边缘逃出刹那,因为仅剩的一道缝隙实在太过狭小,就算蜷缩着身体连滚带爬从其中钻出去,也难免胳膊和腿会被火苗烘烤。瞬间,小碎立刻就觉察到金鱼族的秘火甚至比主人炼丹炉中的三昧真火还要可怕。 因为,擦着火苗逃走,胳膊和腿上略有烧伤的并不是小碎这具人形躯体,而是他的真身白拂尘。 小碎呆呆地看了眼自己那已经失去形状的左手和左脚,本该是五指和脚的位置,只剩下烧焦了的白拂尘拂尾的几屡灰烬。他咬紧牙关想要在断手和断脚的位置重新生长出来人类的肢体,竟然诧异地发现,凡是被那恐怖火焰触碰过了的,再也恢复不了人形。 有了这一道直接灼伤真身的金鱼族秘火,小碎屡屡尝试,都不敢突破结界,没法儿进去把祁北给带出来。他害怕还没来得及跨过这烈焰的通道,一柄白拂尘就给烧得什么都不剩。 轰然一声,东海金鱼族的秘火之界闭合。以扶桑树幻象为中心,火势层层烧开,祁北捶打结界层,无论如何都冲破不了,身后的火焰高窜得可怕。祁北他只觉得浑身炸开了一般,痛的大叫一声,在火海中湮没了人类形态。 -------- “我……我要去赶紧找主人……”神情恍惚的小碎全身都是烧伤和灰尘,他的左袖空空,左脚部分没有了支撑,只能艰难地用拐杖做支撑。 “这究竟怎么了?还不到一天的功夫没见到,你怎么成了这般样子?”徐奕、予辉、百灵夫人、秦挚等全部大为惊讶,连忙扶他先坐好。百灵夫人左看右看都不见祁北,心里被不祥预感揪得十分痛苦:“他呢?” “恐怕要没有了。” 耳边雷声轰鸣,眼前金星冒出,百灵夫人忍不住唰的一下流出的眼泪,赶紧追问:“祁北在哪里?他到底怎么啦?” 徐奕也催促小碎:“是啊,金乌神使究竟遭遇了什么?你快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他……被东海金鱼族的伊妙设了圈套,困住了脱不了身……恐怕……恐怕……” 徐奕喃喃道:“东海——金鱼族?” 秦挚连忙扶好险些晕厥的姐姐:“那家伙不是金乌神使吗?随手就能除去百虺,杀得了金鱼族亡灵,厉害的很,怎么会对付不过?” “是真的!”小碎腾地站起,想要冲出门去搬救兵,忘记了现在只剩了一只手和一只脚,茫然迈步的时候,以拐杖支撑的身体平衡立刻被打破,十分狼狈地一头倒向地面,多亏了予辉眼疾手快,才没叫他摔倒。 “我……我……”小碎甩甩空荡荡的袖子,伸了伸腿,左脚的部分什么都感觉不到。被金鱼族秘火烧成灰烬的鬃尾就如同死了一般,亦或者截肢了一样,没了,就是没了。 “我得……”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惜拐杖使用得根本不顺手,“祁北……祁北要撑不住了!” 百灵夫人也哭喊:“你们快想点办法吧。不能让祁北就这么……死、死……” 予辉连忙道:“他有金乌神护体,不会就这么死了。可是要怎么对付金鱼族伊妙?怕我们之中没人能打得过她。怎么能越过火障把祁北救出来?金鱼族的秘火能把小碎手脚烧断,那我们也进不去。连我的乌鸦都派不上用场。” “所以我要去找主人。”小碎好不容易支撑着桌椅重新站稳右脚,又发现以自己现在虚弱的身体,想要变成拂尘白光,以最快速度找到主人,都几乎成了不可能。 徐奕忽然提议:“伊妙是东海金鱼族人吗?我的师父也来自金鱼族,她才是金乌女使。我们为什么不上星辰塔去问师父帮忙?” 予辉应声:“好主意!玄宸一定有办法。”当下让挚儿先安抚好连连垂泪的百灵夫人,自己跟着徐奕往星辰塔去了。小碎行走实在不方便,叫来马车轿子抬着也很费事,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默默地变回了真身白拂尘,从手柄到鬃毛破碎的很凄惨,小半截尘尾还烧成了黑焦,予辉将他带在身上,也好让小碎暂时休息。 徐奕忧心忡忡:风临城里来了位法力高强、连金乌神使祁北都能困住的伊妙,还跟玄宸同出自东海金鱼族,师父那边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想想,连日来都没再听到师父的任何消息,也很让人觉得奇怪:以往的她就算闭关不见人,时而都会派出“灵”来,督促徐奕莫忘记完成功课;亦或者,玄宸的“灵”时常在风临城的大街小巷里飘来飘去,她总盼着好好看看这座与金乌神结下契约的城池,感受下星辰塔的囚禁生活里从来没有过的人间烟火。 第10章 再见,小碎(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还记得从前与辛林还在大街上多次遇到了玄宸那为人类肉眼不易发现的“灵”,悄悄躲在人群中,对着街边杂耍猴戏看得出神。 而现在,星辰塔主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在全城齐心协力赶走百虺的时候,也没见到她露面或者出手相助。徐奕早就起了疑心,放着风临城里的百虺不管不顾,任由自称金乌女使的东海金鱼族伊妙四下作乱,怎么看都不是师父的行事风格。 “就在前面!”星辰塔的一角隐约显露在树丛中,越来越近了,塔周围的旌旗阵宛如悬挂在城墙上的死尸一样垂耷着,周围全是阴森与萧瑟,与以往的遗世独立气氛截然不同。徐奕心中觉得不妙,不由加快了脚步。 “师父!”徐奕三步并作两步,从围绕了星辰塔一圈的旌旗阵中穿过,每往前走一步,他都恍惚以为正在走向死亡的深渊。 今日的旌旗阵可太过奇怪了:玄宸一向都很喜欢以入塔时必须要经过的旌旗作为迷宫,向星辰塔五徒出各种考题,就连祁北也在这里遇到刁难。 那么,为何今日的旌旗阵好像死了一般,玄宸一道题目都没给徐奕出。 再说,师父的灵力应当贯穿了整座星辰塔,并蔓延到了旌旗阵,甚至不局限于太史府,而是能够触及风临城墙内的每一个角落。为何这一遭走来,徐奕只有一个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踏足尸横遍野的惨烈疆场。 就在予辉带着沉睡的白拂尘紧跟徐奕身后,两人正要登塔时,忽然,伴随着震聋耳朵的爆炸声,强大的灼热气焰将他们全部掀翻,冲撞得两人瞬间意识全无。 徐奕的耳朵如同炸碎了一样,脑袋里面似乎也搅乱成团,揉搓着迷蒙的双眼,视线里通天的火光迅速吞噬了星辰塔。 公子尨身边一众下人抬着倒空了黑火药的箱子,手里举着火把,还有人拿着引线,大家都在振臂欢呼,哈哈大笑,为了星辰塔的倾塌而庆祝。 “师父还在里面!” 予辉阻止了徐奕,一边拉着他躲起来:“来不及了!” 那边,只听见公子尨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伙都安静了下来,道:“今日有一件奇事,你们想不想听?” “当然想听!公子快说给我们开开眼界。” “我亲眼看见,有一位高人在李家大院里设坛做法,用比天还要高的秘火锤炼术,逼一化作人身的妖物显露原形!” “真的假的?”下人们纷纷称奇,“究竟是个什么妖精?成功了没有?” “不急,不急。” 公子尨背着手,心满意足地看着已经毁掉了的星辰塔,纵火毁掉这一切的滋味原来如此爽快! “不出三日,那妖物必被炼死。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变的啦。” 下人们哄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定要叫上全城城民,一起去看热闹。” 予辉和徐奕的心沉到海底。 他们说的,不正是身陷绝境的祁北么。 -------- 重伤的小碎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元气。自从变成了白拂尘,他就如同陷入深深的沉睡一样,一直没有醒过来。 星辰塔已毁,玄宸的肉身彻底化作灰烬,失去了唯一能够跟伊妙抗衡之人,只剩下予辉等干坐着为祁北的安危着急。无奈的是,大家讨论了半天,还想不到什么办法能对付强大的金鱼族对手。 “百灵夫人还好吗?”予辉叫来挚儿,低声跟他说,“估摸着今明两日,离开风临地界的山路就修通了,不如你们赶紧收拾行李,趁早离开此地为妙。” 挚儿摇摇头:“姐姐不肯走。我们还没找到姐夫,使者大人也不会离开。” “祁北和小碎接连被困重伤,已经没有人能保护你们了。你和你姐姐呆久,恐怕也会遭遇危险……” 挚儿叹了口气:“没见到祁北活着,姐姐不想走。别说么用的了,咱们赶紧想个办法吧。” 目光呆滞的徐奕眼泪翻涌:“师父都叫他们杀了,我们还能求助于谁?小碎提到的那位道长呢?有没有可能请他来帮忙?” “小碎?你能听见吗?”予辉取出白拂尘来,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白拂尘没有丁点动静,小碎的这一番养精蓄锐可得不少时间。 关键是,仍旧身处金鱼族秘火阵中饱受煎熬的祁北,撑不了太久了。 “我们都不知道那位道人身在何处,去哪里找呢?”窗外的乌鸦焦躁不安,传达着更不妙的消息,予辉胆战心惊地告诉众人,“灵鸦群又出现了遭到操控的迹象。我们腹背受敌,可该怎么脱困呢?” “祁北他不是金乌神使吗?”挚儿百思不得其解,试图理顺,“那个伊妙也自称金乌女使。当然还有星辰塔里被烧死的玄宸。所以说,金乌神派来风临城的不止一个人?结果他们之间互相打起来了?” 徐奕正色:“金乌神使只能是星辰塔主,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变过。我只认师父。从听说过什么东桑伊妙!” “问题是伊妙如今掌控了全局。”予辉一句话让徐奕哑口无言,“我们来盘点一下可能的出路。星辰塔主已死。小碎提到的说书老人,我们都不认得,也不知道哪里去请,恐怕指望不上了。太史老爷呢?能帮上忙吗?东桑伊妙明显支持的是公子尨和二老爷,而且,我们已经连日没有见到太史老爷的面。” 徐奕插嘴,说出了突然蹦进脑海的坏念头:“太史老爷会不会——” “总之,太史府是靠不住了。”予辉翻来覆去地扳着指头数,可惜思考了半天,一根指头都没能伸出来。 “竟然连一个帮手都找不到?”他诧异。 “不,可能有一个。”百灵夫人一边扶着门框,另一边由丫鬟小翠搀扶着,跌跌撞撞走来。 “你说的帮手还有谁?”予辉和徐奕连忙发问。 叽叽喳喳的百灵鸟儿落在她肩膀上。百灵夫人看了众人一眼,低声道:“既然三人都自称是金乌神使,还为了争夺‘神使’的名号互相残害,那为什么不请来金乌神做个裁决?” 第11章 再见,小碎(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 予辉喃喃道:“请……请来金乌……神?” 徐奕立刻否认这种可能性:“金乌神六十年来都没有出现,太史老爷、公子阳和公子季接连尝试,全部失败了。就连祁北也尚没试过。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挚儿也道:“就是呀,东海那么大,我们又不认识路,去哪里找金乌神?” 灵巧的鸟儿从肩膀上跳到她的手上,百灵夫人沉默地听着,片刻之后:“鸟儿如是说。风临城中本来就有找得到金乌神的办法。只是大家全都忽视了。” 众人大惊:“难道你有办法找到金乌神?” 神情依旧恍惚的百灵夫人点了点头:“不就在太史府上吗?” “你说的难道是——” 予辉最先反应了过来:“太史府上的确养了一只年头很老的金乌鸟。百灵夫人说的就是它?” -------- 自从火烧星辰塔以后,太史府就变了一种氛围。风临城主已经多日没有现身,二老爷和公子尨基本上接手所有政务、立了多条新规,其中之一,就是无关闲杂人等不可随便入太史府,百灵夫人一行给拦在了外面,只能另找入口。 戒备再森严,也拦不住翻墙而入的众人。 “我记得金乌鸟在后院。怎么找不到了?它的岁数很大,羽毛掉光了,爪子上拴着铁链,一点儿不爱搭理人。” 百灵夫人迅速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寻找。后院没有,她就开始茫然地转来转去。 大家当然不知道,二老爷已经将金乌鸟迁到了能够遮风挡雨的舒服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碎的真身白拂尘丝毫没有动静,李家后院的金鱼族秘火依然是道冲不破的严峻考验,祁北生死未卜,百灵夫人好不心焦。 “不如我们去问问馨小姐。”很久没见到馨小妹的挚儿首先提议。众人想了一圈,忽然发觉现如今的太史府上,已经没有可以信得过的别人,只能由挚儿暗中潜行,寻找馨小姐去。 予辉怀里的白拂尘动了一动,小碎略微醒来,虚虚弱弱的,第一句话就是:“祁北怎么样了?” 见大家都沉默不语,小碎挣扎着动了下身子,感觉稍微有些力气,可以再去跟伊妙拼着试试。 予辉连忙告诉他:“你先别急。百灵夫人从风临城里的鸟群那儿,听到了个不得了的消息!太史府上的金乌鸟似乎就能够找到金乌神。挚儿正在跟馨小姐询问金乌鸟的下落。找到了金乌神,不就百分百救得出祁北,风临城也完全恢复平静了吗?” 小碎的两眼出神,瞬间泛出泪花:“金乌神啊……真的能找回来吗?” “刚才我向百鸟求助,其中有的说起了太史府上的金乌鸟。”她告诉众人,“原来真的是多年前伴随着金乌神最后一次降临,从东海飞来的金乌鸟。在我们之中,恐怕唯独有它知晓金乌神的位置啦。” “百灵夫人相信飞鸟所言不假。我们别无他法,总得试试!” 小碎忽然向百灵夫人道:“祁北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出海寻找金乌神,可他很担心你安不安全,快不快乐,一直拖延着不出海。” 百灵夫人低头:“是我拖累了他。” 这时候,挚儿悄悄把馨小姐带了过来。小丫头眼圈儿红红的,小手紧紧抓着挚儿不放,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挚儿摇头:“姐姐别问了,除了金乌鸟的位置以外,她什么都不说。” 百灵夫人连忙请馨小姐带路,一行人躲过数量颇多的府兵,衰老的金乌鸟正在鸟架上睡觉,头遮挡在没了羽毛的翅膀下面,脖子扭曲成随时会断掉的弧度,它耳不聪目不明,看上去精神状态糊里糊涂的,好像不知道有人靠近。 予辉小心翼翼上前:“金乌鸟在上,请听在下一个请求。金乌神使祁北被困在金鱼族秘火的阵法里,你有没有办法能救他?能不能找来金乌神?” 挚儿摇头,提醒:“它明明听不懂你说话啊。飞鸟都有自己的语言,跟人类不通的。” 予辉挠头:“对,我差点忘了。” 时间不等人,百灵夫人只好紧跟着上前贸然打扰。 既然金乌鸟来自金乌神的居所,就并非凡间禽类,不能排除跟人间鸟类语言不通的可能性。曾经,在唯一的一次打交道中,她试着模仿着金乌鸟可能发出的声音和语言结构,却没怎么得到飞鸟回应。可是在一众完全不懂的飞禽语言的人里面,也只有她更可能顺畅沟通。 大家瞧着百灵夫人叽叽咕咕,换了好几种声音,对方依然呼呼大睡着,根本不做回应。 挚儿心里一沉,想:“原来还有姐姐说不了的飞禽语言。” 心里总挂念着祁北,百灵夫人心浮气躁,不得不告诫自己必须专心致志探究金乌鸟的言语,切不可分心去想忍受烈焰焚烧之痛的他。她抓紧一分一秒,换了好几个飞禽种群的通用语,向金乌鸟儿讲述风临城的困境和祁北的难关。老金乌鸟还是缩成一团,从起起伏伏的胸脯看得出来,它的呼吸比年轻活泼的鸟儿要缓慢很多。 “是不是太老,翅膀飞不起来了,耳朵也听不见?”小碎伸手触碰也感受不到半点神力,“真的是跟金乌神一起飞来风临城的吗?问它会有用处吗?” “我相信鸟儿的话。”百灵夫人决定继续尝试。 小碎则同时尝试另一条出路,双管齐下胜率才高一些:“寻找主人之前,我打算再去闯闯试试。” “金鱼族的秘火不是能把你烧出原形来吗?”徐奕十分担忧,“还有那个伊妙,谁有把握能赢得过她?” 小碎不语了。 “我们也可以兵分数路。”予辉提议,“引开伊妙的同时,试探一下能不能进得去秘火阵圈。我的乌鸦应当能发挥点作用,叫伊妙分心。” 徐奕也道:“师父生前最重要的教导,就是守护好风临城。如今她不在了,身为星辰塔五徒之一,徐奕义不容辞。师父曾教授我们如何制造人形幻象,徐奕虽然没能修炼到家,做出来个师父的模样引开伊妙,倒不该是问题。” 第12章 再见,小碎(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徐奕也道:“师父生前最重要的教导,就是守护好风临城。如今她不在了,身为星辰塔五徒之一,徐奕义不容辞。师父曾教授我们如何制造人形幻象,徐奕虽然没能修炼到家,做出来个师父的模样引开伊妙,倒不该是问题。” 说罢,徐奕赶紧去了被公子尨烧毁的星辰塔,在周围捡了几面还算完好的残余旌旗,倒头向埋葬了玄宸的地方拜道:“徐奕无能助师父渡过难关,此仇他日必报。今日想先来借走几面旗子,布下阵法迷惑金鱼族伊妙,好让小碎有机会救出祁北。弟子求师父在天之灵庇佑。” 小碎也觉得是个好法子,打个响指:“就这么定了!”他带着几人向百灵说:“请夫人继续试着跟金乌鸟求助,我们几人去去就来。也请秦公子在这里陪着你姐姐,免得叫太史府发现了。” 百灵安耐住快要哭出的眼泪,换了第八种飞鸟的声音,好像石沉大海一样,对进屋鸟哭求:“金乌神使祁北有难,请你快些帮忙。” 金乌鸟动都不动,相当嗜睡。 馨小妹忽然缠着央求挚儿:“秦哥哥,馨儿不想去君安城了。” “瞧你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挚儿探了探她的脑门,冰凉一片,连忙问她,“谁欺负你了吗?” 疲惫的百灵夫人分不出太多精力关心她:“风临不安全,你还是跟我走吧。” 年纪小小的馨小妹咬青了一片嘴唇,眼神里满是叫人心疼的惊恐,看看百灵夫人,看看挚儿,看看予辉,死扛着不说出实话。等挚儿一再追问,她只道:“馨儿想给娘亲……守孝一年。再去君安城。” “我明白了,”百灵夫人允了她,继续试着跟金乌鸟沟通,“我自会去与城主禀明,你先安心在风临守孝,一年后,我再派人来接你。” 挚儿很舍不得跟馨小妹分开:“你安心在家。等我来接你去君安城。” 从院落边缘的回廊匆匆跑过两名侍女的身影,挚儿带着百灵夫人和馨小姐赶紧藏到树干后面,隐约听到她们说什么“……如今太史府是二老爷当家……”之类之类。三人的行踪倒是没被发现,可馨小姐一听这话,本就紧绷的一张小脸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挚儿手忙脚乱,一面心疼她,一面担心吸引来别人:“馨儿,你到底怎么啦?” “我要哥哥!我要我哥哥!” 挚儿连忙掏兜,摸出块桂花糕塞给她用作安抚:“你季哥哥出海还没回来呢。他很快就来啦。别怕,他没回来之前,我都陪着你。” 馨小妹囫囵吞下桂花糕,打了个嗝,还在低声啜泣:“我不是说季哥哥。” 百灵夫人探究不明白金乌鸟究竟说何语言,纵使很想救出祁北,确实不上劲儿,馨儿哭得她更心烦意乱,忙道:“挚儿,你快劝劝她。这样哭下去,我们都要被发现了。” 挚儿手忙脚乱,生硬地抱着馨小妹,哄她:“乖,不哭,不哭,我在这儿呢。” 面对不为所动的金乌鸟,百灵夫人也誓不放弃,一遍遍搜刮着脑海中各类鸟儿的叫声和说话方式,挨个模仿试探,只想赶紧逼它就范:“你不可能完全听不懂,对不对?我瞧你刚才,脑袋轻轻动了一下。就你这个暴躁的脾气,真厌烦我了、真的不想听了,早就探过来啄我,对不对?所以你一直有在听,你甚至听懂了,对不对?可为什么你就是不回应呢?都跟金乌神有关,祁北还要出海找它——” 话说到这里,百灵夫人的眼泪刷刷往下落:“你忍心看祁北被烧死吗?真的忍心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从来没有自私的心眼,想的都是风临城和金乌神。你怎么能看着一个尽心竭力的好人白白送死呢?” 金乌鸟哼了一声,还是不多理睬。百灵夫人却立刻识破了它的伪装:“你能听懂我说话!别转过头,也别装睡。为什么不搭理人呀?” 挚儿从馨小妹头上取下枚发簪,伸进拴住金乌鸟另一头的链条锁芯撬开,将老金乌鸟抱了起来:“姐姐,别跟它浪费时间了,直接带走。” -------- 金鱼族秘火阵法里,依稀还能见到个人影。伊妙抓了第三把瓜子,嗑嘣个不停。 这个冒牌金乌神使,还挺能撑。 她想。 那我就看你还能在火里烧多久才肯显露原形。 头顶上空有乌鸦飞过,整整齐齐停落在树枝上。伊妙闻声出门,第六根魔指动了一动。她笑道:“你们又来找我啦。我早就说嘛,跟着我,比不跟着那呆头呆脑的灵鸦族少主要好?” 乌鸦张开了翅膀“嘎嘎”叫两声,伊妙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变得阴沉,抬脚就要冲出去:“你们说玄宸还没死?” 然而转念一想,又笑语吟吟收回了脚,重新坐下。 “公子尨炸毁了星辰塔,我亲手把玄宸封印在塔里。她没有理由不死。是不是你们这群乌鸦得到了某人指示,故意引我离开?” 躲在暗处的予辉捏一把汗,心想:这女人真不好骗。 徐奕将存留的三四面旌旗角打结连在一起,首尾相连,并成了个圈,在地上放好。心里念道:“师父的在天之灵,请保佑弟子成功骗走伊妙。” 此念头刚一出,从旌旗连圈之中就出现了玄宸的身影。徐奕涕然泪下,知道星辰塔主即便已经不在人世,仍对风临城残存着一丝牵挂,此番显灵当然是为了帮助祁北对抗伊妙。 星辰塔主的身形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幸好玄宸经常将“灵”属脱壳,二者乍一看来还真的很像。 伊妙抛出瓜子皮驱赶乌鸦,很快就连想到了被困秘火阵法里的祁北。 好劣质的调虎离山计。 可就在她转身赶回的片刻间,只觉得身后投射过来了一双仇恨的眼睛。 来人不是玄宸,还能是谁? “哈!”伊妙冷笑,两姐妹之间的宿仇一时间烧昏了她的理智,“你真的没死啊?” 第13章 再见,小碎(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玄宸的“灵”不做停留,引追杀过来的伊妙往徐奕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中去。为了向玄宸复仇,伊妙隐忍十年之久,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谁料想这个妹妹竟然杀不死?她更加心生厌恶,恨不得将玄宸的“灵”一同扔进秘火圈中烧个痛快。是故追赶的过程中一心一意,并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个旌旗结圈,一脚踏了进去。 “奇怪!怎么回事?”伊妙用力向外冲,可不管怎么推、踢、打,以脚下的四面旌旗首尾相连制造的圈套,好像变成了铁壁铜墙,死死圈禁住了她无法脱身。 “哈!玄宸!”伊妙咬牙切齿,“你都死了也不安歇。好,你活着的时候不敌我,难道死了能赢吗?”说罢摸出了个阴阳纹铜铃,以魔指摩挲,刷的一声烧起囚禁了祁北的金鱼族秘火,围着一圈旌旗滋啦滋啦啃噬。 “他稍有灵力护身,都抵挡不住我的火圈结界。你这几面破布缝的旗子能坚持多久?”伊妙大笑。 不需要很久。徐奕设下的圈套为众人争取了不少时间,小碎和予辉趁机悄悄穿过回廊,后院里的熊熊大火仍然围了一整圈,与小碎逃离的时候别无二致,看上去根本不会熄灭似的。 “祁北——”小碎用传音术喊了很多声,都没有回音。他伸手试探了下火苗,手背立刻就烧出了个小窟窿,同样的,金鱼族秘火留下的伤不仅出现在他人形的身体上,更印刻在了真身白拂尘上。 小碎后退两步,眼睛一闭就要往里冲,予辉及时拦住:“火这么大,进去了你还能活命吗?不如另想办法。” 望着火焰中尚可分辨出来的人影,一动不动的宛若烧焦了般。再一看又不像个人,好像是一匹马。看第三眼,又觉得好像在人形与云驹的状态中来回交替。难道祁北已经被逼的承受不住了吗?小碎喃喃道:“再不救他,他就不能活命了。” 挚儿跟百灵夫人终于从太史府上“请”来了老金乌鸟——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架了来”,或者“偷来的”。百灵夫人一见到冲天的火势就快晕厥,手里紧紧抓着金乌鸟脚脖子上的铁链条,跪下来央求:“你快看,祁北就在那里面,赶紧救救他吧。” 这一番惊动让老金乌鸟难以再入眠,嫌弃人世间浊气杂乱的眼睛终于张开了一条缝隙。百灵夫人向予辉道:“看到了吗,它知道睁眼,一定能听懂我说话,可就是不理人。到底为什么呢?我不管怎么跟它讲道理,它都不听呀。” 予辉仔细观察老金乌羽毛掉落、光秃秃的翅膀,一副厌世的桀骜眼神,爪子上还栓了链条,不由心生同情:“这只如果真是高贵的东海金乌鸟,过去的六十年里,可没得到过太史府很好的对待。” 周围一圈儿乌鸦都安安静静,庄严地排成了排,暗中跟随百灵夫人的山雀百灵黄鹂们也都默默向老金乌致敬。 小碎仔细观察金乌鸟,坦言:“这只真的曾经伴随金乌神左右吗?可惜了,在太史府上活得还不如街边麻雀。” “嘿,老家伙,过得不快活吧?”予辉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熟悉的老友。 百灵夫人惊讶地看着他,她还以为自己才是唯一能够与飞禽沟通的那个。 “你还记得风临城上古的传说中,也有过地鬼攻城,就如同今日的百虺入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金乌神派来了九金乌鸟。但那已经是千百年之前了吧。上一回,也就是在六十年前,金乌神再次从东海飞来,完成了甲子年的轮回。家父还没有出生,我小时候从祖父那里听到过霞光铺满东海的盛况。而祖父早就去世了。”予辉恍若掉落史书记载的汪洋之中,一时间感慨万千。 “是的,”百灵夫人承认,“方才听到鸟儿们提醒,我也才意识到,最强的帮手就在身边,风临人却都忘记了。” 不搭理人的老金乌正一动不动注视着金鱼族秘火阵法。 幸得予辉一句话点醒,百灵夫人忽然意识到:可能这只并不来自凡间的金乌鸟仍有灵性,甚至早就能听得懂人类话语。可就是因为太聪明,反受自身之累。六十年前它跟随金乌神从东海上降临,如今金乌神消失了踪影,当年的经历过一场盛大降临的风临人几乎全部去世,太史府的主人都换了好几任,如今这位太史老爷算是想尽了办法、屡屡求寻金乌神的影子,搭上公子阳的性命、公子季出海未归,仍然求而不得。 说起来挺可笑的。今天的风临城里,竟无一人记得这只不起眼的衰弱鸟儿或许才是连通金乌神最直接的通道。人类还偏爱记录历史、编纂成册呢,竟然需要一群生命短暂的鸟儿提醒金乌鸟的存在。 而这时老金乌在太史府上一呆就是六十年,从最开始的奉为上宾、好生喂养,到现在的无人问津、自生自灭,它才是历史的见证者,亲眼看着风临城从盛世繁华落入一番萧瑟,面对着天壤之别,大约会生出今夕何夕的感慨吧。 这一瞬间,百灵夫人为方才不断催促老金乌救人感到羞愧,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十分缓缓:“刚才我们慌不择路,我变换了几十种鸟语不停催你。一定很烦吧?” 老金乌白了她一眼,嘀咕一声。 挚儿忙问:“它是不是说话啦?” 百灵夫人有些脸红:“果然。我只顾着催,忘记了鸟儿生性自由,不愿意听人摆布。看来我的确叫它烦恼了。” 挚儿忙安慰她:“姐姐是为了救祁北。它会明白的。” 予辉:“不如你再跟它劝说试试。” 眼前是忍受烈焰灼烧的祁北,手上是爱理不理的金乌鸟,百灵夫人只能耐下心性,借着熟读史册的予辉帮忙,好好跟鸟儿说:“上古时代的风临城有幸与金乌神结缘,在百鬼入侵的时候,从东海飞来九只金乌,拯救了风临城的英姿飒爽永远记载了史书中。” 第14章 再见,小碎(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金乌神守护风临城至今,从未背弃与人类的约定,反观以太史家族为首的风临城,竟然在金乌神消失的短短六十年内逐渐淡忘了契约的内容,真叫人唏嘘。” 其中之一,便是太史家族为保城主之位,只可族内通婚;风临城主只能是纯血统的太史族人。 在予辉的帮助下,百灵夫人与金乌鸟一点点回忆,说到这一段的时候,她看得出秃了毛的老金乌没有遮挡,肉球一个,所以胸脯起伏变化更加明显。 “叽咕叽咕。” 她突然对金乌鸟肃然起敬,同时赶紧给小碎、予辉示意:看来它对太史府确有微词;好好与它说话,它愿意做出回应。 话匣子一旦打开,老金乌蒙上了一层雾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它刚才说了什么?”小碎急急问。 百灵夫人有些惊讶地转述:“这只……的确源自金乌一族!六十年前,还伴随金乌神左右来到风临城。所有的飞鸟都有着自己的骄傲,更不必说这只从东桑岛飞来的神鸟了。可是你看,六十年过后,太史府人竟然还用铁链拴着它,丢弃在角落里不管不顾,饥一顿饱一顿,彻底忘记了它到底是谁,对它的能力不再相信。信任本就是相互的。太史族人忘记了金乌鸟,违背了与金乌神的约定,鸟儿也不会相信他们。可金乌又是灵性动物,既然跟随金乌神与风临城太史家族签下约定,就会世代守护城池,不会像别的鸟儿一样随便飞走。它就……索性慢慢等死。” 闻着涕零。 小碎连忙打开拴住金乌鸟的锁,撤走缠在腿脚上的铁链。 逐渐摸清了灵鸟的脾气,在小碎、予辉等人的帮助下,百灵夫人连忙转达对于金乌一族拯救风临城敬佩与感激,反复回忆着九只金乌身披金灿灿的光芒,从海上飞来的盛世图景。金乌鸟儿呼吸变快了一些,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的峥嵘岁月,老骥伏枥,尚存有热血,百灵夫人的一番劝说渐渐听了进去。 她目光湿润,慨叹万千:“且不说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金乌鸟儿更有尊严,可惜大家都忘记啦。” “叽叽咕咕。” 老金乌吃力地翻动着白眼,百灵夫人觉得比上一次见到的它又苍老了许多。飞鸟冲着百灵夫人倾诉,从语调和神态看得出情感十分强烈,起初在回忆,紧接着开始控诉,金乌说的急促,并不给百灵夫人任何转达的机会,它环视周围,十分公平地给了所有人一个白眼。 “寻找不到金乌神的风临城日益陷入恐慌,忘记了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心中逐渐将金乌神遗忘。人类这个物种的记忆可真够短暂,也够爱瞎忙活。” 小碎感慨:“请转告它,祁北的真身云驹肩负寻找金乌神的使命,他一定会把金乌神带来。但是得先把祁北救出来。” 百灵夫人连忙转述,言辞诚恳:“这六十年里,你一直非常担心风临城,也很生气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但是守护风临城的这份责任,你从来都不愿丢下风临。对不对?” 老金乌不做言语。 “终究是人类对不住你呵。”百灵夫人恳切哀求,“可以请你再度出山救出祁北吗?自称来自东桑岛的金鱼族人伊妙想要杀了祁北,掌控风临城。这一定不是金乌神想要看到的吧?” 老金乌从翅膀下把脑袋抽了出来,似乎对“金鱼族伊妙”这五个字非常反感。 小碎忙抓住机会:“只有找到金乌神,风临才能恢复平安。我们得赶紧救祁北。” 这个时候,徐奕跌跌撞撞跑来:“快点快点,旌旗阵就要拦不住伊妙了。” 老金乌忽然长鸣一声,张开衰老的翅膀,身子如同千金沉,从百灵夫人怀里飞起来,又差点撞到地上去。 “咕噜噜。” 百灵夫人心疼极了:“它说自己年岁太大,还说……” “说什么?”众人忙问。 “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展翅飞翔了。”她轻轻拭泪。 冲破了旌旗阵的伊妙一怒之下将仅剩的几面旗子烧了一干二净:“可恶的玄宸,死了也缠着我不放。”赶来的时候,眼见衰老的飞鸟正要展翅飞走,伊妙哪里肯给它机会,抬手抛出一枚铜铃,正中老金乌的胸口,这力道可大得很,别说平常的鸟儿了,如果是个人也得打穿胸膛,可金乌鸟毕竟非比凡类,硬生生接下了铜铃一击,没给打穿,却被伊妙从院落这一头直接打进了对面的茶室之中。 百灵夫人连忙跑去查看金乌鸟的伤势。眼下众人里面唯有小碎还能跟伊妙抗衡几分,可惜他身负重伤,卷出白拂尘来都十分吃力。予辉的乌鸦根本不敢冲向随时可能反过来掌控它们的伊妙,至于道行很浅的徐奕更是没招。 伊妙双手被白拂尘缚住,盯着松松垮垮的鬃毛冷笑:“就这也想捆住我?信不信我把你丢进秘火里烧成灰?” 小碎怒道:“赶紧放了祁北!” 歪歪斜斜的老金乌站立不稳,鸟喙给打歪了半分,抬起爪子时平衡难以把控,不小心撞翻了小桌上的花瓶,张开翅膀跌跌撞撞朝着门外飞去,年迈的筋骨随便一动都十分吃力。百灵夫人生怕它再撞到桌角之类,赶紧叫上挚儿把周围摆设、桌椅等障碍物全部推开,清理干净了阻挠金乌飞翔的障碍,而且跟在它的身后,一步一步保护它。 就算老金乌眼瞎耳聋,经年累积了不少对人类的敌意,但仍旧能够识别百灵夫人的善举。它扒着百灵夫人的肩头,笨拙的爪子抓破了她的衣服和肩膀,在她耳边低语几声,仰头张望了下东方的茫茫云层,似在期盼着什么到来。 伊妙挣脱了白拂尘,要不是徐奕和予辉齐力半途拦下,小碎真得会被她再次投进火海。 “假冒金乌神使,假冒金乌神,下一个准备冒充什么?”伊妙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一圈被打得横七竖八的敌人,十分鄙夷。 第15章 再见,小碎(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一群废物啊——还不都得败在我这个真正的金乌女使脚下?哈!”说罢,她还故意往困住祁北的阵法里面加了一把火。 金鱼族秘火圈“格拉格拉”烧得声音很大、火焰窜得很高,伴随马儿一声痛苦的嘶鸣,众人再明白不过了。小碎情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进火圈里再说,正巧火海之中灼烧着的云驹难受万分,仰天长啸之际将一波波的热浪向外推开,把小碎掀走。 该死的金鱼族秘火!每回碰到都是一身的伤! 看到祁北的真身居然只是一匹马,伊妙指着它大笑:“我还以为是哪一路的神仙,原来就是个马匹,畜生还敢冒充金乌神使?分明不把金鱼族放在眼里。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说罢摇响了阴阳纹风铃,喊公子尨,“尽可能多带人来,我要让你们看看,你们以为能够拯救全城的‘金乌神使’到底是个啥。” 老金乌动动沙哑的嗓子,冲着身陷火海里的云驹叫了一声。它的眼睛十分明亮。 回头看看茶室中,连张开翅膀都很吃力的鸟儿,恶毒伊妙捧腹笑:“你又算个什么呀?居然冒充金乌神?一只鸟,一匹马。你们这群骗子,也不知道至少找个人来扮演扮演,找个扛烧的,或者找个岁数小一点、能飞起来的。” 说罢,伊妙摇响了三串儿阴阳纹铜铃,试图以铃声控制金乌鸟反去啄伤百灵夫人等。铜铃转动,向相反方向一排排飞翔的小金乌和小黑鸦图案交错混杂。予辉带来的乌鸦,以及跟随百灵夫人的鸟群听了这声音,都开始晕头转向,彼此互相攻击;金乌鸟摇了摇脑袋,不受影响,反而挣脱了铃声的操控,直冲着伊妙手里就去。 “哎呀!”摇铃的右手鲜血淋漓,异于常人的第六根魔指竟然被金乌鸟不结实的嘴喙给啄断了。 伊妙大怒!揪住光秃秃的翅膀就丢进了金鱼族秘火里。 “哗啦——” 百灵夫人扶着门框,倒地大哭:“完啦——金乌鸟给她烧死啦——” 最后一线希望似乎也没有了。 火焰之中,云驹被烧得四蹄站不起来,祁北人形的身影已经无处可寻。就好像烧成了难以弯曲的焦炭,马形岿然不动。伊妙只想看到祁北的倾塌,再加一把火:“看来烧得还不够厉害。” 话音落下,金乌鸟被烈火吞噬,秘火阵法更加猛烈地燃烧。小碎已经很难重整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火光冲天! 不对。 与其说是冲天火光,不如说是满天金光! 这可不是伊妙做出来的某种幻术。闻言四处笼络围观者来李家看云驹被烧的公子尨正走在路上,下人们指着空中突然布满的祥云,大喊:“金乌神来啦——” 不仅是他们,整座风临城都看到了。 不需要公子尨专门带观众来看祁北出丑,全城的城民已经自发蜂拥而至! 从四面八方围攻祁北的烈火忽然间卷到了天上,火星四溅,把伊妙的衣裙烧了好几个窟窿。等小碎揉了眼睛,清晰了目光,再看去时,火焰中升腾起来的巨大金乌鸟团团护住了祁北。他想都不想,倒头连续叩拜,喊道:“金乌神!” 早已被复仇快感吞噬掉,只想速速烧死祁北等人,扫清通往风临城主宝座道路上一切障碍,反而被蒙了双眼,分不清金乌神真假的伊妙咬牙切齿:“幻术做得像模像样啊。可惜我才是金乌女使。你算个什么,怎么可能叫来金乌神,提前问过我同意没有?好,就算来上一万只,也都是假的,我给你打死一万只!” -------- 祁北,不,云驹终于能够张开双眼。 浑身灼烧的疼痛让它难以忍受。四蹄直立,他疲惫不堪,想要弯曲,浑身僵硬得好像石块。想要大叫,但喉咙里面全是熏烟,发不出任何声响。 刚恢复了点儿意识,就听见隔着火海传来小碎的声音:“祁北——金乌神!金乌神!” 伊妙的秘火火圈可真是厉害,直接把祁北烧出了原型云驹,它悲哀地四下张望,莫非连百灵夫人都不能见最后一眼,就要死掉了吗? “呵呵——”皮笑肉不笑的声音让云驹以为是幻听。 “早就跟你说过无数遍……” “你为什么不听劝——?” 秘火圈中的云驹耳朵动了动。祁北在心里喊道:“是谁?再说一句话我听听?” 火苗格拉格拉的声音很大,甚至淹没了那个似有似无的人声。 久久不能脱困的云驹再一次陷入昏迷,金鱼族秘火持续高温烘烤,快让他里外都皆焦。 “呵呵呵——” 云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阴阳纹铜铃转动,火焰再一次升高,以围合之势扑向它。祁北在心中叹了一声,自知支撑不了很久,这一击,大概如此了。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呵呵——” “到底是谁?”祁北一惊,居然还能发出声音来。 高烧火焰的半空里浮现出来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正如东桑岛的扶桑树上,曾经有个人影坐在树枝上。 祁北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那三个字。 “金乌神。” 他的呼唤让火焰中的影子更加清晰,这一声命名给了金乌神确切的形状。 然后,云驹慢慢抬起僵硬的脖子。 手腕狠辣的伊妙把祁北给折磨得——甚至在他看到眼前“金乌神”身影模样的时候——表情依旧木然。 这是祁北第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了风临城传说中的金乌神。 属于金乌神的影子一步步走来。 威严到让人不敢接近的气势。 弯弯的眉眼不着一丝笑意。 若是面部表情放松下来,脸颊上大概会浮现出个酒窝。 左足竟然有些跛。 跛足,跛足。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信号。 他忽然认出了眼前这个女子。 云驹抬起蹄子,下意识地往衣襟里摸去,蹄子无法顺利弯折,他意识到变成了马儿的形态,根本不存在什么“衣襟”,更没有曾经在衣襟里珍藏的百灵夫人一屡长发。 这不正是那个,他本想做出百灵夫人的幻影,却莫名其妙召唤来、爬上了他床的陌生女子么? 看着呈现出人类女子模样的金乌神,娇娇小小,与传说中驮鼎消灭百虺的威力和盛名完全不相匹配,与想象中展翅时遮天蔽日、起飞时祥云满天的东海金乌神大相径庭,祁北的心里不能再疑惑了。 第16章 再见,小碎(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真正叫你做的事情,”金乌神几乎一上来就使用命令和责怪的口吻,从高高的位置俯视云驹,向他表示极其不满,“叫你赶紧出海来找我。” 金光从头顶洒下,胆怯的云驹不敢抬起头来,只能注视着前蹄周围投射下的阴影。 “你又做了些什么?直到现在还在风临城里兜兜转转?如今竟然被金鱼族人逼出了原形,还差点儿烧死?” 每一句责问都精准集中了祁北。 完全被震慑住了的云驹哪里敢回话? 霸道的天神说得并无错。为了帮助风临城,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舍不得百灵夫人,出海的日子一拖再拖。若金乌神由于某种原因,一定要等到他速速去东海上找,也难怪等云驹等的心焦,如今已经十分生气了。 站在秘火圈外的小碎当然也目睹了这一切,与云驹一样,他也惊讶于金乌神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不讲清理。身为祁北最坚定的伙伴,他不可能不开口,为无法说人话的云驹辩解几句:“祁北不是故意不出海!全都因为风临城里接连发生灾祸,有乱石山金鱼族作乱,有百虺入城,甚至还有西极渊的千年尸鬼……” 小碎的解释,没有起到任何积极的效果,反而只让烈焰中的女子更加不安和愤怒。 “……你们也知道千年尸鬼了!情况既然那么危急,为什么赖在这里、就是不肯出海?难不成,你们已经狂妄自大到,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对付了所有的敌人?哈!千年尸鬼。又或者说,干脆我直接扶持你登上扶桑树,你代替我做个金乌神吧,我没有必要再出现啦——” 小碎汗涔涔! 既然风临是九鼎国中唯一一个与金乌神结约的国度,也就为金乌神所有,是金乌神的地盘。小碎原本以为“保护风临城”的理由足够充分,是个让祁北摆脱罪名的大好机会。没有人能够否认,祁北的确在极短的时间里树下了赫赫功名,三番五次救风临于危难之际,城中百姓甚至一度到了只知金乌神使祁北,不知太史府的地步,说到底,难道不是为金乌神效力、为东海扶桑树上的身影增光添彩吗? 可谁又能想到,祁北将这座城池安危视为己任的好心,给金乌神三言两语全部否认了。 女子的声音用震怒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且她话里话外都能听出来的刻薄与小家子气,实在与曾幻想了很久的:头顶神明的威严、慈悲以及顾及万物苍生,大相径庭。小碎不是没有心生怀疑和探明真相的好奇心,但是,能够轻松压制住金鱼族秘火阵法的盛大金光和随之而起的满天祥云,还有这股让人从心底震颤、除了下跪拜倒别无其他可做的神力,不属于东海金乌,还能属于谁? 小碎的疑惑似乎被金乌神给察觉到了。 眨眼之间,小碎只觉得视线飘飘忽忽地从高降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百灵夫人等的惊叫。 “白……白拂尘?” 予辉急了:“小碎?你赶紧变回来呀。” 小碎抖抖肩,却发现自己明明没有再受重伤,却无论如何都便不会人类的模样。 还能是谁把他变回真身呢! 小碎想要捏个诀,变回人形,竟然发现已经无法做到。这就是金乌神的脾气了吗?顿时,他知道已经忤逆了不可冒犯的神明,心中当然十分害怕,不敢再开口狡辩,只好默默地与祁北一同承受金乌神的怒火——谁知道脾气不定的金乌神继续生气下去,会把他给变成什么? “只有一个!我要做你做的是有一件事情!” 她的急切宛如着魔,反复冲着火圈中的云驹念着。 “出海,去扶桑岛,找到我。你有没有听到?” “嘶——”云驹胆怯地回应了一声。 小碎也识相地立刻应声:“我们马上就去!” “哈!冒牌金乌神使和冒牌金乌神。”被金乌神的第一道金光狠狠弹开的伊妙带着浑身累累伤痕,提着一大串阴阳纹铜铃追杀过来,眼见着云驹就要被彻底烧死,她怎么甘心祁北不但脱险,还整出来了个假金乌神继续招摇撞骗? 但这一次,摇响了的阴阳纹铜铃所面对的,已经不仅仅是祁北和小碎了。 刺耳的铃声反扑金鱼族伊妙,只在一瞬间,刺穿了她的右侧耳膜,接连右眼也在突然间失明。伊妙还没有竖起抵御的屏障,不知道如何如何还击,与此同时,用于摩挲铃壁的右手魔指“啪”一声折断。金乌女使顿时觉得右边身体全部麻痹,脚下一抖,侧着身倒在地上。失去了半边身体的所有感觉,她连站立都不可能做到。 能将伊妙半边身体瘫痪,这一场秒杀发生在不到一个数字内。 一大串的摇铃接二连三震裂,好一阵噼里啪啦,铃铛碎片宛如刚从火堆里拿出来一样烫伤了伊妙的手臂。 “唔……”试图以左半边身体支撑起来的伊妙轰然倒地,脑袋重重撞向坚硬的地面。 真是……恨啊! 想她潜伏十年之久,只为向星辰塔主玄宸复仇。千方百计登岸之后的她成功做到了。公子尨一把火烧掉了星辰塔,葬送了被困住的玄宸。祁北虽是云驹,也在伊妙手上吃了不少的苦,就连小碎等人都毫无办法。那么,能在弹指间降服狂妄又十分强大的伊妙,不是威力无穷、能够主宰日月东升西落的东海金乌神,还能是谁? 神明的身份,已经无法质疑了。 “……今天不仅能看到一匹神奇的马,还能看到金乌神,嘿嘿,真的赚大了!”这时候,远远传来了公子尨带着一帮手下跑来看热闹,以及几乎小半座风临城里的居民闻声赶来目睹金乌神的降临。 百灵夫人焦急地望了望仍旧是马儿形态的祁北,云驹似乎听到了火圈外的动静,更把脑袋下垂、往蹄子里埋。 他这个样子叫别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间,百灵夫人挥手叫来百鸟群,冲去阻拦庞大人群的靠近。 第17章 再见,小碎(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鸟群从天而降,扑着翅膀在人群里捣乱,故意遮挡人们的视线,动不动就用嘴喙啄人,或者一泡鸟粪落到匆匆而来的看客头上,横冲直撞的模样颇为肆无忌惮。公子尨新赶制的一身华服也弄脏了,他愤愤:“这些个讨厌的鸟!快快走开。” “快,快,我们去看金乌神!”兴奋至极的城民们忽视了鸟群这一道最后的薄薄阻挡,他们形成了庞大的洪流,这哪里是寥寥百八十只鸟儿能够阻止得了? “我命你立刻、即刻、马上出海。不可再有任何耽搁。”金乌神匆匆向祁北下令。 小碎连忙大喊:“我们马山就走!出海的一路上万一再有敌人阻挠,对,还有海娘娘的结界,我们——” “从此刻开始,东海结界撤散,去往东方的水路畅通无阻。你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耽搁。我命你,即刻,出行。” 随着金乌神的下令,烧起来的烈焰比金鱼族秘火还要灼热。金乌神投向伊妙的眼神却冰冷无比:“你作为我的女使,由你自己的使命。风临城暂时交给你。但你若敢胡作非为,投入火中烤到只剩鱼干鳞片,就是你的下场。” “啊——”伴随伊妙痛苦的叫声,众人惊讶地目睹了她的右手右臂惨遭灼烧的全过程,火焰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了皮肉,让她丰满的手臂立刻瘦削下去,就好像被烤到干巴巴的鱼,一层可怖的鳞片蜿蜿蜒蜒留在了她的身体上。 伏在地上的伊妙诺诺应声。 百灵夫人听鸟儿报信,知道好奇看热闹的城民就在一墙之隔。火圈中的祁北仍旧没有变回人的形态。云驹一点儿都不想被人瞧见自己的模样,它焦躁不安,蹬着蹄子转来转去,索性跪下了前蹄,把脑袋深深扎了进去。 “威力无边的金乌神!”百灵夫人哭求,“您快点儿把祁北变回人的模样吧。” 包裹在金光与火焰中的女子,缓缓转向了百灵夫人。 “你是——” 百灵夫人浑身震颤,用手遮住了半张脸,害怕一旦看向那女子,会被刺伤双眼。 是被金乌神的威严吓住了吗? 等等—— 这并不是寺庙里祭拜神像时的肃静,也感觉不到上香祭拜时的虔诚。 为何总有着不对劲的感觉,又挥之不去? 透过指缝,她小心翼翼望了一眼。 看不清容貌细节的金乌神,好像盯梢偷窥的乌鸦,目光一动也不动,就在看她。 百灵夫人后脊背一凉。 怎么会莫名感觉到一种——好深的敌意。 百灵夫人大着胆子,做出了进一步的、出于女人直觉的推测。 为什么会觉得,金乌神在吃醋? 见金乌神没有动静,心急火燎的小碎也怕冲进来的城民随时发现祁北的真身,连忙重复百灵夫人的话:“请金乌神让祁北变回原样。我们立刻出海,绝对不拖延。” “马儿的形态,坐船出海的确不方便。”金乌神收回了对百灵夫人的敌意目光,似在沉思。 小碎习惯性地、赶紧推波助澜:“是呀。四蹄总难敌双手,拿放东西都不方便。” “哦?你到时嘴皮子很凌厉。”金乌神嗤了一声,转向祁北,问他的竟是,“你迟迟不肯出海,莫非舍不得她吗?” 这是何等精准毒辣的眼神! 云驹吓得哆哆嗦嗦,来不及去想盯上了百灵夫人的金乌神是万万不可触怒的,他也不知道金乌神此言出口,随后会做出什么举动。反正,保护好心上人,几乎成了祁北的本能。他下意识觉得百灵夫人会受伤,竟然蹬着蹄子想要跳出金鱼族秘火火圈,去挡在百灵夫人身前。 “呵呵。” 这回抬手烧高火焰阻拦云驹的,不是伊妙了。 云驹难以置信地仰起脖子。刺眼的金光之中,金乌神化作的女子面容已经不太清晰。 “她是来自君安城的百灵夫人吧。” 继准确叫出了百灵的名字之后,金乌神再次语出惊人。 “君安城的叶时禹,你们可认得?” “是……是外子……” “啊……他已经成亲啦?” 百灵夫人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响。心中立刻冒出了千万个问号:等等!是不是我听错了?刚才东海金乌神在说谁?难道是时禹吗?是我认识的叶时禹吗?为什么她知道时禹的名字? 执意冲破百鸟群的阻挠、一定要见到金乌神的城民们齐心协力,顺利用铁铲扫把弹弓赶走了飞鸟。 靠近了,他们更加靠近了。 “呵呵呵……” 金光之中,跛足女子端详着躁动不安的云驹,就是不肯发发慈悲,让祁北恢复原形。 小碎连声祈求:“快把祁北变回来吧。你看他这样子多难受?云驹不是你的坐骑吗?你怎么能伤害云驹呢?” 围观城民就在门外,甚至有人跳着脚已经看到了金光之中,金乌神的模糊模样:“金乌神!金乌神!” 瞧着云驹快要扒拉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金乌神,忽然笑了。 “我可以把你变回人形。” 接着,她说了一句,令所有人都十分费解的话。 “如果不满意,就赶紧去东桑岛找到我。” 小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满意”的?赶紧把祁北变回人形才是重要的事情。 大概因为此生中终于见到了传说里令人无比敬仰的金乌神,他好不兴奋,且生性又很嘴贫,一个没忍住,老毛病又犯了,跟金乌神竟然就像隔壁邻居、老熟人:“嗨,只要能把祁北变回人形,有什么满不满意的?总不能把云驹错变成别人的模样,是吧?金乌神,求求你啦~” “呵呵。你倒会说。” 金乌神的脸板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叫闻着心中拔凉。 面对小碎的套近乎,这一声回应最好证明了什么叫做彻底的无情与冷漠。 “你这么想救他吗?” “难道金乌神不打算救云驹吗?”小碎愣神间,脱口而出了一句反问。 “云驹办事不利。救与不救,还不在我的一念之间?” “云驹为了保护你的风临城,还不够尽心竭力吗?你不知道他冒了多少险,差点死了多少回。”小碎大呼不公平。 第18章 再见,小碎(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当然也有可能,”金乌神一一看向小碎、百灵夫人,不明不白的话语十分有压迫性,“身边有人拖累了他的步子。” 拖累。 这两个字,直击小碎的心脏。 在这一刻,向来乐观的他不知何故,恍若被彻底控制了心性般,徒生出来了个念头,十分平静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好,那你来找我吧。” 金乌神后退一步,隐身在了金光之中。 “记住了。东桑岛,扶桑树,立刻过来。” 她轻笑一声,满意地看着火圈里逐渐化作人形的祁北,冲天火焰烧尽了扶桑树幻影的最后一根树枝,连带着她的影子一并烧到了天上。 “我知道,你一定,一秒钟都不会浪费。”戏谑的笑声,让在场的人有些毛骨悚然。 群涌进院落的城民们没能赶上瞧金乌神一眼,他们通通跪倒在地上,望着霞光大盛过后、祥云骤然消失的天空,失魂落魄地大叫着:“金乌神呢?金乌神呢?” 公子尨见到伊妙被烧残了的半边身体,密密麻麻覆盖着鱼鳞,只觉得恶心不已,赶紧拿来披风给她包好,免得叫城民看了起疑心:“祁北在哪里?烧出原形了吗?” 伊妙一脸苍白,努了下嘴。 公子尨还以为成功逼出了祁北的原型,指着火圈招呼大家去看。百灵夫人知道祁北不愿意被人见到如此狼狈的模样,与挚儿、予辉等带着百鸟群人合力挡住冲来的城民,无奈寡不敌众,立刻被城民的洪流冲散。百灵夫人回头叫一动不动、背对着她的小碎:“祁北怎么还不出来?” 金鱼族秘火的火圈中,云驹虽然变回了人形,但好像烧伤十分严重,无法迈动脚步似的站在那里。 神情呆滞的小碎喃喃。 他在说什么呢? 百灵夫人没有听清:“快叫祁北出来吧!火太大了,再一次烧出云驹的模样可怎么办?” 挚儿也十分不解:“金乌神为什么不把火灭掉?怎么不把祁北带出来?” 举止突然异常的小碎,又动了动嘴唇。 挚儿摔着金葫芦吓唬城民,让他们别靠近,一边大声问小碎:“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小碎的身影一步步走向火海,伸出手来,试着触碰能够直接烧毁原型的秘火。 “小心!会再伤到你。”予辉连忙道。 头顶上方,乌鸦的叫声十分凄惨,仿佛在为谁悲鸣。 “百灵夫人。”小碎忽然唤她的名字。 “什么事?” “祁北对你是真心的。” 百灵夫人只觉得在这个关头说些题外话,小碎神情恍惚到十分奇怪。她轻声应他:“我知道。” “对他好一点。”小碎笑了,“祁北这两天没命赚钱,给你攒银子花。他想带你离开君安城呢。他说你本来就属于自然和山林,想保护你一辈子安心与鸟儿一起歌唱。” 百灵夫人红着脸,低下头:“我知道。” 挚儿却立刻嗅出不对头:“你们说这些干什么?以后日子长着呢!” 百灵夫人赶紧说:“对呀。祁北已经变回人形了,赶紧带他逃离火海,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你俩商量商量出海的事吧。” 小碎执意地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做最后的嘱托:“可在他带你离开君安之前,祁北必须去东桑岛。” 百灵夫人轻叹一口气,一字一字缓缓开口:“我知道。” “也请你告诉祁北,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要去东桑岛。”小碎魔怔了一样重复。 “我会告诉他的。”百灵夫人一愣,连忙追问,“等等,为什么要我告诉他?你可以当面告诉他呀!” “祁北出海,那你呢?”小碎不为所动,问。 她说:“我等他。” 听到这三个字,小碎放心了的笑容,纵使面对熊熊烈火,也十分明媚。 “快点想办法救救他吧!”百灵夫人的心,简直要被怎么样都熄灭不了的金鱼族秘火烧焦,“再烧下去,他会不会没有命?我真不明白金乌神在想什么?明明还给了他人形,为什么不把祁北带出来?小碎,赶紧想想办法。” “办法?”白衣小童茫然地笑着,“早就有啦。” “什么?” 话已至此,任何人都不可能察觉不到气氛的不对劲。 “金乌神已经告诉我办法啦。”小碎说罢,头也不回走向火海。抬手之间,五指已被烧掉,几百根细细的白鬃毛刚一显形,就被火焰灼成了灰烬。 奇怪的是,他那已经被杀伐果断的金乌神驯服了的心智,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楚。 又或者,本来就是柄拂尘,是祁北的拖累,有什么资格感觉到痛? 既然是拖累,那就得铲除。 金乌神没有说出来的话。小碎心如明镜,无比清晰地察觉到了。 “我还有两句话,拜托百灵夫人帮忙转达他。”小碎笑了一声,挠挠头,发现手指已经不复存在。 看着义无反顾步入火海的小碎,百灵夫人的唇齿张合不利索:“我才不转达,要说你亲自跟他说去。” “请你告诉他,能帮上十万天马之首的云驹,是我的荣幸啦。” 百灵夫人轻声:“小碎等等……” 火焰圈开合之间,被烧焦了的祁北跟一块黑炭一样,可总算给救了出来。 再一看去,不见小碎的身影。 “小碎!” “快,快带他走!”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城民还以为从火海里出来的是金乌神,百灵夫人几乎是扑了上去,用身体护住毫无意识的祁北,同时招来更大的鸟群,密密麻麻围绕在祁北身边,由挚儿和予辉等人,迅速将昏倒的祁北抬走。 与此同时,风临城中某条街巷里,人们奔走相告:“金乌神来啦!快去李家看!” 予辉那位懂得掐指一算的二叔正趴在街边呼呼大睡,周围人声嘈杂,人们蜂拥去李家要亲眼目睹金乌神降临的盛大景象,吵得他睡不安稳。 “唔?金乌神?”睡得迷迷糊糊的二叔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拿出星象罗盘,指针指向东方天空。 此时正是白日,因有太阳强大的光芒照耀,空中的繁星皆不可见。 二叔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罗盘,再遥望下指针所示的方向,自言自语道:“金乌神?哈,还不如说是双财星终于出现喽。有的人要享福,有人却倒霉。不知道云驹那小子,是前者还是后者。” 他掐指瞎算一通,放弃了似的倒头便睡,还嘟嘟囔囔:“难办。难办。这个女人太难缠。” 第1章 改头换面(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时隔六十年之久,风临城里再一次出现金乌神,这起神迹早已广为流传。 人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日,潜伏在城外已久的一辆神秘马车,趁着好多守城士兵都擅离职守跑去围观金乌神,悄然入城。 驾车的三人皆少言寡语,还用巨大的帽兜遮挡住了面孔,举止行为看上去神神秘秘,着装打扮也不像风临城人。 三个异域人。 按照太史府的命令,仅剩的一名守城士兵对进城的所有车辆人马细细排查,既然其他所有人全都跑去找金乌神了,这名留守的士兵也心不在焉,胡看一眼,对三人竟然驾着一辆空车进城,并没有提出什么质疑。 就着这辆空车里面,暗藏了危险的玄机。 三人在入城后找到的歇脚处,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客栈。他们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不引起任何注意。 从马车厢中的座位暗格中,取出来了一个足足有手臂长短的木匣,锁了门、封了窗,安置好以后,其中两人均外出去探听消息了。 剩下的一人揭下帽兜,原来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多日未有机会好好梳洗,她找了口水井,并且懂得在打水之前,十分娴熟地取出小包,往井口里撒了某种橘红色的除虫粉末。 稍等了片刻,才放心地下桶。 映着清水荡漾的波纹,她难得地舒展了紧绷的容颜,抬手细细理顺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阿雪。” 一声口哨打响,偷看风景的男人带着嘻嘻笑容,还没好好欣赏一番,耳边“嗖”的一声,涂了奇毒的匕首就插在耳根旁的树干上。 “啧啧。”男人不得不收敛一下,“还是这么生猛。” “阿津,”她的眸子冷冷,“我说过不要背后偷窥,免得哪天真给扎死。” “好,好,知道啦。”阿津一口口答应着,笑容里带着一贯的匪气,“主人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阿雪侧身望了眼窗户和门全部用木板封死的类似密室空间,摇头:“还没有。从多拿王子的阵法被人强行切断以后,主人就元气大伤,现下大概还在游离之中。对了,叫你去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基本上都问清楚啦。”阿津一件件讲来,“昨日的确出现了金乌神,城里一小半儿人都涌向了一户李家,赶在前排看清楚的几人,已经挨个查问了一遍。” 阿雪有些紧张:“结果如何?金乌神现在在何处?” “金乌神来无影,去无踪。好像是突然飞来,然后突然消失。”阿津摇头,“我刚从李家回来,那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异样,可你知道么,好玩儿的事情发生了:单从李夫人提起金乌神时,失忆一样的表情,我就能看出来,这家人只是一群傀儡,金乌神降临的整个过程,他们完全不晓得。” “是谁操控了他们?” “哈,你一定想不到,那个人嘛,也算跟我们有过打交道了。” “究竟是谁?” “东桑伊妙。” 名叫阿雪的女子冷笑道:“就是当年不肯去死,非得从坟墓里爬到主人面前,坚持声称自己才是金乌女使的东桑伊妙啊。” 阿雪望了望门外无人,不满道:“主人可是她再生的大恩人,怎么我们进了风临城,伊妙也不知道来拜见一下西极渊?” “哈,这个我也打听了。”阿津颇为洋洋自得地讲述着小半天来挖掘出来的各种消息,“她给金乌神烧成了重伤,是生是死还得过几天才能判断。话说回来,东桑伊妙算个什么,金鱼族的又一个亡灵罢了,居然也敢盗用主人的力量。还不如给我用用。” 阿雪冷冷道:“你不懂?主人怎么可能任由她胡闹?不过看在金乌神的份儿上,给她一口饭吃。毕竟,如果没有伊妙催动阴阳纹铜铃,就连主人都不知道金乌神是否还活在世上。” 她沉思了片刻,继续道:“与东桑伊妙扯上关系的,我们都要小心为上。她只想着借助主人的力量复仇,疯狂之际不知道会不会反咬一口。” 最后她冷笑:“没有人匹配的上主人深不可测的力量。伊妙玩火自焚,你也跟着往火坑里跳?还敢染指千年尸鬼的法力!” “哈哈哈,我就一说。” 阿雪又问:“时隔六十年之久,金乌神再次降临,怎么可能稍停片刻就离开?不留下一丝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似得。是不是风临人太想找到金乌神,一时眼花看错了。” “在现场亲眼目睹火海中金光大盛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主人不也在那时下了进城的命令。主人的话,总不会错。” “主人命你专门调查的两人呢?有没有打听到些消息?” “当然有。我往城里问了一圈,你猜怎么着,那两个胆敢干扰多拿二王子阵法,阻止主人进城的人,自称是东海金乌神使。” 阿雪的嘴角浮出了具有深意的微笑:“金乌神派来的神使有些多了。伊妙找不到金乌神,那他俩能带着我们为主人找到金乌神吗?” “这个恐怕不太好办,”阿津解释道,“李家后院叫伊妙烧了一把火,好像把两人都烧没影儿了。” “死了吗?那死人无用。”阿雪想了想,“伊妙本来也可以是个不错的切入口。谁能想得到,一个被活埋了的娃娃,竟然偶然间触碰了阴阳纹铜铃,唤醒了主人,借用西极渊的沉睡力量以‘附骨生肉’秘术复活了乱石山亡灵的东海金鱼族人。还算可以。不过,本来以为她能做成些大事,可惜她照样提供不了任何有关金乌神下落的线索。阴阳文风铃也检查过了,联通不上金乌神的神力。” 阿津的目光有些悠远:“主人为什么那么——想找到金乌神呢?” “你听好了。”阿雪一个眼神瞟向密室,见里面没有动静,突然揪起阿津的衣襟,低声威胁,“冒名顶替着混进西极渊,还当了‘九圣使’,你就给我收敛了。主人杀伐果断,你跟个猴儿似的就喜欢问这问那,小心哪天暴露了真正神人,人头落地都不自知。” “好,好。”阿津笑嘻嘻的摊开手,趁机往雪圣使的脖子上嗅了一下,“没爬到比你更高的位置,我又怎么会死呢。” 第2章 改头换面(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沙漠狼弄丢的箱子还有着落吗?” “这个完全没有打听到。”提起此,阿津也有些困惑,“接连好几场百虺如城,气势浩大,不都是箱中的‘九圣物’召唤而来?这也就说明,多拿的确按照计划把箱子埋进了指定位置。那么最后一口箱子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失踪了?” “埋到地底却丢失的箱子里是哪一种圣物?” 津圣使计算了一下:“噬魂蚂蟥。” 说出了这四个字,就连西极渊九圣使中的雪圣使都不由打了个寒战。 “九圣物之中吃人不吐骨头噬魂蚂蟥啊。”她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也是此次运来风临城的五种圣物中很高阶的一种。” 津圣使“呵呵”笑道:“丢了其他四口箱子都还好。现在丢的是嗜血蚂蟥。而且不能算是丢,准确说来,是不知道叫多拿那些个没用的手下埋到了什么地方,埋完以后就跑去喝酒,大醉之后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要进了城,九圣物就总有复活的一天。而且……呵呵,是噬魂蚂蟥!风临城啊,灾难远没结束呢。” “金乌神胆敢大闹西极渊,主人凭什么就不能夺它一城半池?”雪圣使嗤之以鼻,“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出海的船准备怎样了?” “放心,一切都好了。就等主人一声令下,”阿津微笑,“咱们也能去东海找找金乌神。” 他十分期待地望了望东方:“到底什么时候出海呢?金乌神呐,究竟长了个什么样子?” 末了,津圣使没能忍住,悄悄跟阿雪打听:“主人跟金乌神到底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金乌神?” “又来了。”雪圣使板着面孔,推开他不断凑近的脸,“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我听到过好多种说法呢。”原来男人的八卦之魂一旦燃烧也不容易熄灭,“据言,金乌神似乎跟主人争夺统御天上和人间的霸主之位。” 雪圣使立刻驳斥:“夏源之地原本就该是主人的。东海金乌神这个后来者,借助了太阳东升西落的热力不断侵蚀属于主人的地盘,才不断把主人逼去了西极渊。” “还有一种说法,”津圣使眨了眨眼睛,“上古时分,金乌神跑来西极渊跟主人抢过女人。” 雪圣使淡定地看着他一脸兴奋的表情,不打算继续听废话,转身就走:“胡扯。” “等等,还有一种说法——”津圣使快步赶上,“也有人说主人跟金乌神之间,似乎有点那个…… 雪圣使一脸恶心到的表情:“主人会直接把你扔进西极渊里,叫万虫噬咬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哈哈。我倒不在乎九圣物会不会瞬间把我吃掉。”津圣使目光灼灼,“能进去西极渊看看里头究竟有些什么,死了也值。阿雪,你没听说吗,西极渊的最深处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疯子!” “哎哎,先别走。”津圣使拉住她,“你猜我今天在城里跟谁打照面了?”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津圣使一脸的神神秘秘:“你的老仇家。” 雪圣使眯起了眼睛,目光聚集在细细的眼缝里:“莫知愁?” “对!” 雪圣使毫不手软,直接一拐打中津圣使的肚子:“她在不在城里,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再劝你一回,平日里收敛一些。在主人手下做事,可不比你荒山野岭里乱跑瞎闹劫财杀人。我不会再给你收拾烂摊子。闯了祸,自己想办法吧。” 津圣使把下巴磕在阿雪的肩膀上,她也少见地没把他推开:“好,好,都听你的——没爬到比你更高位置之前,都听你的。” 从密闭的房屋里传出来了十分刺鼻的腐烂臭气,同时响起了苏醒的千年尸鬼,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声音。 就连云层里的阳光都稍暗淡了些。 雪圣使和津圣使齐齐向密室跪下,静候千年尸鬼的吩咐。 “即刻,出海,去找金乌神。” -------- 咚咚咚。 从百戏团歇脚的大院里,暂时未听到应门的声音。 茶饭不思的百灵夫人明显瘦到憔悴。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她再次敲响大门。 丫鬟小翠陪在她身边,推开一条门缝,往里头看了看:“听说这几日百戏团的生意很好,是不是不在呢?不如夫人先回旧府歇着吧。” “祁北烧伤的那么重,怎么可能没有人留下来照料?”百灵夫人紧锁着双眉,“一连数日没见到他了,什么消息都没听到,也不知道他还好不好,到底烧成什么样子了?身体还能恢复吗?小碎……也不在了,我想打听祁北的消息,都没人打听。祁北他……哎!” 小翠连忙相劝:“夫人别担心,祁北是金乌神使,得天神庇佑不会死的。” 要是在没有见到金乌神之前,百灵夫人或许还真会相信小翠的这句话。可是,当她亲眼看到无情的金乌神将祁北置于大火里不管不顾,非得牺牲小碎一条性命,才能把祁北救出来时,简直是彻骨的心寒。 为万人憧憬的金乌神,为何没有展现丝毫的慈悲,手腕反而如此残忍呢? 回望了院落大门一眼,百戏团依旧没有应声,百灵夫人只好先行离开。 百灵鸟儿从空中飞来,稳稳停落在百灵夫人的手腕上。侧耳倾听,叽咕叽咕,百灵夫人立刻变了脸色,脚下的步子不经意间加速好多。 小翠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夫人要去哪儿?” “去菱香阁。”百灵夫人面色阴沉,“找到叶时禹了。” 这明明是个喜讯。可亲眼目睹、亲身陪伴百灵夫人渡过相思之苦的小翠,有些犹豫了:“恭喜……夫人找到了大人。夫人真的要跟大人说吗?打算怎么说呢?” 百灵夫人胸怀坦荡荡的,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犹豫和牵挂,也不再有对叶家赫赫权势以及对君安城荣华富贵的留恋:“当然是实话告诉时禹。我们两个在大婚之前就约定好了:他日找到真正心有所属之人,直接离开便罢,另一人绝不会阻挠。他本就要出海去寻找……阿执。而我现在,也打算离开君安城。” 第3章 改头换面(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直到两人随着百灵鸟儿离去了,大气不敢喘的晓晓才敢从门缝里偷看一眼,长长松了口气,轻声跟大师兄道:“咱们这样骗她真的好吗?告诉她祁北师兄的状况,难道不行吗?” 大师兄正色道:“祁北千叮咛万嘱咐,他那样子不想见到任何人,连我们想去探病,都给拒之门外了,更别提百灵夫人。而且,祁北就要出东海去,等他找到金乌神,恢复了原样子,再说吧。” “祁北师兄他,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子啊?”晓晓忧心忡忡,揪着大师兄的衣袖,“你早上刚去看过他,真的一点儿都没见到吗?他到底还好不好?我也想去照顾他!” “别闹啦。有菱香阁的思霜姑娘照顾,你还担心啥?” “他烧伤真的很严重吗?有没有伤及筋骨?伤筋动骨一百天,祁北师兄可怎么出海去呀?” 大师兄的神情犹豫了起来,显然,有些话隐瞒了师妹:“他挺好的,叫你别担心。” -------- 菱香阁的夹层密室中,香雾袅袅。思霜姑娘心灵手巧,给眼前的人一层层解下缠绕了全身的绷带。 “……御官大人今天早上就出海去啦。他这么多年一直牵挂着阿执姑娘,如今可终于遂了心愿。”虽然怀着担忧和思念,思霜终究还是为御官成功挣脱了一切束缚,能够出海寻找阿执的尸骨感到高兴,随口聊到,“神使大人要是能快点儿恢复,今早儿就跟御官大人一起出海去了呢。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好好养伤。思霜都打听过,出海的船只不少,要掩人耳目还是容易的。” 她停顿了下手,试探着问:“神使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出海?真的要去找金乌神吗?金乌神……现在就在东桑岛上吗?东桑岛究竟在海上的什么位置呢?思霜听说过了海神娘娘岛再往东去,就会进入神界,那里是一片深不可测且变化多端的水域,连海岛图纸都没有,纵使经验最丰富的海盗也得小心谨慎。神使大人是不是已经认得路了?” 绷带人没有回答。 前路,真的已经看清了吗? 他并没有。 宛如海上升腾起了茫茫浓雾,一条小舟四处飘荡,顺着洋流奔东奔西,毫无方向。 没有了小碎在身边,几乎等同于手中没有罗盘。 究竟要如何行使过茫茫东海,究竟要往哪里去寻找金乌神?祁北的心里完全没有底。 思霜姑娘对寻找金乌神有着出人预料的好奇心,见祁北不回答,还是一句句问来问去,并且十分关心地提议:“神使大人,看你现在的样子,是很需要人照料的。思霜愿意尽绵薄之力,只要神使大人愿意带着我出海。” “等等……”脑袋上的绷带只拆了一圈,听了思霜的话,祁北赶紧叫停。 “怎么了?伤口还疼吗?”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声音颤抖得厉害,“今日我已感觉浑身轻松许多,算算用不上几天就能行走坐船。什么叫做‘我现在的样子’?” “神使大人——”思霜神色复杂,“思霜说的,并不是您的身体恢复不了。而是……您……已经不是以前模样了。” 这听上去绝对比断胳膊断腿来的还要恐怖。 “我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祁北声音沙哑地颤抖着。 “这个嘛——”思霜犹犹豫豫,实在不好开口。 “你直接说吧。我是不是……都毁了?”尽管皮肤摸上去是正常的体温,可是他仍然感觉得到金鱼族秘火灼烧的难忍痛苦,噬人的热量似乎已经钻入了皮肤低下、进去了五脏六腑,叫他疼痛,叫他狂抓,叫他只想跳进冷水里面去,可整张皮摸上去,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热量。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 “你初来菱香阁的时候,的确全身烧成了炭黑,按照当时的伤势,我都觉得不能救活你了。可——仔细诊断过后我才发现,你的烧伤十分奇怪,就好像蛇脱皮一样,炭黑了的皮肤换去之后,你就恢复了正常,整个身体的机能没有衰减,只是……只是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另、另一副模样?” 思霜缓缓地,给他做好长好长的铺垫:“神使可能也知道,人的面孔之所以千差万别,其实不仅仅是皮囊上的区别,更多是骨架之别,才造就了千千万万张十分不同脸。神使刚才说总觉得体内热力散发不出来,思霜斗胆猜测,也可能导致了骨架变形有关。” “什么意思?我现在到底什么模样?”祁北十分紧张,伸手摸摸,至少能确定不是云驹的形态,是人类的骨架,一股不妙的预感升起,“我的骨头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思霜还能清晰记得神使的模样。可你现在的骨骼确与之前不一样了。不管是身形、手臂、双腿,还是……脸骨……”思霜还在避而不答。 “脸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祁北着急了,索性自己开始拆绷带。 “啊……痛……”他粗拉拉的动作,果然触碰到了未好全的伤口。 “烧伤还没好全,由我来吧。”思霜很难正面回答,索性稍快一些动手,让他自己对着镜子看好了。 “火烧的伤口,看着可怕吗?” 思霜皱了下眉头:“并未留下烧伤。” 秋月端来一盆水,思霜将沾满血迹的纱布丢到里面洗净:“思霜姐姐手艺很高超,从前就连御官大人那种见多识广的,都赞不绝口呢。所以神使放心,姐姐一定给你修复到最好。” “修复?” “对。修复面皮。”她回答,“思霜曾随着家母学过一些易容术,所以对制作和修复面皮颇懂一些。” “等等,没有烧伤,为什么要修复面皮?” “因为你的整张脸,已经被火焰烧没有啦……” 多么狠辣的招数,多么无情的金乌神。 “那真的太感谢思霜姑娘了。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见人。” “思霜倒是很想尽力,只不过有一个问题……”思霜再拆一层纱布,欲言又止。 “你说吧。”祁北的眼前逐渐明亮,他沉默片刻,“我都能承受住。” 第4章 改头换面(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思霜缓缓道:“就是刚才所说的,修复了面皮,但是改动不了骨骼。神使大人可能也明白:易容术用在何人身上最有效果?就是那专门削平了面骨的无面者。有了最平凡无奇的一副骨架,填补修容十分轻易,即便手艺差了些,也会很自然而然呈现出另一个人的脸。也就是说,面骨的形状和结构一旦彻底变了,就算妆容画得再像,也……” 祁北浑身陡然变冷,他想要坚强,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几乎用喊的声音,颤抖着催她:“你到底想说什么?快说出来吧!” “金乌神使现在的骨骼框架似乎与之前不同了。纵然思霜懂得易容术,也做得出原来的面皮,可以暂且一用……但是……神使大人与御官大人的骨骼相差有点儿多,思霜在双颊做了修饰,初看上去倒是挺像,但是经不得细细推敲。思霜无能为力,无法还原神使大人的模样。” 最后一层纱布拆下。 明晃晃的光线刺痛了祁北的眼睛。 “神使大人现在,是这番模样……”思霜带着秋月悄悄退到一边。 看着镜中清晰的面庞,祁北不由伸手摸了摸脸颊。 他看到的,并不是祁北的那张长脸。 他看到的,是君安城的叶时禹。 一模一样的叶时禹。 等等! 为什么明明看到的是叶时禹,伸手触摸到的脸却属于自己? 这个世界,一下子全部混乱了。 镜中人已经完全不能认得,祁北诧异、错愕、难以置信!为什么明明自己在照镜子,照出来的竟然是叶时禹的脸? 不仅面容是别人的,就连身形也变成了别人的! 烧进骨缝里的秘火好像突然间大作,肩膀骨头发出了恐怖的嘎啦嘎啦响声,祁北看着镜子,亲眼目睹自己方肩改变了形状,双膝关节也在此时灼热难忍,恐怖的事情一再发生,腿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这下子,他看上去有了叶时禹的身高和他消瘦的身形。 痛、痛、痛! 祁北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正常的身体会发生匪夷所思的变化。就算变了骨架,他也该变成云驹,难道不是么?变成马也比变成叶时禹要好啊! 忽然间,金乌神幽幽的窃喜声传来耳边: “如果不满意,就赶紧去东桑岛找到我……” 啊—— 了然了。 原来,那句话、那一声阴冷的笑,竟然是这个意思。 思霜连忙安慰他:“神使大人别着急。既然金乌神说了能给你换回面孔和身形,那赶紧出海找到她,不就可以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吗?我想她的此举,大概是想逼着你尽快乘船出海吧。风临城虽然临海,相比起内陆的护鼎国气候潮湿,越往海上去,气候就更加湿润,不知道神使大人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了?要不带着思霜陪您出海、一路上照顾您吧?” 仍旧出于震惊和剧痛中的祁北,汗涔涔的,答不上来一句话。 秋月悄悄端着血水盆退下,哪里想到,刚一出门,冷不丁看见早就等在外面的百灵鸟。机灵的鸟儿叽里咕噜叫着,眸子一转。 哈!可逮着了! “呀……”秋月失声,下意识地大叫,“百灵夫人来啦!” “啪啦”,祁北手中的镜子掉在地上。 不赶早不赶晚,偏偏赶巧! “快……我、我得藏起来……”祁北挣扎着就往百灵夫人第一次闯入密室时,叶时禹躲进的秘密隔间中躲,可惜现在的他身体行动暂时不便,挣扎了半天双腿仍是不上劲儿,不容易下床。 万万没想到百灵夫人会在此时出现的思霜,连忙问祁北:“可怎么办?” “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身边已经没了叽叽喳喳却很有主意的小碎,祁北面对突发状况,一如既往地转不过脑子来,更想不出个有效的办法,只能连声喊着,“把绷带给我包上,挡住我的脸,千万别让她看见我现在成了叶时禹!” 绷带呢?刚刚拆下的泡在血水盆子里面,又来不及从柜子里找出新的缠上。 小翠挡开秋月,百灵夫人径直闯入。 如果小碎还在就好了,他或许会卷起白鬃毛,变个戏法把祁北转移走,又或者挡在门口,用三寸不烂之舌打消百灵夫人二闯密室的企图。 但,小碎已经不在了。 祁北只能靠自己。 可惜,他没能及时想出来对策。 一切都来不及了。 “时禹!”她尽量平静着呼吸,看着多日不见的“丈夫”的背影,“果然在这儿。你躲什么躲?” 百灵夫人冷冷瞟了眼思霜:“我早该想到你在菱香阁。” 思霜低头,不做声。 祁北的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果然,她……把自己错认成了叶时禹。 是啊,这又不能怪她。长了一张跟叶时禹一模一样的身形和脸,是谁都会认错。 “为什么背对着我?”百灵夫人突然伸手转回来了祁北的肩膀。 祁北紧紧憋住呼吸,浑身紧绷得像个木头。 他与百灵夫人正对着面,看她那一双充满愤怒的眼睛灼灼烧着自己,快要把这个“毫无责任心的丈夫”给烧穿。 为什么明明距离这么近,你就是认不出来呢? “我……我……” 祁北张口结舌,就在要说出口“其实我是祁北”的时候,仿佛金鱼族秘火烧在喉结。 他狠狠呛了一口。 在旁目睹了一切的思霜连忙给他使眼色,催促他:如今最好的办法,不是彻底坦白,还能如何? “我我我……” 可祁北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并非习惯性的结巴,而是彻彻底底的,发不出声音来。 张了张嘴,无效。咳咳嗓子,无效。动动舌头,无效。 为什么就是说不出话来!? 处于震惊中的祁北只想拱到被子里面去,不让百灵夫人看到这张脸。 “你别躲。” 百灵夫人上前揪住他,她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叶时禹”,根本不知道看着的人其实是祁北。 “我有话对你说。”百灵夫人使了个眼色,叫小翠引着思霜和秋月退下。 第5章改头换面(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思霜犹豫:“夫人……” “请思霜姑娘回避。”百灵夫人端出了压她一头的架子,请她离开,“我们夫妻二人说话,姑娘也要听?” “思霜不敢。” “别走……”走了她俩,自己一副笨嘴拙舌的模样,喉咙又被封了,怎么可能给百灵夫人解释清楚?祁北向思霜伸出求救的手,百灵夫人的眸子更加沉寂,冷冷看着“丈夫”跟思霜当着自己的面还纠缠不清,温度一寸寸冷了下去,很快就没有了曾经依靠在他身边的温柔。 思霜进退为难。 百灵夫人气岔了。接连下了好几道逐客令,都不能把思霜给赶走?她还真当自己是叶时禹的什么人呢。于是怒气更加燃烧,言语上也再也不留情面:“姑娘还不走?那要我如何请你出去呢?” “不不,别走,不是的……其实我……别看我……我的样子……我、我我我……”祁北扯着嗓子都不能说完整话,喉咙处那一道灼痕快把他的脖子给撕裂了。 思霜心一横,停下脚步,回身道:“百灵夫人,其实事情并不是你所见到的样子。” 百灵夫人最烦有人该走却赖着不走,冷笑一声,挡在“丈夫”面前,与思霜隔开:“外子多日不见踪影,君安使者都快把风临城翻个个儿了。想不到竟然躲在姑娘的香暖阁中,也是好大的福分。今日可算叫我亲眼看到,还能有假?好。那我们就来说个清楚。上一回我闯进密室,时禹在不在里面?你们一个个阻拦,趁我没进来,把他藏起来了吧?所以我才没能找到。” 她怒道:“你们真够可以,骗我就不说了,竟然还教会了从不说谎的人,跟你们一起撒谎!” “觉得很好玩吗?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时禹,你从来都把我当外人,从来都不信任我,对不对?” 百灵夫人瞪了眼抛弃妻子的“叶时禹”,对他已是无比不满,一口气说出早就想好的话。 “思霜姑娘既然不肯走,那我也不怕把我们之间的事情所幸都说出来。反正,今日、现在,我是一定要说的!” 祁北早被她的气势汹汹给吓住,哪里还敢张口辩解。更何况,他给一道火烧莫名封住了喉咙,也说不出来话。 “不巧的是,百灵鸟儿今日又来给我传信,说早上时候清清楚楚看到时禹就在菱香阁中。我紧赶慢赶着来了,就怕你再一次藏到什么地方,叫我找不到。” 她深深呼吸:“时禹,你到底有什么必须瞒着我的?你要出海,要去寻找阿执的尸骨。我早就知道啦!我也与你说了好多遍,我甚至愿意帮你逃离!可你为什么还向我隐瞒呢?我们大婚之前,不是就已经说好了,这些年来你也一直在提醒我:我们两人不过各取所需,我借着你在君安城的势力跟挚儿安家,逃避仇敌追杀;而你借了我做个挡箭牌,免得城主夫人一天给你安排八场相亲宴。” 祁北屏住呼吸。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目光里明显还有另外一个与“丈夫”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你也说,哪日我真的遇到一个人,你会送我离开。” 思霜带着秋月悄悄先行退下。 密室之中,只剩下百灵夫人和哑口无言的“御官”,两人没有四目相对。祁北不敢看她,百灵夫人不愿看他。 百灵夫人微笑着自嘲:“现在回想回想啊,我发觉自己可真够傻的。可当时,为了自己跟挚儿能够活命,我的确别无选择了。嫁给你,躲进君安城,是最好的办法。后来慢慢的,我以为自己离开了你就没办法活下去了,是我变得太依赖你了。终究也是我自己太胆小,还贪恋了君安城的荣华富贵。” 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截住百灵夫人悠悠话头的祁北,在心里哀嚎:“别说了,你快别说了。这些话你该说给叶时禹,可我根本不是叶时禹!鬼知道金乌神脑子里进了什么水,为什么要给我跟叶时禹一样的骨骼和面孔?我虽然看起来像他,但我根本不是他!” 他惊慌地左右环顾。 身边再也没有笑嘻嘻跳出来,伶牙俐齿狡辩一番,能把黑白颠倒的小碎。 面前是百灵夫人滔滔不绝地与往昔告别,身边没有一人相助解释清楚,祁北张张嘴吧,动了动舌头,想要从嗓子里咳出来个音节,全部都失败了。 为什么明明有充分的理由跟她解释清楚,可就是不能做到。 这就意味着,百灵夫人继续默认祁北就是叶时禹,继续说着“诀别”的话。 “等……等……” 百灵夫人根本不给祁北说话的机会:“我从来都怕你哪天不辞而别,出海寻找阿执的尸骨,丢下我跟挚儿于不管不顾。我日思夜想,经常睡不好觉,就怕一觉醒来,你不在了。我要怎么活下去呢?这回来风临城,我心里是千般不愿意的,但是看到你很开心,哎,可算遂了你的心意啦。你是潇洒走了,把我留在身后,都不允许我望一眼你走远的影子。” 然后,她站直了腰板,逐渐从唯唯诺诺的小妇人,边缓了口气:“可是,叶时禹,现在的我,可能要先跟你告别了。” “啊……?”祁北早已经被她这一番令人震惊的言辞带入了“御官”的角色,有什么办法呢?她字里行间说的是跟自己远走高飞的打算,他当然渴望着能亲耳听听,于是,很自然地问:“告别?为什么?” 百灵夫人只想快些与“叶时禹”把该了结的事情了结了,这她第二次匆匆闯入密室,第二回放下了身价、与菱香阁撕破了脸,为的就是不浪费一秒钟时间,赶紧找到叶时禹,跟他亲口说出的事关自己最重大的事情。 祁北只觉得她的手在抖。 是啊,她又如何不紧张? 可这里,又是一个阴错阳差。 一般来说,百灵夫人早就熟悉了叶时禹的声音,这几年他给魂烟毁了身体健康,就是个病人,与更粗更浑厚的祁北的声音截然不同。 第6章改头换面(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可能是因为百灵夫人太急切于跟叶时禹坦白,再加上御官消失数日,她都有些忘记他的声音了,而祁北支支吾吾,从头到尾没说几个字。这一来一去的,百灵夫人也就理所当然地忽视了眼前这个“叶时禹”的声音,与真正本人相差甚远。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轻轻地、坚定地说。 祁北屏住呼吸。 她这个架势,是要说什么? 该不会是……! 他明明知道,再这么误会下去,一层套一层,结了死结更不容易打开。 但是,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自己是祁北!百灵一定会脸红逃跑,最关键的一番告白,也就再也没机会听到啦! 不管了,就算装成叶时禹,也必须要听一听! 百灵夫人只看到“叶时禹”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似乎对刚刚的坦言似乎没什么反应,心中开始十分担心,赶紧跪在床前,问他:“难道你忘记了吗?时禹,你不会反悔吧?” “我……” 百灵夫人垂眸道:“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亲口跟你说这些话。” 祁北紧紧闭着嘴,就怕发出个不合时宜的音节打扰了她,一边在心里开心地大叫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肯定猜中了!原谅我借用叶时禹的身份,也想亲口听你说说,你快说出来我的名字吧。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阻拦我,对不对!”百灵夫人见“丈夫”不出口阻拦,莫非是默认了?立刻兴奋地握着他的手,看他修长的指节,想到这双手曾经那么深情地为另一个女子拂过琴弦。 百灵夫人思考着。 她可算是恍然大悟了。 真的是好一场漫长的噩梦。 说到底,自己到底在贪恋什么、犹豫什么! 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为何痴痴不放手? 若不卸下重担包袱,若紧紧抓着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叶时禹不放,她又有什么资格追求真正的幸福? “我有想过以后,”她坦言,“虽然没有想得很清楚,但我发现,现在的自己不再胆小了,我愿意去尝试另一种可能性。我想跟他去看看君安城之外的世界。他在我身边,我就能感觉到自己是有用处的,也是有力量的。” 她越说越激动,不得不深呼吸,平复一下。 “你消失的这几天,一定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君安城里虽然住的府邸如同宫殿一般,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全都不用操心,不需要吃了上顿担心没下顿,还有你的银月骑兵,他们挫败了火烈鸟族的仇家杀手,我也不担心跟挚儿的安危。” 她神情恍惚。 “可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正活过。城主夫人不允许我唱歌,害怕招来百鸟啄坏她的小花园,那里面都是珍贵的花花草草,我可赔不起。还有,明明身为叶家的媳妇,我在她眼里却跟个市井鸟贩子一般,太有辱门楣。可那时的我便想,我是真的厌恶了没穷尽的逃命,只要能安稳活下去,别说放弃百鸟了,叫我搭上一条命都愿意。” “叶时禹”静静听着这一通来迟了的告白,恍恍之间完全忘记了自己明明应该是另一番皮相。 “哈,”她这一声轻笑,如花的容颜瞬间绽放,还带着些露水消散后的惋惜,“我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你说的‘那个人’,我从来都以为不存在的。可我没想到,‘那个人’真的存在,更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她羞涩不已:“我好久之后才意识到呢。” 快点说出来我的名字吧,祁北在心里哀求,我想听你说我的名字。 他凝固了的呼吸,憋出来一个字,想用小钩子勾一下:“谁?” 就因为太想要听她亲口说出那个名字来,祁北更加不记得眼下最妥当的做法,是赶紧澄清自己根本不是叶时禹。所以,在澄清身份这件事情上,他一错再错,直到最后完全收不住场。 百灵夫人对他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 “就是……”她双颊绯红一片,嚅嗫,“你见过的。百戏团的祁北。” “叶时禹”立刻,一脸呆滞状。 其实是祁北的承受能力不怎么样,他做好了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切准备,却还是没有料到,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轻轻说出,竟然就有了媚人心扉的魔力,轻轻松松把他所有的防线彻底击垮。 百灵夫人误以为“丈夫”在质疑自己的选择,她立刻站在祁北旁边,急切地给他辩护:“他那个人非常心善又踏实。虽然的确不怎么会说话,但他非常努力把事情一件件做好。我瞧他城里城外,跑上跑下,好几次身陷险境,不过为了还风临一个安稳,就觉得十分敬佩,也很心疼。” 祁北几乎热泪盈眶,心里大喊:我的一切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再多说一点我的好吧。 “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好几次招来百鸟群啦。我知道叶家看不上那群鸟儿,可它们真的帮了好大的忙。管用的很。我本来就初生成长在阿岭中,自小与鸟儿为伴,它们……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呀。城主夫人曾经训诫,叫我遣散百鸟,我、我就觉得这颗心死了一大半。” 祁北在心里跟她说:我早就知道!早就看出来你离不开百鸟群了。君安城是个什么破地方,咱们赶紧离开,一辈子不靠近。我们就找一片清净的山林,你天天唱歌,百鸟群围着你跳舞,我最爱看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着掏心掏肺的话:“可是祁北不一样。他竟然十分支持我召唤百鸟来救城。你知不知道,百虺进攻的时候,他想了个法子,要用百鸟来啄走虫子。时禹,我知道这一听上去,你可能觉得可笑到荒唐。可他十分认真,还跑去太史府上据理力争。众人都不同意,他就顶着重重压力,带我去了城墙脚下,叫我放松了心情高歌一曲。哈,说起来可真够惭愧的。我几乎忘记怎么与鸟群一起歌唱啦!时禹,如果是你,你不会为我做这些,对不对?” 第7章 改头换面(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痴痴醉醉,听得入迷。管她叫自己“叶时禹”还是“祁北”呢,这番告白,先收下啦! “他的好还不止于此。”百灵夫人见“丈夫”还没不松口答应,以为随时都有反悔的可能,赶紧跟“丈夫”列尽祁北的好处:“他救了我好多次,两只手的手指都不能数过来。他虽然粗粗慢慢的,不像你们君安人那样善辩多才,时不时文思泉涌,可他有他的好,谁都替代不了。” 经历了太多苦难的祁北,尤其在小碎死后,自己又变成了另一番相貌模样,他觉得简直是世界末日来临了。又或许,亮光只出现在黑暗悠长的地道尽头。反正现在的他,总算觉得呼吸顺畅了。 啪嗒,啪嗒。 他掉下了眼泪。 百灵夫人最坚定的眼神和声音,缓缓,缓缓地:“时禹,你也在为我高兴,会祝福我,对不对?你马上就要出海了,去寻找你的阿执姑娘。你大概也不想再回君安了吧?所以,你也不需要我这个挡箭牌,挡走城主夫人扔到你身上的烂桃花,对不对?” “我……”祁北张口结舌,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叶时禹。 哎,为了亲耳听到百灵夫人最真实的心声,他稀里糊涂地犯下了什么大错啊!他竟然宁愿暂时被错认成了叶时禹?现在,告白一字不落全听到了,是不是该澄清自己的身份了?可这个尴尬的处境中,到底该怎么回答呢。 要继续欺骗她自己是“叶时禹”? 还是……不要一错再错为好…… 祁北咬咬牙,早在心里说了八百六十遍:拜托你看看清楚,应该不会一模一样吧?其实我就是你说的那个祁北啊!我不是叶时禹。 可,这句话就是没能用声音真正、清晰地说出口。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金乌神下的禁言咒。 祁北深深吸一口气,回望着她急切的眼神,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还是坦白了吧。小碎——几乎已经算是自己的另一张嘴——不在了,自己也不能事事都依赖他,总有一天要真正站起来的。 所以,就由这张笨笨的嘴,慢慢来给她解释。 她应该会原谅自己暂借了御官的身份、偷听她的心声吧? 祁北清清嗓子,试探着开口:“百灵,你说的我都明白。其实我是——” “咳咳咳!” 禁言咒让他猛烈咳嗽,差点喘不过气晕倒。 百灵夫人连忙帮他捶背顺气:“别着急,慢慢说。” 可是,已经来不及说了。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 君安使者大人紧跟着百灵夫人的脚步,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带着全副盔甲的重兵冲进密室,思霜和秋月都给按在一边,捂住了嘴巴,没法儿提前通知密室中的人。而菱香阁之外早就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就这等架势的围堵,叶时禹根本是插翅难飞。 使者大人的面色可谓灰沉到恐怖。他一个箭步奔向半坐在床上的“御官”,憋在心中许久许久的怒气,转瞬间化作纵横老泪。他“扑通”一声跪下,每一个叩头都很响。太史府兵在君安使者的招呼下,不由分说,将行动不便的“叶时禹”直接抬走。 “御官大人啊!老奴欺瞒了您很多年,今日愿意承认:阿执姑娘是我害死的!你要惩罚就把我杀头了吧!可你再也不能跑走啦!太史府可算把山路给修通了,我们这就回君安城!老奴绝对不能让你消失第二遍了!回了君安城,老奴亲自向城主大人辞去‘使者’一职,也会坦白当年整场诬陷和谋杀的经过,还阿执姑娘一个清白。大人要杀要剐的,老奴全都认啦!” 紧跟其后的二老爷只在密室门口稍作停留,面无表情地拱手送行,道:“可算找到了御官大人。要是再不能寻得,只怕君安城主要亲自来风临问罪了。刚刚经历了百虺入城的劫难,只怕眼下的风临城百废待兴,实在倒不出手来接待君安城主大驾光临呐。菱香阁里熏香气太重,不利于大人养伤。御官大人,请回吧。” -------- 看着周围的侍从、侍女来来往往,身影重重,叫人徒生种流水匆匆、过客遽遽,忽而来、忽而去感慨。 看着百灵夫人也在其中忙里忙外,看着所有人都在收拾行囊、准备装车离开风临城,端坐在堂上的“御官大人”,恍恍惚惚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在这幅与御官别无二致的面皮下,藏着另一个人的叫嚣。 “等等,你们听我说,我不是叶时禹,我是百戏团的祁北。我也不知道怎么的,金乌神把我变成了这样子,我不仅变不回去,还……” “咳咳……” 还说不出真相来。 嗓子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灼烧。 错失了唯一能够解释清楚的机会,祁北眼巴巴地看着百灵夫人的身影,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嗓子。 并非他没有尝试过要告诉百灵夫人真相。 就在从菱香阁返回旧府的路上,在没有小碎的帮助下,偷听了百灵夫人心声的祁北,屡次开口向她坦白,想告诉她:我不是你决定放弃的叶时禹,我就是一心打算跟着离开君安城的人,我是百戏团祁北。 喉咙处出现了道刻痕。 金乌神的“禁言咒”牢牢封死了祁北的嗓子。 “你要是觉得不满意……” “就赶紧来东桑岛找我……” 一直对传说中金乌神怀有很高期待和敬仰的祁北,从来没有这般憎恨那个跛脚女人! 四周的人熙熙攘攘,御官大人身边无微不至的侍奉从来不少。可,祁北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君安使者十分高兴“叶时禹”终于回来,而城中百姓大多以为“金乌神使”祁北已经出海去,予辉和百戏团的师兄妹们都叫他挡在了菱香阁的门外,不肯相见。 而且,再也没有人能够使用“传声术”听到他真正的心声。 再也没有小碎的那张小碎嘴。 祁北孤单一人。 挤在世界的裂痕与夹缝中,长出了叶时禹的面皮,还有喉咙的那道禁言咒,祁北整个人好像都被封印到了一具并非自己的身体中,就这么囚禁着,不得解脱。 第8章 改头换面(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唔唔……” 祁北曾经试图抓住百灵夫人,在纸上写下这一切的实情,可怕的是,金乌神的那道禁言咒可不仅仅阻塞了他的声音,但凡他试图用任何方式告诉别人真正身份,喉咙都会剧烈疼痛,一瞬间无法呼吸,他只能放下笔,才求得来一口喘气。 百灵夫人疏远地看着他,但她还算有情有义,没有完全弃“丈夫”于不顾。 温了杯茶,祁北喝下,清了清嗓子,还是不能发声。 百灵夫人低声劝:“先别着急,如今我俩都落入君安使者手中,想跑也跑不了。思霜姑娘说你偷渡出海的时候被人打伤了,撞到了喉咙,不方便说话。你再忍耐几天,会恢复的。” “呜呜……” 好歹思霜还帮他圆了谎。 小翠跑来,在百灵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声。祁北眼见着百灵夫人腾的站起身,摇晃了下身形,抬腿便走,几乎视他这个“丈夫”为无物。 “唔……”祁北很想叫住她。 “大人,夫人,两位别太劳累啦。回去君安城的路上还得走几天,这些衣物包裹什么的,就不劳烦夫人亲自动手啦。”有了叶时禹逃跑的前车之鉴,使者当然多长了好几个心眼,为了防止他再度出逃,还有什么办法好过紧紧跟在御官夫妇身边,亲自盯死了他俩呢? 百灵夫人那一股子想要冲出门去的劲儿被硬生生截断。 看着她眼神中无法遮掩的焦急,祁北还在出神呢: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会让她这般急迫? “我……没什么事。”她只能停下脚步。 君安使者成功告诉了夫妻二人:究竟何为驱赶不走的果蝇?不是君安使者还能是谁。 百灵夫人无招,只得退了回来。可她更加焦虑不安,连坐都坐不稳。 “你怎么了?”祁北沙哑着嗓子,总算说出句话来。凡是与泄露他真正身份无关的话,金乌神的禁言咒就不起作用。 百灵夫人心情不佳,甚至不想搭理御官,她望着门外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黄鹂鸟,神色更加不安,转而飘忽天外。 直到晚膳过后,使者大人暂时离开,亲自去查看回城装车的情况。百灵夫人才终于找到了机会,经过了仔细的一番思索,与“丈夫”悄悄商量:“你还想出海,对不对?” “唔……”祁北一时间不知道百灵夫人这个问题,究竟在问自己,还是问她错以为的叶时禹。 他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自己和叶时禹都打算出海。 她的表情挺严肃:“明早一启程,尤其是出了风临地界,距离海岸线远了,可就不容易骗过使者大人的视线逃走。你打算怎么办?你总得出海去找阿执姑娘吧?” 百灵夫人说的无错,一旦被押上了回君安城的路,很难逃掉使者的一双鹰眼,他还故意在“叶时禹”身边增加了重重护卫,美其名曰保护御官大人安全,实际上是为了什么,再清楚不过。 百灵夫人不肯说明自己心里的想法,反而引着丈夫说出口:“我知道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出海寻找海龙,取回阿执姑娘的尸骨。我不会阻拦你。可使者大人绝对不允许。得想个法子晃过过他。你有什么对策?” 祁北想:虽然我并不想找什么阿执姑娘的尸骨,但我得出海找到金乌神,叫那个该死的女的赶紧把我的脸变回来!是,怎么摆脱君安使者的确是个大问题。 见“丈夫”陷入沉思,颇有点头之意,百灵夫人这才道出真正的打算:“正好,我也要去找一个人。不如咱俩今晚想个办法,一起逃出去。或许我们都可以求助思霜姑娘,一块儿找条船,出海去。” “你也要出海?”祁北可从来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百灵夫人双颊绯红,轻咬朱唇,还得背对着侍女侍从等一众人,不叫他们发现:“我要找的人,好像也出海去了。他受了重伤,我不放心他。” “你要……找谁……?”虽然是傻傻的明知故问,可祁北实在享受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刻。 “就是我白日里跟你说的,祁北呀。”她眨闪着眼睛,睫毛长长,浓浓秘密,那一波转瞬即逝的娇羞甚是好看。 “我……其实我就……”这阵剧烈的咳嗽来得突然,甚至惊动了使者大人。 百灵夫人连忙低下头,用不容易听见的声音跟“丈夫”说了已经成型的计划:“嘘,你瞧,我们两个都要出海去。不如今夜一起逃跑了。晚走不如早走,可一旦离开,使者大人发现了,必定发疯地到处寻找,甚至可能借用重兵来追赶。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要赶紧乘船走远,叫他追不上。” 她继续道:“我已经和思霜姑娘商量好,她准备了一条小船,今夜就紧赶着北上,我们可以先乘着去到沿海附近的月亮岛。咱们这趟出海,不能直接往东,得先往北绕行,进入东雷震国的水域,在那里换船。所以就算有风临城的官兵追来,也不敢在东雷震国的地界上动武。我们可以混入乘客之中,隐藏行迹。你现在腿脚灵便了不少,应该能走动吧?等一会儿,我就跟使者说,明日要早早上路,今晚得多休息会儿。挚儿再找个借口支开厢房后面的看守士兵,咱俩趁机跑出去。” 祁北听得一愣愣。好一个周密的出逃计划。他从来没有想过,百灵夫人竟然会为了找到自己而一反常态,在君安城主夫人数年的训诫下养成的乖巧性格一扫而空,居然早早就跟跟情敌思霜打好照面,暗中谋划好了一切。 他的心一揪。 她一定很想见到那个祁北吧。 可是…… 我就在你眼前啊。 “我是……咳咳咳……”禁言咒再次生效,祁北被呛得差点儿一口气背过去。 “嘘,”百灵夫人赶紧比划个手势,制止“丈夫”,“声音别太大啦,小心惊动了使者大人,再给你派来几个大夫瞧病,围着你我团团转,咱俩都走不了啦。” 挚儿一脸不悦地看着姐姐:“祁北不是金乌神使吗,他肯定没事。或许这阵子早就飘在海上,过了海神娘娘庙,你哪里追的上他?” 第9章 改头换面(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没见到他的伤势如何,我总不能放心。”百灵夫人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这一瞬间,她心中腾然升起了浪迹天涯的激动和兴奋,又或者说,此行就直接跟着祁北去东桑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我也要跟着去!”挚儿不满地撇嘴。 “你再来,又增加一人,容易被发现啦。”百灵夫人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丫鬟小翠也跟着叫:“我也要陪夫人出海。” “不行,人太多了。” “可是我不放心姐姐你独自出海!东海上时有风浪,还有海盗,你自己怎么应对得了?” “是啊……我也不同意你出海。”“御官”跟着“唔唔”两声。 “时禹,你不会要反悔吧?”百灵夫人警惕极了,“不是你说过倘若有一日我找到了另一个人,你绝对不会干涉吗?” “我当然不干涉你去找祁北。可是我就是……咳咳咳咳……” 试图阐明自己真正身份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 “出海……太危险。”祁北只能不再提自己的身份,艰难地清了嗓子,试图劝阻,“他……一定会回来找你,你还是别走了,回去君安城,等他。” 百灵夫人很生疏地甩开了“叶时禹”伸过来的手:“我不想干等着。没亲眼见到他安然无恙,我就是不放心。那座君安城啊,我一点儿都不想回去了。” 虽然很感激百灵夫人的一片心意,但祁北还是急道:“不行,你就是不能出海。太危险了。” 百灵夫人一听,就跟他生气:“你可别想拴住我不放走。之前不是还觉得我太黏你了,反复提醒我要记得大婚之前的约定吗?怎么现在又反悔啦?” “嗨,不是反悔……”祁北能正常说话的时候,都吭吭哧哧说不过她,更别提现在还多了一道禁言咒,稍微触碰“身份”这个禁忌的话题,他就要呛晕过去。 “是担心你!” 挚儿和小翠都在点头。 停顿片刻,百灵夫人央求:“你们都别再劝我啦。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我总得走出这一步。时禹,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安安稳稳待在君安城里,都快成了飞不起来的胖胖鸟,翅膀都萎缩啦!我现在一想要飘在海上,可能还是自己一个人,其实我的心里特别害怕。可你们不要借此机会劝我放弃。因为我不会听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就是要出海找他去。跟他告别也好,远远见一面也行,看到他无事,我才能放心。” 祁北和挚儿都沉默了。 瞧了眼漏刻,距离与思霜姑娘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百灵夫人几乎能听到思霜早已安排好的马车就候在旧府外扬起了前蹄,仿佛已经看到飘在海上的祁北。 他可还好吗? 被金鱼族秘火灼伤的伤口愈合了吗? 四肢行动还方便吗? 海上湿气颇大,夜间吹风很冷,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 此行前去东桑岛,可还安全? 金乌神不会再伤害他了吧? 路途漫漫,何日才是归期呢? 心如离弦之箭,她恨不得立刻赶到祁北身边去,能陪他一程是一程,如果注定了要在某个岛屿上为他送行,她也甘心在原地等着,等云驹带着金光四射的金乌神、腾云驾雾般归来的那一天。 祁北可没有足够的口才说她乖乖听话。禁言咒封在喉咙,更没办法袒露实情。何况,看到她竟然鼓起了勇气执意出海去,他这心里又是甜如蜜汁,又是痛苦万分,悲喜交织之下,他又能做些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般折磨他? 为什么金乌神偏要给他叶时禹的骨骼和相貌? 阴谋的味道越嗅越浓重。没了机灵的小碎驰骋着天马行空的想象,给他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点子,祁北自己一个人,只能在昏暗中百思不得其解。 “那我……跟你一起出海去。”他补充,“寻找……阿执姑娘,跟寻找金乌神,顺路。” 既然计划已定,百灵夫人片刻都不耽搁,喊了声:“小翠,你好好照顾挚儿,他有的时候脾气太急,容易惹祸,我不在他身边,总不放心。” 丫鬟小翠含着泪,连忙道:“知道了,夫人。” “御官”一个愣神,喃喃:“小碎?” 百灵夫人耳朵尖了一下,立刻看到“丈夫”竟然莫名其妙地双目热泪,连忙问他:“你刚才喊谁?你怎么了?” 祁北疑惑地看了看周围,哪里还有小碎的身影?他这才缓缓地反应过来,小碎已经走了,百灵夫人的丫鬟名叫“小翠”,与“小碎”的名字极其相似,容易弄混。 方才那一刹那听错了名字,祁北还真的以为那个小碎嘴回来了。 “没什么。” “御官”赶紧抽了下鼻子,背对着她,悄悄拭干泪水。 小碎若是看到自己这个大男人、十万天马中为首的云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定会大笑他太弱了吧。 嗯,想想小碎最擅长欺负他时候的坏笑模样,还有那一口的伶牙俐齿,就很气人啊。 原本以为念叨念叨小碎的不好,就不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结果,祁北越哭越厉害。 “叶时禹”一反常态的举动,让百灵夫人很不放心:“你到底怎么啦?怎么哭啦?” “我……”不管祁北怎么转身,百灵夫人都如影随形。 “是我刚才说了什么吗?”