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事 - 金陵故 - 夕幼 (一) 传说,金陵城墙边,古木淮河旁,有一钟鸣鼎食之家,其主无子,唯膝下一女,都道其女貌比无盐,终日以白纱掩面,素衣华服,尤爱琉璃。 一日,此府大门紧闭,无人出入,时人甚异,至夜,推门而入,此府上下二十一口人,均已无踪,府邸阴冷异常,此后,每逢月中十五便鬼哭狼嚎,无人敢近,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孤府”。 至此,无论陵谷沧桑,亦或是岸谷之变,各种魑魅魍魉,鬼神饕餮之故于金陵之地依旧侈侈流传,源源无休。 多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茶馆,听着当地百姓对此事的闲话家常,甚是离奇,而他,一个闲人王爷,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便想着定要一探究竟。 等至月中十五,他来到无人敢近的孤府门前,侃侃而入,其府就像定格在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即便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于此来说,仿若一瞬。 庭院里,一树一树的梨花开的精妙绝伦,只是于天阶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清;书房中,一方石砚,一卷宣纸,一幅未做完的画,那画中女子素衣玉钗,白纱掩面,腰边琉璃棠花,泪眼涟涟,正如百姓口中流传的那样。 “你是何人?”他只觉背后一惊,一个踉跄,赶忙转身弯腰作揖回礼道,“在下,陌归。” 夜风拂来,门庭上的木质风铃叮铃作响,缓缓起身,只见一位女子立于窗边。 此女子,乍一眼,香雾云鬓,美目盼兮,欲笑还颦,风流道骨,不染铅华。 “你亦是何人?”故此,他恬不为怪,轻言柔声如此反问道。 “传言这里阴冷无比,每逢月中十五常有鬼神出没,故此,前来一探。”只见那女子素色纱裙,婉转而道。 那女子仔细看来,约莫十八九岁模样,俊眼欠眉,偃月秋水,香培玉琢,冰清玉润,见之忘俗,不禁神往,良久,方才回过神来,轻言道,“未知姑娘芳名,可告知否?” “疏璃。”那女子说罢,巍巍转身飘然而去。 可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二) 无御神君 天界之中,其为六块版图,可互访相通,此间联系千丝万缕,却各自为政,已有千万年有余。 这六块版图分别为,天庭、鬼域、妖地、魔窟、西天、离涧。 天庭多居仙使,鬼域遍地恶鬼,妖地出没妖灵,魔头藏身魔窟,西天其乃神佛,神兽隐于离涧。 至于六御,现为无御仙君、太御仙君、寒御仙君、凌御仙君、法御仙君、离御仙君。 此六位仙君分居于六块版图,分权制衡各自版图“帝”、“王”、“首”之集权。这便是六御存在的意义,而,六御,亦是整个天界极其高深的存在,六御联合,天毁地灭。 无御仙君于六御之中位列至尊,故其常于西天修佛,牵制西天各方神佛。 不久前,因其命中大劫所至,故需前往人间享一世繁华,历一世八苦,还一身俗债。 忘川河边, 灼灼罂粟,涓涓丹流,滚滚红尘,传言,纵身忘川,可了一世沉浮,断千年煎熬。 一位女子,神魂黯然,凄入肝脾,已流连千年于此,无人来度。 一日,这位女子来至忘川河边,欲飞身纵入,正巧,无御仙君路经此地,见此情形,亦腾空而起,将此女于空中劫住,四目相接,一个痛彻心扉,一个温情脉脉,一个彩凤惊鸿,一个游龙金凰,一个灵秀冉冉,一个如玉凛凛。 故此,这位女子便已与无御仙君结下尘因,现今,这位女子亦需入世人间,还此因果。 第二章 商公府 天香阁 - 金陵故 - 夕幼 金陵宝地, 有此商公之府,其乃宸国商贾之家,生意往来遍及金陵,其下,掌有十多间商行银铺,每年向宸国朝廷上贡黄金之数不绝万余两。 百姓都道:商公之女,贤贤易色,仙姿佚貌。自其及笄起,众多皇亲贵胄,皆争相求见,目的只为一睹芳容,却不知何故,其父商公,总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多年后, 是夜, 玉檐白露,疏影淡月。 我斜坐于庭外秋千上,甚感无聊,因而,我心下决定趁今日夜色阑珊之时,偷摸出去寻寻乐子,总是听到别人说,金陵天香阁的好处,早就想前去体味一番,只因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是故长久以来都未能成行。 而后,我便于房中易钗而弁,一切妥当后,便娴熟的爬至院中桑树上欲翻墙而出—— 目光所及之处,人来人往,火树银花,兰舟慢棹,一夜满城车马,墙里墙外,仿若两个世界。 我从墙头跳将下来,于繁华街道中穿行,各式摊品,形形色色,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蓦然, “天香阁”的金制牌匾,不觉间已映入我的眼帘,还未走至门前,红妆缦绾,香囊暗解,莺莺燕燕般的女子便已于我左右拉拉扯扯,半推半就的簇我而入。 台上琵琶小令,昂鸾缩鹤。 台下高朋满座,如痴如醉。 玉轸朱弦瑟瑟徽,调清声直却疏迟,我于此听着楚丝嘈嘈,品着琼浆玉露,酒过半局自微醉道,“不过如此。” 天香阁观间内, 只见一人,紫衣萧萧,清雅出尘,盈盈无双,觥筹交错间,目光紧索一处,周身现出一股绝代风流。 此人微抬玉手,侍从向前躬身,听其接耳相咐云云。 天香阁厅内, 我正起身欲走,便被一乌衣佩剑男子拦住,那男子如此恭敬道,“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我心下疑惑到—— 来此之前,我早已乔装打扮,究竟是何人有如此眼力? 故而不禁问道,“你家公子竟是何人?” “小姐去了就知晓了。” 那人不过微微躬身,依言却将我引至一间卧房外。 我此时自有万千疑虑挂上心头,却于门边见之—— 冷窗纱帘,玉烛华帐,银镜香粉,春风徐徐。 其间一人,扶首侧卧于香木睡榻之上,我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竟只觉眼熟的很,而后我便脑中一鸣,然想起了那晚在孤宅中的奇遇。 不过迟迟蹙声道,“是……你?” “是我。”他邪魅一笑,眼角眉梢,含情生韵。 那日,夜光暗淡,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今日抬眼观之,正是剑眉修目,傲鼻冠玉,金质玉相,如琢如磨。 我不禁神荡意往,不住的暗暗吸气,许久方才沉下心来,对他平声静气道,“公子有何事么?” 他自和衣从榻上缓缓起身道,“夜深难行,想来可护送小姐一程。” 我又于心中想来—— 这样也好,省得大晚上的还要自己步行回府,真真儿的不方便,因此也就这么答应了。 续而,我便与他一同出了天香阁,坐于早已备好的马车之上,阑干人静,轮声挲挲。 刚行至府前,他自无言的弯身将我从车上抱下,并迎着月光飞身而起,转眼我俩一道落入庭内,而他却只轻轻将我放下。 “多谢公子。”我对着他低声说罢,便含笑着转身进入房内。 房外公子,冰壶清月,凝神静望,至次日清晨方归。 房内小姐,心神难定,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第三章 七巧节 - 金陵故 - 夕幼 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 每年七月初七,便是闺阁女子最期盼的日子,祈祷姻缘,穿针乞巧,夜市繁华,结彩灯谜,淮池许愿。 是夜, 银汉渺渺,佳期若梦,歌舞尊前,丽彩横空。 我正于花灯下沉沉体味手中诗谜,纸上道:身小耸首立,盈盈面上来。牡丹休相妒,惜不向春开。 只于无意之中听到身后两名女子的闲话—— “姐姐,你方才许得什么愿?” “我许得愿觅一良人,与子偕老,你呢?” “我不告诉你!” “我都告诉你了,你居然不告诉我,看我不打你!” …… 那两名女子不过说嘴着,不知又往何处打闹去了…… 我自亦是付之一笑,只继续垂头思索几番,心中大致已有答案,抬脚欲走,却一头扎进了某人的胸前,一时惊慌,不觉后退了几步,仰面望之,四目相接,有如凤飞翱翔,亦如四海于凰。 原还是上次那位公子。 他自强忍笑意,并对我谐谑道,“我们又见面了。” 我心下未知该如何应答,踌躇之时,一道黑影忽而从天而降,我被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掳走,摔落于一个清冷胡同口,我起身欲跑,却见那道黑影已然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一只玉羽金箭。 “我救了你,你该如何谢我?”又是那位公子,他只一身清辉的静落于我身边如此不害臊的问道。 “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我微微垂睫,自偷看着他,怯怯而道。 他嘴角上扬,一把揽住我边走边道,“我要你的心,何如?” 我没有挣脱,只顺着他,虽默然不言,可心中却寂静欢喜…… 一同走至淮池旁,灯花如画,缓缓顺流而下, “世人之愿皆系于此,又有几人能够得偿!”我不由的多愁善感起来。 “不若,我们也这般放两只花灯于池间,可好?”说罢,他便从身后拿出两只一直托在手中的花灯。 我心下暗暗惊讶到—— 不知他竟背手将此物藏了多久。 正于此时,他把其中一只递于我,我只莞然一笑,接过花灯,转身屈膝将其放入池中许道,“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于我一旁亦将另一只花灯放入池中,“愿璃之所愿,尽可得偿。” 天高云淡,月色如水,伴着茉莉花香,他缓缓靠近,继而将温润的唇瓣轻轻覆于我的唇上。 涩涩琉璃间,脉脉忘归矣。 第四章 拜帖一张 - 金陵故 - 夕幼 这日晌午时分, 院内竹影斑驳,芭蕉初长,花随风落,阒无人声。 我于房中正与绣娘练习女红,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奇形怪状的图案,心中便早无半分意趣。 “绣娘,我与父亲的衣物都由家中专门的绣阁织就绣成,为何我还要学这女红啊?”我放下手中的锦缎金线银针,无奈伏案叹气道。 绣娘尚未抬头,一心全顾着疏针引线,穿花纳锦,不觉间,手中的绣品便将近完成,方才应道,“小姐,即便你不需自己绣衣纹花,但日后,若有了心上人或是夫君,总要绣些香囊玉带这样的物件儿吧。” 只听“吱吖”一声,房门被推开,小丫头形色匆匆道,“刚刚老爷派人来传话,让小姐前去书房一趟。” 绣娘与我面面相觑,我轻笑一声道,“无事,我前去看看。” 绣娘亦起身道,“那咱们今日就到这儿吧!” 商公府书房内, 油墨书香,素琴金经。 父亲背手而立,见我已至,只转过身来,“璃儿,你且先看看这封贴子。” 我从父亲手中接过此信,上面如此写道: 璃儿亲启: 自乞巧一别后,连日来,心中挂念,甚怀当日之良辰佳景,又彼与我同放灯者,是故,特此拜帖一张,惟望佳人可至府中一聚数日,共赏诗词,共品歌赋,愿商公许之。 陌归亲笔 “你可识得此人?”父亲于一旁看着我关切问道。 “女儿识得。”我读完此贴,脸颊绯红,不过颤颤回道。 父亲深出一口气,其看似已然放下心来,随之含笑道,“既然识得,你意下如何。” “若父亲同意,女儿亦当赴之。”见父亲神色如常,我便顺水推舟道。 父亲微微点头道,“你可收拾一下,前去赴约。” “父亲,那女儿就去忙了。”言罢,我自缓缓退出书房。 路上, 花外子规啼晚霞,路间丁香有千结。 我自坐于马车中,思绪万千。 良久,我抬手微挑纱帘,发现马车正驶于林间—— 我只于车夫身后出声问道,“车夫,还有多久?” “快了,不知何故,那位公子交代的宅邸甚远。”车夫语气平和的如此回道。 须臾间,马车停了下来—— 我欲挑帘下车,却见他竟已立于车边,故不禁柔声问道,“是不是等了很久?” 他不过凛然一笑道,“没有。” 宅内, 繁光入池,点点霞辉,楼台翠微,好一番雅致色彩。 “日后,我唤你璃儿,可好?”他自于前领着我,不经意的说道。 “嗯。”我亦不经意的回声道。 