百灵夫人只觉得自打菱香阁回来,丈夫的行为举止以及言谈声音,无一不是无比奇怪。她细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实在找不到究竟哪一句话惹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时禹、薄情寡义的御官大人,哗啦啦流泪。 “咦?”她自言自语,“我刚才只叮嘱了小翠几句,似乎与你也没关系呀。” “嗨,你、你别说啦。”又一次听混淆了“小碎”和“小翠”,祁北忍不住又是一通流泪。 百灵夫人彻底疑惑了:连最正常不过的话,也不能跟你说了吗? “时禹,你不太对劲?” “嗯……我……” 没有小碎一张快嘴傍身,祁北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抵挡风风雨雨,这首当其冲就是百灵夫人的问这问那,他嘴笨,生怕张嘴就是一句错话,也就只能想象,如果是御官,他会怎么回答? 第10章 改头换面(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我……我想阿……阿执姑娘了。我们赶紧逃走,出海去吧。” 百灵夫人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这个解释看上去滴水不漏,也很符合叶时禹的身份和想法,实际细细分析,会发现疑点重重。百灵夫人好歹与御官有过夫妻的名分,对这位神秘的“阿执姑娘”当然不会完全不知道。 比如,叶时禹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她。 又比如,为数不多的几次,夜深人静的晚上,沉睡中的叶时禹卸下了所有的负重,眼角淌泪,在梦里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可叫的从来都是“阿执”,而非外人生疏的称呼“阿执姑娘”。 -------- 祁北抓耳挠腮,想不出办法来圆一个越来越大的谎。如果在第一时间告诉百灵夫人自己究竟是谁就好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想要借助叶时禹的身份倾听百灵夫人的心声,后果必须由自己默默承受。 其中之一,也是最让祁北感到难过的,就是禁言令封在喉咙,害得他不能与百灵夫人坦白或者相认。 她还执意出海寻找渺无踪迹的祁北呢,殊不知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算没有小碎的帮忙,他自己一个人也总得做些什么,眼下最重要的:必须要打消掉她独自一人出海的念头。 思霜姑娘不知何故,十分坚持要陪着自己一同出海,说是很担心这一副被金鱼族秘火烧变了形状的骨架,可能还会出现更多的变化。祁北内心想着如何劝退百灵夫人,没有拒绝思霜跟至东桑岛的打算。 挚儿向馨小妹找来危险的曼陀罗和乌草,当做给官兵下的蒙汗药,劲儿相当足。夜间,君安使者暂时放松了警惕。两人熄灭了厢房中的灯火,做出已睡着的样子,从旧府出逃得及时。思霜早已安排好的船已经在港口等着,太史府兵一定不会想到两人不往东去,却北上绕行。假使君安使者心存疑虑,想要借用太史府的兵力在东雷震国的海域上搜查,也不会得到许可。毕竟,没有人愿意掺和进君安城和东雷震国的恩恩怨怨中。 彻底断了对君安城和叶家念想的百灵夫人,开始刻意保持与“丈夫”的距离,也并不排斥思霜姑娘近乎贴身地照料他。她只是远远看着思霜无微不至,看着“丈夫”十分沉默,还动不动往自己这儿看,觉得与叶时禹在一起的几年,恍恍惚惚就如幻觉一样,不管当初嫁给他的时候有多么充分的理由,现在都觉的站不住脚。 “夫人,”思霜向坐在船头出神的百灵夫人欠身,“大人在船尾等着您呢。” “有事吗?”要与叶时禹说明的,她应当都说了。 “大人想请您去一趟。”思霜坚持道。 船头船尾的风都很大。且眼下已入深夜,小舟上点一盏微弱的灯火。百灵夫人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海浪拍打着船身,让她更加摇摇晃晃。忽然间,她想起了君安城里曾经广为为人言道的传说,那个行走在黑暗中的提灯少女。 那个少女提着灯,又或者说,那位阿执姑娘,会害怕黑暗吗? 她幡然一笑,意识到原来阿执姑娘与叶时禹认识了那么久。真正的叶时禹在阿执姑娘一缕香魂飘散后,大概也跟着死掉了吧。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了换得一时的平安和稳定的餐食住处,嫁给了一个心里永远不可有别人的人。 “时禹?”船尾并没有御官的影子,百灵夫人转了一圈儿还是没见到,便小声呼唤。 没有应答。 “时禹?”她有些发慌,脑袋里都是些不好的想法,譬如,有没有可能虚弱的叶时禹,从船尾一头栽进了海里;又或者,莫非已经到了海龙的沉睡之地,他跳下了船去打捞尸骨? “时禹?你在吗?”她有点着急,生怕吵醒同在船上已经睡去的乘客,只能小声喊,“思霜姑娘?你在哪儿?我没看见时禹。” 还是没人应声。 这可不太妙啊。 百灵夫人连忙转身去找人帮忙,叶时禹要是在黑暗中一脚踩滑了掉进深深的海水里,哪还有救? “快来人帮帮忙……” “百灵夫人。” “祁北!”她惊喜地回头,却发现没有灯火照亮的船尾,只能隐约看见个人影。 “别过来。”他忽然伸手阻拦她的靠近,“你听我说就好。别往前走了,赶紧回去吧。” 百灵夫人连忙问:“小碎他……走了,你还好吗?” 祁北抽了下鼻子:“没事。” 百灵夫人一听就听了出来隐忍的悲伤,他与小碎情同手足,又多次一起出生入死,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要是叫小碎看到你的模样,他会担心的。” “我没事。” 百灵夫人沉默了片刻:“要我陪陪你吗?” 祁北求之不得。可,他说:“谢谢了。不过,还是别了吧。” 遭到拒绝的百灵夫人不肯放弃,又问:“东桑岛在哪里,你有线索吗?总不能就这么飘在茫茫大海上吧?” “我会往东去。过了海神娘娘岛,就进了金乌神的结界。” “金乌神她……”这大概是百灵夫人最担心的,“不会再伤害你吧?” “不会。”他说的十分确定,可心里真的这么认同吗?毕竟,那是个完全不了解、拿别人的性命当做儿戏玩耍的无情天神。没用的“累赘”,在金乌神化作的跛足女子眼里都该死掉。云驹一旦完成了寻找金乌神的任务,还有用吗?能够全身而退吗? 祁北不晓得这些难题的答案。他只知道,不敢再拖延启程的日子。不然,身边所有人,甚至包括百灵夫人在内,都会被断定为出海的“拖累”。 “还有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烧伤全都没事了?”她不信,追问。 “对。” “可我明明记得……你刚从火圈中救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已经……” “没事啦。”他动了动胳膊,转了转腰,“我是金乌神使,恢复得快。” 第11章 改头换面(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那让我靠近了看看。”她坚持道,“我才放心。” 接着,她往黑暗中张望,一边抱怨:“这里为什么不点灯?你别站在船舷旁,危险,小心翻下去。” 长了一张跟御官一模一样脸的祁北,怎么可能让她来看仔细?风中摇曳的烛灯,是他特意熄灭的。 “不行,你不能过来!”他的口气十分坚决,甚至有些回避和冷漠。 百灵夫人就怕心中的想法给证实了:“为什么不让我靠近?你是不是……呀,你是不是……烧得毁了容?” “没有。”不算毁容,但比毁容更窝心。 “究竟怎么回事嘛!”祁北死也不让她靠近,百灵夫人被蒙在鼓里,好不气恼,“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有什么连我也要隐瞒?” “因为我……”就在他刚要说出“变了容貌”的时候,喉咙的禁言咒再一次生效。 “我暂时不想让你看到现在的模样。你赶紧回去吧。”他倒过一口气,催促着,“你不是想确认我还好不好吗?现在看到啦,我一切都挺好。你不适合出海,这船颠簸得叫人难受。海上浪大危险。你快回去吧,等我找到了金乌神,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去君安城找你。” 百灵夫人眼中的泪水,叫海风滴滴吹落:“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祁北拉了拉帽兜,确保一张脸完全遮住:“没事。快回去。”说罢,故意做了个跳船的动作,实际上顺着龙骨构架从另一个侧边重新爬上来,呆呆地看着失魂落魄的百灵夫人站在风中,她缓缓蹲下,抱臂埋头。 这颗心多么的难受啊! 他真的好想上前安慰她。 可是,顶着别人的皮囊,又不能解释清楚缘由,何必非得露面,徒增她的担心呢? 风把她的轻轻呢喃送到了祁北的耳朵里,带着点儿哭声。他躲在帷帐之后,抹了把眼泪。 “那我等你回来。” 他听到了。 “叶时禹”似乎在等她。借着灯光,看到了百灵夫人满脸泪痕,他的心一揪一揪,低声问:“你……什么时候上岸去?” “你是不是偷听了我们说话?”百灵夫人徒生怒气,其实并非针对御官,她实在为祁北担心,这份焦虑无从发泄。 “我……” “难道不是你一直反复强调,我们之间只是一个名分,是互相的帮持,你不会阻拦我走,我也没有资格过问你的阿执姑娘。可你现在为什么总来管我的事情呢?” 他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抗拒。 无法令人接受的是,她明明应该拒绝“叶时禹”,可现在,她拒绝的是祁北本人。 不会说话的这位又开始张口结舌:“我担心你。” “谢谢啦。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身体好了点儿没?不会再犯混烟瘾了吧?也不知道你这一趟出海,要多久才能找到阿执姑娘。海上不比陆地,你得小心些。思霜姑娘一定会照顾你很好。” 他默默听着,反复在心里念叨:祁北,你现在是叶时禹,再坚持一下,去了东桑岛,见到金乌神,她就把你变回原样了。 “那你什么时候上岸呢?” “不急。”百灵夫人却早就打定了主意,“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祁北竟然躲着我?他可能受伤了,怕我担心,就是不肯告诉我。这样可不行,我一定要见到他!” 祁北连忙摆手,努力劝说:“不是躲你,是担心你。你赶紧上岸去吧,回去君安城,安安稳稳待着,他肯定去找你。你得叫他放心呀。” 百灵夫人一脸“你绝对偷听了我们说话”的不悦。半晌,坚定地开口:“我不上岸。” “为什么呀?” “他就在这船上吧。他躲着我。唉,我这心里可真难受。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会是什么呢?我就猜是烧伤太严重了,整张脸变了形状,他怕吓到我,才不给我看。” 除了容貌与叶时禹别无二致这一点,百灵夫人基本全数说中。祁北给她这一番精准的推断,吓得一哆嗦又一哆嗦。果然,女人一旦决议追查在意之人的行踪,都会摇身变成破案高手。 百灵夫人有些委屈:“怎么能这么见外呢?我是那种会被毁容吓到的人吗?他浑身伤痕累累的,多需要照顾!我可以呀。” 祁北心里想:“普通的毁容真不一定吓得到你,可要是变成了叶时禹……” “总之,我也要换上东行的船。”她下了决心,“能陪他一程是一程吧。” 祁北默默叫着:敢情怎么劝你都没用?唉,看你这样坚持,我是很感动,可仍旧担心你啊!也完全不想让你知道我变成了你前夫。 这一夜,两人不仅都担心随时遇到追来的使者大人和太史府兵,又各怀心事,基本无眠。 百灵夫人躺在摇摇晃晃的榻上辗转反侧,入耳的全都是波涛拍击船身的声音。 “时禹,”她轻声唤他,还转了个身,“还没睡吧?” “没有。” 与她只有数尺之隔,对于祁北来说,这个距离已经无比靠近了。一想到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就睡在身边,若有若无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他能安眠了才怪。 “你知不知道,”这一场比蜻蜓点水还要浅薄的夫妻情缘,就这么断掉了,她只觉得放松,还有点儿有趣,就开始闲聊,“之前我好讨厌你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拉道帘子隔开。你一直都,很尊重我……” 美人在侧却能坐怀不乱,那一定是心里另有他人了,且位置牢不可破。祁北听着这话,心中无比开心,对于叶时禹那个讨厌的家伙,多了几分敬意。 “有几次你睡熟了,我还听到过她的名字。” “谁?” “叶时禹”的无比迟钝,让百灵夫人感到无奈:“她呀。” “……哦,阿执姑娘?” “对。”她满心装着祁北,自然而然忽视了“叶时禹”的种种不对劲,还笑了,“直到最近,我才明白那种感觉。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不管是对嘉扬,还是对你。都没有过。” 第12章 改头换面(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听罢,心里别提多么美滋滋,索性继续借着御官的身份,跟她多套点儿话:“你对御……哦,不,对我,从来没动心过,对不对?” 百灵夫人翻了个身:“现在想想,那更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吧。我真的好想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再也不想看到刀光剑影的血腥场景了。” 是的。祁北心里想,经历了阿岭雪的那一夜,不管是谁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可我现在才发觉到,”她坦言,“我混淆了求生的欲望和真正的情感。”接着,了然笑道,“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啊?哦,对对。” “你会觉得我很势力吗?” 祁北连忙说:“不会不会。你想明白了就好。” 她笑道:“你比我想明白的要早上许多。毕竟……阿执姑娘,是唯一一个在你心里的人吧。” “才不是她……哦,对对对,是她是她是她。” “哈哈,你慌什么嘛。”百灵夫人觉得有趣,“从来看到你这么慌乱。那个阿执姑娘,对你太重要了。对吗?” “额,对对对。” “我觉着我们两个可真有意思。”她再一次面向祁北侧躺着,柔柔的气息呼在他的耳边,“成亲这种事情,竟然也可以是假的,也可以做做样子。” “御官”已经没有了一向的毒舌刻薄风格,也没了妙语连珠的本事,只“嗯”一声。能不说就少说,多说更容易露馅。 “那你愿不愿意,”她好奇地问,“讲讲阿执姑娘?” “阿执姑娘?”祁北浑身冷了一下,“讲什么?” “听说她曾经是君安城黑夜之中唯一的提灯者,专门下场除妖。真正身份确与东雷震国有着关系。她的出身高贵,甚至不能用名门望族来形容,那分明就是一国之主嘛。君安城跟东雷震国两两不和,不也是因为阿执姑娘和……你吗?” 祁北就要抓耳挠腮,心里大叫:你知道的我全不知道,你已经知道那么多了,还要我给你讲什么? “给我讲讲吧。”百灵缠上了他,“过了明天,我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祁北只能开口,胡扯一通:“哦,阿执姑娘,嗯,她挺好的。” 百灵夫人笑着打他:“太敷衍了!认真一点。她哪儿好?” “她……” 祁北想了想,这样说。 “哪儿都好。完美得像个仙女,我挑不出来一点儿毛病。她虽然看上去冷冷的,其实很热心肠,人很美,但更善良。她会请从未谋面的人吃饭,会关心根本不熟悉的人。她还有点胆小,我估计是被人管的太多了吧?一点儿也不自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叫人心疼。我挺喜欢看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唱唱歌,跳跳舞,做她想做的事情,多好呀。所以就想保护她,想陪着她,让她不再受伤,不用担心被追杀,也不用害怕没钱花。” 百灵夫人越听越不对劲儿:“阿执姑娘?唱歌跳舞?没钱花?难道她也曾经遭人追杀?” 祁北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转过身,打住:“呃——睡觉睡觉,啊呵——好困啊……” 百灵夫人盯着“叶时禹”熟悉的背影,满腹狐疑,左想右想都不对劲,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直到天蒙蒙亮才稍稍入睡。 -------- 船只往北驶入礁石颇多的水域,速度自然而然缓慢了下来。海上低沉的气压和迷雾才开始消散。据说前两日时有暴风雨,巨浪滔天,宛如东海海底沉睡的海龙翻了个身,就能搅得天翻地覆一般。正因为此,许多计划向东出行的船只只能北移至月亮岛,在港口里焦急却不得不耐心地等待风雨过去,海浪平静。 祁北、百灵夫人、思霜等乘坐的船靠近月亮岛时,天气已经转好了许多。 疲惫的旅客们纷纷下船寻找可口一些的饭菜,一面到处打听最近一艘前去东边海域的船只什么时候离港。 百灵夫人见“御官”的健康日益好转,但行动还是不方便,就坚持让他待在船上,亲自上岸去找些饭菜,还十分心宽地把“叶时禹”留给思霜照顾。 其实,她这么做,自然别了一个心眼儿,因为夜间在船头见到了祁北的身影,无非两种可能,第一,他与她在同一条船上,船停在了月亮岛,那当然得上岸去找找;第二,就算祁北跳船后及时换了船东去,可东边海上都是暴风雨,估计他不会走出很远,且刮的是南风,她就暗暗期盼着或许会把祁北乘坐的船刮来月亮岛,这样,至少还能见他一面。 百灵夫人走了,祁北说话都自由很多。 他得空就拉着思霜,哀求:“思霜姑娘易容术超级高明,就连九鼎国之首的君安城里也找不到能够媲美你手艺的人。不如你再看看我这两日恢复的怎么样啦?我总觉得浑身发烫,十分难受,是不是骨架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思霜端详了好一阵,很为难地说出实情:“骨架并没有改变。还是……御官大人的模样。” “要不……你再试试能不能把我的脸变回祁北的样子?”祁北绝对不肯放弃,“好歹做一个面皮也行。” 思霜叹气:“神使大人与御官大人的骨骼相差甚远,做出面皮来并不是难事,可粗制滥造的经不起细看推敲,慢工出细活,思霜时间不够呀。百灵夫人把你当成了丈夫,分别之前又十分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总有不少密切接触。思霜虽然有些手艺,可担心做得不够细致,逃不过百灵夫人的眼睛。” 祁北哀伤道:“是啊,单这一副嗓子,她就好几次差点儿听出来端倪。我只能撒谎说嗓子坏掉了。” 思霜想了想:“这个不是难事。”说罢,取出一枚压舌珠,“用这个压在舌头底下,可以改变说话的声音。思霜不敢保证模仿御官大人惟妙惟肖,但至少听上去不像祁北。百灵夫人若再问起,便说海上风浪大,太潮湿,嗓子不舒服。” “竟然有这种好东西?我来试试。”祁北依言把鹅卵石状的压舌珠含在口中,再一开口,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第13章 改头换面(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他惊道:“变了!变了!真的变了!可好像也不是御官的声音?不过无所谓啦,反正听不出来是祁北。真的太谢谢思霜姑娘了!你不知道我跟她说话,得故意憋着嗓子,根本没办法喘气啊。” 海鸥停靠在隔间壁上开启的小小窗口,歪着脑袋叽咕一声,飞跑了。 百灵夫人纳闷儿地看着停落在手臂上的海鸥叽叽喳喳,疑惑:“你说什么?有人在岛上寻找金乌神使?这么说他一定在月亮岛?不过,难道祁北出海还有伴儿吗?” 这里的海鸥不擅长搜集情报,打听消息也就探听了一半儿,并不能知全貌。 循着飞鸟的眼神望去,百灵夫人看到简陋的面馆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人神神秘秘,都用帽兜遮住了半张脸。 “看他们的装束,挺像西泽胡人的打扮?难道认得祁北吗?”她再一次放出海鸥,“再去找找祁北的踪迹。如果离开了月亮岛,就请往东、往南去找。告诉他我在找他,我……” 她喃喃自语:“一定要看看他的身体还好么?然后让他知道……” 我等你。 正在大口吃面填饱肚子的两个西泽人,不是西极渊的雪圣使和津圣使,还能是谁? 颇觉填腹不过瘾的津圣使,见雪圣使万里的两片薄薄牛肉还未动,伸着筷子就来夹。雪圣使正在慢慢喝汤,她不爱吃这已经馊了的肉,但这并不意味着愿意让渡给他,于是以汤勺轻轻松松打下不老实的筷子。 津圣使缩了缩肩膀,痞脸:“反正你也不吃。” 雪圣使夹起薄肉片,丢给站在一旁、饥渴得虎视眈眈的海鸥,一群雪白的鸟儿登时变得凶神恶煞,开始了一番流血的争抢。 “喂喂,给畜生吃也不给我??” 阿雪津津有味地看着海鸥抢肉:“畜生都知道报恩,不来烦我。” 津圣使涎着脸:“我不过跟主人请求同你一起出海,来保护你嘛。” 雪圣使趁着他伸过来揩油的手,瞬时扭了他的胳膊,津圣使也就“嗷嗷”叫疼。 “你?保护我?确定不来给我找麻烦,叫我收拾你的烂摊子?” “哎哎,阿雪,温柔一点嘛。这么凶巴巴的,哪天跟莫知愁并称西泽二母虎,你就嫁不出去的。”他偷笑,“这回要是找到了金乌神,主人答应给我再提升几级,到时候我位居你之上,你总该答应嫁我了吧?” “滚。” 雪圣使面无表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扭得他胳膊格拉格拉,津圣使也不反抗,直到胳膊完全变了形。 “别想抢在我前面找到金乌神。” 她愤怒的声音有些大,惊到了周围的食客,就连几只抢食的海鸥也撕了肉片,噗嗤噗嗤飞走了。 “嘘——”津圣使比划个手势,见雪圣使继续低头喝汤,暗笑,“这两日从风临城出东海的船只都得走月亮岛,不知道那位金乌神使在不在岛上,还是乘风破浪着往东去了?” “四下里找找看。”雪圣使尖锐的眼睛扫视了周围的食客一圈,记住了几乎所有人的相貌。 “总之,要跟着他找到金乌神,带回去给主人献上。” 百灵夫人眼看着雪圣使扫向自己这边,连忙冲着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假意拿起空杯子,装作喝茶,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动作迅速及时,应当没被发现,结果,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诧异的笑。 “夫人与在下并不相识,平白无故拿我的茶杯做什么?” 这一声戏谑的确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百灵夫人面红耳赤,手里拿了个烫人的山芋般,赶紧丢下。从身后端了碗面走来的公子戴着宽大的斗笠,看了眼茶杯,微笑着往里头倒满廉价茶叶泡到没味儿的水,十分体贴:“想必夫人这一路上颠簸劳累。一杯淡茶,在下请了。” 百灵夫人刚刚躲开了西泽雪圣使,紧跟着掉进另一个陷阱。她浑身局促,怎可能接过来一个陌生男人用过的茶杯? 那人看了眼,笑道:“这个杯子,在下没用过。新的。” 百灵夫人赶紧起身告辞,还是赶紧回到船上去给叶时禹送些吃的吧。结果一问店家,今日滞留月亮岛的乘客数量很多,刚才订的三分煮面还没下锅。看看小小的店铺已经坐满了人,不少没抢上座位的,只能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百灵夫人来得晚了些,只能到外头去等着。 “夫人请留步。” 又是那斗笠陌生公子。他指了指同桌对面的空位——这也是面铺里唯一一个空位——十分体贴地邀请百灵夫人:“夫人在等煮面吗?不如稍坐片刻。一旦出去了这门外,就得重新排队,需要等上更久。” “这……”百灵夫人看着人满为患的面铺,近在咫尺的空位不管怎么看,都很扎眼,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一般。 心心念着给时禹和思霜姑娘带回饭吃,百灵夫人可不想重新排队浪费时间,见对面的陌生公子没有敌意,寻思只要不吃不喝他给的东西,应当安全。 海路上一个荒凉岛屿的面铺里能有什么美味佳肴?可对面的斗笠公子似乎丝毫不在意,仔仔细细品尝了店家不怎么样的手艺,时不时摇摇头发出一声“饭菜不怎么样”的叹息,还好意提醒:“瞧夫人的装扮,似乎是来自大户人家?这里的餐食能吃得惯吗?不过也无所谓啦,船一旦离港出海,颠簸摇晃,就算是吃了珍馐美味,也容易吐出来。” 百灵夫人简单打发了他的搭讪:“还好。” 那人兴致勃勃,非得再起个话头:“夫人是独自出海吗?身边没个丫鬟伺候?也没有其他人——同行吗?” “嗯。”百灵夫人在心中埋怨店家的煮面锅太小,速度太慢,店里排队的人太多,自己不得不在此听一个陌生男人的唠叨。 斗笠公子笑道:“夫人这个‘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有人同行。”百灵夫人吸了一口气,只盼着赶紧带着煮面走,不想跟他聊天。 第14章 改头换面(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斗笠公子十分好奇地探着脖子张望:“为何不见尊夫?或者丫鬟?” 瞧着百灵夫人被问得愈发局促,他更是笑语晏晏,话里话外却暗藏玄机:“莫非出海路上身体不适,生了病?所以只能请夫人亲自下面馆?哎呀,这可不好。夫人可否要找一位大夫瞧瞧?” 接着,他垂下了眼眸:“在下多年前,曾经跟阿爹与阿姊学过点儿医术,夫人若是不嫌弃,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百灵夫人更加奇怪:你分明不认不识我们,怎么一上来就问起时禹,还故意提到跟家人学医?你究竟是谁,为何偏偏缠着我? “夫人——您的三份儿面煮好喽!” 百灵夫人连忙起身走去,斗笠公子还不放过她:“三份面?难道与夫人同行的共有两人?除了尊夫,还有丫鬟吗?” “思霜姑娘在……照顾……外子……”她慌忙间,无意识地答道。 “谁?思霜也在?”虽然隔着斗笠的宽大帽檐,百灵夫人明显察觉到这位公子锐利的目光穿透一切般,就连握筷子的手都瞬间停下,刚卷上筷子的面条,突然夹断。 他为何对平白无故,对思霜姑娘如此感兴趣?瞧他对“思霜”这个名字的反应,莫非曾经认识? 百灵夫人满腹疑惑,更加心生退却之感。 宽大的斗笠几乎全部遮住了那公子的脸,见百灵夫人卡在人群中,不易上前取走煮面,他做了个好心,转身去接过面汤,递给百灵夫人。 “夫人快去吧,别叫尊夫和思霜久等了。”他微笑道,字字富有深意,“今日有幸得见百灵夫人,或许还能亲自上门拜会一下?海上风大又潮湿,若夫人需要祛湿的药物强身健体,在下倒是从阿姊那里学到些方子。” 百灵夫人心中疑云密布: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何两度提到他的姐姐? “至于这煮面——”斗笠公子看了眼并不十分洁净的食物,还有周遭飞着苍蝇的环境,听上去十分同情,“不知道夫人吃不吃得惯?” 百灵夫人只想赶紧回船,随口答谢:“海上条件艰苦,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有一口面填饱肚子,就不错啦。”说罢,匆匆离去。 坐在门口位置的一个人装束十分奇怪,好像害怕见到阳光似的,专门往暗处躲闪。尤其当百灵夫人拿着三份煮面跨出面铺,他几乎下意识地侧过身体,面朝里面的角落,确保她完全见不到自己,还故意拱起后背,看上去身体变了形状,像个罗锅。 斗笠公子并没有看到罗锅,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百灵夫人,迅速放下手中碗筷,剩了半碗面不吃,起身悄悄跟在百灵夫人身后。路过门口的时候,装成罗锅的人再一次侧身,斜眼轻瞟,见斗笠公子果真跟着未知未觉的百灵夫人去找船只,据言,那船上竟然有思霜姑娘和百灵夫人的……丈夫。 真是太奇怪了。 且不说百灵夫人与菱香阁的思霜姑娘两名女子为何会随船出海,只说百灵夫人的丈夫叶时禹—— 他,不是出海去了吗? 那么在她身边假扮君安城御官大人的,又是谁呢? 假罗锅公子这就直起了腰板,周围无人认得,他便开了个面罩的小口透气,也就露出了苍白患病了的皮肤。 胸口被七节手杖锤击的后遗症还在隐隐作痛。 此人不是叶时禹,还能是谁? 是的,百灵夫人真正的丈夫,君安城叶家的逆子,坚持要出海并一早就趁机行动、从风临城出发、却因为天气原因不得不在月亮岛多耽搁了几天的叶时禹。 可真是冤家路窄,除了想见人的不在,不想见以及绝对不能见的人全都聚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一出,叶时禹就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乌鸦晦气的呱呱叫。他心里咯噔一下,自然而然想到了戴斗笠的公子。只怕百灵夫人或有灾难?可,既然已经离开了百灵,就没有必要再去管她的事情。倘若再拖延着不出海,恐怕君安使者发现自己和百灵双双失踪,会率领庞大的海军来抓,到那时候,就得给逮回君安城永远关起来,再也没机会寻到海龙、重新见到…… 阿执。 -------- “叶时禹”坐在船上,眼巴巴地看着百灵夫人忙碌地备好煮面,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在最后这分别的时刻,她的确把“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心思已经飘去了别处。 对于祁北来说,能够得到百灵夫人的近身照料,还看到了她对找到真正祁北的确凿心迹,只可惜不能够真正相认,只得借助“叶时禹”的身份暂时蒙骗下去,这种折磨可真又是甜蜜,又是痛苦。 喉咙处的“禁言咒”依旧有效,祁北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千八百遍埋怨金乌神的不通情理。 虽然很想留她在身边,但出海的路上实在不安全。祁北左思右想,还是忍痛做出决定:得逼她回君安城去。 “你……找到要找的人了吗?”他首先试探着开口。 百灵夫人心情并不太好:“没有。” 她想了想,缓和了表情:“你先吃完面吧。我一会儿再出去打听一下。方才在面铺里听到几个船客聊天,说照着现在天放晴的速度,去往东方的船最早明天就能起航。前几日海上风大,几乎所有东行的船只都搁浅了。那夜在海上见到……没什么,你别多问啦。或许他也在岛上,说不定呢。” 祁北叹了口气,说出自己的名字,感觉无比奇怪:“祁北不会有事,你还是回吧。” 百灵夫人很快辨识出“丈夫”再一次变了声音,担忧:“你的嗓子又严重了?” “呃……也不是。好了一些……也没全好。对,思霜姑娘说,海上潮湿又风大,我的嗓子就这样啦。不过还能说话,嘿嘿,就不是以前声音了。” 百灵夫人疑惑地“嗯”了一声,见煮面中放了香菜,立刻帮“丈夫”夹出来。祁北不懂,喊她:“等等……为什么夹我的香菜?” 第15章 改头换面(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的筷子停在空中,惊讶得眼睛微瞪:“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我……”祁北立刻意识到差点儿露馅,赶紧打马虎眼,“呃……忽然想尝尝,哈哈,调个味儿而已,不会错的。吃一口,又不死人,对吧?” 百灵夫人缓缓放下筷子,看着除了面相之外,与丈夫的说话声音、行为举止和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时禹,你不对劲。” “没有没有,我很对劲。吃饭。” 祁北抓破了脑袋也扮演不出御官大人高冷的模样,再说了,谁晓得他爱吃啥不爱吃啥? 见百灵疑云重重,祁北只能闭眼瞎扯。 “毕竟,我曾经叫‘芜荽公子’是吧?‘芜荽’不就是香菜么?既然给自己取了个菜名儿,那肯定不能不吃,对吧?” 百灵夫人更加惊讶得连连摇头,只好把夹出来的香菜重新放回祁北的碗里。 窗外面的黑色模糊身影晃过。 宽大的斗笠一闪,看准了屋里吃饭的三人。 思霜。 还有你,叶时禹。 “听思霜姑娘说,你数日前偷渡出海,叫人给打伤了,你……没伤到心智吧?”百灵夫人关心地探了探他的脉搏。 她的手指好温暖。 祁北的心一荡漾。 “咳咳。”安静地站在一旁侍奉夫妻两人用餐的思霜姑娘立刻发出警告。 祁北赶紧收敛心性,继续好好扮演叶时禹。 “那个……”他继续编造谎言,“我、嗯,就是想尝尝香菜的味道。” 百灵夫人犹豫了半天,不知道从何问起。 祁北见她憋得难受,同情道:“哎,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吃香菜到底有什么不妥啊?” 思霜一个劲儿咳嗽。 百灵夫人:“思霜姑娘也遭了风寒?” “思霜没事。”绿衫女子赶紧道。 祁北还在不知停顿地追问:“我当然可以吃香菜,对吧?” “可我……我听说自打她——” 百灵夫人拖延着说出了这四个字。 “阿执姑娘……” 祁北立刻一噎! 完了完了,怎么又扯上了根本不熟悉的阿执姑娘? 外面偷听的身影,更是凑到了窗纸上。 百灵夫人知道,阿执姑娘是叶时禹心头最努力隐藏却忽视不了的一道伤,如果可以的话,她完全不想提起那四个字来。 “她走了以后,”百灵深吸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你就不吃香菜了。” …… 祁北简直要晕倒! 可恶的金乌神!给了他叶时禹的骨骼和相貌,却没给他叶时禹的记忆!鬼才知道叶时禹给自己取了一个香菜名儿,却一口不吃,原因还是那个仅仅存在于口口相传中的的阿执姑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祁北在心里哀嚎:百灵啊,拜托你赶紧看出来吧,我是祁北哎!我哪里知道叶时禹经历过什么啊?哪里知道他吃什么不吃什么,为什么吃什么,为什么不吃什么啊? 百灵夫人犹豫不决:“你真的……打算吃香菜?” 祁北正要说“那肯定啊,有香菜调味多好,我又不是叶时禹,不跟他那么多毛病,连棵菜都吃不下去”,就见到思霜姑娘早就站在百灵夫人身后各种使眼色。他只好把话闷在肚子里,拨开香菜,低头吃面:“随便随便。” 心不在焉囫囵塞了一碗没什么味道的难吃面,百灵夫人见天色渐晚,海上渐趋风平浪静,更加想要跑出去找找祁北。“叶时禹”见她早已经坐不住了,深知无法阻拦,只能由着她去。思霜同样不放心,愿暂做百灵夫人的侍女,陪她出门转一圈。祁北好生感激,不断用眼神向思霜表示感谢。 “哎……这可该怎么办好啊?”祁北急得直抓头皮,还能装叶时禹多久?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消她不再寻找自己的念头?还有,要去哪里寻找东桑岛上该死的金乌神? 窗外隐藏已久的影子在这时候才现了身,颇有礼貌地抬手轻轻敲门。 “谁呀?”祁北正心烦着呢,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呲”的一声,破旧的木门打了开。 门外站着的这位公子,头戴高高的斗笠,半张脸几乎都遮挡在了宽宽的帽檐下。可,祁北明显觉得他正在抓住一切空隙,瞟向自己,暗中观察。 “原来真是——” 斗笠公子轻吸了口气,语气不甚悲喜,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一枚年头已久、褪了色的七彩石小匕首。 陌生来客精准无误说出了他的头衔:“君安城的御官大人。” 祁北咳了两声,心想:这人是谁?不是君安使者追来。使者赶到,肯定二话不说把我抓起来。可这人又是谁?叶时禹啊叶时禹,你可真是个麻烦虫!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还得我给你顶包! “呃,”祁北假模假式咳嗽两声,伸手请他入室,“请问你是?” 斗笠公子绝对没有料到“叶时禹”竟然不再认得,莫非流年匆匆,他真的忘记了?着实一愣过后,微微抬起了帽檐,一张瘦削的陌生面孔映入祁北的眼帘。 你到底是谁? 祁北心里叫苦:我可从来没见过你。 但,还能怎么办呢?祁北立刻记起自己现在长了叶时禹的模样,那何不继续装下去?于是呵呵大笑,就好像多年未谋面的老友有朝一日终于重逢那样,十分熟悉地伸手一拍斗笠公子的肩膀,亲兄弟一样:“原来是你啊!进来坐,进来坐。我哪里想得到你会来这……小海岛上?来来,喝茶……哦,没有茶。哎呀,面也吃完了,嘿嘿,没什么招待你。” 斗笠公子十分冷静地看着“御官大人”,观察他的举止言行皆变了一个人:不仅跟自己装熟悉,还请入室,不安地忙里忙外,抬足行走间还有几步跳脚,明显变成了不稳的个性,与记忆中的样子如论如何都对不上。 登时,祁北身后响起了斗笠公子冷冷的声音。 “怎么,这些年魂烟吸得多了,竟然忘了我是谁么?” 祁北在心里大叫小碎的名字,好希望他能在,能来帮忙。 可惜的是,小碎已经不在了,没人能及时赶来救援。 第16章 改头换面(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啊啊啊,哈哈哈,我怎么会忘?来来来,先坐下,咱们……慢慢聊。”祁北开始打哈哈。 为今之计,只能努力拖延着,能挨过一刻是一刻,最好赶紧问清来意,打发了斗笠人。 然后,他装出一副十分熟悉的样子,凑过去问那面色冷峻的来客:“仁兄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斗笠公子冷笑一声,诧异极了:“呵,仁兄?” 祁北心里叫不好:难道不是好兄弟来探望?叶时禹啊叶时禹,我哪里知道谁是你亲家、谁是你仇家? “你真的,吸魂烟吸傻了?”斗笠公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言辞已经十分不客气,“听说君安城叶时禹在她死后贪食魂烟,变得与往昔截然不同,身形忽胖忽瘦,双眼无神,空荡荡如同鬼魂一般。我今日看你,虽然不像个瘦柴鬼,可就这脑子和记性,估计也让魂烟消耗得差不多了。” 祁北,当然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和怨恨。 “你……” 眼前这家伙到底是谁?绝对跟叶时禹有仇,还知道他吸食魂烟。早就听说君安叶家挑起了九鼎国之间的征战,此举无异于处处树敌,难道这斗笠人是来复仇的? “我……我不是……咳咳咳……其实我是……咳咳……” 金乌神给他喉咙上的这道禁言咒可真是厉害,就连对除了百灵夫人之外的人,也不能开口。 斗笠公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死敌,一时间,有些出神。 “拿着。”他暂时收起了小匕首,反而递过来了一瓶药丸,“海上气候潮湿,你吸魂烟多了,身体根本受不了吧?” “谢……谢谢……”祁北十分感激地接过药瓶,对斗笠公子并没有什么设防,直接开瓶吞下。 斗笠公子惊讶了。 “……不能吃吗?” “呵呵。”他眼露凶光,冷笑两声,“这里面装着的是毒药!” “……呕……” 可药丸已经咽进腹中,手指深入喉咙也抠不出来。 “你你你,你为什么要毒死我!” 祁北捶胸顿足,弯着腰狠命往外咳,还大喊:“我跟你有什么仇怨?一上来就要杀人?” “仇怨?你不记得?你真的是叶时禹么?” “快给我解药啊!”祁北揪住他的领子,面对面地逼迫,向他吼道。 两人正面相对。 斗笠公子确认了这个“叶时禹”的眼中只有愤怒和不熟稔,没有分毫的隐瞒与欺骗,或许他当真忘记了过去? 接着,缓缓长叹一声,打掉祁北的手:“那不是毒药,是海上去湿气的常备用药。” “真的吗?” “对。不必担心会死。” 祁北这才坐了下来,浑身放松,夸张地岔开腿,手抚着胸口,大口松气。 这般坐姿如街边莽汉—— 斗笠公子全部看在了眼底。 “你拖着一身的伤,出海干什么来了?” 祁北想都不想:“来找金——哦,来找、找、找——阿执姑娘。” 斗笠公子的神色不变。 “阿执姑娘?”他对她,何时变了称呼? “对,对。阿执姑娘。”祁北还在后知后觉。 斗笠人垂下了眼眸:“你还记得她?” “啊?” “我问:你还记得她?” “……对。肯定得……记得啊。” “那你记得这柄匕首么?” “不认得。” “那——不记得我么?” “你说什么呀?”祁北是真晕掉了。 斗笠公子冷笑,一副十分瞧他不起的样子:“叶时禹,你吸食魂烟吸到脑子碎掉了吗?” “呃……我……”祁北实在被逼的无奈,赶紧喝口面汤压压惊,“我们真的见过吗?我好像有点,嗯,记不起来了。我这个人吧,嗯,吸魂烟多了,容易忘事……” “可你没忘记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葬在这片海底。” 他扶了扶斗笠,收回了试图看穿“叶时禹”的眼光。 祁北耐着心性:“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不是刚刚说,要出海寻找的,是我的阿姊么。” 噗—— 含在嘴里的面汤,全部喷了出来。 大概,刚才服用了的不知毒药还是补药,也给一并吐出来了吧。 “阿姊看人的眼光总有问题。”斗笠人很不客气地补刀,“你是最有问题的哪一个。她跟着你,是她眼瞎。” 阿姊。 阿执姑娘。 难道这个人其实是—— …… 事实再一次证明,话不能乱说,脑袋也不能乱想。祁北刚刚还念叨着这位陌生公子究竟是叶时禹的亲家还是仇家,或者哪一路神仙?这不,立刻得到了答案。 “咳咳……咳咳咳……”这并不是禁言咒生效,是祁北太过于惊讶,面汤呛到了,他的双耳边好像给天公接连打了十多个响雷,嗡嗡嗡,脑子晕成了浆糊。 怎么办? 搞半天,这人是叶时禹的小舅子?? 这……这该怎么跟他打招呼……? “咳咳……”他连忙擦嘴,“小……小舅子好……” “啪”的一声。斗笠公子嘴角抽动,手里一双筷子折断了。 “呃……”祁北胆怯了。不该叫小舅子么?算算没叫错啊,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你果然要出海找阿姊。”他的半张面孔都遮在阴影中。 “呃,对。”祁北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她会想见你么?”斗笠人十分冷漠,手指间镶嵌着七彩石的匕首飞速转动。 祁北抓耳挠腮:“会……吧。” “哈!”斗笠公子狠狠道。 “怎么了……”祁北更加胆怯。 “害死了她的凶手啊,如今竟然转性了?别在我面前假惺惺对阿姊有多好。”斗笠公子面露凶光,七彩石小匕首直直祁北的喉咙。 “等等……你别冲动……” “你真的爱惜她、心疼她,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死掉!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时候……”而斗笠人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即收回未出口的话语,吸了下鼻子,深深呼气。 “我我我我我……啥?你说啥?我害死了她?不对不对,我不是叶——咳咳咳、咳咳咳……” 祁北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不,是彻底锈死。 第17章 改头换面(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什么叫做“叶时禹害死了阿执姑娘?君安城的使者大人为了把御官老老实实请回家去,不是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磕着响头亲口承认了杀害阿执姑娘的阴谋吗?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阿执姑娘到底怎么死的? 怎么从这位小舅子口中的冲天怨气和恨意判断,阿执姑娘的死,连叶时禹也有份? 天啊! 祁北双腿发软,简直要给专门捉弄人的老天跪下了。 叶时禹啊叶时禹,你看看你自己搞得乱摊子!你倒好,做个甩手掌柜潇洒出海,转眼跑了个没影儿!留下百灵夫人为未来忧愁,还叫我来收拾你搞出来的麻烦?? 还有可恶的金乌神啊!整人玩儿呢么你?出海就出海!干嘛搭上小碎一条命,还把我变成了御官的模样? 东海上密布的云层中,似乎传来了金光之中那名跛足女子的轻笑声。 金乌神!! 告诉我这都什么跟什么??? 斗笠公子轻飘飘看了慌乱的“叶时禹”一眼:“真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你已经成了亲,我瞧着,你那位夫人很好。” “百、百灵?” 带着复仇之气焰冲冲而来的斗笠公子沉思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闪身离去:“阿姊要是知道你已娶妻,不知会作何想?” 他转动着七彩石小匕首,似乎在自言自语:“听说唤醒海龙需要活人祭奠。用你现在的妻子祭奠阿姊,你说,是不是再合适不过?” “你敢——??” 未等冒火了的祁北冲过去抓住他狠揍一通,斗笠公子脚下迅速,夺门而出,消失在灌木丛中。 “哎呀,坏了!”祁北看着身边空荡荡,抱着脑袋大叫,“百灵出去了好久都没回来!” 他跌跌撞撞跑出门外,情急之中,几乎一头闷地栽倒在门槛上。月亮岛虽小,可是去哪里找百灵夫人?没有了机灵的小碎左右帮忙出点子,祁北就好像一潭死水一样,扔进大石头也打不起多少水花。也不知道叶时禹的小舅子到底是个什么背景,竟然心狠手辣至此,要把百灵夫人祭献海龙,他会把百灵带到何处去? “叶时禹!” 愤怒的祁北仰天大吼。 “叶时禹!你给我回来!!” “啊啊啊啊……啊!” 好像天公应声,随着一声乌鸦叫,还真从头顶传来了个人的呼救,紧接着,“刷拉拉——哐当——”,眼前的尘烟消散,祁北这才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从树枝上摔下来的,不是灵鸦族少主予辉,还能是谁。 一大群没能接住予辉从上头掉下来的乌鸦,吱呱呱地散开了。 而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那个凶神恶煞的身影,不是西泽心狠手辣的莫知愁,还能是谁? “别来无恙啊,金乌神使。”莫知愁几乎是踩着趴在地上的予辉而过,冲着祁北淡淡开口。这两个人可真够有意思,一看就是蹚水而来,予辉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莫知愁却从头到脚看不出一点水滴来,莫非西泽女侠又出奇招狠招,把予辉做成了船么? 莫知愁从腰间解下了个香囊,十分稀奇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真是个好东西。佩戴在身上,能遇水不湿。” 环顾海岛四周,莫知愁更加嫌弃此地:“我最讨厌潮湿的地方。” 予辉脸面朝下,一头灰土,十分狼狈:“……那女侠您可以不跟来。” “因为想见见传说中的金乌神什么样子。”莫知愁两眼放光,捏了捏拳头,“听说金乌神法力无穷,得到她一点神祠的恩惠,本人也会变得更加厉害,这可比得到武功秘籍有用多了。” 予辉:“……” 祁北:“……” 她端详着眼前完全变了模样的祁北,点了点头,感慨一声:“还真的看不出来一点儿曾经的样子。金乌神果然有些招式。” 祁北恍惚了好久,有些眼泪朦胧:“你们来到月亮岛上……” 莫知愁的目的自然不必说。予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送你去菱香阁以后,我就一直不放心。忽然听说你被当成叶时禹给抓走了,结果又逃了出来,我算算海上天气,估摸着在月亮岛还可以碰碰运气。” 祁北泪目。原本觉得没有了小碎这个左膀右臂,他便如孤家寡人,或形同残废。这接连串儿发生的怪事,根本令人招架不了,可老天还是给了他帮手,这不,予辉带着乌鸦和莫知愁就到了:“谢谢……谢谢……” “嗨,没事儿啦。”予辉赶紧拉他进屋里关好门,一面低声告诉他,“君安城使者一经发现你跟百灵夫人逃跑了,眼下已经往东海布兵,要把你们抓回去。月亮岛虽然属于东雷震国的水域,看上去暂时安全。可你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一旦乘船东行,就进去了风临的地盘。你现在的面貌,的确会叫人认错。想过怎么办吗?” “先不管那么多啦!百灵夫人叫我的小舅子抓走了!”最在意的人命在旦夕,祁北哪里还顾得上继续往东走? “啊?”予辉晕头,“你的小舅子?” “呃,不是我的小舅子,” 他指着自己。 “是‘我’的小舅子。” 他指指门外。 莫知愁看傻子一样看他。 予辉一样困惑,瞪大了眼。 祁北词不达意,也开始出现混乱,结巴了半天:“是我、不不不,不是我,对,不是我,是叶——时禹的小舅子!” “我明白了!”予辉反映了一阵,立刻拍手,“跟——阿执姑娘有关?” “对对对!百灵给他抓走啦!咱们快去找,找不到百灵,就算金乌神杀了我,我也不出海了。该死的金乌神!” 予辉也跟着感慨金乌神的残忍无情:“她安排你去东桑岛,至少得解决了你的后顾之忧,让你放心上路去。这倒好,还一遍遍给你找麻烦。” 莫知愁倚着门框,手里转着胡刀,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人:“到底去不去救她?赶紧着吧。再拖延下去,风临城的海军会不会查到这里来?” 予辉拍马屁拍得顺流熟练,喜道:“对对,麻烦无所不能的西泽女侠帮忙救人!” 莫知愁也不跟他俩客气,想来敢光天化日里劫人的,定得身怀些功夫,她一点儿也不介意跟这位来历不明的“小舅子”过过招。 虽说片刻不能耽搁,可就在三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就听见从不远处的港口传来了一阵阵骚乱。 《追妻你就拿命来》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追妻你就拿命来请大家收藏:()追妻你就拿命来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1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风临海军奉命查人来啦——” 君安使者当真追来月亮岛。 这下,祁北更加着急忙慌,简直想要把这张面孔给抓破:该死的脸啊,明摆着就是追查的对象。他随手扯了个披风裹在脸上,装出弯腰驼背的样子来,尽量避人耳目。 予辉奇怪道:“明明是东雷震国的地界,风临海军怎么敢登岛?” 祁北往予辉身后躲:“可别发现了我。百灵夫人到底被抓到了哪里?赶紧让你的乌鸦去调查呀。” -------- 用词客气一点叫做“请”,实际上,百灵夫人和思霜很不幸地,叫人给羁押了。 “快放我们出去!” 她无助地敲打紧锁的房门,这根本没有用。 “求你让我出去吧!”她继续哀求,“我与叶时禹已经没有关系啦。你要为……阿执姑娘报仇,抓了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时禹他不会来救我的,我与他已经断绝夫妻情分了。他可能早往东海去啦。” 房门“刷”的一声开启,戴着斗笠的公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百灵夫人:“不管他来不来救你,你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最适合祭献海龙。在那之前,请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百灵夫人简直有口难辩。叶时禹的过往,他与阿执姑娘都经历了些什么,自己只是零星听到了一些传闻,拼凑都拼不完整,这就要被扔进海里去祭献海龙?可不行的!还没有找到祁北,怎么能就这么死掉? “思霜姑娘。”斗笠公子冷冰冰地招呼,“请移步外面说几句话。” 思霜哆哆嗦嗦站起来,忽然低声与百灵夫人道:“相比起夫人,他应当更加恨我。思霜尽量拖着,夫人得空就赶紧跑吧。” 百灵夫人叹息一声,心中想:我可一点儿不想卷入你们当年的爱恨情仇里面去。当下,听了思霜姑娘的话,就开始四处寻找任何能够逃生的机会。 “多年未见,思霜姑娘还是明艳动人。风临城菱香阁的头牌。”斗笠公子虽然做了个手势请她入座,可思霜哪里敢坐在他的对面,还是后退一步,深深拜倒,等着陈年旧账一本本翻出,今日不算个明白,他是不会罢休了。 “早就听闻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当年曾一曲唱动了——君安叶家时禹。”他饶有兴致地请人奉上琵琶,“细想来,在下在君安城也住过些年头,竟然从没机会听姑娘的歌。不如今日让我开开眼界。” 琵琶塞了过来,思霜不能不接,只好动作慢慢地调好琴弦,试过音,打算排着一曲曲唱起套曲《减字木兰调》来,尽量拖延时间。 斗笠公子闭上双眼,听得似乎痴痴醉醉,轻微摇晃着脑袋。 “你可知道——” 他忽然轻轻开口。 思霜刚刚抚上琴弦的手指,停住了。 琴音断。 斗笠公子悠悠道。 “当年你为叶时禹歌唱一曲,给阿姊带来多少麻烦?” 百灵夫人的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闻隔壁传来的琴音和歌声,苦了思霜拖住他们,这或许正是防卫松弛的时候,她计上心来。 “啾啾,啾啾。”百灵夫人先透过窗户招来两只海鸥,“快去传话给时禹,请他来帮忙!还有,往岛上找找祁北!若他知道我被关在此地,定会来相救。” 海鸥张开一字型的翅膀滑翔,很快消失了踪影。 下一步,就是趁机逃跑!她抓起桌上的水壶,紧紧抱在怀里,一面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扑向门板:“快……快救我……我中毒了……” 门外的看守也是心思单纯,没想到这一脚踏入,竟然被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举着水壶砸了个晕厥在地,百灵夫人见外面的确防守不严,正是空档,哪里顾得上许多,更管不了还被扣押着的思霜姑娘,先抬腿给自己逃命去。 她拼命在山路上逃跑。 一时间,阿岭落雪一场,还是旭小姐的她带着挚儿,深一脚浅一脚在冰天雪地里逃亡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叫人多么绝望啊! 更可怕的是,原本以为逃离了囚禁的简陋小屋,思霜姑娘自然被甩远了,那么琵琶的声音应当越来越小,可为什么明明在山路上跑了半天,且不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那阴魂不散的琵琶竟然好像黏在了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天啊—— 她在山间迷了路,开始晕头转向,双耳中都是思霜姑娘的《减字木兰调》。 这里到底是哪儿? 为什么还是能听到琵琶音? 她堵住了耳朵,却不能把阴冷的声音挡在外面,直接从皮肤渗入身体一般。 百灵夫人跌跌撞撞地来回奔波,不管往哪儿看都分不清方向。这里不是月亮岛吗?面积不大的岛屿,怎么如此荒无人烟?一船船的客人都哪里去啦? 对,这是山上。一定距离海岸线很远。 祁北,祁北你到底在哪里? “祁北……”她哭着喊出这两个字。 可惜,没有应声。 她只觉得已经坠入山崖似的,无人帮忙,无人搭救。 是啊,他大概已经出海去了吧。昨夜在船头,他只留下了个背影,叮嘱她回去耐心等待。 他一定不在这月亮岛上。 