第五章 其实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午后, 晶光粼粼,别枝惊鹊间, 我懒懒的睁开双眼,发现他正用手托着头侧卧于我身边只是看着我,道,“醒了?” “嗯,”我见他一脸逸然的模样,心下又好奇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自转而冁冁一笑,并将脸凑近道,“璃儿,古书有云:皎皎兮似轻云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我于旁被夸得脸颊羞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往他怀里略钻了钻,委屈巴巴道,“我肚子有些饿了。” 院内, 傍晚时分, 我与他一同正坐于一颗看似已有千年的古树之上, “苍苍金陵景,空遗帝王州。”见之此情此景,我不禁遥望而发。 正出神时,他忽于一旁牵起我的手,诺道,“日后,我便将此金陵美景予你做媒聘之礼如何?” 我听言转过头去,对其淡然一笑,故意逗趣道,“好啊,那我要千里桃林,万里红绸,你可给得?” 他于我耳边厮磨,郑重其事道,“只要你喜欢。” 我深觉这人莫不是疯魔了?只轻声说道,“我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至于其他,随缘便好。” 晚风拂柳,奄奄黄昏,暗香浮动。 多日前, 华王府堂内, “在下参见华王!”商公于下曲膝问安道。 “商公不必多礼。”华王反向商公摆手看座并如此道。 商公缓缓坐于一旁,并微微试探道,“不知,华王今日诏在下前来有何事?” “说来也无事,便是想问问商公之女,是为疏璃否?”华王自是语气平和,神色亦与平常无异的这般说道。 商公见华王甚是安然,故只问道,“华王既知小女名讳,定然已万事皆清,又何必明知故问。” “商公既如此爽快,本王亦无需拐弯抹角,多日前,见之公女,亦对其一见倾心,又听传言道商公眼高,故心中惶恐,请商公前来相看一番。”华王于坐上依旧的沉声细言道。 “若是华王,在下定允!”商公起身顺言道。 “如此便好,本王此有拜帖一封,还望商公亲交疏璃之手为好。”华王亦起身,将其拜帖递交于商公。 商公接之。 商公退出大堂后,心下暗暗叫绝。 因其乃商公心中佳婿之选—— 华王,看似乃一闲人王爷,其实,常人未知—— 若无华王,便无宸国! 第六章 桃花 夜宴 - 金陵故 - 夕幼 桃花林长, 此中深处,匀深似浅,薄雾山阁,停午潇潇,水坐苕渚。 身于其中, 他援琴鸣弦,道之阳春白雪,一曲奏毕,落英满地,随风而舞,桃花瓣化为桃花雨,落在我披散的发梢上,轻曳的裙摆上,修长的玉睫上。 “璃儿,你于此中,仿若桃花仙子。”忽而,他眼神恍惚迷离并如此道。 我嫣然一笑,缓缓起身绕至他背后,伏在他肩上道,“若果真如公子所言,那我岂不是亏了?” 他双手扶住我顺势将我背起,“我许你千里桃林,万里红绸,亦许你一生一双人,你若喜欢,万里江山我亦许得,你如何亏了?” “你又魔障了?尽瞎说,你一个甩手公子,如何许我万里江山?”我于他耳边忍不住疑惑道。 他只粲然一笑,不言不语,背着我径直向前而去,一路穿行,灼灼桃花,夭夭之林。 刚至府前,便看见府中的小丫头立于门外,焦灼万分,“有何事?”他将我放下,与我一齐上前问道。 那小丫头见状,便急急道,“商公府来信,让小姐速归!” 我心下想到,定是父亲有要事找我,否则不会如此,他亦会意道,“我且送你。” 商公府书房内, “父亲让我速归,究竟何事?”我实在不解道。 父亲无奈摇头道,“宫中今晚夜宴,前来传话,邀你前去观宴。” “邀我?我才不去呢!”我转身欲走。 父亲拦住我幽幽道,“你非去不可,我猜测此次邀你前去观宴是假,欲纳你为妃是真,之前上贡之时,云帝其已多次私下于我提过此事,都被我以你年纪尚小回绝,今日今时怕是难以躲过。” “那该如何是好?”我实在着急,不知该当如何。 “璃儿莫急,今日前去,定当无事。”父亲仿如胸有成竹道。 当晚夜宴, 丝竹婉转,金笛声动,琉璃大殿,镶金龙椅。 之上端坐一人—— 绣衣罗裳,蹙金孔雀,银刺麒麟,凤眼微吊,神采凌人。 抬眼望去,云帝一旁,亦斜坐一人—— 风姿清举,雅淡安然。 我心下大惊,怎会是他?莫不是看错了? 踌躇间, 只听到龙椅之上威严帝声响起—— “可是商公之女?” “民女商疏璃参见陛下!”我只好依声踏入殿中微微躬身,恭敬回道。 云帝未及开口,于大殿之上却另有一幽幽之声插言道, “抬起头来。” 这熟悉的语调促使着我缓缓将头抬起。 而后,我定神望之,心中自确定无疑。 此时,龙椅之上忽又道,“此为华王。” 华王—— 乃是云帝于三年前亲封,见过其人者,均道其姿容绝世,天质自然,一时名动金陵。 闺阁未嫁女,皆盼望着一朝入王府,香春妒红颜。 “民女参见华王!”我再次躬身如此道。 “嗯!”华王轻轻晃着手中金樽清酒,垂下眼帘沉着应道。 云帝轻笑一声,道,“璃儿,入座。” “哦?如此唤之,看似陛下与她亦相识已久?”华王又将金樽放于桌前假意好奇道。 “虽日前未识,日后却乃吾之爱妃。”云帝于龙椅之上如此道。 殿中宾客大臣皆交耳相咐,蜚语纷纷。 我见此状,未及入座,只得跪于大殿言道,“陛下,民女不愿入宫。” “为何?”云帝慌张道。 “因民女今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此是陛下给不了的。”我一字一句,缓缓而道。 “吾虽于三年前已纳妃立后,然却皇后现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而月妃身体欠佳,常年于宫中静养,你若入宫,定然协六宫事,于万人之上,如此,你仍不愿?”云帝再侃侃说道。 “不愿。”我心下思之,其后宫之人均下场凄凉,我相信事出必有因,更何况,我已心有所属,故而,绝无可能。 言尽, 我只将目光投向那于一旁安然斜坐的看戏之人—— 华王! “自今日起,此女便乃本王之人,谁若再打之念头,休怪本王不再护佑宸国!” 此言一出, 大殿之上顿时只剩悄然无息, 他自转身向我走来,将我一把拉起,一同向殿外走去。 身后殿内人,眼珠猩红,怒不可遏。 第七章 往事:陵前之战 - 金陵故 - 夕幼 次日, 大殿之上, “若无华王护佑,我国便再无兵马可用,这可如何是好啊?”为首大臣焦虑启奏道。 只听殿内一声巨响,云帝倏然拍案起身,“无他华王,宸国当真便不行么?” 另一为首大臣附议道,“陛下,还望三思,三年前,华王曾救我国于水火之中,多年来,若无华王护佑,源源注入兵马,宸国不可能如现在这般。” “华王功高震主,已然目空一切,如此以往,必然危及江山。”云帝脸色阴沉道。 “陛下安之,我们只需攻其软肋便可牵制于他。”又一大臣向前议道。 “商公之女,乃其软肋,不如攻之。”云帝复又坐下,如此言道。 三年前, 云帝新婚,一后一妃,举国同庆。 这日,草长莺飞,金陵飞燕,云帝正于后宫中与皇后,月妃共放纸鸢,嬉嬉闹闹,于丛中欢笑。 只见内监从远处疾步而来,惊慌道,“陛...下,不...好了!” “何事至于如此?”云帝正色道。 内监回道,“边境急报!麒国已连破我国十城,直指金陵。” 云帝听此言,心下大呼不好,便道,“急传几位重臣于云宸宫议事。” 云宸宫中, “现麒国已连下十城,军部告急,不知各位可有何良策?”云帝于宫中背手而立如此道。 几位重臣一时间皆低眉无言,其中一位,走上前去,未敢抬头,“臣...有一计,未知陛下意之如何。” “何计?”云帝赶忙问道。 “可派人前去议和,道之我国愿献之国色!”云帝听此言,心中便已猜出何意,深出一口气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多日后, 麒国国君只留下宸国献之国色两人,而云帝派去议和之人,皆被麒国国君斩于刀下,其亦丝毫没有退兵之意,其后,又接连攻下两城,而宸国此时并无精兵强将可与之相敌,眼见金陵即将沦陷。 一时间,宸国人心惶惶,民怨四起。 正于陵前之战,兵临城下,百姓皆觉此战必败,纷纷整装欲迁至他乡,不知何故,宸国大胜,并追回数城,麒国大势已去,退兵归朝。 至此,宸国上下欢歌载舞,三日不绝。 百姓皆不知为何宸国连败三月,最后一战大胜之,只知道,从那之后,皇后便潜心礼佛,月妃身体欠佳,于宫中修养,再无见之。 而云帝,则亲封了一个华王,并礼下待之,坊间亦有人从宫中得知密言—— 那最后一战,正是此华王于关键之时注入兵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久而久之,蜚短流长,于百姓中渐渐传将开来。 第八章 华王府 - 金陵故 - 夕幼 华王府内, 翌日,我蜷于廊上,看着碧荫绿痕,紫燕翩翩,神思随之四处遨游。 他亦懒懒靠于一旁,却忽抬手于我眼前微微一晃,问道,“在想什么呢?” 我自转头斜了他一眼道,“在想你,还有多少事儿是我不知道的,又在想我究竟该称你为华王呢,还是公子呢。” 他轻轻捏着我的脸似笑非笑道,“你真想知道?” 他起身欲往我这挪一挪,却被我尽力拦住并威胁道,“快说!” 他假意摇头叹气无奈道,“你可知,那日,你我天香阁相遇并非巧合,乃是我有意安排。” “那七巧节亦是你刻意安排的咯!”我顺而如此道。 “对了。”他对着我粲然一笑道。 我心下思索,疑惑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自我第一次于那所孤宅见到你,便知你乃好奇之人,然吩咐手下暗卫悄悄保护于你至商公府。”他如此解释道。 “亦是你让人放出闲言引我前去。”我已然明白,进而补充道。 “故而,七巧节我亦知你定不会轻易错过,便早已于花灯之下恭候多时,至于商公,我也早已见过。” 听他言罢,我不禁感到鼻头酸酸的—— 是啊,那么多条街市,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偏偏你我不断相遇,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我抬眼见他神色透出一丝担忧,便又道,“怎么了?” 他吞吞吐吐道,“不知,我如此做,你可会生气?” 我摇摇头释然一笑道,“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以为的所有巧合,都是另一个人在背后默默的付出,你知道么,我真的很感动。” 他见我如此说,面上的紧张神色亦渐渐褪去,只对我低声道,“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公子。” 一阵冷风吹过,他迅速将我护于怀中,霎时间,回头但见身后木栏上深深嵌入了几片金叶,他起手拂起一把落花,向梁上散去,随即一道黑影穿堂而过,少顷,那道黑影便被两个暗卫拖至廊中。 “你主子竟敢于本王府中偷袭,看来他是真的不想顾宸国的死活了!”他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缓缓道。 待及我回过神来,那人朝我阴笑一声,嘴中鲜血沥沥而出。 他见此状,只赶忙抬臂挡住我的视线,厉声喝道,“将此人拖走!” 我自大惊之,我紧紧攥住他的衣领,不住的颤抖。 “璃儿别怕,我会护着你的。”他温柔地揽过我的肩轻拍着如此安抚道。 是夜, 院内,烛火通明。 院外,幕色弥漫。 他正伏于玉案之上,于我父亲,修书一封,我立之一边,为其研墨。 书信内容大体如下: 商公亲启: 璃儿今于本王府中受云帝其“四象三辅”之袭,谓之燕巢幕上,其今则已死,璃儿亦安,为之安危,愿可使璃儿于我府中久住,望商公可从此事。 华王亲笔 商公府书房内, 商公接过华王府暗卫连夜送至的书信,心中甚是不安挂念,等至暗卫离开后,于书房内踱步二三,随之粗粗将信拆开,读之愈愤之,后又叫来院内小丫头留之口信,让其次日一早将口信送至华王府,自己便回至房中,穿戴易服,披霜冒露,匆匆而去。 第九章 怒言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 云宸宫, 金陵津度,云曼晓月,云宸宫内,灯火通明,槛内槛外,皆一夜未眠。 “不知商公冒夜前来有何事啊?”只见云帝从屏后快步而来,神色如常。 “未知陛下何以如此对待小女!”商公对其怒目而视,向前一步道。 云帝摊开双手,假装不解,“商公何以如此说?” 商公见云帝装腔作势,心中愈发愤慨道,“听说昨日华王府受袭,陛下敢说此事与陛下无关?” “商公呐,众人皆知,宸国兵马皆受制于华王之手,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吾有此心,亦无其力啊。”云帝摇头无奈谄笑道。 “在下虽是个商人,但宫中之事亦略知一二,陛下虽无兵马,但其四象三辅可谓个个高手,可惜,陛下可知,昨日于华王府其中云雀偷袭未果,已自杀殉主?”商公言色凿凿,讥讽一笑。 云帝听此言万分心痛,双手握拳,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在下自视从未亏待过宸国,每年供奉,年年不少,万万没想到,陛下最后居然要杀人灭口。”商公提高语调喝声道。 云帝低沉一笑道,“你要怪就只能怪你的好女儿,是华王心上的人。” “没想到,如今,陛下如此狠毒,竟无用至此,要小女之命才可牵制住华王!”商公神色鄙视如此道。 云帝自三年前起,华王,便是他的底线,宫中无人敢如此言语,而今,商公此言一出,云帝便怒火中烧,自一旁架上抽出御剑指着商公道,“你说什么?” 商公轻哼一声,转头道,“陛下果真不如华王!幸而,小女跟了华王而非陛下!” 商公话音未落,御剑已然穿过膛前,更未及反应,只霎时间,云宸宫便化为了一片腥色。 华王府房内, 芳草未歇,春去夏清, 天刚微微亮,公子便将我轻轻叫醒,我自是睡眼朦胧道,“何事这么一大早便把人叫醒?” “商公连夜入宫,现未知如何,商公府的一个小丫头今早前来,留此口信!”公子于旁对我仓促道。 “父亲此时前去,定有大祸!”我连忙起身不知该当如何。 而公子此时却无比镇定道,“我俩需速速入宫一趟。” 门前, 他自见我无比焦灼,而马车又尚未备好,于是,便将我抛上马背,再蹬环上马,锦鞭一挥,只听一声长嘶,我们便朝着宫门方向,扬尘而去。 云宸宫, 我与公子刚至宫前,便从门缝中窥见血色,我不免的一时腿软,公子只一把扶住我,此时正好撞见云帝踹开宫门甩袖而去的模样。 我抬脚便向宫内跑去,眼见父亲倒于血泊之中,尚未瞑目,此情此景,令我瘫软于地,亦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心中震荡,竟直接昏死过去。 第十章“鸿门宴” - 金陵故 - 夕幼 华王府房内, 华王心疼的望着眼前这个静静躺在自己眼前,面色苍白的人儿,一言不发,仿若在计划着什么。 “主子,人都齐了,你要不要......” 忽而,几名暗卫于其身后,从天而降。 华王只抬手轻声道,“且出去说!” 暗卫听言皆摒气而退,华王复又俯身于那人儿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方才起身。 次日夜, 云宸宫中, 酒至三巡,山雨欲来,相顾无言。 “华王,昨日且自抽调兵马,不知意欲何为?”云帝于坐上起身微醺道。 华王随之付于一笑,别有深意道,“本王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难道此亦值得陛下今夜独请本王前来质问一番?” 云帝登时语塞,将手中金樽重重掷于地上—— 立时,其四象三辅除之云雀,皆破墙而现。 与此同时,华王暗卫亦夺门而入。 一时间,云宸宫内,霜锋闪烁,横戈霹雳,战酣难休—— 云帝骤然抽剑转身,直指华王,未知何时,华王抬臂挡之,进而腾身而过,银剑出鞘,于空中回之一剑,云帝欲侧身躲之,华王转而攻其下盘,云帝未及反应,便摔倒于地,其四象三辅皆欲援之,而华王暗卫趁机攻之不备,刹那间,此六人纷纷重伤于地,华王以剑挟之,云帝亦只能闭目一叹。 至此,人世间,宸国覆灭,再无云帝。 华王府房内, 幽院静,深庭空,折竹鸣蝉,声断随风。 我缓缓睁眼,见公子坐于床边,便弱声对着他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眼中血丝满布,只是望着我,不知如此过了多久,我又道,“你知道么,我刚刚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他自轻轻笑道,“什么梦?” “我梦到父亲他......” 还未说完,我的记忆便已一点一点的慢慢拼凑了起来,瞬间惊而起身,紧紧捏着他的手腕继而慎慎道,“这......不是真的,对吧?” 他只一把将我抱于怀中,呢喃道,“璃儿,忘了吧,你还有我。” 其实,发生的一切,我很清楚,只是不愿相信而已,说话间已然眼泪潸然,罗裳尽湿,我自己却一点儿都没有发现。 良久, 我感觉手中无比湿滑,抬而视之—— 掌上竟已染满了鲜血,低头只见公子的袖口已被完全浸湿,我便将他的衣袖轻轻拂起,赫然看见他手腕处正缠着厚厚的纱带,血水自此淋淋而出。 我再一次落下泪来,心疼道,“怎么弄的,还痛么?” 他却只一脸的云淡风轻,道,“璃儿,我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昏迷之时,公子将所有精兵皆留于华王府,保护于我,而他自己却只带着几名贴身暗卫,前去宫中赴了一场“鸿门宴”。 而结果是—— 他赢了。 第十一章 务农养桑 - 金陵故 - 夕幼 丝绸寿衣,玉缕金冠,两隔阴阳,再难相见。 父亲的丧礼大致办完后, 公子只对我道,“璃儿,你可愿与我暂时离开金陵,离开宸国,且去一个层峦耸翠,鸾翔凤集的地方?” 我只想—— 若能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或许也可以冲淡此时心中的伤痛。 所以我,便答应了。 程中, 马车伴着鹊声唶唶,夏阳暖风,渐渐前行。 “不知你后来将云帝如何处置?”我靠于窗前,只好奇一问道。 但见他自邪魅一笑道,“当然且送他去了好地方!” 我听言不过微微摇头,轻轻挑起车帘,但见一派人间好风光! 便只得独自贪婪而无餍的掠夺着窗外自由而又新鲜的空气。 落红有情,清江幽幽,青青麦里,菜花微黄。 我不禁一时兴起,道,“停车,我想于此稍休一会儿。” 故而, 我便与公子下了马车,一同于菜花丛中悠悠漫步, 未几, 他勾着我的肩洋洋道,“你知道此是何地么?” “我怎会知晓,不过,这花开的甚好,我很喜欢!”我埋在他的怀里仰面娇声道。 正说着,公子便摘下一朵花,插于我的发间,低声笑道,“如此,便也不负此花了。” 顺着乡间石子路,走至一间茅屋前, 抬眼所见,藤萝抱石墙且牢,芸窗纸破漏清风—— 只从屋中走出一双女子,皆清尘如玉,芙蓉满地,于江边浣纱捣衣,笑语盈盈,而自她们身后一男子随即而出,荷锄而去,勤事农桑,背灼天光,却不亦乐乎。 “这样的结局你可还满意?”此时此刻,见此之景,我心中亦泛起一阵涟漪,眼含清泪,应道,“甚好!” 几日前, 麒国陌御宫中, 是夜,夜阑丁香,泛滟长空,一只白鸽自窗而入,落于地上。 麒国国君将其拾起,缓缓撤下其腿上竹筒,徐徐于案上铺开,就着闪灼的烛灯,细细读之—— 父君亲启: 前日,宸国云帝被逼逊于位矣,故而,其今归为麒国治之,本不欲速发之,然以之缓急不得不为之,幸胜,不知父君可忆其昔送之于麒国二女乎,望父君可将二人放还于云帝,伴其了此残生,冀其余生可过而简之,务农养桑,其亦诺永不复入帝王权谋之中,愿父君可许于此。 儿陌归亲笔 第十二章 往事:三年前 - 金陵故 - 夕幼 四更刚过, 麒国国君读罢,便把此信放入将要燃尽的烛灯之中,左右思之,后又浅浅出了一口气,提笔如此写到: 陌归亲启: 儿所言之事,吾皆知矣,云帝昔送之二女,多年来,常居于霞宫,未知何如,其若愿之言,吾亦可许之,将其送还于云帝,陪之度此余年,至于宸国,几月之前吾复思图之,儿乃书云时未成,且待至全有把握矣,再行图之乎,而今,宸国竟是何事令儿如此险进,吾心实忧之,望告知,速归! 父君亲笔 三年前, 麒国陌御宫, 宫外,殿锁烟霞,玉檐琉瓦。 宫内,晶壁生辉,纹案雕龙。 边境急报适才刚至。 麒国国君急急读之,大喜道,“好啊,云其将军于边境大破宸国十二城,直指金陵!” “臣等恭喜陛下!” “臣等恭喜陛下!” 一众大臣于下如此高声贺道。 突然, 一声不大合群的话语,打破了现有的氛围—— “父君,儿臣认为不应此时攻占金陵。” 原来是麒国太子立于一旁自无畏慎言道。 “说下去!”麒国国君起身指其期待道。 麒国太子心下略略暗自一笑,正言道,“麒国大破宸国边境十二城,已然名不正言不顺,若此时攻占金陵,定然不得人心,古人云,人心若水,帝权若舟。” 麒国国君听其一言,不觉忧虑道,“依儿之见,该当如何?” 麒国太子微微躬身,言奏道, “父君可与儿臣兵马,让儿臣隐去身份前往金陵,面见宸国云帝,佯装救之,此时,父王可命云其将军退兵,故而,宸国人心尽得于此,儿臣便可居于金陵,韬光养晦,待来日时机成熟,不损一兵一卒,便可图之。” 言毕,其嘴角现出一抹难以琢磨的弧度—— 其之城府,可谓深不可测。 麒国国君,轻轻点头,面上仿若平水浮云,但其心下不禁大肆叹道—— 太子年岁不过十六而已,竟得如此见地,生子若其,不枉此生,尽可安心。 第十三章 太子府 - 金陵故 - 夕幼 太子府前, 车马停至, 撩帘所见,乌瓦青砖,花枝袅娜,迎霞千里, 墨金漆门之上,匾额以行云之体,见之为“太子府”。 我脚尖还未探地,便被公子一把揽过,腾跃而起,逾墙掠树。 两人只双双落于太子府中,站稳脚跟后,自是环顾四周—— 此间乃层台耸翠,飞阁翔丹,鹤汀凫渚,檐牙高啄。 说实话,我之前于宸国从未见过如此大气而又精致的布局。 “此亦是公子的府邸?”我虽于心中了然,但依旧转过头去,想听他亲口告诉于我。 “是。”他只背过身去,如此答道。 我虽看不到他的表情究竟怎样,但我于这一个字中却听出了百感万绪。 于是, 我便轻轻绕至他身前,趁其不备忽而将脸贴近,自欣然一笑道,“挺好看的。” 他只将眼神落下,其间微微透出一股迷离之感,复而于我鬓旁寂寂抚弄,并语气不解道,“我瞒了你,你不生气么?” 我先是悄悄环住他的脖颈,再摇头轻言解释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也是知道的。” 房内, 是夜,点点萤火,鸳浦藕花。 我于梦中骤然惊醒,泪痕犹在。 公子一如往常的转身将我搂住,并柔声道,“璃儿,没事~” 可我只惊惧未过,颤颤哽咽道,“而今,我身后,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听言先是一愣,继而起身,隐约有些置气道,“一无所有?那我算什么。” “那么,于你心中,我又在何种位置上?”我下意识的亦如此反问道。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个问题我也反反复复的想过很多遍。 当然,也很清楚答案究竟是什麽,但此刻,我偏偏只想听他把答案说出来。 “我本来以为你早已知晓的。”说罢,他的眸中充满了怜惜与自责。 见之如此,我心下已然万分不忍,悔之不及。 他又缓缓俯身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渐渐拭去,于我唇上蜻蜓点水一般,牵缠,温吞,索取,温存过后,只微微喘息着,顺势捧着我的脸绵绵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便是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亦是此生,只能给你一人的承诺。” 四眸脉脉,我心中早已五味杂陈,“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般好......” 我还未说完,他便低下头来再次吻住了我的唇,堵住了我尚未说完的话。 竹深树密处,风定池莲香,注定又是一夜无眠,我正闭目养神之时,续续听见身边人喃喃呓语道,“因为是你,这还不够么?自此之后,你身后有我。” 第十四章 珍宝阁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 甘泉细流,泛水闲鸥,蔷薇绕架,树荫满地. 我正蹲于院中,顺着蒲草,准备与小丫头们一块儿扎一个和金陵家中一模一样的秋千玩儿,天朗风清,蒲韧如丝,迎风扑蝶,铃铃笑语,自父亲出事后,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玩儿过,这么笑过了。 不觉间,小丫头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其眼神皆系于我身后,我乍然转身,却落入了一个温泽的浅吻中。 转而,他自牵起我的手,一脸心满意足的抚了抚我的额际道,“璃儿,今日,你需与我去个地方。” 我仰面眨眼好奇道,“何地?” “珍宝阁!”话音刚落,他便拉着我转身离去,我只好将手中蒲丝匆匆丢于一边,回头示意小丫头们继续将秋千完成。 至珍宝阁门口, 其看似与寻常店铺无异,可一旦步入阁中,却是重重机关紧索,叠叠玉门未启,我被他牵着从这一块机关转到那一扇玉门,不知绕了多远,终于来到一个琉璃时盘前,其可寻音自主旋动,与此同时,只感到脚下砖板在渐渐下移,待及落入另一个空间后,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时无措。 金石帛器,锦画雕工,红玉屏风后,无数天网交错,勾勒纵横,“此阁是商公留下的。” 我听言只转过头去,无解的望向一旁,反问道,“我父亲?” “商公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并不仅仅只是商界巨擘,关于麒国、宸国的大小事件,其都了如指掌。”他对着我如此缓缓说道。 我只觉脑中一阵混乱,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到头来对于最亲近的父亲居然一无所知。 “商公那夜进宫之前,便已将当时于宸国所有的财产尽数转移至此。”他见我如此讶异,只好将这些事情复又细细说与我听。 “也就是说,父亲进宫前便已经知晓自己可能凶多吉少?”我眼中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他转而叹了口气于我面前低声道,“这些事情,我亦是后来才知晓的。” “那么你,是否也有你的‘珍宝阁’?”经此一事,我心下惶恐,抬头弱声试探道。 但见他嘴角一勾,抬手便将我拥入怀中,温言道,“是的,当时在宸国我也有,那便是,天香阁,丝竹歌舞为虚,探送情报为实。” 我一时语塞,心中一紧,“天香阁?我原以为......” “你以为什么?”他语气疑惑道。 “以为你去那寻花问柳啊!”我于他怀里转而笑着调侃道。 他只忙低头瞠目失色道,“什么!” 我见此状,伏于他的肩头,嘻嘻而笑,因为我很明白,也很相信,无论是天香阁还是他,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而我,原以为—— 公子只是“陌归”。 “天香阁”也只是“天香阁”。 后来—— 知道他还是“华王”, 再后来,又知道他亦是麒国太子, 现在,他更是天香阁阁主…… 第十五章 其言也善 - 金陵故 - 夕幼 自我接手了珍宝阁之后,每日由此而出的各种信件便铺天盖地而来,可我与父亲不同,我对于国家、商旅间的那些琐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尽喜欢拣些其中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之事来看。 一日, 薰风茗茶,疏帘未卷,庭花日影,雀啼喳喳。 我的手正托着脑袋,趴于青案之上,一目十行的读着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正是麒国的一对才子佳人的往事,虽笔墨中未道其人,未指其时,但我,只是于此读之思之,便已然为其销魂神伤。 看看他们,便觉自己很幸运,思至于此,突然意识到公子今日一早被叫进宫议事,怎得到现在还未回来,我心中不免担心起来。 陌御宫内, 龙涎幽幽,茶已微凉。 麒国国君正翻阅着奏折,见太子凛然而入,立即起身相迎。 太子却只退后一步做君臣之礼道,“父君今日诏儿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麒国国君衰老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用微微颤抖的手欲将太子扶起,“说来无事,只是太久没有看到我儿,心实系之。” 太子并未领情,自是淡淡的看了麒国国君一眼道,“儿臣实在未知,当年究竟是何让父君转了心意?” “不在其位,不明其事。”麒国国君看着太子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太子却对此冷笑一声,甩袖不屑道,“父君,你我并不相同,你自私而自负,暴虐而残忍,往事历历在目,你以为现在麒国的太平就能抹掉当年的阴影吗?” “你这是对父君说话的语气吗?”麒国国君低垂的眼睑下似乎有点点星火正聚集于那黝黑而深邃的眸中。 “父君,你可知,与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于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太子背过身去,用极其冷峻的语气如此缓缓而道。 麒国国君合眼吸气,语气低沉,“不必再说!退下吧~” 太子无言而退,麒国国君抬眼所见,偌大的陌御宫,死气沉沉,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人心里透不过气来。 自己回首往生,若能重新来过,情愿偏居一隅,古书闲云,安度此生。 什么一统天下,什么战无不胜,什么皇权贵胄,为此,实在失去了太多,来生为人,只愿活得坦坦荡荡,活得简简单单,不再逼迫任何人,不再辜负任何人,不再......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第十六章 往事:子沐 - 金陵故 - 夕幼 岁月温柔,云卷云舒,房中静谧。 一个女子将孩子抱于怀中,轻轻哼唱着那熟悉的旋律,女子垂眼见孩子睫羽轻眨,昏倦欲睡,脸上不禁泛起一阵醉人的浅笑。 纱窗微掩,树影微晃。 一只纯白信鸽轻轻落于窗棂上扑腾着它的双翅,那女子听到声音便悄悄将孩子放于摇篮中,蹑手蹑脚的往窗棂边走去,她温柔的用手将那只信鸽小心捧起,细细的将竹筒从那信鸽的身上卸下,后又低头将那只信鸽杂乱的羽毛顺了顺,方才将其带至院中安然放生,临末,那女子又向空中挥了挥手,直到那信鸽消失于视野中,她才肯放下心来,回到屋里,将竹筒中的信纸慢慢打开,随着眼光于信上流转,那女子脸上亦渐渐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神情。 信中内容大致如下: 吾妻亲启: 子沐,连月以来,我军士气正盛,连下星国三十二城,不日将兵临月城之下,此役,我军必胜之,其时星国之君,吾当取而代之,届时,江山易主,改名换号,子沐便将是我唯一之后,得书之时便可速整行装,与归儿俱来此与我相见。 夫 那女子嗤笑一声,心下不住暗暗自嘲,而信纸已然被其揉成一团,紧紧握于手中,眼中泪珠连线而下,却又无可奈何。 多日后, 那女子带着孩子一路踏尘而来,星国境内,目之所至,丹河裹尸,遍野哀嚎,血溅危墙,那女子见此情景胆战心惊,忙用手挡在孩子的眼前。 行至月城, 其内百姓终日惶恐,无人敢再居于家中,大多拖家带口欲躲去城外野洞之中,只为避其灾祸,而星国国君首级被高悬于宫门之上,任其风吹雨打,烈日暴晒,早已没有了形状。 据其内百姓所说,新君三日前便改国号为麒,下的第一道诏书便是,悬其首级,屠城十日。 自此之后, 其军之人,便开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人妻离子散,天人永隔,自夜至明,无一刻停歇,火光四起,血色焰焰,此两日间稍稍好些,或许只是因为其需养精蓄锐,以待来期。 故而,百姓们多趁此时赶忙离此是非之地。 第十七章 往事:行沐宫 - 金陵故 - 夕幼 且说那女子匆匆入宫后,便被安排进麒国国君早已特意为其备好的行沐宫中。金幕银帘,玉镜雕窗,精致糕点,西域丹红,此内的极尽奢华与一路而来所见的百姓疾苦,此二者皆于那女子脑中不断穿插而现,使其苦不堪言。 傍晚,麒国国君龙袍加身,玉带金冠,周身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其快步而至,行沐宫中,那女子虽见其至,却并未行礼,甚至连眼睑皆未抬一下,只是忙着手中尚未完成的活计。 “子沐,在忙什么呢?”麒国国君见状便缓身坐于那女子身边讨好般的问道。 那女子依旧没有抬眼,只往一旁挪了挪,冷冷道,“给孩子做的,怕以后没机会了。” “怎会没机会,吾明日便下立后诏书!”麒国国君盯着那女子急切道。 那女子顿了一下,将活计丢于一边,抬脸恨恨道,“你就不能放过我么?” 麒国国君面色陡转,渐渐露出一丝不悦,皱眉眯眼道,“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女子愿为吾之皇后?” 那女子亦不畏惧,神情中透出嫌弃与厌恶,强言道,“那你便让那些愿意之人去做,何必要强迫一个根本就不爱你的人呢?” 麒国国君迅而起身,死死掐住那女子决然的脸颊,低声威胁道,“你当真不愿?” “不!愿!”那女子轻笑一声,闭上双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的说出这两个字。 麒国国君眼中的寒气令人胆战,他将那女子摔于一边,冲向里屋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将孩子高举于空中,那女子瞬间无力,刚刚的胆魄与决绝在此刻仿若烟消云散,爬至麒国国君身下,流泪哀求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麒国国君斜眼大笑两声,不管不顾的将孩子蓄力扔出,立于门口的奶娘心中不忍,便顺手接住了孩子,其见怀中孩子哭的声嘶力竭,自己亦不禁掉下泪来,正欲抬手拭泪,便感一阵剧痛,方才发现麒国国君已然立于面前,其剑穿身而过,鲜血不断涌出,奶娘一时间重重摔于地上,却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而令其毫发无伤。 麒国国君眼角眉梢现出一抹不屑,慢慢走至那女子身边,剑锋轻轻划过那女子的脸颊,“告诉你,吾最喜欢的便是强迫别人。” 说罢,麒国国君转身离开,行沐宫中,那女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待麒国国君走后,其方才捂嘴不住的咳嗽,鲜血从其嘴角溢出,看着一旁狰狞的奶娘,无力的孩子,亦只能无言的望着,恨着,痛着...... 多么怀念那个时候,陌上花开,执子之手。 第十八章 往事:麟国南北王 - 金陵故 - 夕幼 麟国北王府内, 一曲陌上桑,一双有情人。 时值深秋,花残叶落,满院萧瑟,女子拨弄着琴弦,男子和奏着青箫,凉亭之中,相对而坐,婉转无言。 余音已绝,男子面挂忧愁,欲语还休,女子起身绕至男子面前蹲下,轻声问道,“发生何事?” “我不想你担心。”男子望着女子迷惘的眼神,不觉低头凑近温言道。 女子抿嘴摇头,仰面认真道,“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你该告诉我,我们一同面对。难道你忘了大婚之时对我的承诺么?” 男子将女子扶起,使其坐于自己腿上,“父君已至弥留,皇兄预备逼宫,以你挟我助他。” “那你答应他了么?”女子微微勾住男子的脖颈,靠于其肩上问道。 “没有,麟国江山现在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今生与你执手偕老,乃我唯一之愿,我既不会去与他争夺,亦不会助他行此之事。”男子轻抚着女子清丽的面颊,垂眼所见,便是岁月美好,时光惊艳。 男子心中的感受无言可诉,大婚以来,笔墨丹青,素琴书香的日子,仿若一汪秋水,于心中涤荡,涤去了踏疆拓土的气焰,荡去了明争暗夺的利益,涤的彻彻底底,荡的干干净净。 陌麟宫中, 门开风入,残蜡闪动,一个散发寝衣,面如白纸的瘦削老者羸弱的躺在明黄色的大床之上,那触手可及的冰凉,断断续续的呼吸,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在宣告着床上之人的弥留将尽,宫女侍者跪于一地,刻意的不断抽泣着。 老者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用力的眯着眼,迟迟不肯咽气,随着廊上一阵兵器碰撞之声,老者深出一口气,卖力的转头而望,期盼看到自己心中之人的身影,然而,看到的却是那张熟悉但不愿再见的面庞,一个内心充斥着杀戮、戾气、自卑的人才会拥有的可怕面庞。 老者失望的闭上双眼,静静的等待着,不知道死亡和那个心中之人谁会先来。 “父君,很失望吧?”那人命其手下将陌麟宫内所有宫女侍者统统捆绑砍杀,自己快步走至床前,打量笑道。 