双目的泪水流进嘴中,咸咸的,苦涩的,她一遍遍回想着在风临城中,自己屡屡遭到灾难,哪一次不是祁北挺身而出,冒着生死的危险相救? 哎,为什么没能早点儿察觉你的好? 她跌倒在山路上,双膝和双臂都磕破了,忍不住放声大哭。 斗笠公子将怀中余音未散的琵琶交给近身侍卫,轻步走下石阶,居高临下看着她。 “夫人还是乖乖回去吧。” 他冷冷下令。 侍卫架起她来,带回去扔进小屋里,重新关好。 早就捆绑了的思霜也给堵上了嘴,原来方才弹奏琵琶的并不是她,这一场仅仅是斗笠公子布下的局,就好像城府深深的猫儿按着老鼠的尾巴,看它能往哪儿逃。 百灵夫人扯开了思霜口中的布条,思霜悲伤道:“夫人没能逃出去?” “我被抓回来啦。”百灵夫人哀叹,两人戚戚,“你可有受伤?” 第2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试着向斗笠人求饶:“我早就听说你姐姐……阿执姑娘的事情了。时禹这遭出海,为的就是她。阿执姑娘走了以后,他整个人的魂儿也跟着去啦,整日醉生梦死,流连于魂烟带来的幻境。跟我成亲不过权宜之计,他巴不得赶紧逃离呢。风临城里一番劫难之后,时禹他终于找准了机会乘船出海,才不会浪费时间来救我。” 无奈的是,斗笠公子心意已决,并不会因为百灵夫人自甘卑微而放过她。 清冷冷的眸子,淡淡的口吻,重新锁上了的房门。 “那不正好。我盼着他来。在阿姊不完整的魂魄前,把你们全当成祭品吧。给她报仇最合适不过了。” -------- 有了予辉的灵鸦帮忙,寻找百灵夫人自然是一大助力。但凡飞禽之间总有着相通的灵性,不多一会儿,就有乌鸦来报信,说海岛侧面的小山峰上,有海鸥传来消息,祁北要找的人可能就关在那儿。 风临海军的追兵将至,祁北遮挡了不属于自己的面孔,与予辉和莫知愁迅速赶往侧峰,一路上,不停在心中祈祷百灵夫人不要出事。天色渐晚,予辉寻思了下对策,认为趁着入夜下手救人,胜率更大一些。 斗笠公子虽然要杀掉百灵夫人,但在祭祀阿执姑娘之前,还得好好待她,不能直接弄死了。祁北和予辉、莫知愁三人在海鸥和灵鸦的领路下,很快找到了关押百灵夫人和思霜的小破屋。正巧有人送入晚膳,他们听到百灵夫人要求点燃烛火照亮,大概是因为怕有了亮光,更容易吸引来关注,斗笠公子没准许。他屏退了手下,独自一人坐在隔壁的黑暗中,似乎异常喜欢不被人打扰的清净,当然也有可能,他在暗中布置另一个陷阱。 “客人还没来吗?”他问。 “就快了。”站在斗笠公子身边的侍卫答道。 山路上,两个人影悄然而至,由侍卫引领,来到了斗笠人面前。 “统御西极渊九圣物的千年尸鬼,”他喃喃,黑暗中的眸子雪亮雪亮,看着异域装扮的雪圣使和津圣使,“真有办法找到海龙么?” 雪圣使以眼神示意,津圣使递上来了一个小包裹,巴掌大小,里面是雕刻着繁杂花纹的一只小铁皮盒子。 斗笠公子冷眼把铁皮上的纹路看了个一清二楚:“这是——?” “西极渊九圣物之一的毒海盘车。”津圣使比划出一根手指头,很是自得,打开了来,里面的小小海星只有一只,五支触角直挺挺的,整个完全不动弹,看上去十分薄脆,一捏就碎似的,触摸上去的感觉,干巴巴得好像暴晒过后的鱼干。 “哦?死的还是活的?”斗笠公子并不接过来,而是面无表情着看雪圣使和津圣使,“从西侧跨越东雷震国,再到风临城,又乘船来到月亮岛见我,就为了送来这一只小小的毒海星?这干瘪东西,能找得到海龙么?” 雪圣使瞅了眼笑嘻嘻把场面丢给自己来撑的津圣使,上前一步,向斗笠人解释:“大人可能不知,这只毒海星个头虽小,一路走来旅途颠簸,看似的确死掉了。” 斗笠人说话并不客气:“与鱼市上贩卖的干海盘车没什么两样。” “大人很爱说笑,西极渊九圣物,又怎会轻易晒干脱水?” 说罢,雪圣使以小匕首划破手指,第一滴血进入那小铁皮盒子。 起初,海星干的确不动,死透了一样。 津圣使将铁皮小盒倾泻,雪圣使的血沿着缝隙缓缓流到毒海星旁边,浸润了一点干巴巴的触角。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三五个数,小小的毒海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食雪圣使的血,原本已经是暗淡的土黄色,刹那之间活了过来,五支触角开始缓慢移动,朝着一滴血在铁盒中留下的痕迹慢慢爬取,触角上的吸盘贪婪地舔着每一点血渍。 斗笠人身边的侍卫立刻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凶狠杀气,全部源自于巴掌大小铁皮盒里的小小海星,他立刻挡在面前,大喝一声:“胆敢在我家主子面前放肆!” 斗笠公子岿然不动。 雪圣使眼疾手快,“啪”的一声合上了铁皮盒,同时落锁,手掌张开,手指紧紧扣住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想要挣脱控制的铁皮盒。 并不是铁盒子在动,而是里面关着的毒海星想要冲出牢笼! 雪圣使跟随千年尸鬼已久,绝非弱小角色,可她那一双手紧紧扣着,也差点儿没能摁住左右冲撞、险些掉到地上的铁皮盒。 小小一点儿的海星干,看上去人畜无害,明明一踩就碎个稀巴烂。 与此同时,风平浪静的东海海面似乎起了风。充满海水腥味的空气里,有什么在缓缓蠕动,寻着九圣物之一的气息而来。 平静的月亮岛上,山间树木的枝叶本来是静止不动的。 “刷刷——” 阴森可怖。 这只是一只小小的海盘车。 铁盒里只滴了雪圣使的一滴血。 侍卫屏住呼吸,手上的利刃随时劈向可能从盒子里窜出来的恐怖敌人。 不到半个巴掌大的软弱小海星,就让身怀绝技之人惧怕如此。 “好个西极渊的九圣物。”斗笠公子却岿然不动,看不出受到惊吓,冰冷的眸子盯准了二位圣使,感慨了句,“不愧是天下至恐的魔物。” 话锋一转,他忽然问了句:“当年君安城里妖魔盛行,不会也是千年尸鬼搞得吧?” 只消一滴血便证明了西极渊深不可测的势力,雪圣使与津圣使相视道:“大人说笑了。” “铁盒子真的有用?” “请放心,有铁质皮层包裹着,它就出不来。” “原来害怕铁质器物么?”斗笠公子若有其思。 毕竟只有一滴人血,只能叫干枯了的海盘车重新复活,却不能还给它太多力量,免得魔性大发控制不住。很快,雪圣使手中的铁皮盒恢复了平静,不再横冲直撞着想要挣脱铁锁。 第3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斗笠公子身边的侍卫喝道:“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么?西极渊也太张狂,敢当面进贡这种危险的东西?” 津圣使打了个口哨,道:“我们只想证明下里面的魔物没死。” 雪圣使接话:“东海海龙被封印海底多年,迟迟不能复活,想必大人一定心急。如果把西极渊的九圣物作为食物,仅仅这一小只,就能让大人重新见到海龙。” 斗笠人摩挲着七彩石的小匕首,陷入沉思片刻:“千年尸鬼想要什么?” 微弱的烛光从侧边照向西极渊的二位圣使的面孔,五官的阴影轮廓中露出笑容。 “听说东雷震国有一上古宝物,早年曾在君安城现身,将毒龙压制于东海波涛下。西极渊并无抢夺意,只想借用一下,稍后即刻奉还。” 斗笠人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凡是有求于东雷震国的,十有八九都是为了那宝物。我早就料到了。” “大人英明。”二位圣使目光灼灼,估摸着这一趟交易可以得手。 “但是——”斗笠人话锋一转,“西极渊也晓得那是镇国之宝了,难道我会如此轻易就能借出吗?” 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换,雪圣使也算有准备:“听闻大人寻找东海海龙十余载,海上茫茫,皆无踪迹。即使是祭出那件宝物,系铃人仍旧无解,不能引出海龙来。而西极渊的九圣物却正好可以唤醒海龙觅食。可方才只要一滴血,大人亲眼见到了,海面起风。若血量大一些,比如用整个人全身的血来喂养毒海星,味道更加鲜美了,饥饿的海龙一定会寻着气味而来。大人,这笔交易,您并不亏。我家主人只想借用法宝,并不占有。” 斗笠人颔首,朗声笑道:“西极渊打的好算盘。好吧,若真能找见海龙,那宝物就暂时借给你们。” 雪圣使、津圣使听闻,均面色大喜:“多谢大人!想要喂养毒海星,还得抓来几个活人放血。月亮岛上的船客有不少,我等愿为大人效劳。” “暂时不劳两位费心。”斗笠公子的眼睛看向隔壁关押百灵夫人和思霜的方向,“已经有祭奠的人选了。” 充满密谋的屋外,祁北、予辉和莫知愁悄悄靠近。 “这里好黑。” “光线弱有光线弱的好。”莫知愁道,“黑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 予辉拱手:“拜托女侠了!” 莫知愁敲他脑袋:“你真是没用。” 祁北计算了一下,斗笠公子带来的手下也只有三五人,估摸着西泽母老虎发一个威,能把他们全部拿下,就请予辉和莫知愁先暗中制服几人。莫知愁一马当先,如同行走在细沙之上中却不留脚印的沙丘猫,悄悄来到一名看守的身后,劈下手刀将之击晕,予辉赶紧接住并拖到一侧,以杂草掩盖起来。 莫知愁伸出三根指头,暗示还剩下的人数。 祁北见晕倒在地的人并非送膳食给百灵夫人的,立刻心生一计,为何不假装收拾碗筷,正大光明进入关押百灵的地方,把她给救出来? 此计果然可行。 祁北望着逐渐暗淡了的天空,动了动嘴唇,用气息说话:“小碎你看,我脑子不是那么笨,不是那么没用,自己也能想出来办法。这趟营救,一定能做到。” 等了片刻,送入晚膳的人起身,不想身后早就潜伏着的身影直接下狠手,将之劈晕,祁北赶紧换上他的外衣,低着头,免得被看到不一样的面孔,同时装模作样往百灵夫人和思霜的屋子里去。 为了晃过最后一道关卡——房门前的站岗——予辉故意让乌鸦在祁北即将进入室内的这一刹那开始起哄,扑哧哧飞起来一大片,门前看守的吸引力立刻被转移走,祁北趁机闪入门中。 “百灵——”他内心喜悦不已,压低了声音,正要左右寻找,就听到背后“呼”的一声,若还是曾经的百戏团祁北,他会被百灵夫人这一手偷袭直接打晕,但他现在已经有了云驹之力,又没少经过各种危险的场面,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一刻都不耽误,回身抓住百灵还没打下来的手,喜道:“是我!” 百灵夫人也没怎么有过背后袭击的经验,加上她本就柔弱,举起水壶犹犹豫豫的,所以刚被制服的时候,心里徒生害怕,只觉得最后一招也无效,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吗?紧接着,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时禹……”预料之外的人突然出现,她的双眸已经湿润了。 祁北:“……” 来救你的,明明是我。 算了,无所谓了,你能平安就行。 他迅速捂住百灵夫人的嘴,示意不要有任何动静,免得惊扰了那十分敏锐的斗笠公子。 莫知愁拉着予辉对付剩下几人和他们的主子去了,祁北让百灵夫人和思霜贴墙站着,免得一会儿打斗起来容易受伤,然后假装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引门口的看守进来:“咦?人呢?” 看门人立刻上当,持刀踢门进入:“人跑了?” 祁北眼疾手快,学莫知愁的样子,冲着他的脖子就匹下手刀去。按照道理来说,他稍稍用上云驹之力,解决十个八个人都不成问题,可问题就在,莫知愁这一招他只看着潇洒帅气,没能立刻学到精髓,又不敢下手太重,生怕劈死了他,所以看守只狠狠挨了一巴掌,并没有即刻晕倒。祁北在心里大叫:“怎么还不晕?”眼见着那人立刻反应过来,愁刀刺向自己,他先想到的还是百灵,挡在她身前,伸手把她推开:“小心。” 刺来的利刀并没有伤害到祁北,他单手摁住那人的手腕,反掌打掉刀,“咣啷”一声落地,紧接着冲那人狠狠踢一脚,一边伸手抓过百灵夫人,思霜姑娘跟在后面,三人快速跑出了门。 莫知愁抬脚踹开了斗笠公子的屋门,直接提刀杀入,冷不丁从侧方劈来凌厉的刀锋,身法十分熟悉。 她躲开来。 雪圣使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 第4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真没想到,还能在东海上的月亮岛见到你。” 雪圣使皱着眉头,看着跟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莫知愁。 因为害怕被打而迟迟不肯跟进来的予辉,忽然听见屋子里没了兵器交接的叮当响,以为西泽女侠一招摆平所有人,这才敢抬头往里看。 这一看不要紧,予辉的眼珠子差点儿掉了下来。 “你?” 他看向黑衣莫知愁。 “你?” 他看向相貌如出一辙的雪圣使。 “等等等等,你们俩……怎么?” 津圣使微笑:“可能你还不知道她俩是姐妹。” 予辉瞠目结舌。 津圣使补充:“可能你更不知道,阿雪的这位孪生姐妹,当年曾经被投进西极渊喂九圣物。” 予辉大惊失色:“等等!他刚刚在说什么?什么叫你给投进西极渊喂九圣物?那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西泽女侠持刀而立,面无表情。 雪圣使的表情,则应了她的名字,如冰雪一般毫无温度:“她不仅从西极渊里活着回来,还顺手带了个活人来到这世界上。” 予辉立刻联想到前两日在风临城里叫莫知愁抓住跑腿时,碰到的那个少年人:“原来是他!” “主人曾说,能从西极渊里活着走出来的,在九圣使中必有一席之地。”雪圣使缓缓拔出了尖刀,“跟我回去,准保你在九圣使中的位置不低。” 津圣使吹一声口哨:“又有一人在我之上。” 莫知愁揪过来予辉,微笑:“我在风临城玩得痛快,才不回西泽去。” “那就别怪我动武了。”雪圣使拔刀相迎。 对于祁北来说,这场营救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回头没能看见予辉和莫知愁,却听到了隔壁叮叮当当的冷兵器相接,大概是西泽女侠已经跟敌人打起来了。祁北顾不上赶去帮忙,他坚信莫知愁本领高强,必定对付得了斗笠人,当下只顾着抓住百灵夫人飞奔,就连脚力慢不少的思霜都甩在后头。 “等……等等……”思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能跟上。 祁北哪里敢停?见百灵夫人也给他大力拉扯得东倒西歪,索性背起她来,撒腿狂奔。 然后—— “下山的路是哪一条?” 祁北一头雾水。 为什么总感觉在原地打转? 天色已黑,山上没有灯火照亮,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觉得差不多。 百灵夫人跟着一晕:“你还不认识路?” “……不认识。是这边吗?”祁北刚探出脚,立刻收回,左右犹豫,“不对,看着像刚走过的。” 时禹啊时禹,原来你也这么不靠谱。百灵夫人好不无语。 “又或者是这边?”祁北往另一个方向看看,仍旧不确定,“咱们到底在哪儿啊?” “你是怎么找上山来的?我们顺着原路返回呢?” 祁北老老实实承认:“上山的时候,有予辉的乌鸦和你派来求救的海鸥。” “予辉?他哪里去了?” “大概跟莫知愁阻挡斗笠人去了……”祁北越说头皮越疼,还缩了缩脖子,“怎么才能下山啊,我晚上方向感更不好。” 百灵夫人看着“丈夫”不知所措的姿态,越发觉得陌生,不过眼下形势危急,也没去多想,反倒连连叹气:“我试着唤来海鸥吧。或许鸟儿能帮忙引路?只不过这个法子很可能暴露我们的行踪。” 祁北思考片刻,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让百灵试一试。不一会儿功夫,“叽咕叽咕”的声音传来,百灵喜道:“鸟儿愿意带路。你省点力气,别背着我啦。放我下来。” 祁北心想,背着你感觉挺好的,我才不愿意放,嘴上辩解说:“天又黑山坡又陡,你摔倒了可怎么办?” 百灵夫人觉着更加奇怪,又十分感激:“你……不是从来都不愿意我靠得太近?时禹,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帮我。我一直以为你是避世的个性,不关乎自己的事,能少管就少管,不掺和最好。可你竟然愿意暂时放弃寻找阿执姑娘,赶来救我。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祁北心里道:你说的那个是叶时禹,不是我,他早就跑了个无影无踪;我祁北早就对天发誓,不能让你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然而,碍于叶时禹的这一张脸,还有喉咙的禁言咒,他只能暂时搪塞过去:“你……好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真的放你不管?” 百灵夫人默默听着,联想到之前种种,愈发觉得叶时禹实在不像叶时禹,究竟是什么让他转变了性格?她也不能明白。 祁北救回了百灵夫人,心下宽喜,又有了海鸥的指路,心情放松不少,就开始叽叽喳喳个没完,不知不觉间说漏了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特别担心你啊!那个戴斗笠的人自称是阿执姑娘的弟弟,我哪里认得他?他突然来敲门,说把你抓走啦,要扔去喂海龙,可真把我给吓坏了!不过幸好月亮岛最快的船也要明天出海东行,我推算了下,你肯定还在海岛上,没被带走。嘿嘿,幸亏有予辉和莫知愁帮忙——话说回来他们俩哪里去了?不管了,西泽女侠一手快刀那么厉害,一定没事。” 百灵夫人忽然问:“你刚才说,不认得阿执姑娘的弟弟?” “啊?哦,我说了——不认得吗?哈哈,”祁北尬笑,“肯定——得认识——对吧?小舅子,毕竟是小舅子。我说的是‘没认出来’,嗯,是因为间隔时间太长啦,他有点儿变样子了,哈哈。一眼没看出来。” “你……你还是放我下来。” 听“叶时禹”嘻嘻哈哈一番,似乎很轻松愉悦,可,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她心头。百灵夫人搂住这陌生人脖子的双手,顿时变得无比僵硬冰冷。 他,真的是君安叶时禹吗?是自己嫁的叶时禹吗?哪里有人可能出现一百八十度的性格转变? “咦?不行呀。”祁北喜欢她这么靠在自己后背上,才不想放呢,“山路黑黢黢的,你摔倒了怎么办?” 第5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放……我下来。”她已经开始抗拒、挣扎了。 “好好好。”祁北拗不过她,哪里知道她的双脚刚一落地,竟然见了鬼一样,转身就逃命,“喂,你往哪里跑?百灵?你回来呀。” 百灵夫人多么想要把恐怖的黑暗和那张跟叶时禹一模一样的脸甩在后头! 身后的男人紧追不舍,她心中的疑云亦步亦趋着,就如同巨大的梦魇,黏在她的脚跟上。 时禹竟然变成了一个结巴的话痨?他对阿执姑娘表现出来的态度和说话口吻,简直陌生得可怕!除了营救自己、怪异的声音之外,还有他的种种异常的举动,无一不在透露着真正的身份—— 对,那个人一定不是叶时禹!那么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叶时禹?天底下会易容术的人不少,这就没错了,那张时禹的脸,一定不是真的!那么面皮下面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仇家杀手? 百灵夫人心跳剧烈,加上闷头逃跑,脚程十分快,一时间喘不上气。 “挚儿……快来救我……” “祁北……” 她唤出口了他的名字。 “祁北你在哪儿啊?” 祁北在哪儿?还用说吗?当然紧紧跟在她身后呢! “喂你别跑,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别跑啦,天黑山路滑,你跌进山谷里怎么办?” 祁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没想到柔弱的百灵夫人逃命居然这么快。 可不是么。慌不择路的时候,怎么可能歇脚? “原来逃到这里了。”就在前面迎候的斗笠公子,将跌跌撞撞冲过来的百灵夫人逮了个正着,反剪住她的手臂,冰冷的刀刃抵在她喉咙上。 “哎呀!”逃了半天,居然重回狼窝虎穴,祁北大叫不好,“你快放开她!” 斗笠公子的音色略有些黯哑:“还说叶时禹不会来救你,我看他很在意你的安危。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不一步不差跟来了么。” 百灵夫人心里叫苦:刚刚躲开假冒叶时禹、身份不明的家伙,又被冤家给抓着。这月亮岛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了吗? 祁北借着叶时禹的名头,顺势占便宜:“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了,还不快点放了她!” 斗笠公子的刀刃在她的脖子上划破了细小的伤口,看着从那里面流出来的第一滴血,轻声道:“你的血用来喂食毒海星,应当很应景。不知道阿姊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想?” “我管得了她?”祁北怒道,“放了百灵!” “哈。原来在阿姊死后,你真的放下了。”斗笠人的声音愈发暗淡,充满了悲伤,转而变成无比的愤恨,甚至于咬牙切齿地责备眼前这个“叶时禹”,“阿姊尸骨未还,她仅剩的一魂一魄只能在这个无情冰冷的乱世上飘荡着,甚至无法进入冰湖轮回。你倒好,不管不顾,撇清得干干净净。这些年来,你在君安城的名声可真好,日日寻花问柳,如今还有娇妻在侧,真是喜新厌旧、艳福不浅,如今恐怕连阿姊长了什么样子,你已经不记得了吧?” 祁北心想:我从没见过阿执姑娘,能知道长相模样才怪!叶时禹的小舅子可真够麻烦的,要复仇也得找对人嘛。他嘴上说:“你挟持了百灵有什么用?快把她还给我,你不也跟叶时禹一样,要出海找阿执的尸骨么?那赶紧去找啊!在这里耽误时间,抓无辜的人做人质,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斗笠公子冷笑:“你君安叶时禹,也配提‘英雄好汉’。” “至少比你的下三滥手段强。”祁北凭自己的本事跟他回怼。 斗笠公子恍惚一下,只觉得眼前对付的并不是曾经在君安城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之势甚至影响到了九鼎国征战的叶时禹,而更像是个街上的小人物,开口闭口都在无理搅三分。他心中向沉睡在海底的阿姊轻声道:这就是你死也要保护的叶时禹,这就是你从来不后悔跟随的叶时禹。你瞧他,如今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承认,对你的情也不敢坦言。阿姊啊,你就是太轻易认准一个人了。 “结束这一切吧。”斗笠公子把百灵夫人交给了手下,亲自上阵向“叶时禹”复仇,“听说你叫爹爹的一副七节手杖打了个半死,不过看上去你恢复得还好。小心了。我这下手可要比爹爹还重。这里不是东海,没有海龙。你死后,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不让你靠近阿姊一步。” 祁北恨得咬牙切齿:“你这个人真够狠的。”可是一想两人真的斗狠招,云驹之力难道赢他不了?胜算很大,百灵夫人一定有救,于是更加有信心,甚至于急切之下先出了招。 斗笠公子见一莽汉冲来,拳脚之间没有任何章法,简直是胡乱扭打,灵活地接连躲开祁北一连串的笨招,沉吟片刻:“你就这么不济了吗?拳脚都废了吗?当年威风的样子哪里去了?阿姊怎会看上你?” “咦?”同样惊讶的可不仅是斗笠公子,还有祁北,因为挥拳踢脚之间,他已经感受不到多少云驹之力,明明重新变回了之前那个只有蛮力的祁北。 “赶紧来东海找我……” 金乌神的话再一次回响在耳边。 剥夺了祁北本来的面孔还不够,竟然要把云驹的力量一点点拿走? 那个讨人厌的跛足女人啊! 被钳制住的百灵夫人同样看出“叶时禹”的行动不是一般笨拙,她更担心的则是他的身体:“时禹你小心啊……是不是……魂烟瘾又犯了?你……你别管我啦,赶紧乘船出海去寻找阿执姑娘吧。” 斗笠公子踢翻祁北,袖袍挥动,双手背在身后,十分惊诧地看着完全不是对手的“叶时禹”,命领带走百灵夫人,一边冷冷道:“瞧你是副什么模样?认输吧。你的夫人由我带走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祁北叫斗笠公子打得头晕眼花,趴在地上哼唧了半天,“不能带走他,把她还给我!” 第6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看来你们两个还是有夫妻情分的。叶时禹啊叶时禹,你曾当着君安城主向阿姊立下的誓言,全部都忘了么。”斗笠人带着复杂的神色,一寸寸盯着浑身打颤的百灵夫人,对这个如愿以偿嫁给叶时禹的女人,他早就给她设计好了最恰当的结局。 西极渊九圣使献上的铁皮小盒中,只吸食了一滴血的毒海星,想必憋得十分难受吧。 又或者,以毒海星为诱饵引出海龙,把她推下海底当做加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一定都忘了。”斗笠公子渐趋平静,言辞冷峭,宛如刀尖的锋利,“事到如今,说这些做什么呢。就算没有这位夫人,当年在君安城里,你也早就有了思霜,或者很多其他姑娘。阿姊太傻太天真,又从来不听劝,从一开始就被你这个无面人给骗了。” 百灵夫人被人拖走,“叶时禹”叫斗笠人拦住,没法儿赶来,她只觉得这一遭可能真的躲不过啦,只能无助地试着求救。 实际上,假若眼前这人真的是叶时禹,百灵夫人早就心里清晰如明镜,很明白在自己和阿执姑娘两人中,若只能留一个时他会选谁。而若这人不是叶时禹,那更一分都指望不上。 只是没想到,她求救的这一声哭,叫祁北心如刀割。 难道没有了云驹之力傍身,没有了小碎从旁帮忙,真的就只剩下个没用的废物了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连最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败北的祁北无所依靠,只能拼命让自己重新坚强起来,本着绝不服输的精神,加上发誓救下百灵的无比渴望,还有他不怕死的勇气,直冲着闪身走过的斗笠公子就扑了过去。 两人身后不远处就是山崖,虽然高度不高,但坡度绝对陡峭,从上头摔下去,不死也得是个残废。 跟敌人同归于尽大概是救下百灵夫人的唯一办法了。 看到百灵夫人的最后一眼,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解。 叶时禹,居然会为了我赴死? 祁北多么想要告诉她:百灵啊,我是祁北,不是叶时禹,他不把你的命看得很重,可是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全部啊。坠崖这等小事,为了你完全值得了。 “时禹——时禹!!!” 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跌落山崖,无论怎么叫喊,都唤不回来“叶时禹”啦! 扣押了百灵夫人的东雷震国随从一见到主子摔进山谷,立刻丢下人质,以擅长飞檐走壁的脚上功夫奔下崖坡。幸好此时莫知愁带着予辉逃离了雪圣使和津圣使的追杀,半路上还捡到了思霜,众人赶来,百灵夫人也算安全了。 “时禹……时禹……”她失魂落魄,望着没了三人踪影的深深山谷,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 莫知愁叫予辉先安顿好百灵夫人和思霜,自己下山去寻找祁北,也算是引开雪圣使和津圣使,免得两人去找予辉等的麻烦。 返回驳船的一路上,百灵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很让予辉和思霜担心。思霜好意劝她:“夫人别过虑了,御官大人自幼多福,手上的功夫又不差,一定不会有事。西泽的女侠已经去寻找啦,想来不多会儿一定能找到。” 百灵夫人神情恍恍惚惚,反复重复:“……他为什么会救我?” 思霜只得道:“毕竟您是他的夫人。在危急关头,不可能放任不管呀。” “不……不对劲。阿执姑娘近在咫尺了,他怎么可能反而为——我——?”百灵夫人连连摇头摇手拉开距离,示意思霜和予辉都不要干扰她的思考,“时禹怎么可能为我做这些?我们两个不是已经断了个干净吗?他一向这么说,我也跟他坦白了。为什么呢?他……他……他怎么看着,很像一个人?” 思霜紧紧闭上了嘴。 予辉往周围打听了一圈,发现君安使者借用了风临城兵马,正在全岛搜查,赶紧跑回来通风报信:“此地不宜久留,两位还是移步别处,咱们另找安全的藏身之地。最快的一艘船明天早上出发,无论如何,咱们都得登上那艘船去。可在天亮之前,先得确保不被君安使者抓走。” 思霜赶紧帮百灵夫人遮好面孔,问予辉:“我们要是走了,西泽女侠找到了御官大人,却找不到我们,可怎么办?” 百灵夫人连忙道:“可以有鸟儿引路。” 予辉摇头:“不行,岛上突然出现大量乌鸦往一个方向飞,不正好暴露行踪吗?” “那怎么办?” 予辉苦笑:“西泽母老虎嗅觉比狗还要灵敏,不管我躲在哪儿,她都能找到。两位就别担心了。” 百灵夫人忽然在心中有了个猜测,十分想要好好问问“叶时禹”几个问题:“明早船只离港之前,怎么都得找到……叶时禹!我有话要跟他说。予辉,拜托你们了。” 予辉一路侧脸侧身躲避风临城的追兵:“两位先跟我来,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就去山谷里找找。” 心中十分焦虑的时候,自然需要些排解。只可惜,岛上是有风临城追兵搜查,百灵夫人也不敢叫来百鸟相伴。思霜安静地远远坐着,守着一盏小小烛火,有些发呆。 “时禹带你回旧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她细细回想着斗笠人说过的话,忽然开口。 “夫人?” “我瞧见了你看他的眼神,那并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百灵夫人轻轻笑道,“当时我还好嫉妒你的《减字木兰调》。原来,你们早在君安城……在阿执姑娘还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了呀。” 思霜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如今聪明的做法就是不答话,让百灵夫人继续说下去。 “也不知道当年的君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听到些只言片语,什么夜抢新娘、魔物颠覆君安城之类的,不知是真是假,也从来不敢问时禹。”她的思绪十分邈然,带着些伤感,“我以前总天真地以为能进入到他的世界里,可他那扇大门早就关上了,我还一个劲儿在外面敲门呢。” 第7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那夫人现在想明白了吗?” “这个自然。”念到不知身在海岛或者东海何处的祁北,她自知对于君安城,已经放下了,“时禹永远是属于阿执姑娘的。我又跟他抢甚?” 思霜笑了:“那恭喜夫人了。” 山崖上,斗笠公子的那番话回响在耳边。 “……就算没有这位夫人,当年在君安城里,叶时禹也早就有了思霜……” 她很是好奇地看着绿衫女子:“真没想到,原来思霜姑娘也来自于时禹的回忆。” 思霜掂量着百灵夫人对当年的实情并不知晓多少,不愿过多回忆往昔:“阿执姑娘是御官大人心中唯一的人。其实思霜与御官大人多年未见,他也渐渐忘记了思霜呢。” 夜间海岛风大,却月朗天明,再等几个时辰,船即可出港。 “毕竟——” 思霜不经意间,手指抚摸着脖子上的小锁挂饰。 喉咙处,七杀棋的封印隐隐作痛。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当年思霜随着娘亲去往君安城,是为了—— 百灵夫人慢慢地剪断逐渐变长的烛芯:“不知道思霜姑娘能不能给我讲讲,当年时禹和……阿执姑娘的事情?” 曾经在君安城名噪一时,后又如流星般陨落,却险些引得九鼎国震荡不休的阿执姑娘啊。 -------- 祁北从山崖跌落,摔得晕晕乎乎,一身伤痛。 头顶的星空还算耀眼明亮。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小碎是哪一颗?或许此刻的他看见自己如此不济,正在偷笑呢。 “你醒了。”身边的一小堆篝火映照着叶时禹的面孔。 祁北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是你。”随即他深深叹了口气,已经没有力气倾倒自打变脸后遭遇的种种,也不想跟正主解释,为什么两人长了同一张面孔。 叶时禹挑亮了柴枝里的火苗,看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祁北,仔仔细细一再观察,精准无比地做出了猜测:“应当不是思霜的易容术。难道跟金乌神有关吗?” 祁北怒道:“你知道就好!”振臂的动作一旦大了,摔伤的肩膀就剧烈疼痛。 “我明白了。”叶时禹低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岛上碰见百灵的时候,我不敢相信真的是她。听见她要给我买煮面,我还吃了一惊,以为是什么歹人装扮成了我的样子。原来是你。” “我可一点儿不想变成你的样子!该死的金乌神啊,赶紧还我真正的脸。”祁北恨恨地看着东方,哪里天色未明,不知道东桑岛在哪里,不知道何日才能找到金乌神。 “对了,百灵夫人哪里去了?”祁北意识到身边缺少了她,抬头望望高耸的山崖,打一个寒战,“她不会也摔下来了?你见到她了吗?我们快去找她!” “应当没有。”叶时禹抬头看了看又高又陡的山坡,指着躺在身后的另一人,“我找到的只有你们两个。” 祁北循声望去,那昏迷未醒的,不是危险的斗笠人,还能是谁。他吸一口凉气:“你干嘛救他?你知不知道,他跟阿执姑娘叫‘阿姊’,是阿执姑娘的弟弟。他恨透了你的变心,误以为我就是你,差点儿把我给毒死。他还抓走了百灵,要把她投喂海龙去!你瞧瞧,都是你惹的祸,怪罪到我和百灵身上啦。” 尽管很想冲过去结果了危险的斗笠人性命,免得再对百灵夫人造成任何伤害,可祁北摔得很惨,一时半会儿不能有行走之类的大动作。 “喂,你不想杀他,那就赶紧制服住他,找根绳子绑起来。”祁北见叶时禹一动不动,只能干瞪眼,估摸着他是对小舅子心怀了些愧疚才不忍心下手,“不然的话,他还会抓走百灵,他还想找你报仇呢。你不能不管百灵生死,她好歹曾经是你妻子。” “这怒气是冲我来的。”叶时禹看了眼与记忆中那个笑语晏晏的女子眼角颇为相似的斗笠人,坦承。 “那你赶紧把自己喂给海龙吧。”祁北气不打一处来,说话过于直白了些,“白灵已经说了好多遍,她跟你没关系啦。等找到金乌神以后,我们就一起离开君安城。你过去的那些事情,我不想多问,可你也别因此拉她掉进险境里面。” 看着昏迷未醒的斗笠人,祁北吸了下鼻子,试探着问:“他说阿执姑娘是你害死的,一定恨透你了。” 叶时禹望着火堆,跳动的火苗和闪现的火星,都会让他想起她来。不由得,他出神很久,语气十分木然,似乎在努力从悲伤的回忆中抽离所有的情感:“对,是我害死了她。所以这趟出海不管有多危险,就算被海龙给吃了,我也必须再见她一面。” 寥寥数语浸透着无穷的悔恨与思念,祁北全都感受到了。这一刻,他觉得有些恨不起叶时禹,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实在不便对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做出什么评价。 君安城的御官大人啊,可真是个复杂多变的家伙,叫人捉摸不透,前一秒钟与阿执姑娘情深似海、一生一世一人不悔,后一秒钟就害死了她,还日日夜夜寻花问柳,紧接着又冲破了重重阻隔,誓要出海寻尸骨,甚至不惜抛弃妻子。 不管叶时禹的本性究竟如何,他对阿执姑娘到底犯下了什么过错,都与自己毫不相干,只要百灵夫人安全了,祁北便不在乎什么。 “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祁北挣扎着起身,想要快速赶回百灵夫人身边,保护好她,也免得她担心,“还有你这张脸,我一点儿都不想要。当然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金乌神把我变成了你的模样。反正等我找到了她,立刻就把脸换回来。” “至于他,”祁北指着斗笠人,不客气地向叶时禹发出警告:“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要是敢再给百灵带来什么麻烦,我拼上这条命也饶不了你们。” 第8章 旧怨休提,救人要紧(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叶时禹默默坐在火堆旁,伸出手来,缓缓伸向火苗,靠得十分近了,他都感觉不到高温烫手似的。对这篝火,他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痴迷。手伸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贴上去了,伸到火苗中了。 “喂喂……”好像听到了滋啦的声音,同时闻到了某种烤焦了的味道,这下,就连祁北都忍不住了喊出声,“你的手!” 枯瘦嶙峋的手烧焦了块皮肤。叶时禹总算及时收了回来。 “你疯了吗?”祁北十分不解地叫道,“你在干嘛?” “……阿执……”他着了魔一样。 祁北摇头:“你疯了吗?你的阿执姑娘在火里吗?” 这黑暗的山谷中唯一的火焰光亮,对君安城的叶时禹似乎有着十分致命的吸引力。 “原来……” 准备返程去找百灵夫人的祁北捡了个可以当拐杖的树枝,正要瘸着腿起步,只听身后传来了斗笠人的声音。 “……有两个叶时禹。” 斗笠人目光如炬,堪比架起来的木柴上跃动的火焰,快要将两人烧穿。 祁北心一沉:麻烦家伙醒了。 “这是你玩的什么把戏?”斗笠人看看叶时禹,再看看祁北,两张一样的面孔,长了一样的身形,的确不容易区分,他冷冷开口,“既然都长了这张脸,我不会放过。你们两个一起喂海龙去吧。” 祁北后退一步,摆手:“不不,其实我是……咳咳咳……” 叶时禹也不回避斗笠人的杀气,早就知道该来的早晚会来:“你要找的人是我。” 斗笠人晃了下身子,直接劈来手刀:“你倒是活得舒坦,娶妻生子,美人相伴,如今还记得阿姊的模样么?” 别看叶时禹的身体已经在短短几年里折腾了个干净,底子也早被魂烟掏空,可拳脚上的身法仍在,所以这一击,他虽然笨拙了些,好歹躲了过去。 “我没忘。” “哈!”斗笠人大笑不止,环环紧逼,“可怜阿姊曾经那么相信你,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站在你身后,倾尽了整个东雷震国都要支持你。你呢?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们君安城对得起她么?” 忘事如同洪水泄闸一样涌上心间,叶时禹的面色更加苍白,眼睛盯着火苗,手被烧焦的地方钻心的疼痛,连带着双臂都开始颤抖。 祁北一见成功引流战火烧向御官大人,准备脚底抹油开溜,不想斗笠人厉声喝道:“你也站住。” “不关我的事,我出海是为了寻找金乌神。”祁北赶紧摆手,“我不认识阿执姑娘。” “可你跟他长了一样的脸。”斗笠人迅速思索,“为何老天这样安排?” 祁北快要被整人不浅、无理取闹的金乌神给气死:“我又怎么知道?这张脸我一点不想要。哎,简直麻烦死了,你看岛上的追兵,就是冲着我这张脸来的!” “你们两人一个也别想走。”斗笠人算准了叶时禹的功力已经敌不过自己,加上第二个没有拳脚招式的“叶时禹”,全部拿住应该不在话下。 就在祁北焦急使不出云驹之力的时候,西泽女侠莫知愁已经赶来,祁北这一方增添了战力,她见叶时禹和祁北都不敌斗笠人,直接拔刀砍去,分开他们:“这里交给我,你们快离开。” 叶时禹轻声向斗笠人道:“我只想把阿执的尸骨寻回来。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活着,你伤她还不够么?如今死了,你也不放过?还要怎样利用?我宁愿她这辈子葬在海底,也不想你们再见面。”斗笠人咬牙切齿,“你负了阿姊,就别打算再靠近她。” 就在这时,斗笠人带来月亮岛的几名随从纷纷下山找到了众人,一圈人将祁北等三人团团围了起来,在人数上就占了优势。祁北心下惦记着百灵夫人可还安全,十分着急突围,又苦于找不到云驹的发力点,不由抬头望天,看着逐渐明朗的天空里所剩不多的星星,暗暗祈祷:“小碎,你要是在看着我,就再帮我一回。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回云驹的力量?” 空中的一颗星星似乎闪亮了一些。 别慌—— 一个声音轻轻在说。 集中所有的心力—— 祁北依言加深呼吸,专心致志地在平静的血液中搜寻着云驹踏着翻滚云海的气势。斗笠人迅速估算了下双方战力,单独将莫知愁挑了出来亲自对付,至于病秧子真叶时禹和望天发呆的假叶时禹,都留给手下。 “上。”一声令下,数人围攻祁北和叶时禹。方才挡下斗笠人攻击,叶时禹身体不济,见祁北仍在对天发呆状,便想着索性由自己抵挡攻击好了,可所有人哪里想得到,夜空里高悬着的星辰陡然光芒大盛,从空中飞奔而来一匹虚幻状的云雾,形如骏马,自天上降落到了祁北的身上,斗笠人大叫一声“大家小心”,他的手下也没及时撤退掉,风卷残云一般全部被掀翻在地。 “我还没找到金乌神,还没换回自己的脸。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追丢了莫知愁和予辉的雪圣使和津圣使当然看到空中降落的云驹,后者喜道:“找到了。”踏步就要上前。 雪圣使却拦住了他:“找到了金乌神使,我们只需要暗中跟踪,没登上东桑岛之前,不可惊扰他们。” 而与此同时,正在海岛上寻找御官等人的君安城使者,正在步步靠近百灵夫人和思霜的藏身之处,两名手无寸铁的女子赶紧熄灭了灯火,不再说话,分别躲在两扇门后,屏住了呼吸,屋外的搜查声音越来越大,下一秒钟,使者就要推门而入了,百灵夫人在心里叫:祁北啊,你能听见吗?求你快来帮帮我吧。 她的祈祷应了验。 “快看——” 使者大人一抬头,突然间看到了北面山谷里突然亮起来直冲夜空的光芒。 “去看个究竟。” 他立刻率领从太史府借来的人手追赶过去。 “那光芒难道是——”百灵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斗笠人被祁北逼退,光芒刺的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叶时禹,你到底从哪里学的妖法?” 祁北怒不可遏,喉咙处的禁言令竟然被从丹田处冲上来的一股极其强大的气给冲破:“我不是叶时禹!我是——百戏团的祁北!” 第1章 海龙祭献(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但凡心力先到达的地方,总会有奇迹发生。 暖暖的感觉从全身流经,祁北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从血脉里发出淡淡的光芒,照得皮肤都变成透亮。在巨大光圈的保护下,不管斗笠人带来的手下有多么厉害、他们手里的兵器多么尖锐,都不能伤害祁北半分。 “谢谢你小碎。”眼前恍惚出现的云驹背上,似乎正坐着个熟悉的身影,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嘻嘻——”那影子笑道,“别耽误时间啦,快去东桑岛找金乌神吧。” 不知不觉间,祁北泪眼朦胧:“金乌神她……她害死了你,还害得我没了原来的样子,你看我现在的脸!” 那身影不再说话,只是这么注视着。 祁北咬咬牙:“我要去东桑岛。马上就走。” 他十分不舍小碎的身影,眼睁睁看了好半天:“你走了以后,我怎么都觉得少了什么。去往东桑的路上,你还会在吗?” “嘻嘻……”他说,“一起走吧。” 眼前所有人,不管是己方的叶时禹、莫知愁,还是敌方的斗笠人以及带来的手下,都拦不住祁北东去的脚步了。 “百灵不能再往前走了。”祁北将最重要的人托付给莫知愁和予辉,“拜托两位保护她的安全。我请回金乌神,立刻来找你们。” 至于叶时禹,祁北并没有过多的话要说:“她已经与你恩断义绝,两人再无联系。你尽管去找你的阿执姑娘吧。” 说到这里,祁北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忘记,每每提到“阿执姑娘”四字时,叶时禹失落木然的神色。这个风流浪子、心狠绝情之人,或许真的深深爱过。 “我祝你早日找回她。” 斗笠人咬牙切齿:“你给我站住!” 小碎的身影站在背后。祁北挥手,潜藏在血脉中的巨大力量从手指倾泻而出,带着自内向外照亮皮肤的光芒,将斗笠人远远弹开。 “你敢上前一步,”他警告,“不管是阻挠我,还是拦住叶时禹,或者企图靠近百灵,都会像这截树枝的下场。” 咔嚓嚓—— 话音刚落,两人合臂才能抱过来的树干顷刻间折断。 斗笠人当然不敢上前,可害死阿执的凶手就在眼前,他哪儿可能轻易放弃?于是便在暗中摸索着什么。 “小碎,”祁北喃喃,“走吧。” 眼见着十万天马之首的云驹要走,斗笠人忽然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就在此时,就在祁北被他的声音喊住并分了心,正转过身来的时候,“呼啦啦”一声,一团黑色的东西迎面扑来,正巧包裹在了他的脸上。 “小心!”不管是莫知愁还是叶时禹的提醒,都已经来不及了。 从斗笠人袖袍中放出来的黑色影子看似小小一个,却有着不衬个头的速度和威力。就好像一张黑网那样紧紧扒住祁北整张脸,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东西。 已经赶来现场并潜藏在暗处的西极渊雪圣使和津圣使倒吸了口气。雪圣使难以置信:“他居然用了海盘车。” 斗笠人手中的铁皮盒子个头不大。落锁,盒盖开启,盒中空空。 “啊……” 祁北凄厉的惨叫接连不断。 黏糊糊的怪物伸着管足,上面的吸盘就好像从祁北的皮肤里面长出来一样,融为一体,不管怎么拽,就算把这张叶时禹的脸给扒下来,海盘车都拽不掉。 祁北眼前一片漆黑。 如果海盘车只是黏在了脸上,那还不算最糟糕。相比于遮挡了视线和堵塞呼吸通道来说,更加可怕的是:从海盘车的体表伸出了三爪叉棘,中有无数小刺,扎进皮肤吸血的时候还在释放毒液。祁北整个脑袋就好像放进了火炉里烧烤一样疼痛难忍,体内所有的血液直冲颅顶,快要爆炸一样。紧接着,随着小刺注入毒液,他明显感觉得到苦涩的剧毒逼入体内,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很快的,把皮肤照了个透明的云驹之力悄然流逝,如同指间沙一般不能抓住,又如潮水褪去一样迅速。接下来,四肢瘫软,意识模糊,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扯掉越长越大、逐渐从脑袋延伸到脖子、肩膀、并包裹了全身的海盘车。 “哈哈哈!”津圣使浑身战栗,两眼却放射出兴奋的光,“我还——从来没见到九圣物这么兴奋!转瞬间长了这么大!真不愧是——金乌神使的血!” “不好,”眼见着苏醒了的海盘车愈发疯狂嗜血,且个头长大到最初那小小的铁皮盒早已经容不下,雪圣使拉过津圣使,“快走。再长大下去,周围所有人都得叫它吸干血!” 而这个危机,早就看在眼里的莫知愁第一时间意识到了。 叶时禹紧紧盯着变得巨大的毒海星,问:“这是什么妖兽?” “是西极渊的九圣物,毒海盘车。”莫知愁来不及多做解释,“金乌神使血液里的力量太强大,海盘车恐怕会一直长下去。离他们远点!” “西极渊,九圣物。”面对从未见过的神秘毒物,叶时禹重复着它的名字,接着,他那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斗笠人,“东雷震国何时与西泽开始同谋?当年在君安城里源源不断涌现各种妖兽,肆虐横行,难道源头上都来自西泽?” “君安城?哈!要不是阿姊拼尽全力帮你们,君安早就从九鼎国的版图上消失啦!君安,君安!死的不该是阿姊,灭掉的应该是君安城啊!”报仇心切的斗笠人对叶时禹早已恨之入骨,指着叶时禹,“第二个失血死掉的就是你。” 在海盘车猛一通吸血注毒下,祁北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叶时禹看到了最初盛放毒海星的小盒子,这庞然大物恐怕胃口还没有得到完全满足,怎么可能重新缩小趴会盒子里去?他冷冷道:“不一定,死的也可能是玩火自焚的你。” 莫知愁的目光片刻不离伸长了触角蠕动的毒海星,她刀锋向外,尖利无比,却不知道能与海盘车的长足吸盘和毒刺拼几个回合。 云驹之力的强大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可祁北也没能敌过海盘车的袭击。蛰伏在西极渊里的可怕九圣物啊,就连云驹在它们的面前,都如同一个脆弱无力的孩童。 第2章 海龙祭献(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巨大的海盘车压倒了祁北,充满暗红血色的长足在黑暗里蠕动。将血吸得差不多,海盘车渐渐离开祁北,数只又长又粗的触角向四面八方探索,寻找下一个猎物。 尽管雪圣使催促,看好戏心切的津圣使并不想过早离开:“你就不想看看这要怎么收场?” 雪圣使冷冷道:“毒海星会吃掉岛上所有人,包括你在内。你再不走,我就不管了。” 面对庞然怪物,斗笠人的面色阴暗,却没有露怯。 津圣使啧啧:“为了取胜,好一招同归于尽。放出了毒海星,他也跑不了。” 这一点,莫知愁也早早想到了,她心生一计,低声同叶时禹道:“用铁刃扎它,加上火烤,虽然个头太大死不了,但总能退却几步。我趁机将斗笠人的手下推给海盘车吃掉,当做诱饵。至于祁北那能不能救回来,全看天命了。我们也快逃命吧。” 斗笠人哈哈大笑:“逃命?往哪儿逃?” 是啊,这里可是月亮岛,周围全是深不可测的海水,要想离开唯独坐船。而面对巨型海怪,一艘小舟能逃多远? “他是个疯子,拉着大家一起死。”雪圣使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 伏在地上的海盘车左右试探,往莫知愁和御官这边靠近一点儿,莫知愁就用火把烤它,再用利刃逼退,海盘车不得不往斗笠人方向去,迎面而来的则是更多的火把和兵刃。 “咕噜,咕噜。”明明闻到了血肉的香气却不能进食,海盘车渐渐发怒,再吃不到,兽性会更加难以遏制,即便冒着被砍伤或者断了触角的风险也要一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海盘车首先攻向哪一方,是要看哪一边比较弱。 就在此至关重要的时刻,莫知愁忽然收回了兵刃。 斗笠人的手下都惊诧了。莫知愁放下了火把,又不用胡刀,等于手无寸铁、毫不防备,此举无异于给危险的毒物开了一道大大的敞口。 果然,海盘车试着向黑衣女子蠕动。 “你啊,还是来我这边吧。”莫知愁狞笑,勾手指,口中的死亡威胁甚至比刀还要锋利,“忘了告诉你一声,我可是为数不多从西极渊里爬出来的。跟你的老祖宗,我早就打交道过啦。” 这是要多么强大的气场,她唇齿缝隙间的寒意冰凉彻骨,就连九圣物都开始打颤。 面对西泽莫知愁,斗笠人的手下虽然人数众多,却不能占优势。转眼间,天平倾斜,海盘车退缩了,抽着触角后爬。 “不好!”斗笠人的手下叫道,“主人快走!” 这一叫,更显得东雷震国方出现了可乘之机的慌乱,毒物敏锐地嗅到猎物的胆怯心,当然二话不说,扑向斗笠人等。 津圣使打个口哨:“阿雪你看看,自己把自己玩儿死了。你这个姊妹啊!” “不一定——”雪圣使微眯的细长双眼穿透黑暗,直视斗笠人的一举一动,毕竟那般身份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毫无防备,亲自放出毒物咬死自己? 斗笠人神色淡然,完全将那吸得金乌神使只剩一点儿血的海盘车视为无物。 “主人快走啊!” 巨大的怪物的触角弹力十足,从地面跃起三丈高,基本忽视掉了兵刃和火把,以铺天盖地的架势冲着斗笠人砸过去,张开的长足上,吸盘里的毒刺根根伸出,渗出了黑色的毒液。 霎时间—— 斗笠人从袖中抽出了不知何物,那东西突然亮起了光芒,虽然不及云驹降临至祁北身上那样的闪亮,可,令人惊叹之处就在这里—— 毒海盘车浑身僵硬,距离面具人仅剩一步之遥,就硬挺挺从空中坠落,好像岩石一样落至地面,“扑通”,好沉闷的一声巨响。 雪圣使盯准了斗笠人袖中的宝物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不闪不躲。就是它了!” 同样兴奋的津圣使已经拔出剑来,企图上前抢夺:“原来东雷震国的宝物!阿雪,你料得太准了。” “一定要为主人拿到东雷震国的宝物。”雪圣使的眼神如同刀刃一样雪亮。 任凭莫知愁眼疾手快,也没能看清那一道不算明亮,却也不算微弱的光线,究竟源自何物。转眼间,斗笠人将宝物收回袖中,山谷里重新被黑暗笼罩。 海盘车在地上挺尸,方才那宝物发出的致命一击,叫它半天恍不过劲儿来。 愣在一边的叶时禹如同石化了般,半张着嘴,颤抖的手伸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执……” 莫知愁赶紧拖回祁北,探了下鼻息,还没死绝,他甚至还能发出轻微的吃痛“呜呜”声,但是摸着身体冰凉,且他的面孔上、脖子上甚至上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毒刺小孔,也不知道被吸走了多少血,又被注入了多少毒液。 踢了一脚半死的毒海星,斗笠人淡淡下令:“三人都给我抓起来。” 就在此时,撞了大霉运的君安使者带着太史府兵,举了一连串儿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寻了过来。真叶时禹立刻扯出黑布围住半张脸,退到不起眼的角落,正想要逃离,东雷震国的侍卫们就拦住了他。 “哎呀——”使者推开莫知愁,扑到“御官大人”,其实是祁北的身上,大哭,“大人!大人!你怎么啦?你醒醒啊!快快,火把火把!” 哪里知道,某个太史府兵没能看到地上横卧着奄奄一息的毒海盘车,一脚踩在了柔软却富有弹性的触角上,立刻滑了一跤,不慎正好被垂耷无力的触角给卷缠住。毒海星被东雷震国宝物打得气息微弱,正愁没有人血作为食物,好恢复体力,正饥饿得很,这不,猎物就送上门来了。 “哇——” 只听一声惨叫,“救命”二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那倒霉的府兵就被瞬时吸干了血。 “啊呀!”使者大人惊慌失措,还不忘张开双臂保护“御官”,“这什么东西啊?快保护大人啊!” 吃了致命重击的毒海星无心恋战,生怕斗笠人再亮出宝物,那它必死无疑了。趁着三路人马都不敢贸然靠近,谷中水流较大的山溪就在不远处,顺流而下必定入海,它索性吃力地抬起触角,三步并作两步,跃入溪水中,随着水流游走了。 第3章 海龙祭献(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使者大人与太史府兵,也只见到了一个黑色蠕动的怪物钻进了水流中。 周围的树木“沙沙——沙沙——”,仿佛潜藏着更可怕的某种东西,正在低吟。夜深之时,火把点燃再多,也不能照亮灌木丛和树林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意味着,可能还有更加可怕的东西在蛰伏着。 “把大人带走,快,快。” 使者下令,众人立刻抬起叶时禹,正准备迅速逃离,面前衣袂飘飘的,站着斗笠公子,拦住了所有人。 “你是何人?敢拦大人的去路!快快让开。”因为有斗笠遮面,使者暂时没有人出来他的身份,“再不让开,连你一起抓走,带回君安城审问个明白。刚才的怪兽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饲养长大,专门用来杀御官大人的?” 斗笠人看了一眼被围困了的真正叶时禹,立刻瞧出君安使者并不知道当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觉得这一幕闹剧甚是可笑,压低边沿,冷笑了一声:“这里可是东雷震国的水域。君安使者带着风临府兵,想从这儿拿走人?笑话。” 使者如何不知道君安与东雷震国之间的微妙关系?这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多年前那个叫做阿执的姑娘。眼下管不了那些,他壮着胆子,高声指责斗笠人:“这位大人可是君安叶家人,来小岛上游玩片刻,这就回去,不再打扰。” 斗笠人一听,使者这不是想溜走么,伸手制止:“身为君安人,不经允许登上我东雷震国的岛屿,难道还想轻轻松松离开么?” “你要是敢伤害御官大人,这里的府兵全部与你拼命!”使者不自由主咽了下喉咙,君安城主与东雷震国国主交恶后,双方之间的确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对于彼此的国界,若敢有沾染,被抓住后是没有希望归还的。更何况,这人是东雷震国上至王族,下至平民百姓,全部都最为憎恨的叶时禹——是他害死了阿执姑娘,是他带走了东雷震国的明灯与希望。 而这也是御官夫妇去往风临城采风的路途中,不得不走远路,绕行东雷震国国土的原因之一。 现在,就这么巧,叶时禹的行踪暴露。 “再不让开,我就要以伤害君安皇族的罪名扣押你,把你一起带回君安城,交给城主大人亲自审讯。”使者也只能故作强势,搬出君安城主的名头,并且接着太史府兵占多数的优势,强行压过斗笠人,“瞧你带来的人手不多,真的要碰硬吗?” 临府兵听令,把斗笠人等全部围住。 斗笠人击掌,顿时间,从山谷的树丛里钻出来二三倍于风临太史府兵的精甲,反倒将君安使者等为了个水泄不通。莫知愁和叶时禹都在心里道:刚才并未听到脚步动静,难道是早已经藏好的? 使者急了,向风临人发出了命令:“那就硬碰硬。反正御官大人,必须安全带走!” “风临确定要插手君安城与东雷震国之间的事情吗?”斗笠人一语道破,太史府兵为首的将领不得不思考究竟要如何平衡局面。见风临人按兵不动,使者顿感孤立无援,仅凭他一人如何能救出御官大人来:“你们是我向太史老爷借的兵力,军令如山,只管听我指挥就好,出了事情,也是君安出面与东雷震国交涉。” 斗笠人笑着把话亮给太史府将领听:“九鼎国时局混乱,战争连年,东雷震国与风临城一向交好,是夏源之地东方与东南的维稳力量。难道这平和的局面,就在今天由君安城涉入搅坏吗?君安人在东雷震国的土地上撒野,风临人助纣为虐,是已经真是决定交恶了吗?” 此言一出,所有风临人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太史府的将领收起了兵刃,向使者拱手道:“我们兄弟都是调至君安使者大人手下,听候差遣。但此事已经不仅关乎于寻找一个人,有损国之交的事情,我们兄弟绝对不做。使者大人,对不住了。风临这就撤离月亮岛。”使者顿时如同被剪掉了左膀右臂,没有太史府兵,他一个人根本成不了事。 “你……你们回来!等等,回来!”使者唤不回府兵,索性下了决心,就算是拼了自己这条性命,也不能让东雷震国抓走御官大人,“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御官大人的!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吧。告诉你,御官大人有什么不测,君安城主一定亲自发兵东雷震国,到时候,就不会像当年那样轻易撤兵了。若论国力较衡,东雷震国根本不是君安城的对手。” “哈哈哈。” 宽大的斗笠边缘更加低垂,君安使者更加不能看清这人的相貌,从他的言辞和行为举止中,其实已经能够嗅出许多不对劲来。 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他的身份。 “东雷震国早已不是当年飘摇弱国,不接受君安的威胁。你们城主愿意亲自上阵,那我们必会以礼待客,双方阵前交锋吧。”他笑着揭开斗笠,“正好我要好好问问你们城主,当年为什么害死她!” “啊……你……你是……”就好像被毒海星吸走了血液,使者瞬间面色苍白。 斗笠下面的男人有着不到三十的面孔,看上去却比吸食了多年魂烟的叶时禹更加年轻一些,暗淡了的眸子里,只有在提到阿执姑娘等为数不多的场合,才会闪现出火光,管他是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你——” 已经登岛的东雷震国士兵环绕着斗笠人,齐齐跪下,周围火把照着,灯火通明:“全凭国主大人吩咐!” 祁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使者当他是叶时禹,还在拼尽性命相护。而真正的叶时禹不动声色,身后早已站了好几名东雷震国的精兵,如今的局面,只怕插翅难逃。莫知愁吸一口气,看着年轻的斗笠人,心里道:“怪不得看上去器宇不凡,原来他是东雷震国国主!” 走了风临府兵,落单君安使者。东雷震国国主打个响指,只见又有三五人举着火把赶来,还押来了百灵夫人、思霜和予辉。 所有该来的人,全部都到齐了。 第4章 海龙祭献(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时禹——”百灵夫人含着泪照顾着祁北,他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不能听见她的声音。而真正的叶时禹仍旧用黑布遮住面孔,距离使者大人等远远的。 莫知愁仗着身怀不错的武艺,趁东雷震国的士兵尚未形成围合之势,拔刀突围逃走。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东雷震国国主没太上心。真正的叶时禹企图紧跟其后,但他既然是斗笠人最大的目标,又怎么可能轻易脱困?莫知愁逃走是小事,叶时禹这等关键人物逃走是大,看吧,他立刻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逼回原处,只能暂时放弃突围的想法。 东雷震国国主还是没有揭破真假叶时禹彼此的身份,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气息,一个个清点抓到手的俘虏,不禁笑出声来:“没想到阿姊死了十多后年,大家重新聚齐在东雷震国。很好,很好。全部押上船,我们出海寻找海龙,完成为阿姊的祭献吧。” -------- “嘎刹”一声,船板上用于透视的小口打开,黝黑的皮肤上,一双眼睛往里面看,见到船底舱绑了的六个人,指着其中一人,向旁边的道:“那个。” 一个浪花击来,船身有些摇晃。 百灵夫人略睁了眼睛,被绑架的这夜,东雷震国国主将他们全部丢上了船,底舱的环境极其不好,船板透着股咸味的潮湿气和沉闷的腐败味道。 “时禹……”她转过头去,看到同样被绑在柱子上的“叶时禹”依旧中毒未醒。他低着脑袋,瘦削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可怕的海盘车蛰出来的红点子。 “时禹……你醒醒。”百灵也被绑着不能动,只好用手指捏“叶时禹”的手掌心,略微感觉得到些热量,方知他并没有死掉。 坐在远处杂货箱背面的神秘蒙面人听到她轻轻唤“时禹”的声音,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又坐回原样。 不管是使者还是予辉或者思霜,一夜的折腾太过劳累,还都沉睡着。百灵夫人怎么也捏不醒“叶时禹”,只好借着从缝隙里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赶紧观察可否有逃生的路。 “唔……”被她当做“叶时禹”的人,真正身份当然是祁北了。在月亮岛上,他几乎全身都被毒海星包裹,触手上无数的小刺注入了好些毒液,按照这个分量来讲,他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因为普通人只要一两根毒刺刺入皮肤,就会一命呜呼。 在祁北朦胧的意识里,遥远的东海海岛上燃烧着参天巨树。伴随初升的朝阳,空中的一缕霞光落在树枝上,化作了金色鸟儿的模样,开始载歌载舞。 “来东海扶桑岛找我……” 跛足女子坐在扶桑树的树枝上,周围全是翻飞的火焰。 祁北叹了口气,模模糊糊地张口:“你害死了小碎。” 百灵夫人没有听清,她惊喜道:“时禹你醒啦?” 实际上,祁北是在跟梦中的金乌神较量: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头到尾没有一时不在帮我,”祁北恨得咬牙切齿,“你为什么杀他?” 女子的两条长短有些不一样的腿从树枝上伸下来,晃荡着。 金色的她微笑:“给你个下马威,叫你知道再拖延下去,身边的人只会落个同样下场,你才好赶紧离城出海。”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祁北真的快要给金乌神恨死了,一拳挥过去,软绵绵的,云驹之力在金乌神面前不起任何作用,其实他连那高高坐在树枝上的女子都不能触碰到,“那也不用杀了小碎!我告诉你,因为风临城需要你,我必须把你完好无恙带回去,不过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楚。快点换回我的脸,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金乌神略一沉默,笑道:“你先来扶桑岛。” 祁北怒道:“我已经在路上了,扶桑岛一定会去。你先把我变回原样,这张脸真的好麻烦。我不能跟百灵相认,还总被当做叶时禹,走到哪儿都有仇家,都要被抓。” 见金乌神不动声色,完全没有把他变回原样的打算,祁北更加着急:“为什么不把我的脸换回来?我一定带你回风临城,你看,我在此立誓,如有食言天打雷劈。快把我的脸给我吧。” “你先来扶桑岛。” 金乌神故意施加折磨,可真恨得祁北咬牙切齿。 然而,由于体内毒素的缘故,他浑身沉重,就连抬起肩膀或者迈开腿都十分费劲。他干脆双手一摊,摆出放弃的架势:“中毒啦,我快死啦,去不了东桑岛啦,你自己想办法找下一匹云驹吧。” “真是说笑。十万天马中只有你这一个。等到下一个,不知道还要轮回多少个甲子年。我再飞不上天空,夏源之地要彻底混乱掉。没那么多时间啦。”跛足女子从树枝上轻飘飘落在祁北面前,抬起冰凉的手,点在他的脑门上,“不就是九圣物么,有什么可怕。” 然后,祁北明显感觉到浑身的酸痛和口中的苦涩消退了不少,明显的,金乌神将毒性逼退了,他听清了百灵夫人的声音:“时禹?时禹?你刚才在说什么?” “呼——”总算有一口稍微顺畅的气。 百灵夫人纳闷儿:“你刚才在说什么,什么云驹?” 仍旧不够清醒的祁北下意识回答:“我不是叶……咳咳咳……” 好吧,禁言咒的威力又回来了。 “你中了毒,别说话啦。”百灵夫人听他快要咳血,好不揪心。 “我们这是在哪儿?” “东雷震国国主的船上。”她顿了一下,苦笑,“大概都要去喂海龙了。” 是了,祁北这才回想起月亮岛上的经过。 “除了我们,”他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了君安使者、予辉和思霜,“还有谁?” “那儿。”百灵夫人一努嘴,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是谁,蒙着一张脸,神神秘秘的,没说过话。难道也是阿执姑娘的仇家么?” 祁北看去,那人背对着大家,只漏出个衣角来。百灵不能认识,祁北却一眼辨认出来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百灵啊百灵,那个才是真的叶时禹。 第5章 海龙祭献(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斗笠人不在?”祁北试着挣脱绳索,可绑得很紧,用脚踹了踹打呼噜的予辉,“快醒醒,一起想办法。” “茫茫大海上,我们要怎么逃得掉?”听着船舱外翻动的海水声,百灵夫人一筹莫展,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不知身在何处的祁北,“我试着找找,看有没有人能来帮忙。” “啾啾,啾啾。” 船舷外飞来了两只海鸥,百灵夫人赶紧拿出看家本事,将那海鸥叫来:“拜托你们帮忙找一个人。” 海鸥的眼睛滴溜溜转,也不知是听不懂她说的话,还是“祁北”这个人,根本没法儿找到。 “快去吧,帮帮忙,一定转达给他。” 祁北默默地想:“你不用大费周折让鸟群去找我,出了这个船舱,世界上不管是哪儿,都找不到祁北啦。” 予辉被祁北一脚踹醒,也惊动了旁边的思霜,接着君安使者也醒了过来,见“御官大人”总算没死,开心地老泪纵横,他几乎要扑过去查看“叶时禹”的伤势,可惜挣扎了半天也脱不了绳索:“大人啊……您这趟采风,真不该来啊……你不是中毒了吗?现在已经没事啦?可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祁北不理睬他。而百灵夫人奇怪地转头观察身体底子很不好的“叶时禹”,明明中毒那么重,上船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没有呼吸,差点儿变成了紫色,小半天过去,他竟然还能活灵活现地思考尝试逃脱之道。 “予辉,你跟思霜的绳索能解开吗?” 两人试了半天,无奈:“绑太紧了。周围连个利器都没有。”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从透视窗口里丢进来了一把小刀,落在了满脸惊讶的众人面前。 “这是——” 抬头看去,透视小窗重新关上。祁北和予辉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刀落的位置稍远,两人只能用脚去够,可还是没能碰到。 “笨……”黑洞洞的船舱里,响起了有些瞧不起他的一声叹。 “吱吱吱。”白花花的一个小毛球突然出现,不是西泽女侠饲养的白貂儿,还能是谁? 予辉惊喜道:“乖宝?你怎么来了?” 白貂儿二话不说,衔着刀片递给予辉,又去给其他人咬开绳索。 “你怎么上了船?那就是说——” 莫知愁轻手轻脚落在船板上,见予辉用刀片割绳子半天割不动,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太笨了吧,这都做不到。” 可算来了个强大的帮手,予辉感动得满眼泪花:“原来你上了船,没不管我们。” “有话再说,先逃出去。”莫知愁迅速给祁北和百灵夫人解绑,看了看君安使者和坐在远处的蒙面人,祁北指了指叶时禹,道:“使者就不用了。让他一起走。” 使者:“御……”就被莫知愁用布条塞满了嘴巴。 百灵夫人靠近了,小声奇怪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呀?你认识吗?为什么不救使者大人,偏要救他?” 祁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女侠,你能找到出路吗?”予辉问,“我瞧着东雷震国的人手不少。再说这是海上,咱们没有船可以逃跑。” “船舷外面挂了几艘小船。如果不够,索性把大船夺来。”莫知愁早就有了主意。 “你是怎么跟上了船的?东雷震国国主心思细腻,竟然也毫未察觉。” “躲在船舱底。”莫知愁说的简单明了,“趁机溜上来。” “船底?”予辉惊讶,用手指了指脚下,“船底?水里?” “对。” 予辉惊叹:“你竟然会水下闭气?为什么看着你的衣服都没湿?啊,我明白了——” 莫知愁亮出了从予辉那儿夺来的神奇小香囊,挂在身上就可以遇水不湿,甚至于在水下都能正常呼吸。 蒙面人瞧见了那只香囊上的绣花,驻足,呆立:“……阿执?” “你认得这个?”予辉立刻联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当初他被巨浪卷入海底寻得龙骨时,亮起的那一盏明灯和幽幽的白影。 “不认得。”叶时禹迅速否认。 百灵夫人的耳朵一动。天生善于分辨各种鸟儿叫声的她,对于人类说话的声音也有着很高的敏感度,简单来说,能够轻易判断一个人的声音。 她疑惑地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叶时禹”,确认了相貌没错,但他的嗓子坏掉,十分沙哑。至于那不露面的神秘人物,为什么有着跟“叶时禹”十分相像的说话声音? 察觉到了百灵夫人的疑惑,神秘蒙面人不便说多话,盯了又盯莫知愁得意洋洋拿在手里的御水香囊。 西泽女侠笑着问予辉:“你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宝贝?真是好用。给我说个地方,我也好去多找来一些拿去卖钱。” 予辉无奈地叹气:“是偶然巧合,我从海底找到的。” “海底?你潜入海底?”莫知愁问,“我记得你水性也不怎么样。” 她掂量着香囊,分析:“这东西很轻,按照道理来说应当漂在水上。你居然要沉到海底去取,难道是有人特意放在哪儿的?真有趣了,我还以为是你的相好。” 予辉叫道:“我才没有!我可从来没见过她。” 莫知愁眼睛一瞪:“她?哪个她?是谁?” “哦哦,它,它,我说的是香囊……” 蒙面人听到了每一个字眼,更加沉默。 “快走吧。”祁北招呼大家,“什么香囊不香囊的,先逃命再说。外面看守人数有多少?” 莫知愁道:“一路走来没有见到,好像都给叫去斗笠人的船舱了。大约在商量寻找海龙吧。” 祁北一拍手:“此时不跑,等到何时?” 心善的百灵夫人看了眼使者大人:“真的不管他吗?” 祁北直接拉着百灵夫人夺门而出:“他好烦人,管不了了。” 百灵怔怔地看着“叶时禹”的手:时禹你……竟然主动拉我?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从船底到船舷的一路上,很奇怪的是没有遇到一个东雷震国的士兵,越顺利的道路,越通往陷阱,越潜藏着不知名的危机。 第6章 海龙祭献(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船下放到了海面上,祁北扶着百灵夫人先行上船,予辉、莫知愁还有真正的叶时禹也都跟上了船。众人出逃,过程再顺利不过,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微笑,大家下意识都感觉到似乎要有事情发生。 “我们,”予辉眯起眼睛来,在海面上前后左右看了半天,所有的方向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全是一望无际的海水,而这片海域的上空布满了阴云,不容易靠着太阳辨别东南西北,“应该往哪里走?” “我要去东边。”祁北首先说,并且凭借穿过云层的微弱阳光,大致判断出东边方向。 百灵夫人忍不住发问:“阿执姑娘葬在东边吗?” “呃,是。” 予辉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真正叶时禹,不敢当面发问,首先摇桨去往东边。一路上,他很是自得地回忆起漂在东海上十年里学到的东西:“我曾经在东海海域飘着,自己一个人生存了十年!对海上的生活最熟悉不过了。海上啊,最缺的不是食物,而是淡水。不过你们别担心,我记得再往东去,有七十二岛屿,岛上有不少淡水,咱们可以中途停靠,补给一下。” 莫知愁看了看船航行的方向,质疑:“确定这面是东?” 予辉讪讪:“差不多吧。” 白貂儿发出“吱吱吱”的声音,鄙视予辉路痴不认方向。 “就你这样子,还好意思说海上呆了十年?”莫知愁一把夺过摇桨,“东方是这里。” “哎?不是吧,我觉得是这儿。” 祁北无奈地看着两人争执不下,一面轻轻握着百灵夫人的手,安慰:“别怕。” 百灵夫人却十分生疏地抽回了双手,转过头去远眺一片汪洋,不着边际的庞大水域上,她要找的人究竟在哪儿? 祁北恨恨地看了眼蒙面的真正叶时禹,心里想:都怪你和金乌神,害得我没法儿跟她说出身份。 “你刚才,”莫知愁饶有兴趣地坐到蒙面叶时禹对面,“为什么一直看我这边。” 予辉笑嘻嘻的:“看你长得漂亮……嗷!”白貂儿大尾巴炸毛,很不客气地扫了予辉的脸,谁叫这家伙胆大包天,敢调戏主人。 “你给我好好摇桨,别走错方向。” 蒙面叶时禹顿了一下,盯着莫知愁挂在腰上的小香囊。 “这个?”莫知愁敏锐地察觉到了。 “听说这个香囊,是在海底找到的?” 予辉点头道:“有一回海上突然起了风浪,掀翻了我的小船,我掉进海底,也是巧合,没给淹死,就因为找到了这个。” 莫知愁摇头道:“怎么这么好的东西,偏给你捡到?一定有什么实情没说出来吧?” 予辉嘿嘿笑着。 众人摇桨,小船迅速离开了东雷震国大船,回头全是一片苍茫的海水。 “你上次落海,”叶时禹又问予辉,“在什么方向?” 百灵夫人仔细辨认,疑惑重重:他的声音真的好熟悉,如果不是因为“时禹”就在身边,我只靠耳朵,都会错认人。 予辉挠头,随手一指:“就——某个位置吧?记不得啦,当时情况紧急,风大浪大,船不听指挥,我也不知道漂去了哪里。” “大致的水域呢?”叶时禹紧追不舍。 予辉想了想:“海神娘娘岛附近。” “海岛也在东边?” “对。” 祁北说:“往东去东桑岛的路上,会经过海娘娘岛。” 于是,蒙面人默许小船继续东行去了。 予辉被逼着往莫知愁指认的方向划了好久,左右前方的洋面上正出现了几座标志性的岛屿,他赞不绝口:“女侠,你的方向感在海上还这么好!我们已经离开了东雷震国水域,那里的确是东方,再往前走,就是海娘娘岛!” 祁北清楚地记得,降落在李家大院中的金乌神曾说,海娘娘在东海海上布置的结界已经撤离,只管继续往东就好。 “百灵,”他开口,“你不能过海娘娘岛。” “不行。”百灵夫人一口回绝,“我还没见到他呢。” 祁北叹气:“你要找的人肯定也从海娘娘岛出发。” 正说着,船身就摇晃了一下,百灵夫人连忙抓住船舷,却不肯抓“叶时禹”的手,那表情倔强极了:“那我就先在岛上找一圈,没有找到的话,我要继续往东去。” “这里的海域暗藏不少礁石,洋流也急促,非常危险。”予辉摇桨的速度渐趋放慢,仔细辨认水文和洋流,“你们都扶稳了,船可能会摇晃。” “除此之外,”祁北半真半假地吓唬她,“你知道海娘娘为什么在东海布置了结界?” “为什么?”她的脸色有点儿苍白。 “因为去往东桑岛的路途上,海里的怪物太多了,比昨晚海盘车还厉害。用结界拦着,海怪就不能进入风临水域。” 百灵夫人紧紧抱臂,声音颤抖:“那……我也要去找他。时禹,你别以为能吓退我,没有见到祁北,我绝不会去。” “……” 可我就在你的眼前,你见到啦,赶紧回去风临城。 现在,祁北知道了,以“叶时禹”的身份劝不住她,一计不成再来一计,他开始寻思登岛后,悄无声息地将她和予辉、莫知愁搁在原地,自己夺船东行。 “而且海娘娘岛附近总有海盗出没。”想起了皮肤黝黑的小海王,多日未见,予辉还真有点儿想念,“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来这岛上,撞见了海娘娘被杀,小海王误以为我是凶手。” 他看向祁北:“真正的凶手身份应该已经被揭露了吧。” 当然,祁北在心里说,她就是伊妙。她被金鱼族人埋葬了以后,海水涨潮,淹没了那座小岛,水退去的时候,她被埋的尸体给翻了出来,不知怎么的飘来了海娘娘岛,就在此埋了十年。杀掉海娘娘,大概是因为海娘娘发现了伊妙的阴谋,却力所不能抵。 “那就好。”予辉松一口气,“我生怕再见到小海王,却不能解释清楚:不是我杀了海娘娘——” 正说着,从海娘娘岛的方向传来一声海盗专用的螺号响。 予辉苦笑:“这不,说着说着就到了。” 第7章 海龙祭献(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予辉话音刚落,众人果然看到了挂着黑帆的海盗船出现在海平线上,幽灵一样,不知从何处来,不知要到何处去。 “虽说跟他们打交道十年了,”予辉感慨,打了个哆嗦,“我还是适应不了身边风平浪静的海域上,突然发现有一条海盗船跟着。” 莫知愁问:“听说东海海盗很厉害。” “哈哈,女侠大人,您又想找他们较量?海盗的确厉害,可他们只能在海上称王称霸,这要上了陆地,都打不过你。” 莫知愁听了很受用。 予辉眯起眼睛来,遥望从东边急速驶过来的船只,从船上悬挂着的旗子辨认出:“来的人是小海王。” 他下意识向祁北道:“别忘了帮我解释,我不是杀了他娘亲的凶手。只有我一个人说,恐怕他不会相信,你得帮我一起说道。” 百灵夫人纳闷,忍不住插嘴:“为什么要时禹去做解释?” 祁北一个脑袋两个大,暗中拼命给予辉使眼色,暗示他:我现在是“叶时禹”,你别认错了,不然我帮你去跟小海王解释了,回头没法儿跟百灵解释。 予辉“哦哦”,讪笑着打马虎眼:“这不,咱们一起见到海娘娘死的现场嘛。御官大人言辞伶俐,想请他帮个忙。” 一别数月,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娃娃没什么大变化,他正站在海盗船头,居高临下看着驶来的一艘小船。前一秒钟,奇准无比地盯住正在摇桨的予辉,双眼冒出复仇的火焰,后一秒钟,当听见予辉高声喊“喂——是我!”的时候,小海王立刻收起了严肃到快要提刀杀人的表情,有点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略低下头去,脸上满是猫儿见到老鼠入笼的开心。 “咦?”小海王挥动着手臂,假装刚认出来,招呼,“喂——是你啊——” 海盗的大船靠近,祁北一行人乘坐的小舟被海浪冲击得剧烈摇晃,吸向大船,几名皮肤因常年待在海上风吹日晒而爆裂的海盗顺着绳索滑到小舟上,他们衣衫褴褛,面上的狞笑遮住眼神里的凶光,眼神游走于百灵夫人、黑衣莫知愁还有思霜三名女子之间,吓得百灵夫人直往祁北身后躲。莫知愁迅速盘算了海岛的战力,见他们手里的兵器早就生锈钝掉,微微一笑,指头黏着薄薄的刀片。海盗们自然懂得捏柿子捡软的捏,纷纷转向胆怯的百灵夫人和面带些许微笑的思霜,殊不知后者的确看上去不如西泽莫知愁那样不好惹,而她细长的手指间正玩弄着的小小七孔金锁,还有喉咙处封印着的七杀棋,那家伙一旦启用了,恐怕这一片海域都会悄无声息,那威力要比任何兵刃大上成百上千倍。 予辉连忙先声夺人:“小海王——上次在海娘娘岛上,我没能来得及给你解释清楚。海娘娘不是我杀的。这里有证人,能给你解释清楚一切。” 小海王一脚踩在船头,弯腰看着予辉:“谁能解释?” 予辉抱歉地向百灵夫人笑道:“只能靠您丈夫了。”于是推出祁北。后者不悦,低声道:“真正的叶时禹怎么可能知道伊妙阴谋的始末?你这样,会让她更起疑心。” “拜托你了。”予辉就怕小海王直接给他判一个死刑,扔进海里喂鲨鱼,强行把祁北给推搡出来。 “我们之前见过。”众人上了海盗船,小海王打量了下“叶时禹”,认出他来。 祁北被逼无奈,只好顺着说下去:“对,在海娘娘岛上。” “那你也是凶手!”小海王抽出海娘娘遗留的海礁剑,指着众人,“你们都是凶手,联合害了我娘。” “不不,凶手另有其人。” 祁北连忙解释了伊妙十年密谋的经过,小海王半信半疑地听着,连连摇头:“东桑伊妙?她在哪里?我得亲自问过她,才能相信你说的话。” “她应该还在风临城。你赶紧去抓她,免得跑路了。” 小海王立刻听出来:“哈!不会是你为了脱罪,特意编出来的人吧?” 整艘船上长相千奇百怪,但都十分可怕的海盗们,都跟着嘿嘿嘿笑了起来。 一整船的刺鼻鱼腥味,还有海盗常年不做清洗,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让百灵夫人更加感觉不适。 面对海盗的质问,祁北焦急于解释清楚,在百戏团祁北和君安城叶时禹之间切换身份就显得笨拙不少。 “不是我瞎编,你不信问问他们,”祁北指着予辉等人,“我们都从风临城来,没有说谎。金鱼族的未亡人伊妙在海岛上埋了十年,就等着破土而出,回到风临城报仇。你要是不相信我们的话,派人随便去城里问问,伊妙在风临城里没少做坏事,她还自称金乌女使,好几次差点害死我。” 百灵夫人越听越皱眉,开始思索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小海王点头,一边满怀悲伤地反复观看海礁剑,一边向身边的海盗们吩咐:“去风临城查个明白。如果真是伊妙杀了我娘,就把她绑来海娘娘岛,我要在我娘墓碑面前亲手杀了她。” 祁北舒一口气:“这下相信了吧。” “慢着,没查清真相之前,你们都是我看管的鱼儿。”小海王嘿嘿笑了,转眼间凌驾于众人之上,成了名副其实的海盗王,“一个都不准跑。” 祁北长叹:“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这里,往东走还有好长一段路。再耽搁下去,金——”他差点儿脱口而出“金乌神下一个要杀的,我怕会是百灵”,幸好及时想起有了叶时禹一张脸,这话说得十分不妥,就改口,“今天又浪费掉了。我还怎么寻找阿执姑娘?” “阿执姑娘是谁?” “呃……她是……” “你要找阿执姑娘?” “……对吧。” “阿执姑娘也在海上吗?” 祁北挠头:“对。” 小海王两眼放光:“东海海上我最熟悉,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不然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把伊妙抓来,我帮你找阿执姑娘。” 第8章 海龙祭献(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侧身瞟了眼真正的叶时禹,后者碍于身份仍蒙面不语。他只好清了下嗓子,装模作样道:“那先谢谢你帮忙找阿执姑娘了。你看,我们既然已经在海上,不如你先帮我们找到她。然后我们返回风临城去,帮你抓来伊妙。” 百灵夫人心里想:时禹啊,你什么时候这般爱管别人的事?再说,金乌女使伊妙法力高强,小碎给她害死了,连祁北都差点儿给她烧死,你怎么去抓? 小海王蹦到甲板上,从鱼篓里抓起一条刚打上来的新鲜鱼,不生火、不着料,直接咬了生鱼肉一大口,丢给祁北:“吃了这口鱼,你就不准反悔骗人。” 祁北闻着泛滥的腥味,不由愁眉苦脸,你们海盗结盟约竟然要生吃鱼肉? “哦、哦、哦。”海盗们跟着起哄,齐齐用各种兵器器具敲击船板。 被逼上架的祁北实属无奈,接过被啃了一大口的鱼,瞬间腥气扑鼻,还不得不闭眼、硬着头皮,张口就咬,赶紧吃完赶紧了事。这可看得百灵夫人一脸震惊,不由叫道:“时禹你不是不吃这些不洁净的东西吗?我听说你小时候每餐的食材都要清洗七遍才能入锅。” 原来君安叶时禹从小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祁北苦笑:“我还有什么办法?” “好,”小海王笑嘻嘻地看着祁北生吞下鱼肉,立刻变得满脸深壑皱纹,得意地大笑,“那你先给我讲讲,你要找的阿执姑娘在东海上的什么地方?最近我没听说有船只开来,更没听说有女人来。” 海盗们打量船上仅有的三名女子,嘿嘿笑着:“女人,女人……” 祁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真正的叶时禹为了隐瞒身份,实在不便说话。思霜见状,略思量一番,亲自上前一步:“风临城菱香阁思霜向小海王问安。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东海海龙?” 小海王那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海龙。” 思霜已经从略带惊讶的口气中听出来:东海海盗一定知道些什么。她暗中向真正的叶时禹使了个眼色:大人不方便问出口的,由思霜代劳吧。 百灵夫人瞧瞧思霜,再看看“叶时禹”和蒙面人,心中满是问号:思霜姑娘在时禹身边柔媚无骨一般,会经常瞟他,可怎么这大半天的,她竟然一眼没看,反而频频向那蒙面人送去秋波? “是的。十年前从君安城飞来的海龙。”思霜慢慢回忆着不敢开启的过往,“听说后来被极其强大的法力镇压在了海底。小海王可曾听说过?” “你说的是海娘娘岛附近的龙礁吗?” “龙礁?” 小海王登上船头,朝着某个方向一指。真正的叶时禹立刻随之投去穿得破海上一切迷雾的锐利目光,转眼间记住了周围可供识别的岛屿形状,这些都是寻找阿执的艰险旅途中,不可多得的宝贵标记。反倒是祁北懒懒散散的,并不怎么上心。 “那里!”本就皮肤黝黑的小海王,一旦神色凛然,整张脸会显得更加阴沉、更加老气横秋,“龙礁周围的洋流不属于东海,自己成了一个闭口的环,很像龙口衔着龙尾。龙礁附近的海域,就算是我们海岛的船只,也不好靠近。爹爹说那里睡了一条好大的巨龙,打扰了睡眠的人通通会被拖进海底淹死。” 予辉连忙跑去船舷旁边,以手被遮挡光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岛屿的位置和形状,叫道:“好像那回我落水,就是找到御水香囊的地方,就在这儿!” 祁北看了眼蒙面叶时禹,心里想:“看,这么快就找到海龙了,阿执姑娘一定马上就能找到。我真为你高兴。” 小海王拈着海礁剑:“你们要去龙礁?” 祁北赶紧好心帮叶时禹回答:“对。能把我们带去吗?” “不行。”海盗一口回绝,“我说过,船不能靠近。” 祁北着急:“你们不是统御东海的海盗吗?海上都是你们的天下,连个龙礁都不敢靠近?” 小海王拉来予辉,笑嘻嘻的:“我可以借给你们船。你们自己划过去吧。” “这——” “好。”蒙面叶时禹答应的没有丝毫犹豫。 小海王啧啧,低声自言自语:“又有一条傻鱼想去送死。这可是今天第二个啦。” 予辉听了一半:“什么‘第二个’?” “我说,你们是今天第二个问起龙礁的人。”皮肤黝黑的小海王不怀好意,嘿嘿笑着。 予辉惊讶地看着他,若有其思。 接着,小海王环顾了众人一圈儿,目光落在了“叶时禹”身上:“就算去了龙礁,你们也不一定能见到海龙。” “为什么?” 小海王用手比划:“因为海龙还在沉睡。你们最多看到黑色的‘龙纹’洋流,环绕着龙礁。” 百灵夫人低声问“叶时禹”:“是呀,就算到了龙礁,你怎么找阿执姑娘?这个问题,你总该提前想过吧?” 祁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百灵夫人用异样的眼神默默看着他。 思霜再一次出面,向大家解释疑惑:“当年海龙被打入海底,拖走了阿执姑娘。所以她应当就埋葬在海龙封印之地的附近。找到海龙,等于马上就找到阿执姑娘啦。只可惜,我还没想出办法确定海龙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在月亮岛上,东雷震国国主试图用西极渊的九圣物作为饵料把海龙吸引出来。可是海盘车已经逃走了。” 小海王冷笑一声:“你们竟然敢唤醒海龙?” 被海盘车黏腻冰冷的触角包裹的恐怖感觉仍在,祁北吓得连连摆手:“你可别提海盘车。” “你们说的海盘车,是个什么东西?” 祁北赶紧说:“特可怕的一个巨大黑怪物,是个海星,但会吸血。你看我身上这些针孔,就是被它蛰的。” 小海王辨认一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刚刚出现的那只怪物?” “海盗也知道海盘车吗?”逃离月亮岛的怪物居然真的在东海肆虐?众人赶紧追问缘由。 第9章 海龙祭献(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们先看了这个再说。”在小海王的带领下,众人去到另一个船底舱室。隔着封锁住的门板,就闻到一股发霉了的臭味,比死鱼烂虾的腥臭还让人忍受不了,大家不得不捏紧了鼻子。 “就在昨晚上,我手下有人死了。”小海王神色严肃,指着里面置放的死尸,那海盗的死相十分恐怖,浑身僵硬、干瘪,一看就是被吸了血,尸体上还布满了跟祁北身上如出一辙的一片片细小针眼,整个人呈暗紫色,一定中了毒。 小海王道:“我从小跟着爹爹在东海上玩儿打,海里的鱼虾,哪一个我没见过?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怪物。张开腿脚吸血的时候,能把一个大人瞬间吸干。我还想着是不是十年前与海龙一起封印在海底的怪物,所以往龙礁附近来看看情况。这里的黑色水文仍在,说明怪物们没有破除封印重新复活。我有打算开船去捕捉,没想到你们竟然知道那怪物。” 祁北等人连忙详细地把月亮岛上,东雷震国国主操控海盘车吸血伤人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原来是西极渊的九圣物。”小海王耸了耸肩,“从来没听说过。予辉给我讲夏源之地九鼎国故事的时候,不是说西泽是片一望无际的沙漠吗?沙漠里也有海喽?” 莫知愁道:“沙漠里没有海,但是有西极渊和千年尸鬼。海盘车是九圣使带来的。” 小海王带着兴奋劲儿:“咱们去抓它回来,看看一只海星能有多厉害。” 百灵夫人看向“叶时禹”,语调平平淡淡,很好地掩藏了疑虑重重的内心:“时禹,恭喜你了。找到海盘车,就能引出海龙,找回阿执姑娘。” 祁北只好点头,随便答应两句。 小海王哈哈笑着,看看日头快要落下:“好。晚上不容易看清龙礁周围的水文,不如明天一早我随你们出发。” 他伸手指着予辉:“你划船。” 予辉好不愁苦:“未来雄霸整片海域的海岛大人,您手下那么多兵,为什么叫我划?” 当夜,众人暂住在了海盗船上。临睡之前,予辉再来与祁北商量明日的对策,百灵夫人主动离开,把空间不大的船舱让给他们。 予辉确认听不到门外百灵夫人的声音,才放心开口:“你顶替了叶时禹的身份,打算帮他找到阿执姑娘吗?” 祁北叹气:“找不找阿执姑娘其实与我无关,我只想赶紧去东桑岛找到金乌神。不然,下一个死的人,不知道会是谁。” “可是现在,你有了叶时禹的长相。”忽然船只一晃,大概是迎面的浪较大,予辉还以为听错了,伸头看看,确定船舱外并没有人。 于是,他低声道,“大家都当你是叶时禹,你也不容易出逃。” 祁北点头:“我就是郁闷这一点。不过算算时间和方向还好,明日赶紧去了龙礁,找回阿执姑娘。我就可以继续往东去了。” 予辉思忖,说出了疑虑:“在没抓到伊妙之前,小海王居然直接相信了我们不是凶手的说法,可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他视海娘娘为娘亲,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我就是凶手,难道会这么快转变过来?” “你的意思是?” “他还说,今天另有一个人问起了‘龙礁’,你有注意到吗?” “他说的是——?” “我有这个怀疑。”予辉点头示意。 “斗笠人吗?”祁北说出了这三个字,顿时浑身冷汗,“难道小海王跟斗笠人串通了?那我们怎么办?” “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如我们先在旁侧观察。我来告诉你,是想你提前心里有根弦。可别再捕捉海盘车的时候,他把你的血当诱饵。” 莫知愁坐在船头吹风,虽说她不喜欢海上黏腻和潮湿的风,但船舱里面更加闷气,还不如出来透气。多亏了予辉从海底捞上来的神奇香囊,佩戴在身上,遇水不湿,浑身干爽。白貂儿躲在她的怀里,船摇晃的它昏昏欲睡。 她的身后走来一个影子。貂儿没精打采“吱吱”叫了两声。 “深更半夜,”莫知愁头也不回,手里玩转着胡刀,“御官大人来干嘛?” 来人正是真正的叶时禹。 “已是深夜,在下不便打扰姑娘休息。”他也不多客套,单刀直入,“姑娘身上的避水香囊,可否借在下一看?” 莫知愁笑道:“我早就察觉你盯上我着宝贝了。怎么,难道是御官大人的故人留下的?” “暂时不清楚。”叶时禹垂头低声,“还请姑娘借我一看。” 针脚细密的香囊捧在手心,叶时禹立刻辨认出了绣花,轻轻一闻,除了再熟悉不过的金边露甲味道,还有几味只产自东雷震国的珍贵草药,比如就连东雷震国也只剩下一棵的避水沙棠木。 那女子远去的声音仍旧萦绕耳边:“……我去给你盗取沙棠木……就算君安城被水淹了,就算你不善泳,佩戴在身上,也会漂浮起来,沉不下去的……” 可是在水淹君安城的时候,他并没有等到她来。 她一直都说想要绣个荷包相送,直到她死,他都没能见到那荷包。 十年生死,天海两端。 今夜,香囊就捧在手心里。 叶时禹的双手不由颤抖,瞬间热泪盈眶。 “我就说那个乌鸦笨蛋踩了什么狗屎运,船翻了掉进海里还能捡回这么个宝贝香囊,”他的表情,莫知愁全部都看到了,大大方方让渡,“原来是你丢掉的。拿走吧。” 叶时禹愣神,瞬间转为惊喜:“多谢莫女侠。” 香囊离身,立刻感觉到浑身被潮湿的风吹得黏黏腻腻。但黑衣女子还是爽朗地笑着,挥了挥手:“能物归原主,挺好。” 她补充道:“至于这香囊是在哪里、是如何找到的,你得去问笨蛋乌鸦。” 叶时禹万分感谢,心里早有此意。 莫知愁揪了揪怀中貂儿的皮毛,自打来了风临城,白貂跟她一样都吃不惯这里的食物,貂儿营养不良,日渐消瘦,毛都掉得厉害。 第10章 海龙祭献(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东海海龙,”莫知愁叫住准备去找予辉的叶时禹,话说的有一搭无一搭,“也算是上古四方神兽之一了吧。就好像西泽的沙鬼龙一样,在西极渊出现之前,统御了整片西泽境地。” 莫知愁笑了声,慨叹:“不过还是西极渊的千年尸鬼更厉害些,直接屠掉沙鬼龙。这么算算,东海海龙也不是西极渊的对手了。” 叶时禹欠身道:“在下不大了解这些上古的传说。姑娘难道也对东海海龙感兴趣?” “我对一切强者都感兴趣。”莫知愁轻轻抚摸胡刀,从刀身中,似乎听得见西极渊最深处阴暗的叫嚣。 “那么在下先预祝莫女侠旗开得胜了。”既然追回了阿执的遗物,叶时禹并无留恋之意,拱手告辞,转身奔向祁北的船舱去寻找予辉。靠近了的时候,忽然看到门口有个偷听的人影一闪而过,竟然是百灵夫人。 “哎呀……”正在偷听墙角的百灵夫人被蒙面人撞破,手忙脚乱的,嘴巴不太利索地大声喊,“……时禹,有人来找你啦!” 真正的叶时禹略微欠身,抬手敲门。屋子里的祁北和予辉闻声,连忙过来查看究竟。百灵夫人后退一步,默默地看着船舱里那位面相上十分熟悉的“叶时禹”,以及深夜突然来访的蒙面神秘男子。 “君安城的御官大人,”予辉关上了自己的舱门,向蒙面男子正式一礼,“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蒙面人摘下了帽兜,露出真正属于叶时禹的面孔,如假包换。 隔了几间船舱,百灵夫人坐在“叶时禹”不远的位置。狭小的空间通风不畅,容易憋闷,正如她现在的沉重心情。 “你们刚才都聊了些什么?”她若无其事地随便聊天。 祁北道:“商量明天怎么找海龙。他说的对,我要防着小海王,已经给吸了好多的血,再吸下去,我会死掉的。” 百灵夫人好奇地问:“你的血究竟有什么特殊?为什么毒海星吸了以后,会变的那么大?” 祁北挠挠头,心里想:可能因为我是云驹,与凡人不大一样。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来。 百灵夫人换了个角度,继续试探:“明日找到了海龙,你打算如何?” “呃,找回阿执姑娘?” 阿执的名字后面加了“姑娘”二字,他又用了疏远的称呼。 虽然面孔极其相似……但她越来越确定了。 “你的嗓子,”她试探着,“还没好吗?” “……没有。”并非嗓子哑掉,是含了压舌珠改变了声音。 “你跟阿执姑娘的过往真是叫人觉得好奇,你能不能给我再讲一讲?” 祁北被她缠得头晕目眩,打算胡乱搪塞过去:“不是已经讲了吗?阿执姑娘很美,很好。” “不,我不想听这些。”百灵夫人不放过任何细节,迅速搜索从思霜那里听来的部分传闻,看着与叶时禹如出一辙的男子,打算一一对比着问他,“说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嗨——”祁北被一双灼灼的眼睛逼问的无所适从,心里反复祈祷、求放过,“就……那么认识了呗。” “在哪里认识的?怎么认识的?”百灵步步诱敌深入,铺开一张网,慢悠悠地开口,“听思霜姑娘说,当年你独自前去东雷震国传递重要书信,因为你有着君安叶家皇子的身份,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中途不幸遭人追杀。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是阿执姑娘救了你。是这样吗?毕竟,阿执姑娘是东雷震国的人。” 祁北毫不怀疑百灵夫人的讲述,还在心里想,原来叶时禹是这样认识了阿执姑娘,嘴上随口回答:“就是啊。我就说阿执姑娘人很好吧。” 百灵夫人脸上的疑惑和愤怒更加明显:“你刚刚承认了我的说法?阿执姑娘当年救过你?” 祁北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你说的吗?” 百灵夫人霍然站起,一脸的难以置信,不自由主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后退两步,几乎打算随时转身逃离似的。 “呃……”祁北立刻察觉到不对,“怎么啦?” “方才那一段,阿执姑娘救了你,是我瞎编的。”她轻声道,“思霜姑娘并没有与我说你们当年如何认识。” …… 还是装晕船简单一些。 祁北干脆直接倒在床上:“哎呀,头好痛,还耳鸣。是这船开的一点儿不稳当,还是海上浪太大了?咦?你刚才说了啥?我是不是毒性又发作了?哎呀好晕,没听清。” “既然困倦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祁北演技拙劣,顺手熄灭了灯火,“那就好好休息。” 我的妈哎…… 刚才真的是……太惊险了。 祁北赶紧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假装一秒入睡,一面悄悄地竖起了耳朵听她在做些什么,胆战心惊地默默抱怨:好你个金乌神!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脸还回来?女人都太恐怖了吧!一旦笃定了要调查出个究竟,没人能阻拦得了。她居然也会套路我,挖的坑好大,我摔得好惨,我已经装不下去啦! 就在内心叫嚣比船舱外海浪还要汹涌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了肩膀。 狭小的船舱里,简易的小床着实不大。 一个海浪冲击船身,他明明想要离开远一些,却更加靠近那柔软。 “喂!” 这可吓得他几乎跳了起来。 “你你你……” 多日不犯的结巴毛病重现了。 百灵夫人从背后缓缓贴近。 “你不是跟我断绝关系了吗?”祁北急得想要逃跑。并不是说他不想要拥美人入怀中,而是,他现在顶着叶时禹的脸,百灵夫人不会以为在跟叶时禹亲热?毕竟两人有着夫妻的名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祁北想想就觉得心里十分难受。 要不要推开她呢? 祁北不得不承认贪恋她的温暖,还有慢船的鱼腥臭气中,那一丝丝的温柔香味。可这温顺又不是给百戏团祁北的,而是给君安城御官大人的。 那就坚定拒绝了吧! 他失望地想。 第11章 海龙祭献(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怔了怔,指着旁边打起来的简易草堆,示意可以腾挪位置:“你觉得我这里睡着软和?那让给你,我去睡草垛。” “别走。”她不仅没有退却,反而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伸手环抱住了他。 “这……这这这……” 虽说美人在怀…… 可…… 祁北真的快哭了:金乌神啊,你到底在哪里飘着呢?赶紧把祁北的脸还给我!我可不想继续被错认成叶时禹了! “那、那个、那个啥?” 他觉得这张该死的脸正在烧火,那么火焰烧尽之后,能不能把叶时禹的面孔烧掉,重新长出祁北的脸? “嘘。” “……” “你……”他咳嗽了一声,努力镇静下来,“你不是要找一个人吗?” “不找了。”她抱得更紧。 “啊?”祁北的心一沉,惊愕,“为啥不找了?” “月亮岛上,”她来到他的面前,十分近距离地看着他,“你不辞劳苦来找我,还为了救我坠崖。” 祁北低声道:“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呀。” “那就没错了。”她的笑容如明媚春光。真正的叶时禹眼里只有阿执姑娘,是不会为自己做这些的。 “没错……什么?”祁北还没有反应过来。 船舱内没有点灯,只能借着从缝隙里射进来的些许月光,她看不清“叶时禹”的脸,其实,她也根本不想看见叶时禹的脸。 “喂……你!”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祁北四肢僵挺。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柔柔气息吹向他的脖子,痒痒的,“你是不是不能说出实情?” “……” 这个沉默,就等于给出了回复。 “我果然没猜错!”她异常欣喜,更加紧紧地抱着。 祁北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感受到两滴温热从他眼中翻涌而出,她修长细嫩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所触摸的地方,一路焚烧的火热,“是不是很痛苦?” “我……” “什么都别说啦。”她哭,“我都知道啦。” 热泪从祁北的眼眶里奔出。两个人,四行泪,交织混作一处。 是夜,海上的风似乎都小了。 云层中透着点儿清澈的月光。 -------- “喂——” 皮肤黝黑的小海王坏笑着,一脚飞踹开房门,一柄巨大的鱼叉“咣当”声,就扔在床边,可吓醒了正在沉睡的两人。 “赶紧起床,我们去抓海盘车!” 祁北迷蒙着眼睛随手抓起床头放着的水壶冲小海王扔过去,一手掩护好百灵夫人,可给他气得大叫:“在睡觉啊——没睡醒!你不能敲门吗?不能过一会儿来吗?” 小海王嘻嘻嘻地躲开,还故意侧身站在门口,两只放光的眼睛不停往里面偷窥:“海盘车又出现了,拖走了我的手下。你不正好要找海龙和阿执姑娘吗?你吸引海龙出来的饵都要跑走啦。” 祁北快给烦死了,捂着脸闷着声音:“什么阿执姑娘啊?找她又不用一大早起床吧。” 小海王继续嘿嘿笑着,指指门外:“大家都在等你——们哦。” “啊——??”祁北吓得翻身坐起,果然听见了船舱外予辉试探的声音“御官大人?是时间出发去龙礁了”,以及莫知愁习惯性硬邦邦的语调“带上他一个也没什么用吧?不就抓海盘车么,西极渊我都下过,我自己去就行了”。 哎——他俩都在?这,是不是说明真正的叶时禹也在? “咳咳。”仿佛专门验证祁北的所思所想,门外传来蒙面人的两声咳嗽。 小海王这个娃娃故意使坏!故意打开房门! “海盘车在哪里?”祁北迅速整理好,冲了出来。 “今早我有两个手下下船取淡水,结果没能回来。”小海王贴在门板上,手里提着海礁剑,虽然眼神里有恐惧的颜色,可更多是兴奋的颤栗,“叫海盘车拖进海底去了。我就在船上望着,它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撒野?我直接给它射了一箭,怪物似乎有些受伤。西极渊的九圣物,是用来吸引海龙复活的吧?那海星应该流了不少血,它畏惧血腥味可能引来封印着的海龙,直接逃到龙礁上避险去了。走走走,我们去抓它回来烤了吃!” 他想了想,比划:“看上去个头并没有你们描述的那么大。” 对此,予辉早有了解释:“在月亮岛上,海盘车瞬间变大,是因为吸了——御官大人的血。算算已有一日多,估计海盘车也饿了,吃些普通鱼虾不顶饥。” 这不就在暗示只有一个人的血才最香么? 祁北已经开始打哆嗦。 果然,小海王笑嘻嘻地看着“御官”:“怎么引海盘车出来呀?再给你放放血?” “不行!”百灵夫人一听,先叫了出来。 “啧啧啧。”小海王两只小眼睛锃亮,黑黑的皮肤十分反光,“赶紧拿上鱼叉,我们出发啦。” 祁北不放心百灵夫人自己待在海盗船上,只好让她也跟去龙礁。虽说与蒙面叶时禹同在一艘小船上,的确有点尴尬,可他更觉得美人在侧,十分长脸面,就连走路都抬头挺胸地炫耀着。 蒙面人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在沉思。莫知愁的御水香囊紧紧攥在了他的手中。细密的针脚,埋藏海底十年却依旧散发着点儿淡淡的清香,还有予辉昨夜里给他讲到曾在龙礁附近翻船,坠入海底的奇遇,死寂一般的海底、巨大的龙骨、飘游的白色幽灵、无穷的黑暗、仅一盏明灯,都让叶时禹无比确信,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终于能够重新靠近她了——即使,埋在这里的只有她剩下的一魂一魄。 小海王一声螺号,海面上随之出现了一支庞大的海盗团,除了那些藏在迷雾中以及礁石后的,放眼所及之处,大大小小船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艘,将面积很小的龙礁围了个团团转。 海盗们个个瞪大了眼睛,保持在岸边很近的距离,关注着龙礁上的一举一动,比如,受伤的海盘车会不会出现。 第12章 海龙祭献(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你看,这里稍微有一点黑色环流的迹象。”小海王指指船头旁边给众人看,果然,一道流水与周围海水颜色有不同,偏深黑,且似乎不属于这片海域一般,独自向相反方向流动。 接着,围绕龙礁一圈的海盗船接连传来声音“这里也有”、“这儿有一点”、“这里的黑色变大变粗啦”!之类之类。 小海王眉头紧锁:“听我爹爹说,龙礁附近的黑色环流,只在海龙封印出现裂隙的时候才会浮现。” 祁北有些紧张:“那是不是说明,黑色越深越重,海龙越可能醒过来?” “是这么个道理。”小海王神色凝重。 众人听罢,都吸一口凉气。这一瞬间,大家只觉得就要误入恶龙之口一般。 被迫划桨的予辉累出一身大汗,这么一吓,一身热汗变成冷汗涔涔:“哎呀,这边的黑环也在扩散,你看,扩张得庭院,跟那边的快要连接起来了。” 祁北双手紧紧覆盖着百灵夫人冰冷的手,给她些安慰:“就算海龙真的快要醒来,你也别怕。我会保护好你。” 他不安地看向蒙面人,暗道:大家都是为了给你找回阿执姑娘,叶时禹啊叶时禹,话说回来,海龙一旦醒过来,我们能活着逃命吗? 小海王好奇地问予辉:“你之前掉进海底,都看到了些什么?碰到海龙了吗?那龙大不大?能不能跟乌龟一样养着玩?” 予辉憋着声音笑两下:“天底下也只有您敢养海龙玩。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一整条龙,只见到了十分巨大狭长的森白骨架。” 小海王开玩笑:“只剩下骨头,没有肉,海龙变成了骨头龙。” 莫知愁感慨一声:“不知道这里设下的究竟是什么封印,竟然如此厉害,能镇压住上古魔物,将之化作一具白骨。” 她笑,盯着深不可测的海水:“越来越想下水看个究竟了。” 说到这里,她只觉得有什么目光瞟向自己这儿,立刻警惕地环顾,小船上都是衣衫破烂、忙忙碌碌布置捕海盘车和捕龙工具的海盗,没有可疑人物。 咦?难道是多疑了吗? 两个身形佝偻的海盗背对着众人,手里不停下放巨大的绳网。细看去,虽然他俩包裹的严实,可露在外面的手完全没有海上风吹日晒的皴裂,尤其是两人中的一人,与一众海盗比起来,她的双手十分细腻。 得空,冷冰冰的眸子看向莫知愁和“叶时禹”等人。西泽雪圣使做好了盘算。 “拿好鱼叉,我们上岸。”小海王一声招呼,海盗们纷纷以破破烂烂的鱼叉鱼刀之类的兵器撞击船板,发出咚咚的声音,口中呜噜呜噜叫喊着听不清的字眼儿,听上去的确颇具气势。 祁北始终对百灵放心不下,紧紧抓着她的手,焦虑不已:“你还是在船上待着,哪里都别去。我跟小海王说过啦,请他帮忙确保你的安全。” “我相信你,”她低声回答,“一切都会安好。” “拿着这个。”