那人见老者微微睁眼复又闭上,冷言嘲笑道,“别等了,陌瑾不会来的,你的帝位终究敌不过那个女子,父君,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宁愿把帝位给一个胸无大志之人,也不愿意给我?” 老者依旧不言不语,不听不看,那人鞠身坐于床边闷笑两声,挑衅道,“你最好别那么快死,我都计划好了,你一死,我便会继承帝位,你知道的,我的眼里容不下沙子,我会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都夺回来!” “陌御,你......”还未说完,老者便挺着身子断了气,瞪着瞳孔,张着大口,却再也没有了一点声音。 即日,旧君薨逝,举国哀恸,其长子陌御趁此登基,南王府供养多年的蒙面影卫倾巢而出,只因早前接到的一封南王密书,其上只是四字:北王之府。 故而,正午时分,北王府内,不幸遭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半日间,秋风扫红叶,血色满地,惊泪成河,全府上下,唯有一人因北王拼死相护而幸免于难,此人便是北王妃。 当夜, 北王府内, “南王,不,现在应该称你为,陛下,你还不如杀了我!”女子跪于地上将男子的尸身抱于怀中,语气凄凌道。 “杀了你?不!吾就是要让你与陌瑾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能在一起。”麟国新君陌御弯腰阴笑道。 “你为何要这样做?”女子神色悲切,心痛不解。 麟国新君死死掐住女子的下颚并嫉言道,“吾明明比他先看到你,明明比他对你更好,为何你与父君一样,眼中始终只有他?” “因为我见你的第一眼便知晓,你是一个狭隘而又易怒的人。”女子忍痛甩过脸去讽刺道。 “吾狭隘,那他呢?”麟国新君不屑点头道。 女子低眸流转地看着怀中之人,含笑轻声道,“善良正直,温润如玉。” 此情此景,麟国新君怎能不怒,其一时气急,便使出十分力来将女子一把拽起,提于墙上,野兽般撕扯,无论女子怎样愤怒抗拒挣扎都无济于事,痛苦过后,便是更大的痛苦。 翌日,女子便被麟国新君偷偷运至宫中,偌大而又冷清的后宫,仅其一人而已。 麒国行沐宫, 回忆往昔,行沐宫中,女子爬至奶娘跟前,将孩子轻轻抱起,依旧哄唱着那首熟悉的歌谣,陌上桑毕,执手偕老,矢志不渝。 女子心中想着,自己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血光,早该习惯了,不是么?为何自己偏偏就是如此厌恶呢? 女子将孩子缓缓放于摇篮中,转身从梳妆匣里拿出一个有着精致勾纹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奇怪的白色粉末,女子将其倒入茶中混合之后一饮而尽,至此,女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之后,女子深深的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心中顿时万分愧疚,急急叫来一直照顾孩子的嬷嬷,附耳吩说云云,嬷嬷坚定的点了点头道,“放心的去吧。” 待麒国国君发现之时,女子已然含笑而去,因其,当晚多名医官血溅当场。 而后,麒国国君再无后宫,只有一子,名为陌归。 第十九章 往事:陌归 - 金陵故 - 夕幼 话锋未转,再说陌归。 女子离开人世后,麒国国君心中之怒,无处宣泄,几名无辜的医官被其砍于刀下,麒国国君握刀肉颤,眼神又死死落于嬷嬷怀中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嬷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往后退了几步,麒国国君举刀未落之时,孩子猛然大哭起来,麒国国君看着孩子的面庞,心中竟一时不忍,怒哼一声,便摔刀扬长而去。 从此之后,麒国国君再也没有踏入行沐宫半步。 时光飞逝,转眼间,那襁褓中的孩子已至幼学。 一直以来,身边只有嬷嬷一人对其不离不弃,因其乃麒国国君之子而又幼年丧母,时而受到宫中各处的欺侮,宫女侍者见麒国国君多年来对其不管不顾,便总会将自己受到的各种咽声闲气向其释放。 嬷嬷每次都是见孩子蹦蹦跳跳的出门去,满身是伤的进门来,嬷嬷一度哽咽着嘱咐上药,而这个叫陌归的孩子总是特别懂事,从没抱怨过任何人,也从没喊过一声疼。 可这个孩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生活会于两年后的某一天发生天翻覆地般的变化—— 那日,这个孩子与往常一样,正于屋中研读诗书,嬷嬷正于屋外熬汤熬药,一切都是静然欢喜的模样,忽而,行沐宫门被一群侍卫撞开,直冲屋内欲将其架走,嬷嬷见状誓死护主,拦于门前,侍卫一脚将其踢翻在地,陌归心急大呼道,“嬷嬷!” 转而又向身后的侍卫商量道,“我跟你们走,请你们不要伤害嬷嬷!” 嬷嬷伏于地上,捂着胸口,闷言道,“不......” 侍卫并不理会只是架着其朝外走,不知过了多久,便被侍卫重重丢于一个富丽堂皇的寝宫之中,未几,于屏后走出一人,那人一身新衣,金丝勾勒,满面红光,陌归心中笃定,那便是自己传说中的父君。 麒国国君见此子有其母之风,心下更喜,陌归亦丝毫不惧,与麒国国君对视良久,麒国国君悠悠道,“明日你便以太子之身与吾一同上朝。” 是夜,陌归回至行沐宫中,嬷嬷依旧伏于地上,动弹不得,陌归将其扶起,嬷嬷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所有事故皆交代一番后,方肯安然合眼,陌归抱着嬷嬷于院中坐了一夜,至此,其暗下决心定要习武练功,空有才学终是无用,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不受掣肘,才能有资格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看过信后,陌归便明白,其应着手离开麒国,而几年后,宸国便给了他一个绝佳之机。 后来,其之金陵天香阁对各方情报的不断收集,陌归终于一点一点的认清了麒国国君的为人,而其亦同时不露声色的强大到无可莫测的地步。 其实,陌归一直很好奇为何麒国国君多年对其不闻不问,会忽然改变心意,重视于自己,让自己的生活与人生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当然一开始陌归很希望答案是,麒国国君,晚年对于自己早年行之事于心中深感歉疚,想要弥补。 可惜,后来方知…… 第二十章 绝笔 - 金陵故 - 夕幼 太子府内, 竹深房静,碧泉悠悠,珠帘灼灼,我一面担心着,一面又犯困,不禁泄气趴于青案之上裹着信件沉沉睡去,当我再次醒来之时,已至傍晚时分。 意识朦胧间,环顾四周—— 见公子已于房中,正不经意的靠于榻上,用戏谑的眼光看着我。 我不过的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板歪过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抻了个懒腰,缓缓起身不怀好意般的朝案边走来,垂手弯腰撑于案上,逗趣道,“在你与周公约会流哈喇子的时候。” 我倏而起身,咬唇强颜道,“我哪有流哈喇子!” 我因手下一滑,信件掉落,正欲去拣,却被他拦住,其俯身拈起那张我早些时候已然读过的信件。 我见他的眼光于信件上随意扫过后,神色竟变得疑惑起来,于是关切问道,“怎么了?这封信有什么问题么?” 他微微摇头却又抬眼正色道,“这是从哪来的?” “哦,这是珍宝阁送来的。”我虽万分不解,但总觉得这封信件对他来说,可能很重要。 他暗自抽了一口气,放心道,“那便没什么,你可知,此乃为绝密之事,你我知晓自然不怕,但若此事被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得知,后果便不堪设想,”他不知何故低头顿了一下,又道,“璃儿,此信中女子便是我母亲。” “不对啊,那男子不是麒国国君啊~”我不禁走至他身边蹙眉低声疑惑道。 他嘴角微挑,转身坐于案上,高深一笑,“我准备好说了,你准备好听了么?” 我一下跳于案上,坐于他身边,看着他并慎重的点了点头。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不过几年光景而已,但其中点点滴滴,却实在让人听得扼腕叹息,回味无穷。 一直以来,我并不相信这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经历,总以为诸如此类的故事只是存在于话本之中,赚人眼泪,夺人眼球,一笑置之即可,今日亦算是于此长了见识。 不觉,已月上梢头,蝉音阵阵,他忽然停了下来,润了口我早些时候喝过已凉透的茶,我切切抬手捧着他的脸,迫不及待道,“那后来呢?”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宠溺道,“别急~后来,一直照顾我的嬷嬷于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之时,把事情皆告诉于我,将母亲留给我的绝笔亲手交于我,我方才知晓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那信中说了什么?”每当故事接近尾声,我便总会万分好奇结局究竟如何。 他从案上跳将下来,回身于我额间轻吻后,又朝里屋走去,不知从何处找出一封看上去便觉年岁已久的信件,然后将其递之于我,我双手接过小心打开,其上如此写道: 归儿亲启: 负,当见此书时,母既去,母此生唯一放不下者即为我子,请宥母之懦弱,亦请尊母之择,母择去,愿与汝父同在,汝父非麒主陌御,而乃其弟陌瑾,汝父去之惨,母以子生积年,复难偷生,留此一书,将生世告之与汝,亦使尔知其所。至于其它,汝若欲知自有人告与汝,不过,母倒愿,知不如不知,或时昏亦为我子之福。 母绝笔 读完,眼前氤氲,深感心中很不是滋味,脑中自己构造着女子慈祥愧疚的面孔,亦渐渐浮现出父亲在世时的笑脸,“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身世,这样的经历。” 他捧起我的脸,将我脸上的泪水轻轻拭去,平和道,“都过去了~再后来呢,我又于金陵天香楼将此事查确多年。” 第二十一章 坦言 - 金陵故 - 夕幼 正说着,门外便响起府中小丫头轻扣锁门的声音,我于榻上细细将信折好,而他则不紧不慢的前去开门并言道,“何事?” 小丫头有条不紊道,“主子,门外宫中内侍候见。” 听言,我与他二人便速速整衣易服前去堂下相迎,只见一位内廷宫侍领着一众宫女挑灯立于堂外,那位内侍或因见到太子跨步前来,故伸手稍抹了抹脸上的汗珠,我俩尚未及站定,其便急急欲念诏书,而他却淡然摆手将其拦下道,“内侍辛苦,不若进堂且先润口茶?” 内侍面色苍白,言语塞塞道,“不了...太子...可知,陛下他......” 还未等那位内侍说完,他便抢言从容道,“不过便是父君将近归西,请内侍放心,我定会前去,不论如何,毕竟父子一场,总该送其一程。” 是夜, 陌御宫中, 麒国国君无力的歪睡于龙榻之上,手中攥着一方带血的金丝织帕,面色铁青,眼神涣散,肌肉抽搐,急促的喘息着,太子跨门而入,摆手示意遣去宫人,又于榻边彬彬做就君臣之礼,“父君,儿臣前来送您一程。” “你就这么恨吾吗?你与吾之间毕竟血浓于水啊!”麒国国君声调沙哑颤抖道。 太子听言心中竟觉一阵好笑,“父君,可曾想过自己玩弄逼迫别人的同时也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何...意?”麒国国君骤然卖力撑起指着太子厉言道。 太子向前拂开麒国国君悬于空中的枯手,叹息道,“父君可知,我母亲被掳进宫前已然有孕。” 太子话音未落,麒国国君一口闷气凝于胸中,猛然捂嘴急咳起来,目光所见,那方已被浸湿的丝帕却被其死死握于手中而拧出了血水。 “父君,我最后再问一遍,当初,究竟为何会突然转了心意?”太子进而凑近威言道。 麒国国君深吸一口气,摔于榻上,闭眼无言,太子见状成竹一笑道,“父君!陌御!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我还是你初见时的那个孩子吗,你不说,我亦知道,你不过是怕自己的江山后继无人罢了。