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了蒙面人的声音。 紧接着,那遇水不湿的香囊递了过来。 百灵夫人惊讶极了:“时——不行,这个香囊本来就是……你的,对吗?我不能拿。这大概是你唯一的念想了吧。” 蒙面人不由她反驳,既然她不接过,就给了祁北:“我已经不需要了。” 祁北将香囊系在百灵夫人的手腕上:“他愿意给,你就拿着吧。我之前还很害怕海龙一旦复活,搅起巨浪来,我们都在龙礁上,距离你太远,你要是落水了,没人管可怎么办?现在好了,有这个香囊,就算掉到海里也不会淹死……” “香囊给了我,你们呢?你们给卷入大海里面去,可怎么办?” 祁北笑道:“你又不是不是道我是谁,经历了那么多,我不会死啦。而且现在的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还能保护其他人。” “那……” 百灵夫人十分担忧地看着头也不回的蒙面人,是的,他的背影的确很熟悉,他的声音也绝对认不错。 阿执姑娘留下的香囊居然传递到了自己手中。 百灵夫人有些颤抖。那个曾经让自己暗暗嫉妒得要死的女子啊。 至于叶时禹,你居然也会在意我的生死? 不,她想,其实是你抱定了必死的心吧?倘若不能或者找到阿执姑娘的尸骨,你甘愿跟她一同葬在这片大海,是吗?所以这一枚御水香囊,你根本就不想待在身上。 想到这里,她不由泪眼朦胧。海风苦涩,她怕被人发现,尴尬地笑了:“哎呀,这里的风好大。” 思霜忍了又忍,只恐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叶时禹,寻找海龙与阿执姑娘这一趟冒险不管成功与否,大概与他皆无再次打交道的可能了。 “还请您……”她不由迈出了一步,双眸含泪,悲戚不已,万般情愫全都发酵成了深深的懊悔与遗憾,最终只化作四个字,“小心为好。” 蒙面人暂时驻足,他在听,只是不答话。 “思霜……”她拭去眼泪,张开双眼,眼眶里又满是泪水,“对不住您和……她。” “帮你找到阿执姑娘,”祁北吸了一口气,拿起鱼叉,跟随小海王下船登岸,追上了叶时禹的脚步,“我们就真的没有任何瓜葛了。我要去东桑岛。” 叶时禹低声道:“多谢。” 龙礁并非普通的海岛,环岛周围没有沙滩。从海水中窜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大块黑色礁石,船只在逐渐变巨大的暗色洋流推动下,若没有抛锚固定,就会不自由主地朝向同一个方向飘动,好像凡是靠近龙礁的,全不会被吸入,落进海龙的掌控下。 “听说这个龙礁,其实是海空的一块尾骨。”小海王一马登先,拿着海礁剑蹦下了船,蹚过一小段黑色的海水,顺利登岛。 祁北等人紧跟其后,全部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等等——”上了岸的小海王忽然一个回身,抽出海礁剑来指着差一步就跟上岸去的祁北,把他逼回海水里,“先说清楚,到底是不是你们谁杀了我娘?” 第13章 海龙祭献(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好一招出其不意。祁北等人还泡在大海里出不来呢! 哗啦啦—— 早有预谋的海盗船将落水的几人团团围住,一张巨大的渔网先撒了下来,原来这网不是用于捕捉海盘车或者海龙,而是给祁北等人准备的。 “救命——”海盗船上,百灵夫人和思霜都被反剪了双手,压在船舷上。 “喂!”祁北急了,大叫小海王,“不是说好了一起捕捉怪物吗?你这是干什么?反水吗?” “跟你一起下海捡海星?我信得过你吗?先说明白,到底是谁杀了我娘?”小海王目光灼灼,钢叉指在予辉的脖子上。 “是东桑伊妙啊。”予辉无奈极了,“我以为已经说清楚啦。真的不是我。” 莫知愁叫一声“不好”,也跟着中了计,被从天而降的巨网捆住手脚。若是在岸上,西泽女侠会很容易挣脱这个陷阱,可她水性不好,又交还了御水香囊,现在泡在海水里,她双脚无法着地,找不到落脚点就没办法发力,水深至胸口,她有些喘不上来气;白貂儿也畏海,只敢蹲在她的头顶,缩成一个小团,见主人被缚,吱吱吱叫个不停,小爪子踩着她的脑袋来来回回转圈,也不敢下水去咬断绳索。 “真的不是你?不是你编出来的借口?”鱼叉就要刺破予辉的喉咙了,小海王怒目圆睁,“我不认得什么东桑伊妙。我只看到你鬼鬼祟祟出现在现场。”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杀人!”予辉据理力争,自贬起来也是毫不客气的,“你觉得我这么废,能杀得了海娘娘?还用她自己的兵器刺穿了她,把她定在半空中?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莫知愁摇头,补刀:“你只会乌龙,刺中自己。” 眼下正是生死关头,一群人落海被绑,头顶全是鱼叉利刃,命悬一线之际还敢撒谎,小命即刻休已;凡是想活命的,都会说出实情。 小海王从予辉的脸上看不出谎言的迹象,半信半疑收回了海礁剑:“你们别忘了给我把东桑伊妙带来。” “那就快收回渔网,放我们自由!” “啧啧。别着急嘛。”黝黑色的小娃娃嘻嘻笑个不停,“网了一筐的鱼儿做饵,怎么能这么容易放走?” “什么意思?” 祁北早就感觉到这招请君入瓮还有后招,下一秒钟,果然有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整日未见,各位别来无恙。” 戴着宽大的斗笠的男人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向落水的叶时禹拱了拱手。 果然! 祁北咬紧牙关。从最一开始,就觉得小海王隐瞒了什么,原来早就在跟东雷震国合谋设套。怪不得逃离东雷震国的船那么容易,都没个士兵来阻拦,这两伙人竟然在放长线钓大鱼,就等着这群不怎么会懂水性的人落入网中的一刻呢。 同样反应过来的予辉跟着大叫:“怪不得你说还有一个人问你海龙的下落!你这么做可不算厚道!” “一群满嘴谎言的鱼虾,跟我讲厚道?”小海王冷笑一声,黝黑的面孔上,两只小眼睛眯成了长线,目光也随之变得极其锋利。 “你要的人抓住喽。”他招呼东雷震国的国主,“我要的鱼儿也上钩了。” 斗笠人指着蒙面叶时禹,道:“他。” 接着看向长了叶时禹面孔的祁北,“还有他”,身后是被抓的百灵和思霜,以及自始至终没能逃出来的君安使者。 “祭品都齐了。”斗笠人微笑。 小海王则故意伸长海礁剑,用剑尖点了予辉的脑袋,特别爱看他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的模样:“我就要你。” 斗笠人拔出七彩石匕首,先将堵了嘴巴的君安使者一把拉过来:“你说当年密谋杀害阿姊,你占了挺大的份,对么?” 使者大人嘴巴“呜噜呜噜”说不太清楚,在他见到落水被缚的“叶时禹”的时候,简直是悔恨交织,只恨不得代替御官大人去死,口中喊的是:“与御官大人无关,阿执姑娘的死都是我一人谋划的!快放了御官大人吧!御官大人对阿执姑娘情深意重,从来没辜负她啊!” 东雷震国国主的面色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刀锋划过他脖子的时候,就好像结束了一只动物的生命那么简单。翻起一脚,踹君安使者掉进大海,望着深不可测的海水,龙礁周围的黑色暗流开始积聚势能,他淡淡开口:“阿姊,这是给你献上的第一个祭品。” 君安使者的鲜血就洒在百灵夫人和思霜跟前,甚至有好几滴粘在了她的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猩红色,还有令人作呕的味道啊! 东雷震国的船只上响起了悲鸣的号角,在宽阔无边的东海海面久久回响。 “不要——不要——”百灵夫人吓得浑身发抖,腿直不起来。 思霜也惊讶地眼前一切,东雷震国势必要把所有人杀了复仇,自己或许就是下一个送命的。她试着动了动手,被捆得很严实,无法触及挂在脖子上的七孔金锁。可得在被隔断喉咙之前,想出个办法。 小海王关注了一会儿龙礁上仍没有动静,低头看看深海地下也毫无声息,道:“看来这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海盘车也不来吸血,海龙也不复活。” 东雷震国国主冷冷道:“他的血太脏了。魔物都懒得吸。” “下一个是谁?”小海王眼睛锃亮。 专门为阿执姑娘举行的祭奠一旦开启,除非杀了叶时禹、百灵、思霜一众人,给她彻底报仇,东雷震国国主绝无停手的可能。这可急坏了祁北,使者死了,还差几人就轮到百灵夫人?他奋力想要挣脱绳索,发誓要以最快的速度唤醒云驹之力,只有这样才是拯救所有人脱困的唯一办法,至于会不会当众暴露自己才是“祁北”,早就已经不重要啦。 如果没有疏漏掉最可怕的危险,祁北的这个盘算,成功几率还是很大的。 只可惜,他似乎忘记了与小海王一同出海,是为了捕捉危险的海盘车。 第14章 海龙祭献(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停下了在水里扑腾的双脚,正沉静了心绪,很快唤醒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胸口涌现,充满了四肢,小海王的渔网在云驹之力面前根本就是一团细细的丝线,不堪一击的脆弱——所有人都会得救,只要他马上—— 可,就在祁北马上爆发出来的时候,龙礁上潜伏已久的捕猎者窜了出来。 这凶残、狠毒又狡猾的海盘车啊!看似低等生物,其实一点儿也不傻,凭着背上的颜色与龙礁的暗黑礁石难以分辨,靠软肢上的吸盘紧紧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看上去特别像跟龙礁融为一体的石头,甚至连从小生长在海上的小海王和在东海驰骋多年的海盗们都没能及时发现。 现在发现,明显已经晚了。 在月亮岛上吃到无比鲜美和强大的血液,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饱,东海里再多的鱼虾也食之无味,海盘车就等着吸金乌神使的血呢! 事情的发生也是无比巧合。 祁北被渔网困在水里,本就不容易逃脱,小海王阴差阳错帮了毒海星好大一个忙。 众人眼见着从龙礁上呼啦啦飞过来的一块黑色“岩石”张开了触角,直冲着祁北的脑门铺盖了过去,予辉和莫知愁都来不及叫他小心,祁北的整个身体再一次被海盘车缠住了,拖着就往深海里去。 悲催的祁北啊,又一次成了海盘车的免费血袋。 西极渊的九圣物之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从一个小孩子的大小,蹿到了一个半成人的高度。 “呜呜呜——”百灵夫人不敢再看,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祁北第一次被毒海星又蛰咬又注毒,浑身是真空,整个人变成了紫色的可怕模样。 海盘车吸了云驹的血后体积变大,贪婪的触角已经不仅仅满足于云驹一个了,所以,倒霉的运气迅速从祁北一个人扩散到身边的予辉、莫知愁等,毒物贪婪到想把所有人全部吸干。 莫知愁是何人?从西极渊里活着爬出来的,哪里肯让海盘车靠近?水中出刀的速度虽然不及干燥的陆地上那样快,但还是划破了触手,海盘车缩回一点儿,转向更加容易攻击的目标,比如东雷震国的船只,以及靠得比较近的海盗船。 海盘车的体盘紧紧捆住祁北,长腕一点儿都不老实,朝着东雷震国国主的船只伸过去,士兵们连忙举起长矛刺向海盘车,怪物稍有退缩,可灵巧的手腕缠上了一柄长矛,连带着那士兵一起丢进了海里。 “国主小心!” 斗笠人不慌不忙,原来他有宝物在手,又何必惧怕天底下的怪物?取出来的正是月亮岛上成功吓退海盘车的那件宝贝,用雕花笼盒罩着,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什物,发射出的光线虽然不够强劲,但就是对怪物有效,海盘车战战兢兢退下,不敢靠近东雷震国的船只。 雪圣使和津圣使面露喜色:“此行不虚。快,为主人抢来宝物。”说罢,趁着小海王和所有海盗专心对付海盘车,偷溜下船。 海盘车还在肆虐。 东雷震国这边刚刚平息,紧接着,另一只触角偷偷在水中潜伏,“蹭”地伸出,从船底着力,直接掀翻了较小的一搜海盗船,落水的七七八八一众海盗全被触角缠绕,吸盘里紧贴着他们的肢体猛地吸血。 小海王怒道:“放开!”边说边拔出海礁剑,看准了向海盘车砍去。海礁剑毕竟是海娘娘的遗物,对于镇压海中怪物恶灵当然十分有效。海礁剑碧光大闪,甚至向深海处分开了这一路的海水,剑锋直劈向海盘车,那怪物不得不松开几只触角,但还包裹着祁北不放。 “唰”的一声,尽管怪物成功躲开,背上还是叫海礁剑划破了道口子。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围绕孤零零龙礁的黑色逆向环流突然变得急促,狭窄的部分开始迅速变宽,不完整的黑水一片片连接起来,眼看这形势,很快就要形成一个围绕龙礁的闭环。 皮肤黝黑的小海王都吓得脸色都煞白了:“不好!传说这黑色水流一旦围绕龙礁形成闭环,海龙就会复活。” 打扮成海盗混入东雷震国船上的西极渊雪圣使和津圣使毫无帮助众人的意思,正相反,四目灼灼盯着黑色环流逐渐闭合,满脑子都只想好好看看,传说中上古的魔物海龙究竟是什么样子。 海盘车本来想要拖拽祁北深入海底去美餐一顿,可当它被海礁剑所伤,周身的海水变成黑色的时候,也凭借着逃生的天性,立刻察觉到血液继续流淌下去,定会引来复活的海龙,到那个时候,盘中餐就不是触手包裹的祁北,而是它自己啦。 “小心!”东雷震国的侍卫们赶紧拉回几乎趴在船舷上往海里观察的国主。 斗笠人收好镇国之宝,指着深不可测的海水,吸一口凉气:“海龙真要复活了。” 他喃喃笑着,念着阿执的名字。 “天啊——”予辉跟着低头看去,那是与他上次坠海如出一辙的可怕景象:漆黑一片的海水中,腾然亮起一个圆圆的光斑,从海洋的最深处直视着漂在水上小如蝼蚁的船只和人们。 据说,那是海龙未闭上的眼睛。 海盘车认准了形势,不再深入海底,而是拖着祁北反方向往海平面上逃跑。 小海王方才用海礁剑在海水中辟出一道巨壑,就从这个深渊里,海盘车包裹着祁北突然弹射了出来,乌七八糟一片黑,准确地落回龙礁上。不能在海中吸血,那就先在岸上安全地把祁北给吸干,攒足了体力,也好速速愈合伤口。 可现在想要吸干祁北,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虽然祁北是第一个被海盘车捆住的受害者,从被拖入海底到重新返回龙礁,也有好一阵功夫,但海盘车先是躲避小海王的海礁剑,同时被东雷震国国主的宝物镇压,后又得想法逃离海中封印的天敌捕食者海龙,一招接一招应接不暇,着急忙慌的情况下,并没有真正来得及好好吸吸祁北的血,仅能做到抓住猎物不放而已。 第15章 海龙祭献(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就意味着,祁北并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 海盘车冷不丁后院起火,体盘里囚禁着的祁北大喝一声,用四肢撑开了海盘车黏腻的肢体,几乎是从长满毒刺的大口中活着走了出来。 一见最珍贵的猎物就要成功逃脱,海盘车哪里肯让?赶紧重新用触角捂死祁北,伸出吸盘里所有的毒刺,牢牢贴在他身上吸血。这一大口血吸得祁北登时头晕眼花,差点一个趔趄昏倒过去。百灵夫人一直在试图挣脱绳索,磨破了手腕好不容易松开一只手,撤掉口中塞着的布条,大喊了声:“小心呀!” 是。 他想。 我还不能死。 要是死在毒海星嘴里,百灵可怎么办? “你——他妈就知道吸我的血!” 九圣物没能把祁北吸到气血不足,反而激发了他无比的愤怒,这具身体已经不似月亮岛上那样,即便充满了云驹的力量,叫吸盘吸血加注毒,不多时就会倒下。正相反,云驹俯身的祁北好像雄雄之力源源不绝,任凭海盘车吸多少血、变得如何巨大、又怎样力大无穷,祁北就是压它一头,一双铁掌死死拽住海盘车的触手,直接开始力博,钢铁一样的手指一个使劲,竟然扯断了海盘车的一根触角。 “嗖嗖嗖——”海盘车的体盘张口发出了类似人类受伤时候“丝丝”凉气的声音,挂满黏腻毒汁的触角开始全面收缩,明显的,被祁北伤得太疼了。 “你吸呀!”祁北拎起铁拳,踩在怪物身上,狠揍海盘车。 这怪物身体柔软,肉质十分富有弹性,按照道理来说,一般的力道打上去,会被尽数反弹。祁北的力气哪里是一般人那么小,加上他现在可以用“震怒”来形容,说他打在海盘车身上拳拳入肉,都是轻描淡写。 海盘车被打得狠了,十分大幅度地抽搐一下,拼命试图把祁北再次缠绕起来。 “你捆啊!”祁北狠狠将两条触手踩在脚下,碾过的时候用力的确很猛,坚硬的龙礁石面上都出现了一个鞋印的坑。 海盘车吃痛,又少了只触角,只能用仅剩的手足,尽量捆住祁北,张开吸盘,伸出毒刺,狠狠吸他的血。 瞬间,得到云驹神力的海盘车又一次开始变大,被打烂的地方慢慢地重新长好,祁北觉得脚下的龙礁开始晃悠,其实是踩稳了的触角又充满了力气,差点儿把他抬起来。 “你吸!你给我使劲儿吸!” 祁北真的怒了,也不管会不会扯破皮肤,伸手拽开海盘车的触角,接连给它出拳重击,就算海盘车吸到了点儿血,现在也快给打的全吐出来了。 “你再来吸!我还打你!把你打得吐出所有的血,把你绑在火上烤着吃!” 一说起烤海星吃,祁北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碎还活着的时候,把打死了的海怪烤成串儿拿来吃。埋藏在心中的,是太多无法处理的悲伤、愤怒、怨恨、不解,他一直努力压抑着,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可有哪一座活火山不会爆发呢? 手里的海盘车,是最好的出气沙包。 “还想吸我的血吗?还想缠死我吗?” 想到被海盘车缠绕包裹全身的黑暗恐惧,祁北决定用更加不可遏制的怒火予以回击。 你想困住、吓住我,那我就更狠地揍你。 铁拳接连锤击,又以坚硬的龙礁为砧板,就好像抡起了大锤将鱼肉砸了个稀巴烂。 一条触角,两条,三条,不管多少触角吸了他的血得以复原,顷刻间又给他重新打成了肉饼。 所有的海盗全都胆战心惊地跟着祁北、小海王与海盘车搏斗,一时间没有人顾得了还泡在水中的予辉、莫知愁和叶时禹。多亏海盘车和祁北缠斗已久,莫知愁得了好长一段空隙,足够她悄无声息用刀隔断渔网,这下子行动可总算恢复自由,只差脚下的一个着力点,叫她足以飞跃出海面。 还有什么比予辉的脑袋更适合她下脚呢。 “咕噜咕噜咕噜……”狼狈至极的予辉被她一脚踩着沉入海底,扑腾好半天,灌了好几口水才重新浮出海面,鲸鱼一样把肚子里的水喷了半天,终于换得一口空气,“你……” 不等他说出完整一句话,莫知愁的快刀先声夺人,已经将小船上的一众海盗刺伤并推翻掉进海里去了:“爬上来!” 莫知愁第一个拉住了予辉,予辉顺势拽着叶时禹,三人总算脱离了渔网,抢占了一整条船。 “你、你你你踩我差点溺死!哎,不过还记得先救我。”予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打一棒给一个甜枣,真不知道到底该说莫知愁什么。 龙礁上怒气冲天的祁北已经把海盘车砸成了一大罐肉酱,看来是没办法串串儿烧烤了。见莫知愁已经控制住了一条小船,予辉和叶时禹全部安全,只剩下还被扣留在东雷震国国主船上的百灵夫人和思霜,他吼一声:“救人!” 其实不用祁北提醒,莫知愁从水里拉上来了予辉和叶时禹后,一秒钟也不耽搁,已经飞身踩着揽绳,去往东雷震国的船上了。 刚刚偷渡上船的雪圣使和津圣使立刻回避开,不好正面冲突,若想抢夺东雷震国宝物,得伺机下手。 祁北打海盘车打得特别过瘾,也很放心莫知愁掌控局面,冲着龙礁上一滩烂兮兮的腥臭肉啐一口,帅气地抬脚将之踢入海中,出最后一口恶气。 “别——”小海王的阻止声来得太晚了。 “扑通。”海盘车的肉酱尸体沉沉落水。 祁北一只脚定格在半空中。 他呆愣地,张大了嘴巴。 予辉捶胸顿足:“海盘车是海龙的食物啊!” 祁北,这才意识到刚刚在不经意间犯下了什么大错。 海礁剑在毒海星上仅留下一个切口,流出来的血就足以让海底的巨龙蠢蠢欲动。 祁北刚才顺势抬起腿的这脚踹,可是把一大块躺着好多好多血的毒海星血肉,直接踢进海里去喂龙了。 第16章 海龙祭献(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哎呀——”意识到了自己错误的祁北,捂着脑袋连连道歉,“我忘记啦,不是故意的啊!” 踢都踢进海里去了,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 祁北连连哀叹:“小碎啊小碎,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及时阻止我做傻事。” 小海王气急败坏:“打死海盘车还不够出气吗?你逞什么——” 祁北不等他说完,冲动之下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思索明白,只知道要赶紧做些什么弥补刚刚犯下的过错,所以他的解决方法就是:跟着跳进海里,快速游到海盘车尸体旁边,把它给捞回来。 这怎么可行呢?封印十年未曾饱餐一顿的海龙,怎么会让入口的肥鸭子飞走? 低气压的海面上传来隆隆声。 整个海洋开始颤栗。 “咦?怎么回事?” 祁北脚下已经站不稳了。 岂止是他,整个东海海面都开始晃动起来,海盗船和东雷震国的船只瞬间倾斜三四十度角,船上一众人等全部滑向船舷,没抓住缆绳的扑通扑通掉进海里。 百灵夫人和思霜也不例外,两人几乎差点儿抱团翻滚坠海,东雷震国国主眼疾手快,抓回了百灵夫人,另一只手勾住船帆绳索。 思霜落水。 莫知愁不得不先稳住脚下。救人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她都有些自顾不暇,白貂儿正巧从脑袋上蹦到船板上面,四肢小爪子尖儿没能抓稳船板,她叫一声“乖宝”!先捞回貂儿要紧。 至于雪圣使和津圣使,两人非常明白,海水这般剧烈动摇,不是因为海龙复活,还能因为什么? 两人遵循了千年尸鬼的命令,专门来抢东雷震国用于斩妖除魔的镇国宝物,盘算的十分清楚:只要海龙冲破封印,重新复活之后,必定饥肠辘辘、恶性大发,到时候龙礁附近的所有船只都可能成为海龙的腹中餐食,为了自救,东雷震国国主只能再次拿出镇国宝物,像镇压毒海星那样,控制住海龙。 两人就等着时机一到,抢夺宝物回去献给千年尸鬼。 海盗们都通晓水性,即使落水,也不至于立刻淹死,故而更加紧张地关注着传说中封印海龙的动向。小海王抓过船舵,迅速打圈到底,好不容易在船只倾斜了近四十五度角之后,重新回到了正规上来。低头看去,围绕龙礁断断续续的黑色环流果然如料想的那样,开始迅速变得巨大。 “这边的连接起来啦!” “这里也是!” “水更黑啦!” 黑色环流最后闭合的地方,就在小海王的船只跟前。 海上风起云涌,刹那间大雨倾盆,四周刮起的风聚拢龙礁,歪斜着直冲天上,眼见这气势,马上就要形成龙卷风了。 “要复活了么。”小海王目光如炬,抬头看着上苍,迅速测算船只逃生的可能性,低头看看海水,漆黑的墨汁已经把龙礁附近的海域全部染了颜色。 祁北还在执着于跳进海中追回海盘车,以为那样做就可以平息一切。 头顶的天空几乎全部变成了黑色,狂风暴雨倾盆而下,小海王见龙卷风还未闭合,喊了声:“撤走!” 海盗船在风浪中神出鬼没,接连从暴风未围合的狭窄断裂地带逃出,小海王殿后,船只又大了些,刚刚驶到接近逃生口的地方,风暴闭合,卷着他的船直冲天上,翻在海里。 站立不稳的祁北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恐怖的混乱景象,瞠目结舌:“是不是来不及了?” 当然来不及啦! 话音刚落,从深深海底射出来的那龙眼白光迅速扩大,并变得更加苍白。这里是东海的深海地带,海水之深有几何,完全不可测。但是在龙眼极其强大且具有穿透力的光芒下,海水几乎变成了透明状。落入水中的人们都不得不闭上眼睛,免得被刺瞎。 脚下的龙礁晃动更加剧烈,祁北只好紧紧抓着坚硬的黑色岩石,冷不丁听见予辉的喊声:“快躲开!” 看不清全貌的他,并不知道要如何顺利躲避即将到来最大的危险。 从海洋深处传来惊心动魄的怒吼与咆哮声,带着十足的怒气,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复活了。 落入海中的人们只觉得周身的海水逐渐变成开锅时沸腾的状态,就算是水性很好的海盗,也可从未经历过这些,惊慌不已到处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自然,很多人连滚带爬上了龙礁。 龙礁又怎么可能是个安全的地方呢? 传说中,这块浮在东海上的孤零零、形状颜色都十分怪异的小岛,是被封印海龙的尾巴。 “听——什么声音?”落水海盗中,尚未爬上龙礁的都用手掌遮住双眼,惊恐地从指缝间向脚下越来越亮、越来越动荡的海水里面看。 与此同时,龙礁的晃动更加厉害,几乎可以与龙卷风中飘摇的海盗船相比。 “难道要——”人们惊恐地看着脚下海水,还有那个越来越靠近的巨大光斑。 围绕龙礁的黑色细长龙卷风,本是往天上刮,忽然间,方向扭转,从天上坠入海中。这股强大的气流直窜海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风巨浪,紧接着—— 冲上来了! 在龙卷风的中心,从海底深处,那白色的巨大眼睛直冲灰暗的天空。 “啊啊啊啊啊啊——” 祁北和侥幸逃生一时半会儿的海盗正在龙礁上,都紧紧抓着“礁石”,以为或许能得到点儿安全呢,哪里想到,龙礁迅速沉没,好像被巨浪吞噬掉,这还不算结束,祁北只觉得龙礁上一定绑了千万块千斤巨石,怎么这一个沉底,就沉到没有踪影,见不着底呢?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传说不假,龙礁的确是海龙的尾巴。 当年海龙被封印的时候,是龙头朝下,龙尾向上,如同插进巨石的一柄利剑,封在了东海。龙头埋在海底最深处,露出海面的龙尾经过数十年的风吹日晒,成了海盗们口中的“龙礁”,被人认为是个孤岛。 从海底冲破封印蹿上海面的龙,自然要收回尾巴,这就意味着,龙头牵引长长的龙身,尾巴要先从海面沉下海底,这对于祁北还有一众倒霉的海盗来说,可太糟糕了,他们全被带进海洋底啦。 第17章 海龙祭献(1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对于通晓水性的海盗来说,潜入海底并不是什么出生入死的关卡,难就难在被龙礁龙尾卷入海底,人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处在被恐惧完全掌控之下,不容易保持最佳的呼吸状态,更别提做好什么提前准备了。再者,一般而言,海盗们潜水不会涉入过深的地方,可海龙才不会管那么多,它这刚苏醒,可一口气害死了好几十条人命葬送大海。 这其中,祁北当属例外。 若论水性,他显然不及日日夜夜生活在海面上的盗贼们,可他毕竟是天马云驹,在风临城里经过那么多场灾难都活了过来,东行寻找金乌神的路都走到海娘娘庙了,怎么可能轻易死在此地? 凡是在坠海过程中,手上松了劲儿的海盗,基本全部被洋底的汹涌暗流卷了个无影无踪。庆幸祁北的手劲儿比一般人大出很多,死死抓在龙尾上,不管冲击在脸上的水流有多么猛烈,不管胸口多么憋闷,不管多么的头晕眼花或者对海底无知的黑暗有多么恐惧,他只知道一定不能松手。 然后,他陷入了纯黑色的神秘海底。 海龙似乎都不再动了,就这么把他留在距离人间最遥远的地方。 有谁…… 周围都是海水,他不能发出声音,只说在心底。 来拉我一把…… 如果小碎还在…… 忽然,祁北的手的确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可能是一时恍惚,还有种可能,在这深海底部,除了水藻之类的生物,没有其他。他没太在意。 可是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手的确被人拉住。不是被海带给缠绕住,不是被游鱼触碰了一下,而是的的确确,被拉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一夜在海盗船上,予辉给他讲述,曾经在海娘娘岛附近翻船坠海时曾经遇到的—— 漆黑的海底,就好像冰冷的地狱一样。 可就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的眼前亮起了柔柔的光芒。 正如予辉的描述。 祁北灌了口海水,吐出泡泡。 白色的微光温柔地指引着迷途人。 ——阿执姑娘? 十分奇怪的是,他被迫在水中憋气时间已久,就快要坚持不住了,可被那纯白的柔光轻轻触碰了手腕,身上就好像佩戴了御水香囊一样,海水不再往他的口中、鼻孔里灌。 “呼——”居然能在海底喘一口气,也是神了。 祁北一手紧抓着龙尾,另一只手被包裹在白色光芒中,这光芒有了海底恐怖的黑洞作为衬托,成为了绝望时唯一的救赎。 “我……”祁北喃喃,“我得活下去。” 柔和的光晕中,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女子的影子。 “你能帮我吗?”他问,“就像救了予辉一样。” 白光圈里,似乎有个轻叹的声音。 祁北有些沮丧:“你是不是也觉得,海龙复活了,我们都不是对手。” 她在轻轻点头。 就这样认输吗?祁北坚定拒绝,并告诉那光芒中的魂魄:“我要回到海面上。海龙一定在吃人,我不能让她被吃了。” “她……?” 听到了第一个人类说话字眼的祁北,惊喜极了:“你会说话!对呀,‘她’,百灵夫人,君安城的百灵夫人,我最在乎、最爱的人。她之前还是你认识的叶……” 祁北及时收回了“曾经是叶时禹妻子,但现在她决定跟我在一起”之类的话。如果眼前这个幽灵般游荡于深不可测的漆黑海底的,的确是阿执姑娘的魂魄,他何必主动提起叶时禹在她死后与百灵成婚这些,叫她难过伤心呢? “你能帮我回到海面上吗?” 白色光晕中,传来了个空空洞洞的声音:“……我出不去。” “难道你也被封印在海底了?”祁北问,“海龙都复活了,你为什么还在海底不上去?” “哦,对了,”他顿了顿,补充,“海上有人来找你。” “?”仅剩了一魂一魄的鬼魂气息微弱,救下祁北已经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已经说不太出来话了。 “那个人来找你了。”祁北正色道,“他特别想见你。听说他一直都没忘了你,他在君安城里活得很不好,就好像个死人……现在他逃出来啦,自由啦,跑来找你啦。你不想上去看看他吗?” “你说……谁?”一时间,白色的魂魄宛如化作僵硬的岩石般。 “叶时禹。”祁北觉得还是要主动解释清楚,“可你别认错了我的脸。我是被金乌神恶整的,现在跟他长了一模一样。我绝对不是他,我叫祁北。你别认错了人啊。” “我……看不见……你。” 祁北缓缓靠近她。 纯白色的光晕剧烈颤抖,被龙爪掀起来的黑色暗流卷跑一大半儿。 “喂——阿执姑娘!”祁北赶紧拉扯住魂魄,她的手已经没有了人类的骨肉,而是延展得开来,就好像拉长了的细面条,整个一条胳膊随着暗流漂出去好远。 海龙又开始行动起来,祁北感觉抓住着的龙礁开始上升,看来海龙企图彻底挣脱封印,飞到海平面之上,重新回去九鼎国作乱。 祁北来不及寻找被冲跑了的幽灵,下意识间还是拉住了魂魄仅剩的一点儿,然后,被龙尾带动着,海龙以极快的速度劈水上升,就好像追入海中的过程又重复了一遍,祁北一口气憋到脸红脖子粗,从海底上到海面,整个被压缩了的身体迅速改变形状,越靠近海平面,越是快要炸裂。 再说祁北坠海这段时间里,海面上的风浪。面对复活了的海龙,集贯彻天地的龙卷风于一身,叫所有人瞬间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龙卷风往哪里卷,众人和船只就只好往那里沉海,风卷落叶一样,没有任何自由行动的空间。 翻了船的小海王好不容易露出个脑袋,还没好好观察这个庞然大物,又被巨浪一头压下,他水性极好,索性不再冒头,提着海礁剑在水下寻找海龙的弱点。他自以为法力强大的海娘娘留下宝剑足够屠龙,看准了龙鳞就是一剑,或许是人和剑都在水下,水流阻力过大,他的气力不足伤害海龙,海礁剑沉闷闷地撞击了下巨大的龙鳞片,被弹开了。 第18章 海龙祭献(1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想要赶紧杀掉海龙换回平安的,不仅有浸在水里提着海礁剑的小海王,还有洋面上漂着的海盗们,只可惜在海礁剑都无法发挥威力的情况下,这些人手中的钝兵器甚至不及击石之卵。海盗们纷纷向黑色的冲天龙卷风投去各种破烂兵刃,唯一护身的武器被龙卷风吹走之后,他们的最后一层一扯就烂的铠甲也彻底没有了。龙卷风袭来,黑色的狂风中全是尖锐无比的巨龙鳞片,刷刷刷,还没来得及喊“救命”,洋面上撒满了鲜血。 “撤后!”东雷震国国主同样丧失了两、三艘船。龙卷风的威力过于巨大,直接将木船挤成了碎片,船上无一生还只人。 “撤后!撤后!”斗笠人仍旧抓着百灵夫人不放,探过头去望着漆黑一片的深水,海龙复活了,冲破封印重返海平面,可阿执究竟在哪里?一向沉着冷静的他,神情开始出现崩裂,望了半天除了黑洞什么都看不见,哪里有姐姐的身影? 他几乎就像个小孩子在哭喊,“阿姊?阿姊?你在哪里?” 得到莫知愁相救的予辉和御官侥幸躲过一劫,他们的船实在好小,龙卷风要是袭来了,一定是最先翻船碎裂的那一艘,庆幸的是,龙卷风目前袭击的方向正与他们相反。予辉眼疾手快,发现了眼红色叶时禹竟然冲动到试图在这个时候跳海,一把抓住他:“你疯啦?找阿执姑娘?你现在跳下去,除了是个死,你能找到什么?” “她——”叶时禹的眼睛充血,“就在下面。这么近了。” “我知道她在。可你跋山涉水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东海,是为了或者见到她,不是为了给她殉葬!” 那边,东雷震国国主的船只不巧位于龙卷风肆虐的路径旁边不远处,船身剧烈晃动,随时可能侧向倾覆。 落水并不是最可怕的,龙卷暴风中复活的怪物才是!尽管海龙现在还没有显露真容,只是凭着风暴的大力,就把一众人等搅和了个人仰船翻。 “呜——”上空传来低低的吼叫,震天彻底的声音再一次带动海平面的风浪。黑色冲天龙卷风里,那煞白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晰。 “海龙来啦!海龙来啦!快逃!” 相比之下又弱又小,行动好似乌龟慢爬的船只,怎么可能逃得过龙爪迅猛一击? 东雷震国国主扔掉百灵夫人,就在从龙卷风里那可怖的龙头和亮白刺眼的龙睛从空中袭来的时候,不得已再一次亮出东雷震国的那件宝物。霎时间,两道白光互相撞击,龙卷风竟然给他手中的那件小小什物逼退三五尺。 百灵夫人已经吓到神志不能集中了,只知道叫“救命——救命——”,也肯不出来斗笠人手中究竟是个什么宝贝。 “东雷震国,”紧紧抓着风帆缆绳、避免落海的雪圣使和津圣,使盯紧了东雷震国国主,“真有宝贝能与海龙抵抗!主人担心的没错,万一这宝物给用在了西极渊怎么办?” 雪圣使:“要赶紧夺下来。” 津圣使啐一口,就算距离稍远,几乎是一个船头一个船尾,他也十分明显地感觉到那件宝物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海龙不敢靠近,我俩敢么?” 雪圣使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只能等熄灭后再靠近。” “来得及么?你看空中的海龙!比西极渊九种圣物加起来还恐怖!”又一个巨浪袭来,津圣使浑身湿透,吐一口海水,“打得死么?” 雪圣使咬紧牙关,都已经陷入苦苦在龙爪下求生的地步,逃命的时机早就流逝啦。距离东雷震国的宝贝只差那么一点,身为西极渊的九圣使,全天下最毒的九种圣物都打交道过一遍,难道还怕这海龙么?如今只能硬撑下去,寄希望于东雷震国重新镇压海龙。 这时候,被龙礁带着正从海底往海面上迅速拔蹿的祁北,只觉得拉住的白色幽灵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在水流的强烈作用和冲击下,他艰难地回过头,脸上的皮肉都快要给冲刷下来,还有些变形,然后,见到几乎被暗流冲走的幽灵似乎正在重新凝聚。 可不是么,她的手原本如同拉伸了的细长如丝,再延长一点儿,恐怕会断掉。而现在,不知是何原因,握在祁北手中细如发丝的幽魂重新凝聚起了形状,逐渐变粗了些,至少看得出来手和胳膊的模糊轮廓。 船上只身对抗海空的东雷震国国主,高高举着那件神秘的宝物。 海龙愈发不敢靠近。 祁北抓着的幽魂形状更加清晰。 突然! 东雷震国国宝的光亮,熄灭了一些。 斗笠人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奋力更高地举起那宝物,牙齿缝中透出几个字眼:“灯油要烧完了!” 瞬时间,被一件小小什物逼退的巨大龙卷风,重新袭来。 快烧见底的国宝,威力随着烟灰迅速消散,巨浪推动船身摇晃剧烈,百灵夫人翻身从船舷滚下海中,正只知道自己要死了,巧碰上了从海底窜出海面的龙尾。 龙礁上,祁北的手还在紧紧抓着,破水面而出的刹那间,他就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坠落,自然而然松开了抓着幽魂的手,去救那人。 “啊啊啊啊啊啊……” 龙尾抬高,在海面上拍打出来个了巨大的浪花,祁北以为抓稳了阿执姑娘,但好像又有些不对劲,当时的情况太过紧急,他还以为抓着的仍是海底幽魂,只不过不知是何缘故凝聚了形态,可能变回了人样,总之没有看清楚。 当龙尾再一次从海水中抬起来的时候,祁北及时松手,不至于随着龙礁再一次沉入海底,他一手紧紧揽着那人落入水中。予辉见到,迅速划着船赶来营救。祁北见叶时禹就在船上,高兴地大叫:“叶时禹!叶时禹!我把阿执姑娘带回来了!” 然后,他先把那女子推上了船。叶时禹一听到阿执的名字,神情一晃,几乎是冲了过来,险些带翻了小船,赶忙拖拽住她,却在下一秒钟发现,正和自己四目相对、浑身湿淋淋的女子,不是叫他抛弃了的百灵夫人,还能是谁? 第19章 海龙祭献(1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经历数轮生死劫的百灵夫人几乎被吓得僵硬成了一块石头。放大的瞳孔、呆滞的表情,全身上下都不会一动,直接跌倒在船板上彻底瘫软掉。 “阿执呢?”叶时禹呆呆地看着黑色不见底的海水,虾兵蟹将颇多,可哪里有她的影子?充血的眼睛里,流出来的竟是血泪。 祁北还泡在水里,幸好有予辉拉着,正要爬上船:“刚才的不是吗?你不是接住了吗?” “是百灵!” 不是阿执姑娘?祁北愣了下,转为大喜:“哎呀,我救的人原来是百灵!” 两人立场不同,心中所爱不同,自然一人欢喜,一人几近绝望。 予辉再一次拉住跳海的叶时禹:“想找到阿执姑娘,不是你这么个找法!” “她就在下面。”叶时禹怔怔地,想要看透无穷深的海水一般,不断地往最深处,寻找那张沉没在海底的面孔,“她死后随着海龙封印,魂魄永远被镇压在海底。可你不是说,若有人落水,她便重新出现,回赶去营救么?” 予辉就知道叶时禹已经被想要再次见到阿执的念头给牢牢控制住,魔怔了一样,无法进行正常思考,于是急着叫他清醒:“她的确救了我。可你不能为了见到她,就拿自己的命冒险。” “命重要吗?”他冷笑一声,“君安城的叶时禹早就死了。” “好好。”予辉头疼,连连摆手,“我不管你们两个之间情缘孽缘有多深,反正你不能这么跳下海去。” 这边是予辉拦暂时住了叶时禹,那边同样也是劫后余生的片刻安宁,祁北紧紧抱着百灵夫人,低声安慰:“别怕,别怕。” 百灵夫人确定了这长了“叶时禹”面孔人的身份,泪眼朦胧:“祁北,祁北。” 海龙还在肆虐。东雷震国国主手中的镇邪宝物逐渐失灵。海面风起云涌,明明是白天,却如同没有星月的夜晚一样黑暗。 龙喘息着,蠢蠢欲动地蹲守在距离东雷震国国主船只不变的位置,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卷翻所有的木船,却因为对东雷震国的宝物仍有忌惮,双方僵持不下。 “快,快去取来油脂。”东雷震国国主急匆匆地吩咐手下。 西极渊的雪圣使和津圣使瞅准了最佳的时机,油脂尚未取来,宝物不能继续燃亮,也就没办法发出强大的震慑,既压不住海龙,也无法阻止西极渊抢夺宝物。 “就是现在。”雪圣使一声令下,津圣使与她左右突击,冲着斗笠人就去。 东雷震国国主一心一意对付海龙,正为了宝物不能继续点亮而着急,哪里想得到船上已经混入了西极渊的两位圣使,一众手下根本不是雪圣使和津圣使的对手,叫两个人杀了个人仰马翻。斗笠人并非惧怕西极渊,可他一旦转身迎战,就等于要背对着海龙,不备龙爪掏心才怪。 “东雷震国的宝物,西极渊拿走啦!”津圣使大喊一声,拔刀刺向斗笠人。 去取油脂的手下还没返回,宝物渐渐熄灭,几乎没有了任何威力,遭受双面夹击的斗笠人无法同时迎战恐怖又巨大的海龙,和西极渊身手高强的两名圣使,要么他就得被雪、津二位圣使同时出刀给刺穿,要么就得给海龙拖进海底去彻底淹死或者被龙爪撕个粉碎,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插入混战的三人中间,以胡刀挡住了雪、津圣使。 “莫知愁。”雪圣使咬牙切齿,“你真要跟主人对着干吗?西极渊,千年尸鬼,西极渊多么强大。你一个人,有什么本事站在我们的对面?” 莫知愁瞟了眼跑去寻找油脂的东雷震国士兵,见船舱口还是没有人影,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宝物重新亮起来,冷冷地训斥雪圣使:“为了跟尸鬼邀功请赏,你没脑子了么?宝物夺走,拿什么镇压海龙?你还能活着回去么?” “唰”的一声,雪圣使与津圣使配合十分默契,前者收回了刀接连再次刺出,后者以大力与莫知愁相抗衡,虽然莫知愁本领高强,但一人同时对付西极渊九圣使中的两个,又是专门打配合进攻的一对,难免有些吃力。不过幸好,东雷震国的士兵水兵纷纷赶来,保护好了国主和镇国之宝,同时分出了一批人马与莫知愁一起对付雪、津圣使,如果不算随时伺机偷袭的海龙,东雷震国这把稳赢。 可海龙就是最大的变数。 手中的镇邪宝物无法正常发出威力,就让东雷震国——不,让所有人——落于最大的下风。 另一边,终于救回了百灵夫人的祁北大喜过望,一点儿也不想再掺和任何与东雷震国或者西极渊或者叶时禹或者海龙有关的事情,他只想带着百灵夫人赶紧逃离这个随时可能崩裂的地狱。 然而,这里是茫茫无边际的东海,是苏醒了的海龙的领地,祁北能带着百灵逃往哪里去? “国主大人!油脂找到啦!”终于有士兵高举着装了燃灯油脂的盒子,在左右摇动的甲板上,跌跌撞撞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斗笠人恢复了冷静,油脂已到,只要能重新唤醒宝物,就不必害怕海龙的—— 可,海龙是何等灵性的邪物,如何不知最忌惮的法宝要被重新启用,又或者说,怎么可能轻易让东雷震国重新动用宝物,将自己镇压? 就在这个时候,巨大的龙爪潜藏已久,突然从水底伸出,正巧就是斗笠人所在的船只正下方。 海龙庞大,它一只爪子当然要比海面上所有船只都大,所以,就像小孩子抓起了玩具一样,将看上去已经有足够吨位的木船,玩游戏一般在爪子里紧紧握着。 船上所有人都倒了霉,一直龙爪的攻击,可要比巨浪冲击下还要令人不能站稳。不管是斗笠人,还是莫知愁或者雪、津圣使,更别提身手不及他们的东雷震国士兵们,全部朝着一边的船舷倾斜、摔倒,好多人纷纷滚落大海。 第20章 海龙祭献(2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前一秒钟,莫知愁还在与两位圣使对战,下一秒钟,三人全部不能站稳脚下,船板叫海龙转了个九十度,几乎与海平面垂直了,海龙还不够瘾,龙爪耍球一样,把船只翻了个个儿,直直扣入海中。现在,不管莫知愁能不能抓稳绳索或者甲板上任何能够落手的地方,都跟着掉进了海里。 祁北的小船虽然不紧靠着东雷震国国主的船只,可也跟着遭了殃。龙爪从下往上抓出水面的时候,掀起了不小的一个旋涡,祁北的船只不能行稳,他下意识地用身体保护好百灵夫人,一边大喊予辉和叶时禹一起帮忙,三人齐心协力稳住了船只,可算没给再一次掀翻落入海中去。 “要怎么办?”祁北紧紧抱着百灵,就怕她再出个什么差错,一边大喊着所有人一起想办法,可予辉、叶时禹能有什么招?那边的莫知愁落水,尚且自身难保呢。 黑色的海水中忽然闪现了一道银蓝色的光。潜水已久的小海王手里拿着海礁剑,悄无声息来到了海龙庞大的身躯旁边。正在专心致志对付海面上一众人等的海龙并未注意到还有个潜在的相当强大对手——准确来说,是海娘娘遗留下来的相当危险的海礁剑——也就让小海王成功钻了空子。 挥动起来的海礁剑对准了海龙腹部,虽然在水中出剑,难免水花波浪的阻力,但小海王这一剑又准又狠,且海礁剑并非世间一般的兵器,宛如死去的海娘娘显灵来保护小海王一击成功似的,银蓝色的海礁剑劈开水浪,锋利无比、杀气腾腾,单说这一击,还是在水中,都要比莫知愁出招狠上太多,更可怕的是小海王成功避开了坚硬如铁如礁石的背部鳞片这类不易击碎的部位,将海礁剑直接插入海龙没有鳞片保护的柔软腹部,痛得那巨大的怪物低声“嗷”地呜咽起来,顿时鲜血入注,与龙卷风缠绕一处,从海底直通苍穹的龙身因为巨大的伤口和剧烈的疼痛,不得不蜷缩了起来。 祁北把一切看在眼里,抱着百灵夫人喜道:“成功啦!海龙要死啦!” 所有想要活命下去的人,肯定都跟祁北有着一样的想法。 可,一剑屠龙未免太过幻想了。 海龙是什么?上古世界留下来的邪物,当年险些毁灭了九鼎国之首君安城的恐怖怪兽,怎么可能仅仅一剑就将之毙命?海龙吃痛,从蜷缩起来保护受伤的腹部,变得十分愤怒,以巨大的身躯搅动海水,霎时间制造出来了个旋涡,小海王不幸正在其中,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给吸入了海底。海礁剑脱离了小海王的手,插在龙腹上,银蓝色的光芒渐渐消失,似乎已经失去了威力。 愤怒的海龙开始了猛烈的报复。现在,它也不想用龙爪一只只船来对付,就像猫按住老鼠尾巴那样,它想一击杀掉所有人。于是,龙爪猛烈拍击海面,仅此一招就把所有的船掀得摇晃不定,哗啦哗啦数十人狼狈落水,有的命中有大灾,直接被锋利的龙爪拍了个粉碎。 “快躲开。”祁北抓过船桨奋力摇动,龙爪从头顶略过,庆幸带着百灵夫人躲过了这一劫。 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这之后。如果说海龙已经足够令人发憷头痛、深深感到无法对付的无力,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叫人毛骨悚然。 在龙血的召唤和吸引下,与海龙同时封印在海底,本属于东海深处的各式各样海怪,纷纷涌现到海面上来了,章鱼、海蛇、毒蚌……还有缠死了人手脚的海带海草。相比之下,怪物的数量、种类和形状着实令人瞠目结舌、深感恐怖。 比如这其中最难缠的:迅速疯长的鬼手海草悄悄缠上了祁北等人所在的船只,祁北不得不用刀将所有企图爬上船来的海草斩断,可砍去一头,又有更多爬上来,情急之下,祁北体内的云驹之力稍有恢复,抬手烧毁了企图夺船的海草,顺势还想着将海底身上来的这些烦人怪物烧个一干二净,无奈火遇水则灭,祁北现在的力量还没有达到足够蒸发海水,所以只听“滋啦啦”几声,掌心的火熄迅速灭了。 东雷震国的船只倾覆,就连国主大人也掉进了海中。可即使落水,他也抓牢了镇国之宝,既不能叫宝贝沉进海底,也不能叫雪、津圣使趁机夺走。 雪圣使又跟莫知愁缠斗上。津圣使距离斗笠人最近,早就盯准了空隙,在龙爪击打海面时灌了一口水吐出来,从背后伸来了刀子,趁着斗笠人双手都抱着保护那宝物,无法分出第三只手抵挡,直接刺中了东雷震国国主的腹部。 黑色的海水被染成了红色,不知道那是海龙被海礁剑伤到而流的血,还是斗笠人被津圣使刺伤而流的血。 津圣使大笑:“国主大人,宝物归西极渊啦!快给我。” 斗笠人两眼发黑,腹部剧烈疼痛,血流不止,浑身很快与海水同一个温度。他只觉得体力不支,双手还是不肯松开,那毕竟是东雷震国数代流传的镇国之宝,当年爹娘和阿姊都拼命守护过的、寄托了整个东雷震国重新振兴的唯一希望,又怎么可能在自己手上给人抢走了? 他低斥一声:“想得倒美!” 短刀在斗笠人的腹部缓缓转动,津圣使诧异,这人都已经面色苍白、失血过多了,却还是不肯放弃镇国之宝,不由手上更加使狠劲儿。 落海的东雷震国水兵赶紧游来,大喊着:“国主大人!国主大人!” 来不及等待谁手下救援,斗笠人抢先出掌正中津圣使的胸口,叫他也喷了好大一口血,津圣使被打退,松开了握刀的手,斗笠人顺势将插入腹部的刀拔出来丢进水中,瞬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全部刀口的重伤抽空,身边都是海水,似乎还在往肚子的漏洞里面灌,他直接后仰倒下,漂在海水上,死也不肯松的手指渐渐冰冷、最终放开了镇邪之宝。 第21章 海龙祭献(2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海龙又一次卷着巨大的尾巴,铺天盖地地打了过来,龙盯准了碍事的东雷震国船只,这下子,正好打在了东雷震国国主漂浮着的位置,不等水兵们来救,斗笠人就被压进了海底去。津圣使想要抢夺那宝贝,可惜的是与此同时,龙爪扫来,他不得不先自保退下,也就错失了良机。 “噗通”,“噗通”。 巨大的浪花掀起,又归于沉静。 “快救国主!”东雷震国的水兵赶紧潜入海中。 现在,唯一能够镇压海龙的宝物和懂得如何启用法宝的人,全部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海水中了。这就意味着,海龙独霸了东海海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大加肆虐屠杀,左一爪子,右一扫尾,东雷震国的士兵水兵们叫苦不歇,死伤大片。 祁北敌不过海龙,颇有放弃的打算,只想专注于保护好百灵夫人。 他的船是为数不多还飘在海上的,自然引起了海龙极大的注意。 邪恶又恐怖的龙眼盯上了战栗的小船。 予辉在龙的注视下战栗,仰天叹息:“难道要死在今天吗?” 话音刚落,一击龙爪打了过来,祁北干脆抱着百灵夫人先行跳入海中,喊了声“憋气”,先躲过龙爪击碎骨头的这一狠招再说。其实百灵夫人身上带着御水香囊,并不需要太过紧张,也不用提前憋气,祁北抱着她一头扎进海里,然后就惊讶地发现,虽然自己并没有佩戴香囊,但是因为跟百灵夫人在一起,那神奇的香囊居然也保护了他,两人的头已经没入水中,却仍旧能正常呼吸。 御水香囊,可真是个好宝贝。 祁头顶上方可算闪开了海龙的大爪子,加上御水香囊这个意料之外护身符带来的惊喜,他带着百灵成功又躲过一劫,当然欢心得要命。但麻烦总是源源不断的。比如,潜藏在海水中的水藻、海草之类立刻将两人团团缠绕。 哎,到底要不要人喘歇啦? 祁北可真是恨得要命。 海草缠上了他的四肢,居然还见缝插针分开了他和百灵夫人。祁北怎么肯让?前有对付海盘车的经验,自然觉得赶走这些海洋生物不在话下,于是使出了力气去拽扯海草——那般不堪一击的植物,还不得给扯碎成四分五裂? 可祁北这个盘算打错了。 的确,海草只是种植物,相比海盘车结结实实的触角,的确不堪一击,但可怕就可怕在,鬼海草的生命力存在于每一寸、每一片茎叶之中,也就是说,即使祁北靠大力将之扯断,断掉的那一节同样富有生命力,就好像被切成几节的蚯蚓,每一块都会自己蠕动一样,这些鬼海草被祁北撕成了碎片,却丝毫不见退让,反而凭借一小片一小片的茎叶更加灵活地缠上了祁北的四肢。 这可十分不好对付了。 仿佛陷入沼泽地里面,越挣扎反抗越深陷。几秒钟之前还觉得对付鬼海草不是问题,胜利就在眼前的祁北,很快被碎片的水藻包裹住全身,更甚于一整根水草缠身的痛苦和紧绷,他很快体力不支,加上被迫远离了百灵,没办法得到她身上御水香囊的保护,狠狠灌了几口海水。鬼海草将他越包裹越严实,甚至紧紧勒住他的脖子,祁北噎一口气差点儿背过去。 眼角的余光看了眼不远处同样被水草缠身的百灵夫人,她力气小,面对难缠的水草更加无计可施,只能任凭那些从海底深处生长上来的植物裹住全身,却也因为没有什么反抗,免于遭受祁北经历的痛苦。 叶时禹和予辉同样落入鬼海草群中,予辉自顾不暇,跟祁北一样一个劲儿挣扎,想要重新浮出水面,爬回船上。 至于叶时禹,他早就铁了心想要潜入海底寻找阿执姑娘,苦于被予辉死死阻拦,这下好了,龙爪掀翻船只,正遂了他的心愿,当所有落水者全部试图往海平面上浮出脑袋,唯有他一人偏偏往海底沉去。 然而他这一赴死的举动,同样遭到了面积庞大的鬼海草阻拦,或者说,正钻进了鬼海草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数海藻缠身,将他往深海里拖拽,叶时禹连反抗都没有,只憋了一口气,微微笑着,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没有丝毫惧怕。 她不就在那里么。 那么怕黑的人,却要沉睡在这完全照射不进阳光的地方。 让我来带你走吧。 如果这场浩劫不能活下来,死在这冰冷漆黑的海底,永远陪着你也不错。 几乎所有曾经在船上的人都落水了,而落水之人全部陷入鬼海草的爪牙之中,大面积可怕的植物无声无息四溢着,将可怜的人们缠死或者拖入深水域给淹死,东海海上一片戚戚惨淡。 现在,不管是曾经手持唯一能够与海龙抗衡宝物的东雷震国国主,还是来自西极渊的雪、津圣使,或者在岸上本领高强的莫知愁,所有人全部被困。 希望的光芒早已经被强大到恐怖的海龙的利爪打消了个干净,海底无数鬼怪动植物纷纷涌来,把来不及逃命的人拖进海中,一口口吞掉落水者们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就好像地狱的大门从海洋深处开启,天地间一片漆黑,张开了的血盆大口吞噬一切,叫人根本无法从中逃脱。 大概这就是祭献海龙的结局了吧。祭品不仅仅是君安城的使者大人,或者百灵夫人和思霜,而是—— 所有人。 祁北挣扎得最使劲儿,所以被鬼海草拖拽得最狠,他只看了百灵夫人一眼,就完全沉没到了水下。疯狂的水藻从四面八方扑来,从浅绿色到深灰色,越往海洋深处越是厚重,也不知道这些鬼东西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大概是在海龙封印被破的时候。 已经无法呼吸了。 祁北痛苦地挣扎着,云驹的力量逐渐流逝,好不容易攒集了一点儿气力,仍旧不够赶跑铺满了整个海洋的鬼怪植物,甚至于到了后来,祁北使多大的力气拽扯,鬼海草就用双倍的力道缠得他更加无法呼吸。 第22章 海龙祭献(2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他沉沉地落入海底,浑身冰凉得跟海水几乎同一个温度,四肢缠满了无数的海草,比海盘车还要难对付,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回可能真的不行了,自己活不了,也没法儿救她。 这就要彻底死掉了吗? 他不甘心地想。 呼出了肺中的最后一点点空气,几个小水泡迅速向上飘走,他不知道还能憋气撑住多久,只要送了劲儿,就得永远长眠于此。 没有呼吸的痛苦深深折磨着他,祁北浑身泄力,两手松开抓着的水草,开始随着水流飘着,任凭鬼海草扯他落入更深的海域。 意识逐渐模糊了—— 大概是在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前都会出现另一个世界大门开启时的光亮。 祁北也看到了。 幽深不见底的海洋中,微微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这一口吸气,必定吸入的全都是海水了,原本可以完完全全憋死他,可不知为什么,祁北并没有感觉到肺部彻底窒息,除了浑身冰依旧冷,四肢无力,周围黑暗不可视物,他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 那道柔和的光亮缓缓靠近祁北这个首先落入海洋深处的遇难者。 