父君,这么多年来直至此刻你依然未变,还是那么的自私而又自负。” “当国君还...委屈你了?”麒国国君睁眼怒斥道。 太子对其蔑视一笑背过身去,“在我看来,当国君并非天下第一得意事,亦不是人人皆如你这般,当初你又可曾考虑过我的意愿,我的体会?而我,本该有着闲淡而幸福的一生,却因为你,它彻底毁了。” “这本就是...当国君该付出的。”麒国国君抬眼僵硬一笑道。 “我根本不屑前朝或是商界中的那些尔虞我诈,拉帮结派,我恨透了成为你这样的人!”太子缓言站定,面色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一阵穿堂风过,丝帕飘然落地,太子愕然回过脸去,麒国国君已杳然归西,钟台撞响,蔑金声鸣,素灯高挂,宫中各人各自哭丧一夜,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第二十二章 新帝 - 金陵故 - 夕幼 陵寝已毕,新帝行登基称帝之大礼,金螺号角吹响,五彩华带飘扬,殿内,群臣参拜,纹案龙椅之上端坐一人,威严庄重,睿雅肃穆,群臣皆静立于此,无人敢向上瞥睨一眼。 新帝神色自若于上俯视群臣正言道,“内侍即可宣读即位诏书!” 其中内容大致如此: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先帝崩殂,归于混元,帝顺承皇天之意,奉应先帝之命,列以纲常,入其宗陵。宫府内外,忠臣良将,两国纯民,人心尽得,谨于吉时以告天地乎,即国之帝位,曰:瑾。二国并兼,改号为邺,帝心实所重,不感怠慢,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务末,修文武之养,主方生平之重。所有合行事宜,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内侍立于新帝一旁宣读已毕,即俯首而退。 众臣见此新帝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心下皆惑先帝那般之人如何生得若此之子,实在可感可叹,深觉上天之意实难揣测。 “众所周知,新帝即位,规之则诏,吾既承此之责,即有三诏,一诏本朝后宫惟有一后;二诏本朝首创刑法,以惩奸邪淫恶;三诏本朝尚未定都,暂居邺国月城。”新帝疏朗尊严之声再次于殿中响起,一双清眸中蕴藏着睿智的神采。 “陛下,此之三诏,惟有一诏,臣思之未可!”其中大臣为首一人向前一步如此奏道。 新帝嘴角微挑,摆身端坐道,“何诏?” “此之后宫惟有一后,此诏险及皇室子嗣,臣思之于此实觉不妥。”为首大臣鸿言谏罢,其身后大臣们接连上前附议道, “臣亦觉如此。” “臣亦以为然。” ...... 新帝轻笑二三,摆袖正言道,“吾今问卿,卿以吾何?” “陛下自是人中之龙!”为首大臣诚然言道,其身后大臣们皆互相交耳点头。 “先帝生前虽未有此诏,然却后宫无人为实,只吾一子,立为太子,吾以为,正因无多子者乃可专养之,卿今日亦以是语之。”新帝颜色淡然,只此一言,便使大臣们无言以对,纷纷俯身屏息而退。 太子府内 夏至时节,叶满池塘,我靠于榻上懒摇锦扇,情思昏昏,小丫头于柜边整衣熏香。 “小姐,真不知道你与主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小丫头俄然不解低嗔道。 我养神将睡未睡间,闲来听此不解之言,然却心中依旧夷愉雀跃,轻笑慰言道,“他的意思,我懂。” “何意?我只知道主子既已登基,小姐便应入宫为后!主子也真是的,还让小姐住在这太子府做什么!”小丫头稍稍停下,转过脸来急切插言道。 我拿起锦扇掩面一笑,相看缓言道,“你主子他呀~这是为我着想,一来,我若此时入宫,便会成为前朝的众矢之的,而他明白,我既不愿卷入这些朝廷纷争,亦不在乎这些俗世名分,故而,此事并不急于一时,二来……” 我思至于此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颔首浅笑,乐乐陶陶,面泛红晕。 一旁的小丫头见之如此依旧忙着,依旧不解,却偷笑着没有再问,而我,依旧无事,依旧安然,却神思游荡,溯洄从之。 第二十三章 一日霜降 - 金陵故 - 夕幼 转眼间,已至霜降,秋意渐浓,太子府内,枫叶荻花,霜影庭梧,万里秋雁,长天一色。 这日,我趁着凉意,独上高楼,早些时候,已让小丫头备好一张软榻,现于此,伴着菊桂之香,悠悠躺下,锦扇覆面,酣然入睡。 府内,华灯初上,我便知又睡过了晚饭时分,闭目懒懒自语道,“过了便过了吧。” “过了什么?”虽多日未见,但这无比熟谙的声音,即便化为清灰我亦能识出,于是,心下感觉痒痒的,跳出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我拿过锦扇,抬起眼皮,看到那副日思夜想的面孔,纵然心中万分欣喜,亦要用意念沉沉压下,漠然道,“多日未见,陛下可好?” “未曾想,你我竟生疏至此?”他坐于一旁石凳上,抿了口清茶道。 “陛下于宫中日理万机,怕是已然忘了这府中的曾经沧海了。”我见他神色无异,进而加码道。 他于我面前一下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忍俊不禁道,“不行了,不行了,演不下去了,璃儿,几日未见,你更可爱了!” 我倏的从榻上跳将下来,边用锦扇弯腰掸着纱裙边蹙眉白眼道,“难得回来一次,还要喷的人一身茶水,真讨厌~” 霎时间,手臂被他紧紧捏住,一阵天旋地转,我便被他反手扣住,准准的跌入了那无比熟悉而又稍许陌生的,散着龙涎清香的怀抱之中,我一时微怔道,“龙涎香?” “嗯,帝宫之中多用此香,你不喜欢?”他的下巴正好顶住我的头顶,并将脸埋入我的发髻,温言询问道。 “没有,只是,一时不惯罢了。”我靠于他的胸前乖巧呢喃道。 “你若不喜欢,明日我便差内侍将此香换掉。”他抚着我的后背断然道。 我于他怀中轻轻挣开,整了整他的衣领,忽而心中袭来一股酸意,“不许!我都不喜欢!” “好~那便不换了,日后待你进宫……,”他说着便低下头去,无言地自顾自笑着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向楼下走去又道,“璃儿,前几日登基大典刚过,诸事繁忙,没有前来陪你,别生气了,现在万事皆妥,我正着手准备私访事宜。” 我听到此事,眼中一下涣起了神采,迫不及待道,“真的么?去哪?何时启程?” 他清了清嗓子,于我身前高调言道,“去邺国和凌国边境,也就这几日便可出发,”只见他嘴边挂着坏笑,又提高了声调,佯装无辜并刻意探言道,“这凌国可是一个辽阔之国~不过我何时说要带你前去了?” 我瞄准时机轻哼一声,大力的甩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不去就不去!” 他从身后一下勾住我笑言道,“我错了,跟你开玩笑的~” “谁爱去谁去,我还有珍宝阁要打理呢,没功夫搭理你!”他见我怒气冲冲,只好向前用身体死死锁住我,后又将我轻松扛起,朝屋内走去。 这下,我无论是软硬兼施,亦或是实言相告皆毫无用处,只能由他扛着一路而去,府中各处小丫头的目光神情,让我恨不得直接钻入地洞里去,心中懊恼万分,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这么逗他了。 第二十四章 自己 - 金陵故 - 夕幼 行至廊上,他将房门用脚一下勾开,向里走去,然后把我小心放于床上,其亦转身坐于床沿,似笑非笑道,“璃儿,如何?日后还骗我不骗了?” 回想刚才之事,我自己亦忍不住捂嘴偷笑道,“甲午之日,堂堂邺国瑾帝于太子府中欺负一个弱女子,我看史书之上定要狠狠记上一笔。” 他的手悄悄摩挲着我的指尖,“我何时欺负你了?” “刚刚可是你说不带我去的?”我抬腿跪于床上向其凑近质问道。 “那你也没信啊。”他目光闪躲明显底气不足道。 “我信,我真的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我昂首依旧不依不饶道。 他面上渐渐现出慌张之色,疾言解释道,“天地可鉴,不带你去,那么此次私访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思?” 见他如此,我便觉自己奸计得逞,嬉皮笑脸道,“这还差不多。” 他只好靠于一边无奈而又满脸宠溺的的摇了摇头,一把将我拉入怀中私语道,“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夜深人静,银烛秋光,纱风摆拂,云香扑面,我轻轻抠着他华服上的绣纹,我转而撑于床上,看着身边之人熟睡之时精致的脸庞,颀长的睫羽,疲倦的面容,实在有些心疼,跟他闹着,是希望这繁复纷杂的人世间能有一方净土让他肆意的笑着、释放着,让他可以真正的做回自己。 大殿之上, 水晶宫殿金云飞,邺国衣冠拜冕旒。 瑾帝正坐其上,微微摆手,肃肃言道,“吾今日早朝欲宣一事,以能愈之知国事民,吾决定亲自私访,当吾出时,朝可暂停,启吾犹当令驰传,依亲自批阅,吾只自往,其余左右之人吾必留中之,是故,勿生何心来请见。” 大臣们于下皆蠢蠢欲动,众人上请道, “陛下登基不久,此时离宫私访怕是不妥!” “还望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亦附议!” …… 瑾帝那双无比深邃的皓眸中此时已然敛去其余的色彩,“吾不意竟会众臣反之!” 其下一人进而向前一步道,“众臣皆为陛下计之,故望陛下三思!” 瑾帝此时锋芒毕露,起身拂袖重言道,“众臣谓吾不知尔等在欲何耶,皆曰为吾计之,依吾看来,倒乃先帝于尔等纵不管多留患,恐吾今往见也,尔等若果无所,可皆欲盼吾急离此宫,不过,尔等听之,其有意于吾是不逞之!” 大臣们于下皆哆嗦而退,互相示意,却又无人敢进,毫无作为,面涨赤红,虚喘粗气,瑾帝在上皆收眼底,心下轻嗤一声,转手背身而去。 内侍上前高声宣道:早朝已毕,众臣皆可退之! 第二十五章 纸鸢 - 金陵故 - 夕幼 陌归宫内, 瑾帝回至陌归宫中,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沉思,半晌过后,其孑孑立于案前微抬玉手,瞬而瑾帝暗卫不知于何处倾泻而下,皆单膝跪于瑾帝身前。 “主子有何吩咐?”其间首领微微昂首,而见其面带刀疤,周身寒气逼人如此忠言询道。 瑾帝望着眼前暗卫,随其多年,忠心耿耿,放心嘱咐道,“吾将离宫私访一番,尔等皆留于此地,听候调遣,以保国之安危。” “若主子有何闪失如何是好?”其间首领语气略显担忧道。 “无妨,尔等亦需亲自差送奏折等事,吾需尔等之时,自当令!”瑾帝复又细言道。 “是!”瑾帝暗卫皆俯身得令道。 太子府中, 翌日清晨,半梦之间听见一阵悉索之声,我便知他已然起身方要匆匆离去,而我并无理会,只是翻过身去,再与周公相会。 睡至午间,洗漱完毕后,一时兴起便带着一众小丫头于院中疯玩儿,胡闹半晌已然乐极无力,我只得坐于院中的秋千之上稍休方好。 秋阳杲杲,金风飒飒。 我看着她们仍在闹着亦一同放肆笑着,忽而—— 我见她们努力的朝我使着各种眼色,我心下便知是谁来了,自转眼看去—— 见他只急急朝房内而去,且离此处甚远,一时未可到达。 便将小丫头们招来,攒头相咐云云,听言其皆速速敛声而去,独剩我一人迎着秋风,荡着秋千。 小丫头们离去不久,我便远远见着他朝院中走来,亦不起身相迎,待其走至身边,我转而抬眸一笑,指派道,“帮我推秋千~” 他亦不生气,只是冁然笑道,“好~”言罢他便自我身后推起了秋千,力度不紧不慢,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有的时候,我真奇怪,他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宸国华王,麒国太子,邺国瑾帝,竟会爱上一个我这样的女子,这到底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悲哀呢? 黄昏落日,为霞满天,小丫头自远而近,快步跑来,举着纸鸢,一路言道,“小姐,你要的东西做好了!” 我从秋千上兴奋的没管许多便跳了下来,“快给我看看。” 小丫头将做好的纸鸢递到我手上,我低头细细观之,原是一朵罂粟花,红的扎眼,却又让人欲罢不能,我将纸鸢拿在手中,转身看向他,只见他面上一缕愁容,“你怎么能从秋千上直接这么跳下来,多危险!” 我见状一下扑入他的怀抱撒娇道,“哎呀~刚刚一时没顾上,以后不会了,我们去放纸鸢吧,这纸鸢可是专门因你而做的,书中都说,两个相爱之人共放纸鸢便可天涯海角,矢志不渝。” 小丫头抿嘴悄然而退。 “那便放吧~”他习惯性的抬臂搂住我顺言道。 “不许你用轻功。”我坏笑嘱言道。 “好~”他轻笑一声应声道。 一时间,我俩就像是变回了孩子,开心的上下雀跃,随着风起云扬,我牵着线,他于院中奋力的奔跑着,纸鸢于半空之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难以掌控,我俩不断的笑着,跑着,疯着…… 最后,我俩双双倒在院中青坪之上,累着,喘着,他望着那于长空之中远近飘荡的罂粟纸鸢,方不觉言道,“璃儿,明日我们便出去可好?只你我二人。” “嗯!”我于坪上爬起半身并将胳膊架在他的身上点头应道。 第二十六章 画糖人 - 金陵故 - 夕幼 月城境内,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三秋桂子,十里莲池,我一蹦一跳的于街道上的各个商贩中来回穿梭,而他,只是于我身后紧紧的拽着我,生怕我会走丢了似的。 “画糖人嘞~”忽而,我听到近处传来的一声拉长的吆喝。 “画糖人?这是什么?我都没有听过~”还未等及他回答,我便好奇的挤进人群中想一开眼界。 “我要一个!”我穿过人群站在小贩面前趣声道。 “好嘞,那便请小姐来转一个,转到什么便是什么!”小贩定睛上下打量于我,谄媚道。 “好!”我弯腰蹲于一个上面画着各种花鸟图案的圆盘前,并未觉察到什么异样,拿着其中指针手指轻轻一勾,飞速转动中,我将手收回放于圆盘之上专注的急急期待着。 乍然,身前小贩大力强拉着我的手呵呵笑着,惊异讶然之余,我迅速回抽,喝言道,“你干嘛?” “小姐,你长得真叫一个,美~快到哥哥怀里来~”我起身欲走,却被那小贩黏糊糊的手死死拉住不断调言,我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却阵阵恶心。 我竟不知我俩何时走散了,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与小贩拖拉间,我下意识的左右四处寻着他,却没见丝毫踪影,我心中欲哭无泪,只十分力踹了那小贩一脚,其顿时松开了手,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我逮着机会赶忙转身逃跑,却未曾想刚刚那些围住我看热闹的人群,皆怒目而视,奋起直追,我跑至死胡同中,一下慌了心神,又被脚下的石子不小心绊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我却被一把揽过,只见公子从天而降,又带我飞身而起,夺墙而出,唯留下几片飞叶划过那些人的腮边,深深的嵌入身旁的石墙之中…… “谁准你甩开我手的?”我俩落入一片荒地之中,他在我身前怒气冲冲,拉着我边走边道。 我微微拽了拽他的衣角,看其眼色委屈道,“对不起嘛,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人会这样呢~” “世道险恶!况且先帝治理混乱,你居然为了画个糖人就这么甩开了我,万一我没有及时找到你,出了事让我怎么办?”他虽快步向前走着,却始终没有松开我,而又气势汹汹道。 我一时停了下来,低着头,嘟着嘴,感觉眼圈热热的,一声不吭,他亦停了下来,回身走到面前略略弯腰于我唇上轻啄一下,复又牵起我的手继续刚刚未完的路,只是静静走着,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行至半程,眼前便见一座孤坟,凄凄惨惨,冷冷清清,坟前女子披麻戴孝,哭天抢地,我亦不禁想起父亲默默流下泪来,他搭着我的肩转手轻拍道,“我们去看看。” 我俩对视一眼皆朝坟边而去,见那女子哭的实在伤心,我亦半跪安慰道,“别伤心了,生死有命,逝者已矣。” 那女子微微抬头,杏眼修眉,白玉脸盘,抬臂抹了一把泪,嘤嘤道,“我父亲…是被那帮坏蛋害死的。” “谁?”我疑声问道。 “就是那些画糖人的,每天好像人都很多似的,其实是一伙的,专门挑那些长的不错的女子掳走玩弄后再卖入青楼,我一时贪玩儿,父亲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抓住又打又踢,渐渐没了气息,那些人又把钱财全都劫走,才肯放过于我。”那女子说至于此又低头哭了起来。 “这些人太过分了!”我心中几度怒火中烧,故而搭腔道。 “是啊,据说他们当年都是跟随先帝进来的老兵,狗仗人势,现在的新帝虽然发布了新诏,但他们根本不怕,因为官邸都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管他们的,而我们只能有苦无处诉。”那女子说的咬牙切齿,而我回头望去,正对上了一双大露不悦的深眸。 “看来是时候给他们点教训了。”他立于身后忿然道之,再于坟前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十七章 憩园 - 金陵故 - 夕幼 千城憩园, 我们将那女子安抚好后,又还其一包银子使其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便离开了那片荒地来到了千城境内,兰秀菊芳,江边秋风,青山隐隐,给人一种清新淡泊之感。 我俩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心中忽觉几分无聊,我便一屁股坐了下来,摆脸耍赖道,“我走不动了,不走了,不走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于我面前背身蹲下,了然言道,“上来吧!” 我咧嘴傻傻一笑,便伏在他的背上,贴面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托着我稳扎稳打,安言笑道,我斜头看去,那笑中尽含深意。 他神秘一路,我思之一路,幸而在天还未尽暗前赶到了这个‘神秘’的所在,他于门前把我轻轻放了下来,上前抬手微扣三声,从门里悠然跨出一个小丫头,提灯看清后,那小丫头直接跪地伏首道,“主子前来,未及相迎,请主子恕罪!” 他微微勾手道,“你起来吧,此次实乃私访,需低调行事,故而未提前通知。” 我于他身后抬头暗暗读道,“憩园。” 话毕,那小丫头便从地上起来,恭敬的引其而入,我便被他侧身轻轻拥着进了园中,萧萧落叶,青帐疏窗,花门楼前,相思红枫。 “主子,小姐,稍休片刻,已遣人去准备盥洗热水了。”行至房中,那小丫头道之后便摒气而退。 饭毕,二人各自洗浴后,我就着月光坐于银镜前,边梳理着湿发边酸言道,“我真奇怪,为何你府里或是阁中打理伺候的人皆是小丫头呢?” 他懒懒的靠于床上拿着一本诗集正经的一目十行,听言不禁挑衅道,“怎么?吃醋啦?” “我才没有呢!”我放下角梳,转身上床嘴硬道。 他以书掩笑却被我一把扯下,亦只好老实交代道,“这些小丫头皆是可怜之人,既无处可去,不若收留于此,而正好府邸又缺人看管,女子心细,我便交给她们来打理了。” “那今日你怎么没把那个可怜丧父的女子亦捎来于此?”我提高语调仍不依不饶道。 他幽幽坐起,扶着我的肩进而解释道,“那个时候我是孑然一身,而今,已有了你,怎得还能如此行事!” 我从他手中抽出那本诗集,放于自己腿上,缓缓翻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他自身后将我卷入怀中亦默默翻道,“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 翌日午间, 漠漠秋云,楼中暖阳,菡萏香销,归雁绿波,他伏于案前起笔写到: 吾今诏曰: 此两日间吾私访至千城,而月城之内所闻所感实令吾心万震,以月城之制府不为,故兹诏命月城之辖第可老,提南城巡使权领此任,彻查城境内所卖之事,务须痛惩! 咸始闻之! 御笔 而我于这种时候,总会立于一边为他裁纸研墨,红袖添香,趁着花烟袅袅顺便扫过两眼,私寻一会儿便再抛诸脑后,待其完笔,我胡乱随口一问道,“你便不怕这个南城巡使亦是不可靠?” 他对此却泰然处之道,“此人与那些老臣不同,我曾经年少之时有幸与其共事过一段时间,其人心有大志,与我志同道合。”说罢,他便自座上起身摸了摸我的天灵盖儿,笑得煞是好看。 我微微缓过神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诏书,沉默了片刻又镇定道,“我们现在已至千城,你又如何将此诏安全送至?” 他复又邪魅一笑,心中似乎早有定见,向上道,“下来吧!” 兀地,一个黑衣暗卫自梁上无息而落于我俩面前,垂眼弯身听命,他从我手中取过那份诏书递与那黑衣暗卫,正色道,“将此诏送至宫中抄誊一份再交与南城巡使。” 那黑衣暗卫双手接过诏书,恭敬的道之一声,“是。”便又一阵风似的转身断然消失于憩园的高墙掩雾之中。 第二十八章 酒楼 - 金陵故 - 夕幼 传言道,千城中圈,酒楼最盛。 申时刚至, “听说这千城酒楼众多,乃当今之最,未知所言虚实?”我正于窗外回廊之上逗着五彩鹦鹉,转念寻思对其道。 他靠于窗内黑漆软榻之上闭目假寐,唇角微动,“确实如此。” 我反手掸了掸衣尘跑入房中,坐于榻边俯身赔着笑脸道,“我想去~” 他四下搜寻了一番牢牢抓起我的手,鼻息之间,偏过头来,会意睁眼,明知故问道,“去哪?” 我立起身子坦然兴兴言道,“当然是去酒楼啦!” 我见其仿若意愿不浓,便对其发起生拖硬拽,软磨硬泡的攻势,磨蹭良晌,终于将他从那张黑漆榻上生生分离开来。 千城中圈, 汶河西上,系马及迟,酒楼歌处,斜入烹茶,周围桌前酒下,各种人物集聚,嘈杂而又井然,我俩一时被店小二簇着上至二楼入坐于阑干外桌,我此时心下已有些后悔,没成想这里的酒楼原是这样形形色色,人来人往,着实有些让人无措,唯一欣慰的是,从此身位置向下观景倒很是不错。 “不知两位想要吃些什么?”店小二咚咚跑上楼来满脸堆着唬人的假笑问道。 我偷摸着看了他一眼,灵光一现,闷笑言道,“把你们这边最贵的菜一样来一点!” 他虽面上一惊,但很快便平复下去,硬着头皮看着我道,“对,就是这样。” 店小二听之便窜下楼去对其后厨喝声道,“二楼最贵的菜每样来一点!”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公子,这点钱你应该付的起吧?” 他扶额撇了我一眼,恨恨言道,“今日我被你拉来未及准备,身上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 “反正呢,公子长得那么好看,若是付不起可以留在这里等我送钱来赎你啊!”我继而扬眉戏言道。 “留你不是更好吗?”他转头观景笑言计划道。 我于桌前将脸慢慢靠近轻言道,“你舍得么?” 他一把揪起我的脸溺声道,“你舍得我便舍得。” 少顷,店小二端上前菜八碟,摇摇晃晃,他面无表情地就着前菜缓缓拿起酒杯,将要入喉之时,一根银针将酒杯穿透,立时杯酒俱碎,我愕然之时,银针已于他双指之间尽黄发黑。 他侧脸望去,旁之一桌,正坐一人,白衣银冠,轮廓刻致,神明爽俊,我与之一同看去,亦叹其人宸宁之资,少年之貌。 阑干之外,自上悬空四人,皆用御锦盖鼻遮面,缚绳黑带束衣,他意识极谨,飞起手边木筷向外侧四人射去,与此同时,我迅速起身躲至他的身后,便见几根发光刺眼的银针从我眼前滑过,顿时刺入那四人体内。 我俩乘乱正欲离开之际,那白衣之人却起身相拦,神色冷峻道,“方才我帮了你们,怎么连句感谢都没有?” 我抬步向前恳言道,“多谢!”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紧紧盯着我,其之眼神倒与我仿若旧识,我俩都被那人奇怪的样子吓的不轻。 他一把拉过我,挡在我与那人之中,淡色言道,“你是何人?” 那人痴笑一声,讽言道,“听言瑾帝陌归神通广大,怎故不知我为何人?不过,今日看来,传言不虚,瑾帝果真出手利落,且看那些并未伤人之人,却落得如此重伤,仓皇而去,真是可怜呐!” 他向后慢退一步,暗笑一声,“这位公子,别忘了,那几根银针方是关要。” 风来金桂飘香,迎着夕阳正好,我俩十指相扣,双双与之擦肩而去。 