是的,正如予辉说过,与海龙一同封印着的,还有一个白色的倩影,每当有人在龙礁附近落水,她都会第一时间去拯救。 这也正是叶时禹要找的人—— 也是不久之前祁北第一次落水的时候,同样赶来相救的—— 善良的阿执姑娘。 重新出现了的白色影子,依旧模模糊糊,但比第一回见她要更能看出来人形轮廓。祁北大喜过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手伸向了她,说来也奇怪,不知为何,身上明明没有佩戴御水香囊,可他分明能够在周围的一片海水中做到正常呼吸。 “拜托你再帮帮我!”祁北冲着阿执姑娘的魂魄喊道。 这回,埋藏于海底的魂魄散发出来的柔和光芒逐渐扩大,就算是难缠的鬼水草也不得不退让,并在白色光晕的环抱下,逐渐缩小,变得很短,开始沉回海底。祁北惊讶于云驹之力也挣脱不了的海草就这么悄悄退却了,赶紧跟那白色光晕继续请求:“还有百灵,还有你的叶时禹,你赶紧救救我们!” 邪恶的海龙一早发现水草群消散,封印住了的阿执姑娘魂魄企图摆脱海底地狱,它怎么肯让?凭借庞大的龙尾和龙爪,海龙开始带着来自天上的龙卷风进入海底,使劲儿搅动海水,顷刻间出现了个更加巨大的旋涡,深不可测的中心直通海底,看来是一定要把所有人,连同阿执姑娘的魂魄,全部重新埋回海洋最深处去。 好不容易凝聚成形了的魂魄又面临着被打散的巨大风险,祁北急了,捏紧拳头恨恨地看着巨大的龙身:“我去拖住它!” “……”那一道白色倩影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同时指着不远处正在往深水沉没下去的东雷震国宝物。 “我明白了!”祁北翻身游走,逆着旋涡中的水流,奋力来到了那宝物跟前,鬼水草再一次袭来,祁北这回眼疾手快,迅速避开攻击的同时以手腕主动缠住了水草,却又小心地没把这些植物给扯断,免得断裂了的植物更加缠裹得不能行动,徒增麻烦。 他重新聚集了气力,绕动手臂,将大量鬼海草一圈圈集中起来,在胳膊上缠得死死,就此牵制住了大片鬼海草。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将那足够镇住邪龙的宝物递给了阿执姑娘。鬼海草发出了凄厉的叫声,没能拦住祁北迅速将宝物交还。 白色倩影连忙接过,但是并没有像祁北料想的那样,宝物在阿执姑娘的魂魄手中释放出东雷震国国主方才启用时的强大光芒,那什物死寂死寂的,没有一点儿反应。 祁北记起来,好像是灯油不够,他着急了:“不能用了吗?那么怎么办?” 在那宝物重新进入阿执姑娘魂魄手中的一刻,白色幽魂的任性形状更加清晰,可同一时间,无数的鬼海草大为不安,齐齐发出了“滋滋滋”的瘆人声音,从消退的状态重新疯长起来,全部冲向阿执姑娘的魂魄,可见这些海底的鬼怪对于那镇龙的宝物究竟怕到什么地步。 至于海龙,当然更加害怕。它已经顾不得海上的残兵败将,也不再逞力卷起颠覆东海的龙卷风,巨大的龙头直接从洋面冲入海底,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阿执姑娘的魂魄和她手中的宝物一口咬去。 阿执姑娘的魂魄何等脆弱,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可怕的海龙?祁北眼见着她要么就被海草撕碎,要么就被海龙咬死,她手里唯一的镇邪宝物还是不管用,更加着急:“我来挡着,你想办法!快快快!” 正说着,龙爪已经打来了,祁北不要命了一样居然以相对于海龙的体型而言不足鳞片大小的拳头去应击龙爪,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海龙一爪子又大又猛,足够压死好几个祁北。 可是,愤怒的云驹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足够惊人。 看吧,他就这么硬生生接下了好沉重的一击龙爪,双脚在海水中找不到着力点,那就正好踩在盘曲的龙身上,为阿执姑娘的魂魄挡下了致命一击。 发现自己的爪子竟然敌不过小小一个人的拳头,海龙怒极咆哮,干脆收拢龙爪,试图把祁北给捏死。 这可不得了,云驹的力道足够大到与龙爪相抗衡,可是祁北的身躯毕竟还是人肉长的,这要是给巨龙爪子一捏,不得直接变成肉酱。 “你快一些!” 他绝望地喊,与此同时努力撑开四肢,免得被海龙直接捏死,骨头发出了格拉格拉的声音,会直接碎裂掉吗? “撑不住啦!” 熄灭已久的东雷震国宝物,忽然亮起了点儿星火。 柔和的白色魂魄团团包裹住那什物,阿执姑娘的形体已经不可见了,只剩下如水如风如云的一团软软轻轻的淡淡白色。 这一刹那—— 战局再次出现反转。 第23章 海龙祭献(2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阿执魂魄手中的灯火,微亮。 且不说四处逃散的鬼海藻,就好像对任何光线都避之不及的臭虫一样,见到地缝墙缝就赶紧钻入,生怕会被这丝丝光芒烧毁全身。 大批量的厚重鬼海草群终于彻底败退了。 还有海龙! 祁北无比惊讶地看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打不赢的庞大怪兽居然害怕那么弱小的一点点儿火光,那么柔柔的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那么一个碰下就破碎的魂魄,这强大的海霸王龙啊,也不得不做出退让! 海龙呜咽,在那柔和的光芒下,龙身迅速分崩离析,巨大的鳞片如同山体剥落一样哗啦哗啦落入海中,化作无形,没有了鳞片的保护,龙身上的肉十分脆弱,祁北还没提拳去打,小海王已经找回了海礁剑,也没来得及刺中海龙,给它致命一击,海龙就已经血肉偏偏化作血色海水,就好像尸体迅速腐烂一样,只剩下了个苍白的龙骨。 予辉震惊地看着一整条龙在几个数字之间化作白骨,而这白骨,正是当年落水时,在海底寻到的那具龙骨。 “呜呜呜——” 现在,就连龙骨都支撑不起来了,骨架倾塌,重新沉回了海底,龙头朝下,龙身倒立,龙尾翘出海面,尾部呈现黑色,不正是海龙在封印状态下,露出海面的漆黑龙礁么。 “活下来了……”受到惊吓过度,劫后余生的予辉,已经变了声音,正巧身边有一块船板,他赶紧扒住不放手,一面寻找还能逃生的船只。 海龙终于重新被封印,海面逐渐风平浪静,及时逃离龙卷风并一直在风暴之外观望的数艘海盗船赶紧驶来寻找小海王。经过一番殊死搏斗,被救上船的小海王四仰八叉,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海盗都凑过来,问:“这些人杀不杀?” 与此同时,东雷震国后备的船只也迅速靠近,救回了重伤的国主大人。 小海王疲惫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全部救上船来。 噗通,噗通。 海盗听令,跳进海里去捞人。很快的,祁北、百灵、予辉、莫知愁还有思霜都被救了上来,至于西极渊的雪、津圣使,见东雷震国的人马逐渐聚齐,抢劫宝物无望,先声夺人抢了一条小船,迅速逃离。 “阿姊……阿姊……”东雷震国国主的斗笠早就在刚才那一场巨浪滔天中被海水冲走了,细一看去,长相十分俊美,祁北立刻联想到了阿执姑娘的依稀轮廓,不禁感慨这对姐弟俩都是上等的相貌,只可惜红颜骨枯,过早地葬入深海。 龙礁周围的海水中,黑色逐渐褪去,缓缓恢复正常的海蓝。洁白的浪花托着阿执的魂魄,从海中轻轻升起。 “阿姊——”东雷震国国主欣喜得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跟在姐姐身后孩子,撑着重伤的身体,一步一趔趄地来到船舷边,伸手想要去拉住她。 幻影模糊不清,尤其当云层透露出阳光的时候,看上去更像是泡沫一样。 “阿姊。”已经成为一国之主的他两颊全是热泪,轻声向着姐姐魂魄呢喃,“跟我回东雷震国吧。你从来没能好好安葬。” “女儿啊——”随着这一声叫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七节手杖,并以之当做船桨,迅速划着一叶小舟从远处赶来。 东雷震国国主轻声道:“爹爹。” 东雷震国生还下来的士兵水兵皆纷纷跪倒,口中喊着:“恭迎老国主驾临!” 刚刚被救上船的思霜顾不得吐干净腹中灌进的海水,她一心只想着叶时禹,眼见着又一个非要置叶时禹于死地的对手来了,连忙拉着他的衣袖,央求:“你快走吧。上一回你出海,不就是被东雷震国老国主打伤了吗?” 叶时禹一怔怔的,化作了礁石一样,看着浪花中一点儿也不清晰的魂魄,双唇微动,喃喃她的名字。 阿执。 阿执。 阿执…… 胆怯与悔恨,让他不敢上前相认这个一别之后,在他梦中都很少出现的影子。 “我的女儿呢?我的阿执呢?”几乎半疯的老人在众士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上了大船,直冲着左船舷奔了过去,“阿执啊,我可怜的女儿啊——” 海水中的魂魄在几束阳光的照射下,逐渐破碎成了细细的泡沫,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她最后用手驮到父亲和弟弟面前的,是那东雷震国的镇国之宝。 “阿执,阿执——”老国主泣不成声。 海浪翻卷,将阿执姑娘的魂魄带回了海底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往叶时禹的方向看上一眼。 祁北等略微知晓当年君安城里,叶时禹与东雷震国阿执姑娘一段往事的旁观者们,全都默不作声。这对苦命鸳鸯,一个冒死也要下海寻找她的魂魄,一个好不容易凝聚了形体浮出海面,却对近在眼前的他,恍若视而不见。 叶时禹的脸煞白无比,在海风中颤抖的身体,就如同难以抑制魂烟上瘾时撕心裂肺那样。 她果然是怀着恨意死去的么。 东雷震国国主无法安抚放声大哭的父亲,他端了一口气撑住,叫手下赶紧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指着叶时禹冷冷下令:“抓住他,杀了扔进海里,给阿姊陪葬。” 百灵夫人下意识地抓住了祁北的手:“别让他们伤害时禹。” 祁北道:“你放心。”当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旦叶时禹遇难,必出手相救。 东雷震国的士兵们冲来,可是一切都晚了。 “扑通”一声。 再也没有人阻拦,叶时禹终于如愿以偿地翻身跳进了东海,往白色魂魄消失的方向沉下。 “快拦住他!”东雷震国国主连忙指挥水兵下海捞人,哪里想得到叶时禹早就抱着赴死的心,抬手击退企图靠进了抓住他的水兵,一口气憋着迅速游向海底深处。 那暗淡了的白色魂魄逐渐掉进深渊中,这是他最后一个找回她的机会了。 亦或者,就算不能把她带回来,同葬在海底,也算了了心愿。 “时禹!”百灵夫人赶紧抛出手中的御水香囊,不知道能不能派上些用场。 思霜倒在甲板上大哭御官的名字。祁北和予辉唏嘘不已。就连不怎么容易动情的西泽女侠莫知愁,也悄悄叹了口气。 虽然是个惨淡的结局,但同死同葬,也是遂他愿了。 第1章 金乌重现(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东雷震国终于成功找回了镇国之宝,且更重要的,死了叶时禹,国主挥了挥手,对百灵夫人等一行不再感兴趣。 “你们要往哪里去?”小海王擦拭着海礁剑上的龙血,剑身锋利,即使撞击了巨龙的鳞片和龙礁,也没有留下任何凹痕。 “我要去东桑岛。”祁北一边回答,一边偷偷看向百灵夫人,“可是路途危险又遥远,你就别去了。我答应你,用最快的速度带回来金乌神,然后咱们浪迹天涯去。” 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没有任何反驳,只是默默跟在身侧。 “寻找传说中的金乌神吗?”小海王笑了一下,“我只听爹说到过,不知道多少年前,金乌神横渡东海飞去风临城,整个海面全都洒满了金光,三天三夜都没消失,就连在没有星星的晚上,也照得夜空发亮。哎,好想跟你一起去找金乌神啊。” 话虽如此,可小海王更想要为海娘娘复仇,于是指着予辉:“你别想去东桑岛了,跟我回风临城,我要见见那个杀了我娘的伊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掂着海礁剑,满脸杀意:“我要砍了她的脑袋,挂在海神娘娘庙门口祭奠。” 东雷震国国主携老父亲,乘船远去了。 思霜久久望着复归风平浪静的海面,一对灵动的眸子和周边的眼眶又是干涸又是浮肿,如同剥去了所有桃肉后仅剩下来的皱巴桃核。再也不见了君安城的御官大人,她的心死了一大半,对于周边一众人和事情表现出了极大的漠不关心。 可就在祁北安抚好了百灵夫人,执意向东前行,发誓要将金乌神带回来的时候,她十分艰难地转过了身,忽然间出乎预料的粘人:“此去东桑岛不知还有多远的路程,总得有人照顾你,不如就由思霜……” 百灵夫人忍不了了,她醋劲儿上涌,哪里肯让? “既然姑娘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时禹也……圆了心事,追随阿执姑娘去了,你又为何痴痴不放?就算要有人照顾,哪里敢麻烦你呢?还是由我陪着去吧。” 祁北连忙劝退百灵夫人:“不行,我谁也不带,你好好留在海娘娘岛等我。” 话都说到了这一步,思霜哪里还好意思继续纠缠?她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然懂得不能急于一时。脖子上挂着的七孔金锁悄悄藏匿了最为凶煞的气息,她乖巧地对答:“海娘娘岛上荒凉,夫人一人留在这里,总得要人来照顾,不如我就在海娘娘岛上侍奉百灵夫人。” 祁北听了,立刻感念思霜的细心与心善,对她感激不尽:“真的吗?太谢谢你了!你说的对,这里荒无人烟的,也找不到什么像样儿的食物,她一人留下,我真的很不放心。” 这下,纵使百灵夫人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分别在即,她依依不舍地拉着祁北,低声问他:“你这一去还要多久?你能不能像那天上神仙一样乘风破浪、日行八千里地?金乌神害死了小碎,我不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你可得小心一些。早去早回吧,我在这里等你。” 祁北轻轻拥着她:“我知道了。” “那你的这张脸……”她苦笑,看着与叶时禹一模一样的面孔,祁北口中的压舌珠已经取出来,声音的确是祁北的声音,“见到了金乌神,就能变回原样了吗?看着可真奇怪呀。” 祁北叹气,摸摸不属于自己的脸:“之前还有点儿嫉妒他,现在我只想变回原样。” 百灵夫人一怔:“你嫉妒时禹?”紧接着,她想明白了,不由笑了一声,“不需要嫉妒他。我与他各取所需罢了。现在好啦,我打算跟你离开君安城,他也——终于能跟阿执姑娘永远在一起了。” 祁北看着深不可测的东海,开始胡思乱想。 这里的海底究竟要下到地平线以下多深?这里的海水究竟有多么厚重?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船只和人命? 他叹道:“也不知道叶时禹这个结局究竟是还是坏。我倒蛮希望他能跟阿执姑娘好好在一起活下去。你看,阿执姑娘多么善良,救了予辉,救了我,也救了我们大家。” 百灵夫人与他并肩而立,怀着悲伤向东海下埋葬的亡灵悼念,一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下去。” 从海娘娘庙祭奠后折回海港的小海王手中仍提着海礁剑,他满脸都是低沉的怒气,揪过屡次想要逃走的予辉:“跟我去风临城,我要亲手杀了伊妙。不过,如果你敢骗我半个字,我就用这剑结果掉你。” 予辉缩着脖子,好无奈的。旁边的莫知愁斜眼看他还是这么不中用,一边煽风点火:“你有那胆量去找金乌女使么?可别连她人都还没见着,就吓到撤走跑掉。” 予辉讪讪笑道:“所以得女侠您来帮忙。” 小海王指着莫知愁,说话不怎么客气:“对,你也跟我们一起回风临城。” 周围的海域面积广阔,却也不见雪圣使和津圣使的身影,莫知愁看了眼即将东去的祁北,他逐渐恢复了云驹之力,对付九圣使应当不在话下,而身边的予辉的确窝囊,如果放任小海王把他拖回风临城去对战伊妙,恐怕凶多吉少,于是点头道:“走吧,回风临城。” 三路人马就此别过,祁北再看百灵一眼,头也不回踏上了小海王送与他的船只,孑然一人踏上未知的旅程。咸味的海风拂面,他在心中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赶到东桑岛去,带回来金乌神,我就能变成原样,与百灵永远在一起了。 海风吹动船帆向东行驶。 打开手掌,他看着掌心那一点儿微光,不由得热泪盈眶,鼓足干劲儿的同时低声喃喃:“小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船只扬帆起航,转眼在海上行驶过了三天三夜。被头顶烈日靠烤的里外娇嫩的祁北四仰八叉着躺在甲板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看到任何岛礁,茫茫大海上,他失去了方向感,又因为只能吃半熟的海鲜,肠胃不适,一点儿没有气力划船了,所以干脆由着风吹鼓着帆,随便漂去什么地方。 第2章 金乌重现(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躺在甲板上,祁北晕晕乎乎睡在烈日下。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走在海水浅浅的沙滩,海岸线十分绵长,他漫无目的。 就这么走着,走着。 他觉得脚下咯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拍打着沙滩的白色浪花中,似乎漂浮着什么。 伸手触碰,捡起了那物。他惊讶地看着,全身莫名打了个寒战。 这鸟头鱼尾的小怪物,真的是存活在自然界中的物种吗? 祁北打量着这只非鱼非鸟,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端详了半天,确定眼睛没有看花。 鸟头鸟颈都跟天上飞的一模一样,可就从胸腹部分开始,羽毛明显变得稀稀拉拉,骨骼扭曲、改变了形状,原本该是鸟爪鸟尾的地方,竟然长了鱼身鱼尾鱼鳍,鳞片反射着粼粼的冷光。 其实这只半鱼半鸟的小怪物,祁北并不是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听说。隐隐之间,他察觉到在这个时候的梦境中看到似鱼似鸟,大概象征了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什么?”祁北对着小怪物的尸体问出问题。 海水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迅速涨潮,方才浅水还没没过脚背,现在已经到达他的膝盖部分。 祁北拎着小怪物的翅膀,大声问它到底是个什么,可它死得透透。 过于关注手中的鸟鱼结合体,祁北一个晃神,身后好像有个影子迅速掠过。 他赶紧丢掉小怪物,回头去找,第一反应还是:“是百灵吗?我好想你啊。” 身后无人。 祁北纳闷儿:难道是错觉吗? 他背朝着大海,只听身后重重翻高的浪花里,传来了个诡秘的声音。 “如果说——” 他惊得回头,海浪中仍旧无人。 四周都没有人影。 那个声音继续从海水中传来:“这个就是金乌神,你信么。” 祁北惊讶地看着没到大腿的海水中,浪花的洁白泡沫里,非鱼非鸟的怪物尸体还在飘着。 “什么?这个真的是金乌神?” 海浪盖过了那声音。等了好久,从神秘的源头传来的话语听得出犹疑不决:“你信么。” 祁北愣了愣。 风临城的传说里,金乌神每每出现都是霞光万丈。 抬头看看天,浓云密布。 太史族的手记中,金乌神拖着长长的尾羽,以极其盛大的姿态从东海飞来。 低头看看小怪物的尸体,羽毛给海水浸透,凌乱不堪,鱼尾还有伤痕,鳞片有剥落。 太史族人口耳相传,每一个甲子轮回的初年,金乌神都会给当下的风临城主托梦,叫他出海将神灵带回风临城,庇佑百姓,求一方安宁。 眼见与传说实在不符啊。 海浪中的声音静待祁北的回答。明显感觉得到,海面逐渐阴沉的是那声音积攒了的怒气。 祁北耸耸肩,既然想不明白,那干脆想都不想了:“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呀——”夹杂着犹豫甚至有些沉闷愤怒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对祁北顺从的回答极其满意,“云驹你真好,你相信我就是金乌神!” 祁北挠挠头,不好说什么。究竟是不是金乌神,他没见过,当然不知道。可就这么鬼使神差,他并没有反复过多思考,直接答应了下来。 再次感到身后掠过某人,这一连串的鬼影扰得祁北不得安宁。 “到底是谁——” 他转过头来。 “呀,太史老爷!” 风临城的太史老爷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原来这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祁北不能分清,在这个梦境中,究竟自己是幻觉,还是太史老爷是个幻影,亦或者从海天到沙滩到非鱼非鸟到所有人影,全都是幻梦一场。 风临太史走进了同样深度的海水中。似鱼似鸟的小怪物尸体触碰到了他漂在水中的衣袍。 同样一个声音从海水里响起,向太史老爷宣告:“这个是金乌神。你身为风临城主,为何还迟迟不出海去带她回来?” 祁北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太史老爷一脸不信,两指夹起小怪物,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丢回海中,冷冷呵斥:“你是何方妖魔,专门来惑人心扉。你这等梦魇,我看过很多次了。这怎么可能是金乌神!” 刷拉拉—— 刷拉拉—— 海洋无声无息地退潮。 太史老爷的身影破碎在了海水中。 露出水面的皮肤非常容易干涸,尤其对烈日的暴晒极其敏感。 “啊……晒死了……”祁北动动龟裂的嘴唇,醒了过来。 他不能明白那个梦境是什么意思。 -------- “我的妈呀……”灼灼烈日下,他连脸都懒得遮盖——反正晒伤晒黑了也是叶时禹的脸,跟他祁北没啥关系,“还要多久才能到东桑岛?话说东桑岛究竟在哪里?小碎你看这海面上,连一丁点儿礁石都没有!咱们没走错地方吧?这里确定是东边吗?正午的时候也不容易靠太阳辨别方向。小海王送的罗盘针早就失灵了——哎!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身边去啊?我想她都快想死了!” 掌心的微光跃动到了他的肩膀上,小碎就算死了,还是那么活泼好动。 “你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孤独一人呆的时间久了,现在的祁北都能跟船桨、船板、风帆等任何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东西聊天,更别提留下来的这一点儿属于小碎的魂魄。 “你确定这里是东边啊?”祁北摇头,“好吧好吧。反正我也不认识,那就先听你的。走错了的话,咱们就等到晚上出现星宿指路,大不了折回来呗。” 于是,又是漫漫长日长夜。 “小碎你说,”他躺在星空下的甲板上,夜里的风正好把船往更加无人可及的东边吹去,“金乌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总觉得传说中那么伟大的金乌神至少得……是个男的吧?她竟然是个女的?而且我只跟你悄悄说啊,她之前还爬上了我的床!我的天,吓死我了……你别偷笑,我说的是真的!绝对没错,脚有点跛,一定是她。” 夜里没有了日光,小碎的那一抔微亮更加明显了些。 “你知不知道,最近我总是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祁北坦言,“我梦见那只非鱼非鸟的小怪物,对,就是公子尨在海边的时候,说看到的那只。之前我也见过。小碎你知道吗,有个声音告诉我,那就是金乌神。” 第3章 金乌重现(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祁北不好意思地笑笑:“金乌神不该飞在天上吗?不该是一只金色鸟儿吗?就跟凤凰那样。” 小碎的微亮亮光没有回答。 “可你说……她为什么一定要你死?”祁北不敢看向小碎,同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知道了,金乌神在惩罚我,她埋怨我浪费了太久的时间,没及时出海找她。可她也——” 祁北捏紧了拳头,真恨啊! “不用杀了你!” 微亮的弱光蹭蹭祁北的脸颊,似乎在安慰他。 祁北转过脸去,摸一把泪:“咱俩不是都说好了一起闯天下吗?你却这么走了。等我见到金乌神,得好好求求她把你复活过来。你不是白拂尘吗?不是云驹的鬃尾吗?鬃尾上的毛那么多,是不多拔几根下来,就能让你重新变出人影儿来?” 他就这么独自一人唠唠叨叨,经过了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 就在不知道第多少天的这个下午,在海天一色的水蓝中毫无焦点的视线,终于凝聚在了远处的一座小岛上。浑身晒焦了的祁北兴奋极了,鼓起风帆,冲着小岛奔去:“是东桑岛吗?不管啦,我一点儿也不想吃鱼虾了,小碎我们赶紧走,上岛去看看能不能吃些别的!” 这里并不是东桑岛,因为没有高耸入天的扶桑树,也没有看见任何跟金乌神有关的遗留踪迹。可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落脚之地,也让祁北欣喜了大半天,岛上的物产虽然不丰富,但给了祁北鱼虾之外的很多选择,他忙不迭地摘果子,恨不得把全岛的水果全部摘下来搬到船上,他大口大口喝着清淡的山泉,恨不得一口把岛上的淡水全部饮尽。 这夜,祁北总算躺在了稳稳的陆地上,不用随船摇来晃去。可他发现,已经错乱了的神经还是觉得世界在摇摇晃晃,甚至比躺在船上更加剧烈,叫他很难入睡。 稍微迷糊一会儿,他又开始进入到走在海边沙滩上的梦境。 祁北无奈地捡起一模一样的非鱼非鸟,这回,都不用海洋中渐渐升起那个声音来提醒他了。他先叹了口气,困倦地闭着眼睛,说:“知道啦,你是金乌神。” 浪花中的声音更满意。 祁北打了个呵欠:“现在能让我好好睡一觉么?” 他就这么站在逐渐高涨的浪潮中,手里拎着死掉的小怪物,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因为马儿能站着睡觉,真身为十万天马中唯一一匹的云驹,当然也能站在一波波袭来的海水中入睡。 忽然。 扑哧—— 他一个愣神,睁开朦胧的眼睛。 刚才是什么? 祁北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不动,右手半抬起,手指仍然做出捏着小怪物尸体的姿势。 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那似鱼似鸟的小家伙了。 “哎呀。”他呆呆地看着空空的掌心,想,“叫海水冲跑了?” 扑哧—— 扑哧—— 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扑打海水。 祁北惊讶地看到,非鱼非鸟的小怪物竟然从死尸复活了过来。 上半身为鸟,小怪物长了弱小的翅膀,故而能类似空中翱翔的海鸥那样飞起。 下半身为鱼,不管是覆盖了身体的鳞片,还是鱼身上的肉,相比飞鸟轻盈的骨架要沉上不少。而且鱼不能长时间离水,故而这半截身子总浸泡在水里。 这就造成了拼接而成的小怪物,处在十分奇怪的境地中。 它展翅,明显想要飞起来,可苦于下半鱼身的连累,只能在海平面上吃力地扑打扑打翅膀,浸没在水中的鱼尾十分不协调地摆动,似乎要把上半鸟身给拖拽进海水里。 祁北惊呆了。 他久久观察着诡异的小家伙,看多久都看不明白半截鸟身和半截鱼身,要怎么才能粘合在一起成为一体。 这世上当真有此等奇怪的生物! 鸟喙张开,吱吱叫着,声音凄厉。 祁北不好意思了:“那个……我也想帮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帮啊。你看你长得啊,如果我帮你飞起来,你的鱼尾巴脱离水久了,就得晒成鱼干;如果我帮你游回大海,你的鸟头会不会被窒息淹死?” 半鱼半鸟可给他气得够呛:想要用鸟喙啄他,沉重的鱼尾拖换了动作;想要用鱼尾扇他,飞跃到洋面以上的姿势,就意味着鸟头要首先落入海中。 祁北:“嘿嘿……” “你真的相信我是金乌神吗?” 祁北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便敷衍了事:“相信。相信。鱼和鸟都能长成一体,还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你说你是金乌神,那你就是吧。” 那半鱼半鸟更加开心了。 “你不愧是我挑选出来的云驹。” 伴随海浪而来的声音愈发清晰,是个女子的声音。 “不愧是全天下唯一能找到我的人。” “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相信我是金乌神的人。” 祁北疑惑:这声音到底是谁?真的是金乌神吗?为什么总觉得十分奇怪呢?金乌神不应该是从上古的开天辟地中飞出来,光芒四射、威严震天,展翅一挥、百虺齐散,这般的伟大厉害么?怎么听上去,跟个悲悲戚戚、黏黏腻腻的小女孩儿一样,反复求得他的认可? “你都知道我是云驹了。”他说,“这个幻境,也是你带我进来的吧?其实只要你展现出真身,我更容易认出来。你说没有人相信你是金乌神,这怎么可能呢?” “真的!”声音逐渐脱离了海水的衬托,变得越来越清晰,听上去居然有小孩子耍赖的委屈,和无比的愤怒不甘,“我说给太史听,说多少遍啦,他从来不信。” “所以我说啊,你变成飞在天上的大金鸟,再瞬间赶走风临城的百虺。不用你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会拜倒高呼你的大名。”祁北困得睁不开眼睛,连看它都不看。 可不是么。巴掌大小的半鱼半鸟,连丁点儿神力都没有,就你以这个模样示人,说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相信你是金乌神。 不过这句话,他从来没说出口。 非自然诞生的小怪物委屈极了:“你以为我不想变回原形啊?可我做不到嘛。” 第4章 金乌重现(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真是新奇。 祁北闭着眼睛,一边睡觉一边想。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伟大的金乌神,做不到的事情。 “你能看到我、听见我说话,真的太好了。”小怪物十分感激。 心中的结无法解开,祁北不假思索地:“你为什么一定要小碎死?” 小怪物毫不觉得死一个人有什么关系,轻松依旧:“有什么要紧呢?得给你点儿警告,不然你赖在风临城不走。呃……” 祁北一把揪住非鱼非鸟的脖子,狠狠掐她:“小碎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敢伤害我的朋友们,管你是金乌神还是什么,我饶不了你。我要是不启程出海,你要怎的?下一个杀的是百灵吗?” “呵呵……” 手中紧紧抓握的鸟脖子化作一潭海水,落入大海,一尾灵活的鱼儿在祁北身边游走。 “可恶!”他撸起衣袖,弯腰往水中抓鱼,“你还想逃?给我回来,把小碎还给我。把我本来的脸,还给我!” 鱼儿十分敏捷地躲过了所有抓捕,累的祁北大汗淋漓。 “敢做不敢当,你算是什么金乌神?”小碎的死让祁北不能释怀,本该悲悯人间的天神,却做出滥杀无辜的勾当。祁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喝!”云驹脚踏海水,以神一般的大力将周围三尺之内的海域中湛蓝的水全部驱走,只留下陆地和沙滩,金乌神化作的鱼儿没能及时游走,不幸搁浅,祁北怒极,正要上前去提起她来好好质问一番,逼她赶紧复活小碎,哪里想到,鱼儿在沙滩上跃动了下身体,两侧的鱼鳍扑棱棱变成了翅膀,鳞片疏疏掉落,竟然长出了羽毛,从游鱼迅速变作飞鸟,飞升天空,到了祁北不能抓到的高度。 “啊?你到底是个什么啊?”还有什么比亲眼见到两种完全不同生物的流畅转变,更叫祁北惊讶的么? 眼前这只鸟儿,也不是太史手记记载中的金乌神模样,只有巴掌大小的鸟儿,一身灰不溜秋的羽毛,看上去蛮小家子气,周身不带一点儿金光。 真的是金乌神么? 祁北在心里道。 倒像是金乌神的劣质仿冒品。 “既然你是金乌神,”祁北赶紧抓住机会,好好劝说,“就赶紧回风临城去。多少年了,风临人一直等不到你,大家都十分惧怕被你给抛弃了。你为什么不按时出现呢?你看啊,你叫我出海来找你,我找到你了,那咱们就回城去吧。我这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风临城?”飞鸟冷笑了一声,“我去那地方做什么。” “咦?”拒绝得不假思索,拒绝得直截了当,可出乎了祁北的预料,他开始变得有点儿结巴,“你……你为什么不、不回风临城?你你你,你怎么这么任性呢。你知不知道,全城的百姓都眼巴巴看着东边天上,天天祈祷你能飞过去落个脚。” “呵呵。”飞鸟回答得毫不客气,“祭拜与祈祷只是表象,是风临人做做样子。从风临城主开始,对我的服从早已经开始崩塌啦。拜神不过为了求财求名求利,或者在百虺入城的时候,指望我去救人于水火。就连与我订立契约的太史族人,也逐渐堕落了。我屡屡向风临城主托梦,他视而不见。警告他不可迎娶外族女子,他听而不闻。风临城遭遇天璇阁变的诅咒,完全是自找的。我又何必干预这场天罚?” 这一番话,可惊住了祁北,叫他不再瞌睡连连,而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破鸟:“说出这话,你真的是拯救苍生的金乌神么?” “假以时日,你会明白。”听上去隐藏了某种天大的秘密一样。扑哧扑哧,鸟儿在贴近海面的低空高度飞走。祁北脚边四散开去的海水重新恢复原样,瞬间没过他的膝盖。 小飞鸟一头钻入海水中,在飞禽和游鱼两种差别巨大的形态中,十分娴熟地流畅切换着。 海水迅速褪去,祁北缓缓从梦中醒来。 唉,真的好难受。 他迷迷糊糊地想。 好像做了一个很不愉快的梦。 梦到了些什么来着……? “小碎小碎,”他抓起身边的微光,无奈道,“明明上了海岛,为啥我还是觉得浑身都在摇晃?是不是坐船太久了,上了陆地,反倒不适应?刚才一直在做梦,都睡不沉,快累死我啦。不然我们还是回船上去吧,在那里睡觉更安稳一些。” 下半夜,星空闪闪烁烁,甚是静谧。 迷迷糊糊起夜的祁北,差点儿被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吓到惊叫。 小碎的微光及时堵住了他的嘴巴。 “唔……” “嘘——”祁北似乎听到了小碎的传音术,“别发出声音。” “究竟是谁?”是小碎熟悉的声音,祁北惊喜极了,赶紧用传声术回道,“海岛上还有别人?” “不知道,跟去看看。悄声一些。” 祁北蹑手蹑脚下了船,在这不大的海岛上,处处都能听见海浪敲击岩石和沙滩的声音,他偶尔发出来的些许动静,就因此被湮没了。 “天——”祁北躲在灌木丛后面,惊讶地借着月光看清那两人的面孔。 西极渊的雪圣使、津圣使手中纷纷握着兵器,把祁北留在岛屿上的篝火翻了个遍。 “不在这里?”津圣使四处寻找祁北的身影,“去哪儿了?” 雪圣使拾起一块炭火:“还有温热,不会走很远。” 津圣使咧嘴一笑:“要不要用——那个来找找看?” 雪圣使从怀中取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细颈瓶,微笑:“若论寻人,必得用它。” 祁北只看得到两人的背影,咬紧牙关:“是趁着深夜来杀我的?西极渊啊,我到底跟你们有什么仇恨!” 并不想正面起冲突的祁北想了个办法,趁着雪、津圣使还在岛上寻找他的踪影,最好先行一步放走了两人一路跟踪时乘坐的小船,如果能成功,他只需要登上小海王的船悄悄逃走,两人就得滞留孤岛上,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摆脱掉烦人的西极渊。 第5章 金乌重现(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他放走了微光,“快去找找九圣使的船停在什么地方,给他们解开揽胜,把船放走。快去。” 小碎飘上了天空,顺着海岸线找船去了。 祁北把事情想的挺简单,觉得眼下首先要把自己藏好,一边看住了小海王的船不被夺走,等小碎回来,即可大功告成。 可是啊,想法总是要比骨感的现实丰满太多。 祁北早就知道海岛上的虫子比较多,白日登岛寻找食物的时候,就被各种虫子咬了好多小包,但他从未在意,随便揪两片薄荷叶子涂涂完事儿。 所以在一开始,他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对于周身萦绕不散,时不时胆大包天冲过来叮咬他几口的“蚊子”,也没上心。 不远处,沙滩上的雪圣使和津圣使看上去一点儿不着急寻找祁北,两人反而席地而坐,似乎在休息片刻,似乎在暗伺时机,似乎在密谋更加危险的陷阱。 “啪。”祁北忍受不了总咬他的“蚊子”,轻轻拍手将之打死,一边抓着胳膊和腿上的痒处,心里还想,“海岛上的蚊子果然不同凡响,咬人特痒特疼。” 那边的雪圣使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抬起手指来,就好像百灵夫人任凭飞鸟落在手背上那样,做了个奇怪的姿势。 当然,九圣使不比百灵夫人,召唤不来百鸟。 这一些,祁北都没心思细想了。刚才那“蚊子”可真够厉害,叮咬之处迅速火辣红肿,他都不敢用手指去碰。 “这什么蚊子啊这是?”祁北只好拿出几片薄荷叶往伤口上擦擦,却只觉得更加疼痛难忍,“快把我给咬死了。” 小碎怎么还没回来? 他四周看看,没有飘回来的微光。 “咦?” 祁北忽然一身冷汗。 一秒钟前还坐在篝火旁的雪、津圣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哪儿去了?” “蚊子”的数量越来越多,就连薄荷味道都不能将之赶走,祁北不得不挥动手臂手掌加以驱赶,却觉得那群飞虫阵势更大,似乎是被捅坏了的蜂巢,里头的昆虫倾巢而出。 “走开啊。” 他决定不能继续待在原地,得换个地方,可—— 跳出灌木丛的时候,他看到了两个黑影就在眼前! 雪、津圣使手中的刀剑闪现着寒光,脸上是成功捕捉到了猎物的残忍表情。 津圣使打了个口哨:“好久不见了,金乌神使。” 祁北噎住。与此同时,浑身被叮咬的地方痒到难耐,不知不觉间,视线出现些许模糊。 雪圣使打开手中的细颈小瓶,祁北只听到“嗡”的一声,身边的“蚊子”全部被收回瓶身里去。 “原来不是蚊子!” 早就该料到西极渊毒虫甚多,九圣使以千奇百怪的飞虫作为攻击武器,毫不奇怪。祁北仗着身上有云驹的神力,大不了跟雪、津圣使一拼高下,可不知为何,他浑身气力四泄,胳膊软绵绵的,拳头都有些提不起来,腿脚却灌了铅一样抬不动。 “的确不是蚊子。”雪圣使道,“也是西极渊的毒物,名曰‘飞蠓’,追踪寻人最为在行,只要叮咬一口,就能麻痹整个人。看来麻晕云驹也不在话下。” 祁北一听,心里大叫不好,不知不觉间明显开始头晕脑胀,原来飞蠓早已混入蚊子群里,通过叮咬皮肤,给他的体内注射了不少的毒素。 “我……才没那么容易迷晕。”纵使他能抢撑住,头重脚轻的情形下,只能任由雪、津圣使拖拽,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没什么气力。转眼三人来到了西极渊乘坐的小船上,祁北心里还在想着,小碎或许就在此地附近,能不能帮我一把?可惜的是紧接着,就听到津圣使笑着打了个口哨:“你的小伙伴在这里等你。” “……咦?” 祁北抬起困倦的眼皮,从船板向上看去。 地面上以黑色墨汁般的东西描画着的,是似曾相识的结界图。 原来,久久不归的小碎并不是因为贪玩在半路偷跑,根本是被西极渊抓了个正着,困在了某种无形的结界之中,左冲右突都不能离开半步。见到祁北也给抓了过来,微弱的光晕急急想要冲破结界,屡遭反弹。 是啊,小碎生前都不能赢过西极渊,死后仅留下了一点点气息陪伴着祁北出海寻找金乌神,又怎么可能以这般虚弱无力的状态逃过西极渊的魔爪? 他在心中连连哀叹:“不该叫小碎一人来冒险。你再坚持一下,我来想办法。”当下决定不反抗雪、津圣使,暗中积攒着力量,寻求突围的最佳时刻。 雪圣使与津圣使忽然齐齐跪下。 祁北闻到了一股非常明显的尸臭味道。 接着,从黑暗中传来了个震颤着的、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金乌神,找到了么?” 祁北一惊。 这声音难道是—— 千年尸鬼! 他在心中叫着:大意了,大意了!早该想到西极渊想要霸占风临城池,一定会对金乌神下手,雪圣使和津圣使尾随出海,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原来这两人才是潜藏的最大敌手之一,怎么就没能早点儿想到这一点,在出海之前、或者月亮岛上,就彻底阻止他们? 祁北想要动动肩膀,或者双腿,却无奈地发现,飞蠓的毒性虽不致死,但仍足够强到叫他不能轻易动弹。 雪圣使回道:“禀告主人,暂时还没有找到金乌神。属下跟踪云驹来到此地。只要看住他的行踪,必定能抓住金乌神。”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 “……呵呵……”阴沉的笑声如同出了重拳,捶打在祁北的心脏上。 船舱狭小低矮,四面无窗,黑暗中的尸鬼每每发出声音来,都伴随着更浓烈的一股腐烂臭味,当真叫人恶心到透不过来气。 小小的空间里,从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升起了愈发浓重的黑色迷雾,更叫祁北头晕眼花,反复睁了睁眼皮,定睛看去,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幽幽的眸子若有若无,从黑暗的最深处望向他。 一只没有丝毫皮肉的手—— 准确来说这不就是个白骨么—— 第6章 金乌重现(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咯哒、咯哒,手骨指节在地上缓缓爬动。 指骨滑车十分灵活,如果不是这爬满蛀虫、部分发黑的骨头上只包裹了片片血肉,或许真的跟人类手掌毫无二致。 祁北吓得大叫! 可他体内飞蠓的毒素尚未排空,他叫不出来声音,也不能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断手手骨爬来。 指骨尖冰凉,抬起了他的下巴,骨头上被蛀虫咬到腐烂的部分源源不断流着脓液。 真是可怕至极!什么东西化作了干枯的骨头,还会持续流脓?? 黑色的脓汁沾到了祁北的脸上。有烧伤的感觉。 好恶心! 不仅味道足以令人作呕三日,脓汁还极具腐蚀性,他的皮肤都快给烧焦了! 云驹之力不再,飞蠓毒素未退,他只能强忍着尸鬼手骨的靠近。 “金乌神的云驹。” 咯啦啦。 骨节松动。 “原来你长了这个模样。” 手骨声声作响,捏的祁北脸快要变形。千年尸鬼啊,手上用力从来不知道轻重! 大凡在极端恐惧的时候,身体的自我保护机能会开个小差,免得神经遭受过多的压力而彻底崩裂。此时,祁北僵硬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念头:“你看着的是叶时禹的脸,不是我祁北。” “你就是唯一能找到她的人了。”手骨上烂掉的部分爬出蠕动的小黑虫,滑倒了祁北的脸上。 呕…… 如果可以做出选择,祁北可真想把“云驹”的名号让渡别人!这个时候的他本该跟百灵夫人你侬我侬,两人从此浪迹天涯、花前月下去,事实却是,他不得不蜷缩在危险至极的船板上,周围一个帮手也没有,狼窝虎穴与西极渊相比起来,危险程度都是小儿科。 舌头仍旧发麻,也开不开嗓子。 祁北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半截手骨从地上飘到空中,身边的黑色腥臭气越来越浓厚,雪、津圣使以及被困的小碎都已经看不见了,仿佛千年尸鬼就站在眼前的浓雾中,只伸出来了半截手骨提住他的脖子,其他的部分隐藏的很好、亦或许根本不存在,反正一点儿都看不到尸鬼的全貌。 “唔……”祁北想要挣扎躲开,且不说飞蠓的毒素,袭遍全身的恐惧都牢牢控住住了他,叫他不能动弹! 津圣使问祁北:“这里就是东桑岛吗?为何岛上不见扶桑树?金乌神究竟在哪里?要如何找到?” 祁北连翻白眼,可能是在向西极渊表示极大的不屑,可能是被船舱里令人窒息的尸臭给熏得,更有可能,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呵呵呵……”尸鬼阴阴笑道,“这里可不是东桑岛。金乌那丫头,她总是藏的很好。” 雪、津圣使纷纷回答:“那属下继续往东寻找去。” “不。”千年尸鬼话锋一转,似乎对此情此景早有预料,“等她自己出来找我吧。” 雪、津圣使皆未料到,到了此时,主人还有足够耐心、按兵不动,且那语气听起来死在引诱猎物上钩,不由心中觉得奇怪。 腐烂的手骨终于放开了祁北,船舱中的黑暗渐渐退去,令人难以忍受的尸臭味也逐渐小了很多。 “火化云驹,骨灰送给她做见面礼。” -------- 清晨,旭日即将东升,空中繁星若隐若现。 风临城中某条脏破乱的街道上,打着“风临第一算命先生”称号的二叔,裹着个麻袋嘿嘿笑着数钱。 “二叔。” 予辉的脸色不能再黑,乍一看上去跟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没什么两样,可吓了他二叔一大跳。 “哎呦,这不是我的大侄子么!”二叔连忙招呼他,“快来快来,帮我数银子。今天可是大赚的一天!你别阴沉着个脸,净给我带晦气来。” “你又坑蒙拐骗啦。”予辉斜眼看着一地的碎银。 笑呵呵的老人十分宝贝地全部划拉起来:“哪儿是坑蒙拐骗啊。不过是我夜观天文,看到了双财星的难得星象,那些担心丈夫们寻花问柳的女子啊,就全都跑来请我观星占卜啦。” 予辉挺头疼的:“就算双财星的星象意味着‘双妻’,也不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你一定胡诌一通,骗的人家赶紧交钱。” 二叔大笑:“找人算命,都是有闲钱的。不赚白不赚。” 予辉:“……话说二叔你看到的双财星,到底会落在哪个倒霉人身上?” 这时候,“呔”的一声,提着海礁剑的小海王从予辉背后跳了出来:“那个叫伊妙的在哪里?” 二叔跟小海王大眼瞪小眼,看上半天,抱头大叫:“哎呀我的亲娘哎呀!我的大侄子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大娃娃了!?” 予辉叫他一通震天吼,喊得是脸红脖子粗:“你瞎说什么呢!” 一身黑压压杀气的莫知愁也出现在身后:“对呀,我也想听听。” 予辉立刻换做讨好的讪笑:“嘿嘿,女侠大人,您知道我的,根本未婚。” 二叔瞅瞅小海王,再看看一脸不爽的莫知愁,拿出星盘来往天上比划比划,假模假式地叹气:“原来这双财星落在我大侄子头上啊。你出海十年就已经结婚生娃了?怎么不跟我说?现如今又领来一个老婆。” “女侠女侠,这明明是老海王的儿子,跟我无关!”予辉大叫救命,“二叔你整我玩儿呢。你搁大白天的,拿着个星盘往天上看什么星星?哪里有星星?你赶紧说吧,双财星究竟落在谁的头上?” 二叔击掌,看着一脸杀气的莫知愁,哈哈大笑:“我就说我的大侄子婚姻宫坐白虎,得找个大老虎。” “我求求你了二叔别瞎说了。您大侄子还想多活几年……”身后有个愈发高大的黑塔压着,予辉更加渺小。 二叔抹一把鼻子:“你想知道双财星是谁的命格啊。还能是谁?你认识的那马脸小子呗。” -------- 东海广大。 在这片遥远到没有人涉入的水域,在这个从来没有人登岸的小岛,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就算死了人,也惊动不起什么浪花。 按照千年尸鬼的命令,雪圣使和津圣使从岛上寻来树枝劈成木柴,架起了火刑堆。被西极渊的束缚术捆绑住了的祁北被丢在上面。火焰祭就要开始了。 第7章 金乌重现(7)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碎留下来的丁点儿魂魄仍旧被牢牢圈禁在西极渊的阵法中,根本帮不上祁北的忙。雪、津圣使二话不说,用火把点燃木柴堆,刹那间,火焰高窜,把祁北围了个密不通风,从四面八方猛烈地向他扑去。 可怕的是,不知道千年尸鬼用了什么招数,暂时封印住了祁北体内的云驹。他明明能感受到十万天马之首的力量在腹中窜来窜去,可就是找不到出口,无法施展出来。 “咳咳。” 浓烟呛得祁北直流泪。 这样下去,没找到金乌神之前,就得给活活烧死,更别提换回自己的面孔,完好无恙地回去海娘娘岛去见百灵。 津圣使为眼前高烧的火焰杰作十分满意,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还打了个口哨:“金乌神的手下不过如此。主人略施小计,就能叫他葬身火海。” “啊啊啊,烧着了,真的烧着了!”原本以为已经唤醒了的云驹形态不畏惧人间火焰,祁北哪里想得到,云驹之力被封,一样没用。很快,皮肤真的开始滋啦滋啦响个不停,眼见着被火焰舔舐的部分变成黑焦的状,钻心底的疼痛和难以忍受的高温,都在十分清楚地告诉他:你可能真要被烧死。 “喂喂——” 云驹之力仍旧被困在腹中,祁北扭动身子,想要避开面前的火焰,结果稍一靠后,背部紧接着着了火。这种腹背受敌的状态,叫他想不出要如何应对。 “你们不是要找金乌神吗?” 祁北大喊。 “烧死了我,你们去哪里找她?你们又没见过她,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一定不认得……啊啊,烧到了烧到了……可是我认得她……” 津圣使嗤笑道:“金乌神的坐骑云驹原来也是这种贪生怕死的。这么快就要出卖你的主子啦?” 雪圣使抱臂在旁、冷眼观看:“你以为主人真的会大费周折烧死一匹不重要的马?” “那主人的意思是?” 目光如炬的雪圣使不放过火堆中的任何动态和迹象:“你且看着吧。如果云驹是全天下唯一能够找到金乌神的,这一把火烧他个半死,不信金乌神不主动现身。” 高烧的烈焰中,祁北大喊大叫救命,口不择言地施展缓兵之计:“别烧我别烧我,我还不想死,我还要去找百灵!你们不就是要找金乌神吗?我可以帮你们啊。不过我告诉你们,她跟你们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千年尸鬼要跟金乌神争夺风临城吗?我看都不用争了,金乌神说她根本不在乎风临城啊……” 看到这幅窝囊的样子,津圣使连连摇头:“我不懂金乌神看中了他哪点。” 雪圣使同样知道云驹是个直心肠的家伙,经常掉链子,看上去没什么用,但能得到金乌神的青睐,总得有些过人之处。于是,她跟着猜测:“我反而觉得,这傻呆呆的家伙有可能很中金乌神的心意。如果金乌神真的像我们从主人那里了解的,大概就是看中了云驹没什么心计,很好操控。” 津圣使踢踢脚下的沙子,用遮挡阳光的芭蕉叶抽打周围的灌木丛,冲着周围空荡荡的海岛,喊话:“金乌神——我知道你听得见。赶紧现身吧,你的小乖乖坐骑就要被烧死了。死了云驹,我看你还怎么重生在这个世界上!” 火焰高烧,噼噼啪啪。 云驹的力道在体内焦急地横冲直撞,无奈始终爆发不出来,也就无法保护住祁北的安全。这回,祁北是真的害怕了。撤走了神力的他,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肉身,哪里经得住火焰焚烧呢? 咦,那是什么? 很快,他感觉得到,火焰中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是神秘的金乌神么? 是半鱼半鸟的小怪物么? 是那个心狠手辣的跛足女子么? 唉,你还真的打算袖手旁观,看我被烧死啊? “金乌神……”他咳一口浓烟,“你……你不是要我来找你吗?我这都要给烧死了,你……咳咳咳……” “你相信——” 浪花中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非鱼非鸟的小怪兽再一回出现在他的脑海。那非自然而生的怪胎,鸟儿的翅膀嫁接在游鱼的身体上,一半羽毛、一半鱼鳞,怎么看怎么奇怪。估计大多数人见到了,都会觉得十分不详,像太史老爷那样,巴不得赶紧远离,或者将之除去。 “你相信——” 这回,声音出现在灼烧的烈焰中。 祁北疼痛难耐。 “我是金乌神么?” 祁北艰难地半睁着眼睛,看到火焰中,那半鱼半鸟的奇怪小生物,上半鸟身扑闪着翅膀,下半鱼尾在空中拍打,这与传说中的金乌神可丝毫不像。 唉—— 他还能怎么回答呢。 在火焰中隐没了形态跛足女子没有得到祁北的回答,不肯放弃地追问:“你快说,相信我是金乌神么?” “我说你‘不是’,你会不会继续伤害我身边的人。” “呵呵——” “那你就是吧。”祁北叹气。 “好。” 她说。 “终于有人承认我是金乌神了。” 火焰中,半鱼半鸟的小怪物逐渐化为人类的形态。 “既然知道我是金乌神。那你就得听我的话。你是我的坐骑云驹,身负保护好我的职责。”跛足女子趾高气昂地下令,早就把云驹视为完全掌控在手心的私产。 体内的云驹向金乌神臣服,祁北无从反驳。 “也就是说,你必须听我的。” 祁北深深叹了口气,无力与纠缠不休的女子争辩:“随你便吧。拜托你救救我别被烧死,我们赶紧回风临城去。” -------- 此时是白日,太阳的光芒让空中所有的星辰全部隐匿。 就在祁北向金乌神表示服从的这句话脱口瞬间,指针所指双财星中的第二颗,闪亮了一下。 风临城中,予辉二叔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手中星盘。 留在海娘娘岛上苦苦等候的百灵,仿佛被某根神秘的手指指引着,忽然站起了身。 “夫人?”思霜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见她的眼珠竟然毫无反应,“夫人怎么了?” “啊?”百灵夫人在思霜一遍遍轻唤下,终于回过神来,“没事。可能……我担心他了。” 第8章 金乌重现(8)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百灵夫人不安地往天上看去,那方向正是双财星的位置。但她不懂星象,烈日当空,她也没看清楚第二颗财星蠢蠢欲动地蹲守在第一颗财星跟前,猛虎守食一样,随时准备扑将过来。 “夫人能找到可托付终身之人,思霜很为你高兴。思霜注意到了金乌神使看夫人的眼神,他是真心对夫人好呀。”绿衫女子的眼眸惨淡,时不时眺望东海。可惜不管她看去多少眼,叶时禹都已经随着阿执姑娘埋葬海底,不可能从浪花中活着跳出来。 真正失去了的,就永远都找不回来。 又或者,准确些说,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在多少年前,小小的思霜在潜逃出风临城的太史夫人怀抱里,日夜兼程去往君安的路途中,是她此生第一次记事。 冥冥之中,思霜被母亲脖子上挂着的七孔金锁吸引。 自然,那枚七孔金锁在日后传到了她的手中,挂上了她的脖子,就如当年的母亲一样。 就在小小的思霜主动伸出手,第一次触碰了七孔金锁的时候,她不知所措地看着金锁变了形状,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挂锁装饰,而是被唤醒了的两枚七杀棋之一。 那时的她还太小,完全不懂为什么眼前凭空出现了个似男似女的白衣人,还在阴森笑着,向她招手。 她记着母亲——也就是风临城的太史夫人——含着眼泪,连连哀叹。 她那时候不懂母亲为何愁苦。 在天生七杀之血的召唤下,小小的身影挣脱开了母亲的怀抱,朝着白衣人走了过去。 他们的手互相接触的一刹那,两枚七杀棋之一完成了新一代的转换。 思霜是没觉得有什么,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的过。母亲还是风临城的太史夫人,仍旧活得小心翼翼,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示人。君安城的任务完成以后,她还要跟母亲分离,寄送到菱香阁中,整日被逼着学琴棋书画、调笑歌唱之类。 她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很依依不舍。 在白衣鬼魅的注视下,母女两个继续踏上通往君安城的道路。 从那时,老天就已经写定了七杀棋的结局。 而叶时禹这个人,思霜永远都得不到。 百灵夫人瞧见了她失落的神色,颇想安慰两句,又意识到不便插手叶时禹的过望往,索性沉默不言。 “不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在心里向上苍祈祷祁北的平安,“你可一定要没事,赶紧找到金乌神,快点儿回到我身边。百灵不奢求人间富贵,只求得一人,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空中的双财星闪亮。 可惜啊,听得见人们祷告的声音,却几乎不肯应验,这便是天公的残忍。 百灵夫人不知道的是,双财星既显,有此命格之人,等于面前开启了第二条道路,又怎么可能重回从前。 -------- 火焰烘烤得祁北浑身皮肉都快要焦了,面无表情的金乌神居然无动于衷,转到了他的面前,站在摇曳的火苗中,就这么看着他。 可真是个—— 念及小碎的死,还有金乌神种种叫人不能理解的举动和言语,祁北想。 ——不好伺候的天神。 温度已经高到这具肉体忍耐不了,祁北只好再一次央求金乌神救命:“只怕我死了,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看到没有,点了这把火的雪圣使和津圣使,是西极渊专门派来杀你的杀手。我还在船上看到了千年尸鬼——” 火焰中,金乌神的身影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置身火海的祁北,忽然感觉到烈焰的温度降低了一些、浓烟淡化了不少,后脊梁柱上窜一股子的寒意,在这高烧的柴火中,如此明显。 难道,金乌神刚刚害怕了? “……千年尸鬼。” 祁北连忙点头,情真意切地代替风临城请求金乌神:“对啊,听说西泽还要往西,有一道超级巨大的天堑,里面都是各种奇葩又危险的毒物!风临城的史书里面不是有写‘百虺入城’这一段吗?咦?你应该知道吧?当年不还是你亲自带去了九金乌,击退了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鬼怪吗?现在啊,‘天璇阁变’的预言又开启啦,千年尸鬼带着九圣使和毒物杀过来了!你快把我救出去,我们回风临城,那儿的人都在等你帮忙。” “呵呵……” “哎呀呀烧到了烧到了,你快来帮忙啊……” “如果我救了你,”火焰中,金色鸟儿圆溜溜的眼睛逐渐化作女子修长的眼眸,“你要怎么答谢我?” “额……做牛做马?可——”暂时失去了云驹力量的祁北可没时间抱怨金乌神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候还讨价还价了,“反正我是你的坐骑,是十万天马中的云驹,本来不就等于是你的手下么?” “哈哈,你可真有趣——”鸟身更加明显地变幻着形状,翅膀收拢,尾羽脱落,短短的双爪拉伸、延长。 祁北只能静待金乌神提出各种条件。 “是啊,且不说你本来就该对我言听计从。答应我,只要我救了你,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得听我的。便考虑让你活着走出来。” 祁北咬紧牙关,天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多少个挖好的陷阱默默等着他掉入。 “不答应的话……” 已经变成了人类手臂的翅膀微微抬起,火焰更加高烧。 唔,如果这都不是明摆着的逼人就范,又是什么? “好好好,”祁北浑身疼痛难耐,口中渐渐被浓烟堵住,一直灌入胸口心肺,“我……咳咳,答应你……” “救你不是难事。”火焰中的女子正色道,“先告诉我,从西泽来到东海的千年尸鬼在哪里?” “在船上!” “你可曾亲眼看到他?” “看到了!!” 金乌神急促地追问:“是个什么形态?” “什么意思?” “我问你,他来的是整具白骨,还是骨架的一部分?” 祁北眼前立刻回想出在黑暗不透风的船舱里,那一节阴森的手骨上千疮百孔,流淌着的黑色脓汁里,蛀虫赖着不走,还在吸食着早已干掉的骨髓。 第9章 金乌重现(9)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只有一节手骨?”金乌神女子沉思片刻,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么说,千年尸鬼还没有冲破封印。无法自如离开西极渊。那不如先发制人,免得拖延久了,不好对付。” “你再拖延下去我就……”火焰的脾气可真跟金乌神女子一样坏,趁着祁北张口求救,往他口中钻,这可不好,从舌头到嗓子,哪一处生长的皮肤不脆弱?祁北几乎痛到昏厥,一口气没喘上来,全身从外到里都着了火。 就在这时,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骤然增大,已经没了大半条命的祁北,残存的意识在告诉他,似乎有什么东西拔地而起,他挺尸一样躺在堆高了的木柴上,早已不能够保护好自己,只能任由木柴炸裂,身体被什么东西拖着,直冲向了天上。 模糊的视线中,数秒钟之前还是黑色的浓烟和四处乱窜的锃亮火苗,紧接着,眼前的整个空间好像发生了某种扭曲,他冲上了高高的天空,破开滚滚黑烟之后,看到了刺眼的阳光和变成为十分透亮橙色的天空。 他被抛到了高空。 扶桑树突然抽回纸条,在金乌神女子身边形成了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祁北只感觉到背部失去了拖住他的力量。 他意识模糊地想:今日可真是个好天气,海上的天空湛蓝,不知道身在海娘娘岛上的百灵夫人,是不是也在望着同样美丽的天空。 微亮的光芒托住祁北,叫他不至于摔落地面成了扁肉泥。这不正是逃出千年尸鬼禁锢的小碎吗? “没事啦,”小碎笑嘻嘻的,都快要现出形体一般,“我来托住你。” 雪圣使和津圣使拔出了兵器,声音中听得出来惊恐,两人齐声叫道:“扶桑树!” 东桑岛生扶桑树,扶桑枝头落金乌。 九圣使点燃的小小火焰与金乌神忽然炸裂开来了的金光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扶桑树自身带着的天火瞬间吞噬掉九圣使放的那一把人间小弱火,宛如海啸和巨浪的火焰卷着祁北——这个时候的他却感觉不到火焰灼身的疼痛——瞬间带他到了树枝枝头。 雪圣使和津圣使则痛得大叫一声,双眼被不可直视的金光刺瞎了一般。雪圣使的反应颇快,立刻取出裹着千年尸鬼一截手臂的布包,如今能对付金乌神的,只有千年尸鬼深不可测的法力了。 可金乌神早就得到了祁北的通风报信,知道登岛的并非尸鬼整具骨架,仅仅一截手臂骨,虽然同样不好对付,若能做到先发制人,总有挺大的胜算。 这不,雪圣使颤抖的手还没抖开布包,尸气还没来得及凝聚,白惨惨的手臂骨还没有被唤醒,金乌神女子便抢了个先机,手下命令扶桑树巨大的枝叶宛如灵蛇一样“嗖”的声,挑翻了雪圣使,将那手臂骨投入火海,出招比九节鞭还要精准凄厉以及无比迅速。 雪圣使被抽翻,浑身血粼粼、伤痕累累。津圣使被金光压制,仍旧无法睁眼,只能摸着黑,通过声音判断位置:“阿雪?阿雪?你还活着吗?” “不好……主人哪里去了……?”雪圣使往身边摸索,布包迅速烧成了灰烬,她不能找到主人的臂骨。 扶桑树烧起来的天火迅速吞了惨白的骨头,从碎裂的骨缝和洞口里流淌出来的黑色脓汁立刻蒸发,里头蠕动的小虫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全部被烤干。 “咯吱咯吱——” 可是,这一节臂骨,果然并非一般的死人骨头,不然早该被烧得无影无踪。 滔天巨焰中,坐在扶桑树枝上的金乌神女子暗中咬紧了牙关,双手捏紧了拳头,臂骨不彻底烧毁,千年尸鬼就有重新凝聚形态的可能。 “呼——”她低声喘着气,恐惧地看着试图冲破天火,从骨缝中钻出来的那团黑色腐尸的影子,就赶紧加倍将扶桑树枝用作燃料,用火狠命灼烧。千年尸鬼也不傻,既然不好立刻冲出来,就躲会骨头当中,等着金乌神耗尽气力、等扶桑树彻底烧完。 千年尸鬼与金乌神一时间僵持不下,难分胜负。更有甚者,若仔细看去,金乌神女子果然如千年尸鬼所料,主动发起攻击的同时也在大量并且十分迅速的消耗体力。她再添一层烈焰,可用尽了全力,千年尸鬼的臂骨居然只是被烘烤干,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尸气不再试图钻出,索性借助骨头外壳的保护,躲在骨腔之中,静待金乌神燃尽气力的时刻到来,一举做出反击。 就连扶桑树燃起来的天火,都不能烧毁千年尸鬼的一截手臂。 事情难道不是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么? “火不够旺。”坐在扶桑树上的金乌神力不从心。 她焦急地观察,一边指挥着扶桑木的树枝,源源不断往火海中添加柴料。 小碎托着祁北,缓缓降落在一节树枝上。触摸到古老的扶桑树时,祁北好像听到了树木也有心跳。同时,他惊喜地发现,云驹的力量似乎随着注入全身的这股暖流,回来了。 “用扶桑神树做木柴,烧起来的天火还不能杀掉千年尸鬼?”大概是靠着金乌神越近,小碎越能“沾点儿光”,借助金乌神盛大法力的边边角角,缓缓凝聚着形体,甚至可以说话。 祁北同样十分担心,问坐在不远处树枝上的金乌神:“火不够旺。要怎么办啊?” 她一双不着温度的眼眸,看向祁北和小碎。 祁北打了个寒战。 “有更充足的燃料,就好办了。” 祁北赶忙抢着说:“那就把整棵扶桑树都烧了吧。” 金乌神女子阴沉着脸,显然,整棵扶桑树全都劈成木柴用来烧火,并不是个好主意。 祁北眨眨眼睛,及时收口。 金乌神女子伸出手指捏了把火焰,试探了下温度,低声道:“这只是最温和的扶桑天火,温度不足够杀掉千年尸鬼。” “那怎么办?千年尸鬼这么这么不好打?”祁北着急,赶紧帮忙想办法,“还有什么燃料能管用?我帮你去找。” 第10章 金乌重现(10)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这个嘛——”金乌神开始卖起了关子,显然,方才那一段的铺垫,成功将祁北引上了她所想希望的方向。 祁北和小碎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倾听金乌神接下来会说什么。 “灵。” 从她口中,轻吐出来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眼。 与此同时,她那双没有什么情感和温度的眸子,看透祁北了,直接落在小碎的灵上。 祁北还没有反应过来:“灵?我去哪里找灵来给你烧?” “世间万物皆有‘灵’,可以说是灵魂,也可以说是灵力或者‘灵属’。要说找,其实很好找。” “世间万物?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东西呀。” “你……说什么?!”祁北怀疑听错了。 “你没听错,就是这个意思。” 如此淡漠的口吻,将万物生灵看做尘土草芥一般,想拿来用就拿来用,想投进火堆里烧着玩就毫不留情丢进去。金乌神究竟知不知道,每一个灵都是一个生命,是会呼吸、有感觉、知道何为痛苦和绝望的活生生的生命! “不行!”祁北大声拒绝,“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我去杀人吗?你究竟打算用什么做燃料?人命吗?” 金乌神女子一动不动的眼睛,从小碎的灵那里收回,转落在了祁北身上。这可叫他浑身上下僵硬了一般。 “人命?哈。”她笑,说得十分夸张,“你把整个风临城里的人——不,夏源之地九鼎国中所有的人,全部加起来扔进火里烧,火焰也只能上窜这么一丁点儿。” 说着,伸出手指来,宛若捏着一个小小的瓢虫,嘲讽一般,给祁北比划。 这般无视人类生命的残忍天神啊! 祁北怒道:“绝对不行!你是金乌神,应该去保护大家,怎么能烧死全天下的人?绝对不、可、以!!” “哈哈——”脾气诡谲不定的女子收回了手,很满意地欣赏祁北气坏了的样子,“我当然不可能杀尽天下人啊,傻云驹!” “啊……原来你在开玩笑……” 一大口闷气总算吐出,祁北拍着胸口,还没来得及缓过劲儿来,就听到金乌神点了小碎的名字:“不如由你去吧。” 从地面飙升云端,重新跌落回来,又一次脱离重力一般给抛到了天上! 这股子的刺激劲儿! “不行!”祁北挡在小碎跟前,“你杀了他一次,怎么,还要有第二次?我不让!绝对不让!” 金乌神女子耸了耸肩,淡漠极了:“要不你替他跳进火海里去。” “什……么?” “要不就杀了九圣使。”金乌神看着倒在地上,眼睛近乎刺瞎,相互摸索的雪、津圣使,叹气,“不过西极渊的九圣使只是凡人,就算投入火海,还不及扶桑树的几片叶子。” “这——”祁北严密地保护好小碎,绝对不能叫他再死一次了,“反正绝对不行!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还能去哪里找‘灵’,我这就去!” 被焚烧了许久的千年尸鬼臂骨,稳稳当当地适应了扶桑天火的温度,黑色的尸气已经开始离开骨腔,若全部释放出来,必定会凝聚千年尸鬼的形体,到那时候,别说扶桑天火压制不了,大概就连金乌神也无计可施了。 眸子无温的金乌神女子指着尸鬼臂骨:“你去找足够的‘灵属’回来作为柴火燃料,不是不行,可你先算准时间。” 唉,哪里还有时间可以浪费! 小碎已经为自己死了一次,祁北怎么可能允许惨剧第二次发生!他原本还奢望着,好好求求金乌神,多说两句好话,哄得她开心了,能让小碎重新活过来呢。 “我去。”他二话不说,冲着火海就要往下跳。 “别。”小碎的灵及时拉住了他,语气听不出来悲喜,“我去。” “绝对不可以!你好不容易留下这么点儿‘灵’,这要是跳进去,一定会烧成灰烬,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金乌神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树枝,指指千年尸鬼逐渐变成浓黑色的形体,催促:“看准时间。” “你真心狠!”祁北怒道。 “没事,”小碎笑道,“能为金乌神和你死了,是我的荣——” “住口!”祁北大哭,“不要说!不要说!小碎——” 他没能抓住最后这一点的“灵”,眼睁睁看着小碎落入扶桑天火的刹那,火势吞没了千年尸鬼的手臂骨。 实际上,小碎仅剩的这点儿“灵”能有多大力量?当然不可能让整棵扶桑树的火焰骤然猛增,但金乌神女子口中轻吹出气,将小碎的“灵”精准无误地吹到了环绕千年尸鬼手臂骨的那一堆火焰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在祁北大声哭喊小碎名字的时候,千年尸鬼的手臂骨已经忍受不了飙升的高温,骨骼裂隙呲呲拓宽增长,尸鬼寄居在其中的部分法力被逼出,在扶桑天火中显现出了个黑袍的模样。 金乌神女子赶紧挥动双手,以火焰闭合的态势,包裹住自己,不叫千年尸鬼靠近,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 “呵呵……” 阴沉的笑声,让除了吞噬掉小碎灵属之外的低温扶桑天火,震了三震。 “金乌神啊……” 金乌神女子咬紧牙关,再加两层火焰防护:“云驹,快到我身边来。” 祁北跪在树枝上,直愣愣地盯着小碎消失的地方。 两次。 他为自己死了两次。 “云驹!”金乌神女子怒喝,“快过来保护我!” 你两次逼死小碎,算个什么伟大的金乌神! 祁北倔强着,哪里肯听。 金乌神女子急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保护好我吗?赶紧过来!” “不!” 金乌神恨得牙根痒痒:“你再不过来保护我,我就把百灵一块儿烧死!你身边的人,所有人,全部都当成木柴,扔进扶桑天火!” “你!!!!” “过来保护我。” 祁北只能站到了金乌神的跟前。但他心不在焉、满腹怒气,根本不是保护她的架势,只是,勉强站在那里凑数。 第11章 金乌重现(11)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但即使这样,也足够让金乌神女子开心了。她精准无误抓准了他的弱点,随手即可操控。 小碎的灵属没有被白白烧毁。加之以金乌神燃起的一重又一重大火,千年尸鬼的黑色尸气很快给火焰冲散。 “我会找到你——”千年尸鬼阴魂不散,给金乌神留话。 咔嚓一声,白骨彻底断裂。 呼啦一声,扶桑天火在小碎“灵属”这剂燃料的加持下,总算彻底烧毁了千年尸鬼俯身的手臂骨。 雪圣使和津圣使的视线总算恢复了点儿,两人跪在地上大叫:“主人!” 祁北并没有感觉到开心,只是堵着气站在金乌神面前,还背对着她,都不稀得回头看一眼她是否安好,也拒绝与她说话。 “哈哈,”金乌神女子拍手叫好,笑道,“我们可算成功啦。” 成功? 才怪。 这哪里是成功?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金乌神女子扬起头来,冲着祁北轻笑。 她怎么还能笑出声? 她知不知道,就在刚才,她又一次逼死了祁北最重要的好朋友! “云驹,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啊。” 扶桑树上的天火渐渐消退,树枝迅速抽缩,逆转了种子破土而出的过程一样,收回地底,只留下最初雪、津圣使点火的时候、木柴堆处的巨大地面裂隙。 扶桑树、烧天大火,都好像一场幻觉。 祁北稳稳落在地面。他知道,金乌神就站在身后。 “你转过脸来看看我。”她渐渐收敛了笑容,“快点,看我是不是跟你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不看!”他捏紧了拳头。真想,真想一拳打死她! “喂。”金乌神的声音逐渐冰冷,带着十足的胁迫,“你是我的坐骑,也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好我。怎么,见你主子是谁、长了什么样子,都不想知道么。” 愤怒的祁北一下子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看就看呗。 “我看还不行么!不看又怎么的,你下一个打算杀了谁?告诉你,你再敢伤害我身边的人,我这拳头一定砸到你脸上!” 眼前身材娇小的身影跛了一只足,就是那夜爬上他床笫的女子。 “好。”见到祁北怒气冲天,随时可能爆发,金乌神及时收口打住,“我不伤害你。但是你要护送我去君安城。” 祁北不可置信地看着金乌神化作的跛足女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要去哪里?” “君安城。”她的眼睛望去的方向,并不是正西方,而是西北,君安城正好在风临城的西北。 “等等,”祁北赶紧阻拦她,“不对不对,你要去的地方应该是风临城。” “风临?”她收回了遥望的眼神,嘴角带着点儿冷冷的笑。似乎“风临”这个字眼那般的滑稽。 “难道不应该是风临城吗?”面对种种出乎预料,令人捉摸不定的金乌神总叫他手足无措,祁北着急忙慌的,开始有些结巴,“整座风临城都在等你。你知道他们等了你多久吗?你一直没有现身,风临人盼你都快盼疯啦!” “哈哈!”她一声冷笑。 祁北的后背上开始出冷汗。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跛足金乌神,不管是脾气还是处事,都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如此任性妄为又生性残忍,巴不得全天下都听她的话、都臣服在她的脚下、都来哄她开心,简单说,跟这种人就是没法儿交流。 尽管如此,祁北还是能够耐着心性,一再劝说:“你知不知道风临城刚刚经历了‘天璇阁变’的预言?说的是‘天璇阁变,百虺进城,日落之前,三人丧生’。十年前,太史家族跟东海金鱼族的恩怨旧账给翻了出来,现在还有好多毒虫攻城,风临就要支撑不住啦!你再不快点去拯救风临城,那里变成一片废墟和荒芜,可要怎么办?” “嗯——”金乌神意味深长地笑着,“知道。” 祁北冷汗涔涔:“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去风临城?你不知道有好多人都在等你吗?太史老爷——” “他已经死了。”金乌神十分简单地告诉了祁北。 “……你什么意思?” “前任太史背弃了我,我屡次给他托梦,他却始终视而不见。所以风临城易主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她看着祁北,眼神甚是满意,“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为什么?”如果可以,祁北一点儿不想成为那匹被择中的云驹。 “因为你的脑袋足够简单。与你说的话,你都会不假思索地接受。”金乌神笑了,“就像你在梦中看到的非鱼非鸟。的确,虽然我很得要命,可那的确是我现在的形态。云驹,不是我不给风临城机会,不是我不给太史族机会,这些年来,我给他们托梦多少回了?可那群愚蠢的人类啊,以为我只会以同一个模样出现,什么金光大盛,什么金色鸟儿从东海飞来,什么漫天霞光,可我现在就是个半鱼半鸟的样子,腿脚也——” 祁北看到她的跛足。 “托梦几百万次,太史族都没有给我任何回应。我厌倦了。不听我话的风临城,不如直接放弃。可是你不同,”她深深地看着祁北,“你相信我说的话。即便我的形态不是你料想的模样,你还是相信我是金乌神。云驹,你知不知道‘相信’与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如果你想要我的信任,就不该杀死小碎两次。”他厉声指责,“也不该不顾风临城的死活,还威胁要伤害百灵。” “你不懂。”跛足女子低头沉思片刻,完全没有任何忏悔的迹象。 “对,我不懂。”这回换做祁北冷笑,“只有你懂。” 再一次,她命令他:“保护我去君安城。” 祁北无奈地慨叹,深深感受到这位天神的冷漠,与人情冷暖、人间生死的隔阂宛如天堑一样,对人间疾苦与渴求无动于衷:“太史家族不是跟你有过契约吗?就算太史老爷有错吧。可他哪里知道你是个半鱼半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能怨他,更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把整座风临城置于死地。” 第12章 金乌重现(12)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哈!”她笑,“如果太史早些听我的命令,对我的话不要存有任何疑虑,他早就出海接我去往夏源之地了,我也不至于被困住,整整两个甲子轮回年啊!” 金乌神面无表情,眨眼之间,扶桑树上的枝叶移动,在开启了的幻境里,祁北看到了太史老爷的最终结局。 “所以,给他这个结局,难道不是便宜了他么。” 帷幕拉开,二老爷亲手将匕首插入了太史老爷的胸口,这番兄弟阋于墙的亲族厮杀,以太史老爷的惨死而告终。 祁北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到鲜血,口中喃喃:“难道这在你眼里,是个好结局吗?你为什么袖手旁观?” “人自有天命,我何必插手?”她漠然道,“更何况,背弃了我的太史老爷能得到这个结果,难道不好吗?” 腾然间,祁北满脸怒气,为太史老爷鸣不平:“就算太史老爷没听从你的托梦,你也不能全部怪他呀!太史家族的手记里面,从来都是写的如果金乌神托梦,将会是东海上的一片金黄色,满天都是祥云!从来没有任何人提到过,你会是漂浮在海边的非鸟非鱼小怪兽!大家根本不知道!说白了,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承认你是金乌神!你别以为我真心认准了你就是金乌神!我这个人,就是脑子不好,也懒得跟你计较,你说自己是啥,那你就是啥;你爱是啥,那你就是啥。哈,我也不知道:你这个丑八怪、小怪物,是传说中大名鼎鼎、仁慈宽厚的金乌神?你明明就是——” 这一番不敬的话当然触怒到了脾气莫测的金乌神。 跛足女子冷冷一眼,祁北只觉得喉结处又给贴上了禁言咒似的,当下不能随便开口。 “你别着急,先看完太史的这个结局,难道不好吗?”她轻轻说了一声,挥手之间,扶桑树上的幻影从太史老爷死亡的场景,转变到了太史老爷死之后。 祁北惊讶地看着似曾相识的九重天上,化作好大一群石像的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亡王者垂手矗立。石刻的脸庞从久经风霜到年幼纯真,亡王者们的岁数相差颇大。原来即便天命中书写了某人此生在世可以立王,这人也逃不过既定的早逝宿命。 这些亡王者的石像没有任何表情,铺开在面前的九鼎棋棋盘上风起云涌、近在眼前,九鼎国中战乱纷繁不休,亡王者们却伸手不可及,只好将空洞的眼神投予来世。 来世,来世。 转世后的九鼎国列王,却又会更改命运,或者成为一介平民,亦或者在大自然中长成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祁北看到了九鼎棋盘中,属于风临城的棋盘上,战局临近尾声,盘面早已一片狼藉不堪。几枚棋子,分别代表着太史老爷、公子季、馨小妹,以及太史族之外搅入风临战局中的西泽二王子多拿、西极渊,还有游棋沙漠狼的狼头,几乎全部被吃掉,丢在棋盘边上。截止当前,棋盘上的赢家当然只留下太史二老爷和公子尨。 居于九天之上的观棋者公子阳亲眼见到家族在风临城征战中,四面遭受夹击,最终落败的惨况,早已哭干了眼泪,任凭执笔批阅奏折的小童怎么劝告,都不能停止哭泣。 祁北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是啊,有谁能承受家人接连丧生的痛苦呢?太史族经年累积的报应全部兑现在了刚刚惨死的太史老爷身上,当然还牵连到了太史夫人等太史族人,例如死在十年前、如今已成为观棋者的公子阳,惨死金鱼族之手的太史府人,以及仍旧飘在海上、生死未卜的公子季。健健康康活着的,只留下来了的馨小妹,她就是狂风暴雨中飘摇的一小朵花,脆弱不堪、无法自保。 “那里。” 祁北循声看去,太史老爷的魂魄已经飘然而至了。 “这个结局好么!人已经死了!”他愤怒地看向金乌神,真想骂她眼瞎心残,却因为禁言咒封喉,无法开口。 “你接着看。” 所谓观棋者,不过是在下一个亡王者到来之前,守在九鼎棋盘旁边的看客。就太史家族而言,上一位观棋者为太史族的大儿子公子阳,下一位观棋者即刚刚死掉的太史老爷。 九鼎棋盘的观棋者只能有一人,这就意味着当太史老爷的魂魄升上九重天的时候,前一任观棋者公子阳就会化作亡王者石像,加入那八十八万八千八十八尊之中,成为第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九个录入天书史册的九鼎国亡王者。 “阳儿啊……” 头发花白的老人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阔别十余年未见的儿子,这一瞬间,老泪纵横。 “你真的是我的阳儿啊……” 太史老爷大哭。 “你真的已经死了啊……” 观棋者公子阳倒头便拜,为老父亲磕头咚咚响:“爹,孩儿不孝,让您和母亲……” 相逢即永别。 观棋者公子阳骤然间化作一缕清风,亡王者的石像群中多了一双空洞不可见底的眼睛。 “阳儿!阳儿!阳儿!”刚刚找回大儿子的太史老爷,又一次失去了至亲骨肉,这接连的打击让他胸口憋闷,几乎晕厥。 但他已经死了,来到九重天上的魂魄如何能再死一次? 翘着小短腿端坐在九重天神石质王座扶手上的小童,又开始提笔批阅人间奏折,他的脚下摞了一大堆圈阅完了的、尚未看过的公文,字迹密密麻麻,折子重重叠叠。只要夏源之地的九鼎国里尚有人烟,人间的纷繁纠葛就不会停歇,他就得笔耕不辍、日夜勤奋批阅。可这一切都是枉然的呀!纵使这小童有着惊天的治国之才,就算他对于人间繁杂事项批阅的结果,的确是解决各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可这里毕竟是九重天上,人间帝王诸侯哪里晓得这孩子往奏折上面写了些什么秘语箴言呢? “新来的观棋者原来是风临城的太史老爷。”小童淡淡开口,收回眼神,继续关注在奏折上。 “你是——?” 第13章 金乌重现(13)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小童也不做自我介绍了,抬手指着风临城一场又一场混乱之后的棋盘:“你先观棋吧,我要看奏折了。” 太史老爷心痛地看着棋盘上,太史本家仅剩的馨小妹正被二老爷和公子尨逼到了棋盘角,且哪里都不见二儿子公子季的身影。 “……季儿难道也死了吗?” “你已经看到啦,”小童被他打断了批阅的进程,皱眉,道,“风临城的上一个亡王者是公子阳。” “难道说,季儿还没死?”太史老爷浑浊的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儿亮光。 “哎,你别打扰我啦。”小童用毛笔的尾端戳了戳头皮,奏折上报的案件错综复杂,牵连方数量极多,他可得好好想想什么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太史老爷不认得这小童身份,只好暂时住口,往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九尊亡王者石像中,寻找祖上的身影。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以及小的时候,依稀记着爷爷的模样。 当然,还有他的大儿子,刚刚化作石像的公子阳。 “……拜托照顾我的父亲……”公子阳的魂魄最后向那小童托话,“直到……风临城的下一个观棋者升上九重天。” 小童无奈地摊手,道:“我还能怎么照顾他?来这里的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啦。” 太史老爷惊讶道:“难道你也是亡王者吗?你来自九鼎国中的哪一国?请问你究竟是谁?” 玉面小童没有搭理他。 静默伫立的亡王者石像群中,公子阳最后的嘱托飘散在了九重天上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拜托照顾我的父亲……” “直到……风临城下一个观棋者的到来……” 风临城的下一个观棋者,大概率还是出自掌管这座城池的太史家族。 而下一个观棋者出现在九天之上,就意味着人间的太史家族中,又要再死一人。 小童挥了挥手:“知道了。” 公子阳的声音飘远。 “谢谢你……” “时禹……” 太史老爷一愣,似乎听到了个很熟悉的名字:“阳儿,我的阳儿,你刚才说什么?” 公子阳已经没有了声音。 金乌神的声音从祁北背后传来:“你看,多好的结局。这些年里,太史老爷不是怀念着出海未归的大儿子么?他明明知道公子阳已经死了,却因为始终找不到尸首,无法举办丧礼。他们夫妇也总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哈,人啊,就是这么可悲,你们人间怎么说的来着?对,不进棺材不落泪。太史老爷化作亡王者石像之前见了儿子一面,你不觉得这个结局很好么。” 祁北捏紧了拳头,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视人生命为草芥、人间生离死别为儿戏的金乌神,低声喝道:“人命最大,亲情最重。死了有什么好?就阴间能相会,也不如人间好好活着,一家团聚,和和美美。你觉得家破人亡的结局是好吗?” 虽然没有说话,但金乌神的眼神,明显在告诉他:“对于背叛我的太史来说,这就是个好的结局。” “好、好、好,好你个鬼!”祁北的拳头,咯吱咯吱响。 “来吧,”她伸手点了祁北的脑袋,十分得意地命令他,“保护我去君安城。” 祁北十分不情愿,可毫无办法控制四肢,他在她的面前跪下,两手撑地,化作了四腿云驹的形态。 “可我要先去海娘娘岛!”他极力争取着,“有人在那里等我。” 金乌神戏谑笑着,话中暗藏深意:“等你呀~是百灵夫人么?” 云驹一听,吓得浑身发抖。 “喂喂,你别躲,也别抖,不然我坐不稳。”金乌神稳住不安的云驹,一边抱怨着。 “你……”云驹憋了一口怒气,实在是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不敢直接跟金乌神叫板,“不准伤害她!我警告你,你要是敢——” “好好。”金乌神敷衍道,“我对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她是君安城叶时禹的妻子。好了,我答应你不伤害她,该启程了吧。” 云驹立刻听出话中有话:“等等,什么意思?百灵已经跟叶时禹分开了!他俩是名义上的夫妻,现在她决定跟我——” “知道啦知道啦。”等了许久还不见云驹蹬蹄跃入云间,金乌神挺不耐烦的,眼神飘远,“我对你们两之间的事情,没啥兴趣。” -------- 夜深人静,海娘娘岛上仍亮着一盏灯笼。自打受到了天上双财星的影响,百灵夫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心里总在惴惴不安,索性也不跟睡眠较劲了,翻身起来,去海娘娘庙里去了一支蜡烛,用香火点燃,独自在海边踽踽而行。 思绪宛如潮水推动走马灯旋转,她从能记事的小时候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回忆。阿岭的童年是她这辈子都难忘的温暖,与爹娘在一起的日子快乐又短暂,现在想想,好像发生在几辈子之前一样。 阿岭落雪,小马驹驮着她和挚儿飞奔出了嘉扬的追杀,直到今日,她似乎还能够伸手触及冰冷的雪和马儿滚烫的血。 哦,对了,还有嘉扬。 总以为自己对嘉扬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些年来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若有若无给他留了个位置,似乎并不能忘了他的存在。百灵也因此总错以为,对他似乎还有些意。可现她明白,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过“嘉扬”这个名字了。原来那情愫并不是对他的爱意,只是内心的不甘,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爹爹曾经那么相信的人——自己曾经那么相信的人——会做出任何背叛的举动。 她张开双臂伸展有些酸痛的后背。 在幻境中,她明确地确定了嘉扬就是君安城派来的探子和杀手,对他的憎恨终于破壳而出,大白于天下。抛开了一切不愿意看清事实的伪装,真相清晰无比地站在眼前,想回避都回避不了。 那就不回避了。 她想。 嘉扬,你就是我的灭族仇人。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从前我不敢也不愿承认,可我的确恨着你、恨你、恨你。而现在,我恨你的方式,就是再也不去想你分毫,因为与我而言,你什么都不是。 她顿觉四肢舒展无比。 紧接着,君安城那个避难所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浮现。 哎,时禹。 百灵夫人被自己给气得笑了出来。 第14章 金乌重现(14)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为什么这么晚才察觉到对于叶时禹,自己更多把他当成了救命的稻草、通往天下最繁华的君安城里稳定生活的一张饭票?大概但凡生命受到死亡的威胁时,人的神经总会变得脆弱,简单来说,不计一切考量和后果地生存下去,就是自己当年嫁给叶时禹时最真实的状态了。 时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仅仅收留了这一双姐弟,且对她始终不冷不热。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把叶时禹的宽容当做了真爱。 真……爱吗? 为什么想到这个字眼儿的时候,祁北老实憨厚“嘿嘿”笑着,结结巴巴讨好她却半天说不出来话尴尬,小心翼翼照顾着她的心情却从笨手笨脚搞砸的模样,在她濒临危险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犹豫过即便送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她的赴死勇气,她都无比清晰地回忆了起来。 可是按照道理来说,祁北那种类型的人,应该不是她会选择共度余生的。 但事情就这么奇妙地发生了,就这么违背“常理”。 自确认了对他的感觉,就好像头也不回的倔牛,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做到摒弃一切外部的声音,甚至有胆量放弃君安城舒适安定又富裕的生活,她只想跟他在一起。 听他口不择言的结巴——有什么关系?很多时候言辞华丽者嘴上可滔滔不绝,但内心死寂一样不动分毫。对任何女子都说的同样话,还不如不说。这一点,在君安城住的久了,她有着十分真切的感受。 看他慎而又慎的笨拙——有什么关系?他大概很怕自己会生气、会失望,总想一出手就做到最好,却忘记了“欲速则不达”这则古语。下次看他慌手乱脚的时候,轻轻安慰他一句“别紧张”,会不会让他平静下来呢?百灵夫人很想试一试。 总之——她再度伸展四肢,感受着海风的吹拂——今夜的预感十分强烈:祁北就要回来了,他就要带着金乌神从扶桑岛归来。或许明日清晨,她会看到霞光满天,云驹从中轻盈踏出,转瞬间来到了她的面前,从此带着她浪迹天涯、花前月下去。 想到这些,她兴奋不已,又怎么可能安然入睡?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她丁点儿也不想错过朝霞的绚烂。 今夜便无眠吧。 她就这么满怀信心和期待地等着。 天微微亮,心中的声音无比清晰且强烈:他就要回来了,就要来了。 双财星在头顶的星空再一次闪现。其中的第二颗星星逐渐逼近快乐到有些忘乎所以的主星,且光芒逐渐盖过了后者。 百灵夫人浸泡在满满的憧憬和幸福中,双财星中的主星渐渐暗淡,她丝毫没有注意到。 再过一会儿,如她所愿的,天边逐渐挂起了彩色的朝霞。 她立刻站起了身,跑到海水中,双脚被水没过,她睁大了眼睛去看个清楚。 海天交接之际,翻滚的云层浸透了霞光。在这人烟最为稀少的海上,日出的景色果然壮美,胜过她在夏源之地的大路上看到的任何。 一束光芒转瞬间有了千变万化的色彩。 好像有一个小黑点穿透了云层。 她兴奋地跳起来,挥动手臂高呼着:“祁北——祁北——” 他真的踏着霞光回到自己身边了。 思霜说的不错,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人世间,能得一人一世成双,她可真的受到老天太多的眷顾。 天上的那个小黑点更近了!她的视线也从模糊变得逐渐清晰! 骏马在霞光和云层中呼啸飞翔,步伐如此矫健,身后拉着一辆最纯的黄金打造而成的车子,雕工精美,胜过君安城聚集着全天下最抢手的能工巧匠。从云端中来时,宛若将整个天空中的霞光集于一身,金黄的质地映照着阳光,瞬间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巨大宝石,极其豪华,叫她很难睁开眼睛看个清楚。 “祁北——” 这可真的太让她惊喜了! 百灵夫人纤细又白皙的手指按在开启的嘴唇上,吸入的不可置信,吐出的无比惊叹,全都混合着海风,从海岛地面吹到了天上,化作了云驹脚下的风,引着马儿和金车以最快的速度降落海娘娘岛。 她从来都相信祁北一定会安然无恙地成功折返,但出乎预料的是,云驹竟然拉来了一顶盖压世间一切奢华的轿子——他一定是来接自己离开的! 这可要比君安叶家的花轿接她成亲的时候,更叫她无比开心。 阿岭雪海里,那匹幼小的马儿已经长成了高大的骏马,拉着纯金轿子稳稳落在沙滩上。 “祁北——噢,祁北——”她提起裙子,踩着海浪,欢呼着跑过去。什么君安城里女子礼仪要求的端庄贤淑,迈步不可长过一个半脚长,她通通不管了,现在,她只想最快速地投入他的怀中去。 马儿停靠稳,不知何故,见到迎面扑来的百灵夫人——他朝思暮想的人啊——往后退了半步。 起早的思霜同样来到海边散心,也见到了天上霞光降落岛上的壮观场景,心里约摸着定是金乌神使得胜归来。她的细眼微眯,手指缓缓转动着蠢蠢欲动的七孔金锁。 金乌神果然出现了么—— 七杀棋的使命,在母亲——也就是太史夫人死后——彻底落到了她的肩上。这也是思霜为何一反常态,从菱香阁中不屑于染指红尘浑水的高冷,变成纠缠着祁北定要一同出海的黏皮糖,唯一的原因。 只要对准金乌神,掷出七杀棋子,七杀出招,招招毙命,从来没有一个被盯上的目标能活下来。而自己一旦成功,很可能此脱离白衣鬼魅的掌控。 思霜真的太想要获得自由了。她一步步靠近,静观眼前的一切。 百灵夫人欣喜若狂,扑了过去抱住马儿的脖颈,泪水翻落:“你回来啦,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你又没有受伤?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她看着马儿温顺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丝丝疲惫——哎,祁北一定没日没夜赶往东桑岛,天知道寻找金乌神的路途上,他遇到了多少麻烦和心酸。不过现在好啦,两人已经团聚,她会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好他,陪着他、倾听他讲述任何过往。 第15章 金乌重现(15)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马儿的眼睛中,还有着无奈和胆怯。 百灵夫人渐渐泣不成声:“你怎么还不变回人类的形态?金乌神可有给你换回原来的面容?这几天我等的真的好苦啊,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好像拉伸成了十二年——不,每天都有一辈子那么漫长。我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祁北现在到哪里去了?他的船可有往东方行使?有没有偏离航线?他不会又遇到什么海怪吧?金乌神可有为难他?他能不能如愿复活小碎?他会不会……回不来了……” 马儿转过了头,眸子里含着泪水,这明显是回避。 百灵夫人感觉到了浸透了海上湿气的后背,吹着海风,有些冷。 “你怎么了?”她强行转过马儿的头,“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变回人形?” 她紧紧抱住他:“没关系,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关系。找到金乌神了吗?就算没找到,你也别太失望,一定还有机会的!我不怕等,你尽可以再次出海去……” 马儿眼中的泪水连成了线,漱漱落下。 “到底怎么啦?你快说话呀。”百灵夫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一问接着一问,一问比一问急促,“你为什么不变回人形?变不回来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你快点儿跟我说。” “你……你真的是祁北吗?为什么不理我?你快说话嘛!”她哭道,“金乌神是不是欺负你了?你是不是没找到她?哎呀你快说话……” “多亏了云驹保护——” 纯金的豪华马车中,终于,缓缓响起了一个黏腻腻的女声。 云驹浑身发抖。 百灵夫人也骤然间浑身发抖,抚摸着马儿鬃毛的双手,僵硬地停了下来。 难道身披霞光而来的云驹……拉的金车中,竟然已经坐了人…… 还是个女子…… 难道是…… 里里外外三层浮雕的厚重金车大门,缓缓开启。 百灵夫人两眼一花,双手不得不遮蔽起来。从马车中迸发出来的刺眼金光,可真的奢侈到太过夸张。 满头满身挂满了金饰、身着金衣,就连有些苍白的肤色,都在纯金的环境中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柔光,这女子就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金像,用尽了办法堆砌所有找得到的金子,以此极显身份的高贵和生活的顶级奢华。 “我重现人间了。” 思霜解下了金锁,紧紧捏在手中,等待锁状变成棋子的形状,向金乌神发出致命的一击! 百灵夫人愣愣地看着金车中端坐着的女子,面孔上说,年岁甚至要小于自己,满眼的不屑一顾,下巴习惯性上扬,细细的脖子拉伸得很直很直,恨不得抬起鼻孔来看人。 “云驹,过来扶我。” 百灵夫人数声情意绵绵的呼唤,都没能让云驹变回祁北的形态。可只要那金质娇小女子轻飘飘一句话,马儿顿时化作手脚跪地的祁北,灰溜溜的身影,连百灵夫人的脸都不敢看一眼,赶紧转身小跑到车门口,伸手搀扶金乌神金贵的双脚踏出车门。 为什么——还是叶时禹的面孔? 海风吹在身上,百灵夫人失去了所有的触感,就好像全身石化了一样。 “呼——”金乌神女子用审视的眼光,居高临下地环顾了四周。 “唔,人间的空气果然腥臭。”这张几乎也成了金色的小嘴,可真够锋利毒辣的。 百灵夫人怔怔地看着低着脑袋的祁北,强颜欢笑地上前拉他:“你没事吧?瞧你全身上下应该没受伤。” 浑身上下恨不得用纯金打造一副皮囊的金乌神女子,挑起眼眉来,看看窝囊又无计可施的祁北,再看看不明所以还腹中有怨气的百灵夫人,忽然眼眸流转,温柔无比,硬邦邦的臭脾气顿时化作一湾春水,掩口的同时娇声笑道: “哎呀~祁北哥哥~你都不跟我说,百灵姨姨长得原来这么漂亮~” 平静的海浪突然冲向礁石。 唰—— 轰隆隆—— 好一声哥哥,叫的真够亲热。 好一声姨姨,故意叫差了一个辈分。 百灵夫人怒火上头,眼前发黑,嘴唇瞬间苍白无比,伸向祁北的两手硬生生收了回来,她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只能紧紧抓住袖口,勉强站着,不至于倒下。 藏在一旁的思霜心里惊讶地看着手里一动不动的金锁:她分明就是金乌神,为何锁还不变成七杀棋? 金乌神女子略施伎俩,就叫重逢的祁北和百灵夫人完全没有亲近的心思,两人有多尴尬,这女子流转的眼珠看看这边,滑向那边,瞬时全都察觉到了。 “祁北哥哥~” 这勾人的尾音,这小小的坏心思! “我们去君安城吧。”她看够了荒无人烟的海娘娘岛,深感无聊,准备登车启程,左臂一伸。百灵夫人心中大为不满,这什么意思?下车要人扶,上车也要人扶? 金乌神女子可绝对不仅仅想要祁北扶她。不信你看,祁北闷声不吭,只想随便给她借一点儿力气,叫她自己踩上车去,哪里想到金乌神女子柔柔弱弱地委屈道:“人家上不去嘛。” 难不成还要抱么?! 百灵夫人差点儿气得背过去! 祁北一百个无奈,根本不敢回身去看、或者用眼角余光扫一下百灵夫人的脸色,赶紧胡乱撑着金乌神女子的后腰,把她给推上车去,然后迅速收回双手,就好像触碰了火焰,被烧到了似的。 “百灵姨姨,我得借一下祁北哥哥哦。”几乎是纯金打造的小女人探出脑袋来,笑容看上去还算天真无邪,“我们要去君安城。” “什么?为什么去君安城?!”可怜的百灵夫人形单影只地站着,如同落叶一般,祁北近在咫尺,她却根本无法靠近。 “去君安城嘛——当然有事情啦。”金乌神女子习惯性地娇笑着,还一边打量着祁北这张“叶时禹”的脸,“这不正好嘛,可以请祁北哥哥帮忙,这张脸很有用哦,我得去君安城小住一段时间呢。” 突然间,百灵夫人被闪电击中一般,明白了为何偏偏要把祁北的脸,换成叶时禹的模样。 原来这个心计深比东海的金乌神女人啊,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第16章 金乌重现(16) - 追妻你就拿命来 - 霖木凉 岔了气的百灵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还算纯真的一张小脸儿。 “你……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 这句话,问出了潜藏着的思霜心里同样的疑惑。且不说金乌神究竟以金色鸟儿的模样,还是某种人类的形态出现,既然是金乌神的真身,就是七杀棋追杀的对象,可手中金锁为何毫无反应? 坐在金车中的娇女听了百灵夫人的质问,忽然间好失望的,就像是当场拿了个朱笔往眼圈上勾画,白皙的皮肤上登时出现一圈红,若不是包裹在一堆的金子当中,若不是隐隐间总带着十足的心机,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一定会引人十分怜悯。 “祁北哥哥……” 这女人都快哭出来了! “怎么办……百灵姨姨不信我……” 百灵夫人将愤怒全都包裹在眼光里,投向祁北。 “哎……我……我我我……” 又开始结巴。 “到底——”如果不是当着金质小女人的面儿,百灵夫人一定会近乎咆哮地喊起来,可她现在只能努力在心底回忆着君安城主夫人曾经尊尊教诲过,一举一动都要端庄贤淑,切不可粗鲁无礼,失了风度。 曾经那么厌恶的体态训练,现在却派上了用场。下意识间,百灵夫人憋着一股子气,绝、对、绝、对,不能在金乌神面前暴露慌张。 她深深呼吸,缓缓整理好抓皱了的衣袖。 “请问这位,就是东海金乌神吗?” 祁北当然听出了语气的疏远。 车中娇滴滴擦擦眼泪的小女子还在委屈:“我不是金色鸟儿的样子,大家都不认我啦。祁北哥哥,只有你对我好,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只有你相信我。” 百灵夫人的一颗心快要炸在胸腔里了。 “原来真的是东海金乌神。”她强忍着怒火,象征性地欠身行礼。车中的金色小女子微微点头,双眉还是可怜兮兮地紧蹙着,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到底是谁在受委屈! 祁北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给百灵夫人递了个话:“那个……我得去君安城……” 百灵夫人一道眼神杀过去。 祁北:“……” 不是说好了,找到金乌神拯救风临城,两人就从此销声匿迹去,再也不靠近君安城那个牢笼么。 百灵夫人眼眸中的失望卷成了深深的旋涡。 祁北看在眼里,又是郁闷又是心疼。 金乌神“拭泪”的同时,悄无声地地观察两人的表情,确定掌控了他俩的所有心情,不由喜在心底,撒起娇来更加得心应手。 “百灵姨姨,你也上车吧。我不介意的。”这话说出口,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十分乖巧懂事的小姑娘柔柔请求,但,听上去总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对。 且不说百灵夫人气到双脚石化,就算能迈开步,她怎么肯上金乌神的车! “真的要——”她看向祁北,心里默默祈祷着他说出“不”字,“回君安城吗?” 明明料到他会怎样回答,为什么还坚持着问出这个问题,这不等于拿了刀子剜向自己的心窝么。 祁北的脸色写满了无奈:“还是去一趟吧。” “你们去君安城……那我呢?” 金乌神可怜兮兮地开口:“一起走嘛。祁北哥哥,你快劝劝百灵姨姨。要是人们看到只有叶时禹一人回家,肯定觉得奇怪呀。” 祁北一定很惧怕那金质的小女人——虽然看上去柔弱到一碰就倒,没什么力量——只好也劝百灵夫人:“一起……去吧。” 咔嚓——哗啦啦—— 这句话出口,百灵夫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不是说好了,”她努力调整着变了音色的声音,“再也不回君安吗?” 祁北垂耷着脑袋,霜打了的西红柿一样:“我这张脸变不回去……” 原来,叶时禹的面孔成了关键的筹码。 百灵夫人悲伤地看着他,他的面庞、他的身形,都看不出来一点点祁北的模样。 金乌神娇柔地招手,说的话听上去真的乖巧懂事极了:“百灵姨姨,上车嘛。祁北哥哥变成云驹,脚程能日行八万里。我不想跟姨姨争抢,霸占哥哥一辈子,怎么可能嘛。只要送我到了君安城,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 思霜手中的七孔金锁还是没有反应,眼见着金乌神要乘车离开,这要是错过了,孤零零待在海娘娘岛上,得何年何月才能追赶到君安城去调查清楚:为何七杀棋面对金乌神,无法变成天底下至凶的凶器? “金乌神大人!”思霜赶紧站出来,倒地跪拜,同时往衣领中藏好七孔金锁,“思霜不识,拜见来迟,不敢奢求金乌神至尊宽宏大量。” 金乌神小女子听着一番恭维十分受用,相比起百灵夫人自始至终端着架子,自然更喜欢思霜,问过其身份,竟然招手邀请思霜一同乘车:“海娘娘岛如此荒凉,思霜姐姐待在这里,何时才能遇到救命的船只?不如随我们一起登岸去吧。” 被冷落了的百灵夫人,脚下好像踩着刀尖尖,四周都是炽焰地狱一样,她随时可能掉下去。 祁北不安地偷看着她,上有金乌神威严压制,他无计可施。 思霜已经登了车。 金乌神纳闷儿,天真地问:“百灵姨姨不上车吗?你自己在这海岛上,下一顿饭打算吃什么呀?” 祁北叹气,小声跟她说:“你先上车吧,我们回去再说。” 他试图伸手去拉她,想要安慰她,一边用更低的声音:“我还没想好办法,但我跟你保证,一定——” 百灵夫人甩开了他的手,端起架子提着裙摆,用君安城贵妇们最标准的步姿缓缓登车,看都不看祁北一眼。 金乌神十分亲昵地一手拉着思霜,一手拉着百灵夫人:“今天真好,认识了思霜姐姐和百灵姨姨。” 这小女人的嘴巴可真会讽刺,明摆着思霜的岁数比叶时禹大,百灵夫人又比叶时禹小上几岁,明摆着不给百灵夫人台阶下。 思霜不得不微笑着,暗中打量百灵夫人难看到死的神情,心中想:可怜了你,遇到个完全对付不了的。 祁北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明明已经得到了,明明可以保护在手心里一辈子。出生入死地追随百灵夫人,到最后得到了什么呢? 头顶上的天空里,太阳逐渐升高,遮掩了夜空里可见的双财星,正好照在了祁北的头上。 他再次化作云驹,拉着硕大的金车,驾着霞光过后暗淡了的云层,飞向夏源之地的海岸线去了。 -------- 哗啦啦—— 一尺见方的海面突然劈开,从掀起来的雪白浪花中,死而复生的人总算探出了脑袋,大口吐着海水,争抢着呼吸维持生计的空气。 四周全是广袤无边的东海,没有海岛,没有船只,海龙搅翻的船队也没留下片甲。 他努力撑着虚弱的身体划水,绝不能再一次沉到海底。 右手从海水中抽出,掌心的御水香囊安安静静躺着。 与先前不同的是,此时的香囊鼓鼓囊囊,好像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阿执……” 叶时禹微笑着喃喃。 【完】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