白衣一人飞过酒楼门前,眯眼看着一对璧人渐渐归去的剪影,心中并不很是滋味儿…… 第二十九章 故意的 - 金陵故 - 夕幼 是夜, 房内, 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案上摆满了这两日堆积的奏折,他正一本一本的认真翻阅着,而我,只靠于一边榻上独自继续着那天尚未翻完的诗集。 “你不觉得奇怪吗?”直到现在他再没有提起下午之事,可我偏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嗯?”他只是嘴边挂笑,轻疑一声,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奏折。 此时一个黑影从窗外闪过,我歪身看去,其正直直立于门口,想来定是那些黑衣暗卫,少顷,他提笔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肃言道,“进来吧!” “主子,前事暗查已有了结果!”此黑衣暗卫亦未敢抬头,毕恭毕敬道。 “查清楚了?何人?”他将手上那本方才批阅完成的奏折粗粗放下,语气冰冷道。 “乃尚国谏卿,确想趁于此时,派人谋害主子,早已计划多时,主子,要不要?”黑衣暗卫短暂抬眼,其中露出一股可怖的杀气。 他迅而厉言制止道,“此人我自有计较,还有一事,需尔等前去查明,今日我于千城酒楼之上发现有两波人先后出手,一波乃欲取我之命,现知为尚国谏卿,另一波未知何人,却无伤人,你们且去查明其中原由!” 那黑衣暗卫得令后,便带着那案上已批阅完成的大堆奏折越窗而去。 “两波人?”我将诗集抛于榻上,自己却至案前问其道。 “对,你可还记得那发黑的银针?”他那从容的语气,好像很早以前便悉知一切似的,好像比我以为的还要更早许多。 我思绪此刻无比混乱,“我以为那酒中的毒是那几个蒙面人下的,又觉得不对,又总觉得那些人的目标是我,而且也没有下杀手,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亦深觉如此,故而,很明显,这是两波人,各自带着不同的目的而来。”他绕过我拿过那本诗集反身躺于榻上悠然道。 “现下已知那波下毒之人是为尚国谏卿指使,那另一波人呢?还有那个白衣之人又是谁,整个人奇奇怪怪的。”我亦坐于榻边,却只自顾自的分析道。 他于一旁随意翻了一页诗集,“过两日便清楚了。”我看着他闲适的样子,亦转身爬于榻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掣言道,“还有,那个尚国谏卿,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从未想过瞒你,本该今日就将其同党擒获,你亦自然知晓,可谁知却被搅了局。”他转而反握住我的手面色暗沉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心中无端泄气,故作哀叹后,又凑近轻声问道。 “见其第一眼,我便看出此人不甘屈于人下,异心颇重,便想此一计,既能与你多些独处时光,又可引蛇出洞。”他双臂不安分的环过我的腰肢,又蔫蔫言之道,“既然说是带你出来散心,又怎可因为前朝之事开始便坏此兴致。” “你是故意的!”我方才恍然大悟,指着他道。 “我是故意的,诏之暗卫发现酒中有毒,早已于前菜之中放了解药,并以暗哨通知,十面埋伏,就是要让他自投罗网,人算不如天算,那白衣之人自以为帮了我,其实却是助尚国谏卿破了我精心设下的局!”事已至此,他亦只能无奈摇头,四目相交,皆觉不甘,却又都无可奈何。 “你不觉那白衣之人来得蹊跷吗?他竟知你的身份!”我心中不知何故,总起担忧之情言道。 “当然,未知目的是何之人最为深不可测。”提起此人,他神色亦忽现些许琢磨之意。 我便只是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亦明白那白衣之人来历等等并不简单。 第三十一章 有关 - 金陵故 - 夕幼 隔牖惊竹,云笼寒气,灯挑红烬,帐下从容,我于睡梦之中无知无觉,一觉香甜,至日午方醒。 “咦?你主子呢?”我见一个黄衣小丫头端着刚泡好的新茶悄悄走进门来,便撑起半身,蜷坐于床上迷糊问道。 “主子现下正于书房商议要事。”那黄衣小丫头停住脚步,斜过脸来对我恭声答道。 我于心下思之一阵,转身拖履下床,只随意抹脸梳洗一番,便对正于房内忙着打扫的黄衣小丫头安声道,“你且先下去吧~” 那黄衣小丫头关门离之后,我便坐于案前生疏的提笔写到: 诸线归一,辅瑾彻查前日千城之事。 商亲书 待笔墨干透,我将其细细卷起,塞入特制的翎箭之中,我转而又把翎箭塞入袖中起身开门奔着书房而去。 我垂下眼睫于门外轻敲数下,踏槛而入,便见他与之暗卫正于门窗紧闭的书房中如临大敌般的闷头分析谋划着什么。 他见我至此,先是面色一滞,后又现出一股难得的严峻之色,“你怎么来了?” 我回身将门微微掩好,正色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主子能一直为小姐担着么?还是将此事据实相告吧,小姐或许能帮上忙呢?”其一旁的暗卫见我前来,一时侧身快言道。 “多嘴!”他迅速抬手重重赏其一巴掌,狠狠瞪着一旁暗卫愤言道。 只见那暗卫瞬间面上通红,“噗通”一下跪于冷冰冰的地面之上,唇齿皆紧闭,一言不敢发。 我冲上前去,全力推了他一把,怒言道,“你干嘛?何事你还要瞒我至几时?” 他一把拽住我,嗓音低沉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若知道了必定担心……” 我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心中便已大概猜其一二,“此事与我有关?你若继续瞒着我,我只会更加担心。” 他于反复踌躇之下,最终无奈承认道,“是与你有关,亦与凌国皇室有关。” “凌国皇室?”我突然之间确实难以接受,不禁向后拉长了几步距离,愣愣皱眉重复问道。 他继而又道,“暗卫查得那几人果非尚国谏卿所派,而乃凌国皇室之人,因其遮面御锦惟凌国皇室可制,至于其它,尚未尽知,亦不敢妄下断言。”说罢,他紧紧盯着我,目光始终跟随于我,眼中尽显忧虑。 亦不知为何,我心中生出了些涩涩的难过,眼眶亦有些许的湿润,至缓过神来,我从袖中摸出方才装好的翎箭,声音微微颤抖道,“至于其它,珍宝阁各线会与之暗中配合,共同彻查,或可助一臂之力。” 他拿过翎箭,于手中转过,向其暗卫道,“彻查此事,将功补过,把此翎箭交与珍宝阁线轨之中,与之共同配合暗中查明此事,万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跪于地上,接过翎箭,听命起身,早已飞檐无踪。 第三十二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 金陵故 - 夕幼 此时,书房之中只剩我俩静静的站着,周身的一切仿若静止,我主动打破这种沉默的境地,如此问道,“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璃儿,有些事我一时没有告诉你,是想要保护你,你不明白吗?”他背手踱步至窗前,压下心中燥火方道。 “所以你以为,什么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望着他的背影哽咽了一下,又道,“风雨同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坦承相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伴白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以为瞒着我,我就一点都没有察觉么?你我相处之中,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隐晦的眼神,便早已出卖了你,你什么都不说,以为是在保护我,其实只会让我更加担心害怕,担心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的意外,害怕自己没有准备总会拖累你,我不愿成为你的负担,你的包袱……” 我还未说完,面上两行清泪已然如瀑而下,再讲不出一个字,只是默然流泪。 他将窗户推开,那千城深秋时节的湿冷空气便渐渐自窗边蔓延开来,他被包裹其中,俄而,语气缓和道,“我从不认为你会成为我的拖累,就算是,有你这样的拖累我亦乐在其中。” 我倒抽一口凉气,掏出一方素巾草草拭泪道,“至少,你要让我知道你有没有身涉险境和你我将会遇到的无法预料其后果之事。” 他转身背光而来,一袭紫衣,脱尘出俗,我仿佛看到了碧寒冰竹,冷月清辉,“我答应你。”他双手扶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动情道。 我亦走近靠入他的怀中,只互相感受着那份气息,那种暖意,那些柔情,便已足够传达我俩之间的难以言说之感。 转而,我耳边有一股温热气息痒痒流过,他用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对我道,“既已知此事与凌国皇室有关,我们便需赴凌国朱城一趟。” “嗯,何时启程?我去准备一下。”我将脸埋入他的脖颈中哑哑道。 “明日。”他用手轻拍着我的后背温言而又确定道。 凉亭之中, 一方银线素琴,一把清玉箫笛,一鼎黑瓷裂炉,一根淡味薰烟,花相掩映,深菊早梅,与他一同逛至于此,我深觉此地布置精美,方一时兴起,坐于素琴之前,轻抚琴弦,指尖不自觉的于上勾跃,潺潺之音自此流淌而出,沁人心脾。 “以前只知璃儿舞姿精妙,今日方知琴艺亦天下无二。”我尚未试完一曲,便停了下来,笑面盈盈的看着他,“此处有箫,定然此方是你的拿手绝活,不若你我趁着此地景致合奏一曲?” 他应过拿起石桌之上的玉箫,流水之音于纱幔前悠然而起,《高山流水》之符欣然跃出,我亦随其覆手抚琴,只听和音缠绵,符符相契,仿若与之一同置身于高山流水之间,山崖悬壁之中,瞰探江山如画,众览名川大山。 “公子箫艺了得亦然,不负此箫此景。”末了之时,我放下双手,无一符所错,尽兴言道。 “不若如此,如何与璃儿相伴白头?”他缓缓睁眼,目光晶莹,柔情似水。 “你确定么?”我的语气中掺杂了些许自怜自艾再次向他确定道。 “当然,见你第一眼我已确定了,现在便更确定了。”他蹲于琴前,握住我的手深情言道。 第三十三章 海誓山盟 - 金陵故 - 夕幼 离开憩园后,公子与我为了暂时战略性躲避凌国皇室派来的蒙面之人,以待来日,便临时决定改变路线,于千城边境绕行至凌国运城。 运城,乃凌国第一大城,亦是凌国国都,其中艺楼朱市,深宅大院,高台钟鼓,数不胜数。若说金陵是江南清秀之景,那么运城便可以说是北国豪迈之风。 一路之上,虽没有之前各城之中的繁华热闹,但也不乏冷山清溪,低云薄雾,说实话,我对这存在于各类谈资中的凌国运城倒确是怀着许多想象与憧憬。 途经于此,远远的,便听到些山河碰撞之声,“你听。”我拽了拽手边公子的衣袖,又指着远方道。 “像是,运海之声。”他的脚步倏而渐慢了下来。 “运海?”我于他身旁扭头纳闷道。 “运海便是麒国与凌国的交界之处,而运城便亦是以此海命名。”他目视远方云淡风轻,边走边道。 “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快到了!”我欢喜的又蹦又跳,他于一旁只沉着的看着我,我忽而心中又生一惑,蹦至他面前贴面问道,“为何这凌国国都竟定于这边境之地?” “因为北国之中常年冰寒,物资匮乏,只可定都于此。”他好玩的用鼻子摩擦着我的鼻子,耐心解释道。 “公子,你看那里有座山,我们先去看看,再去凌国运城好不好?”我又指着不远处的高山提议道。 “此山名曰:沧,是此地不可多得的美景,璃儿若有意,那我们便先去此山赏玩几时,亦是无妨。”他顺手牵过我朝着沧山的方向走去。 “沧山?沧海桑田的那个沧?这名字起的倒切!”我甩动着两个人的手,激动的碎碎念道。 刚至山底,便是树树皆冬色,石石负荆藤,行于山腰,奇怪的是,林中众鸟高飞尽,细水至清却无鱼,“为什么会这样?”这奇异景象生起了我心中的好奇之情。 “这你便不知道了,沧山之水是为凌国之中,冰山千年雪水之蜿蜒支系,冰寒无比,又怎会有花鸟鱼虫栖息于此?”他于我身旁不以为奇言之道,我心中存疑,便裹巾伸手摸去,倒真冻的我赶忙缩回了手,“我还以为是这运海之水呢!”我暗叹一声,忍不住摇头自嘲言道。 深入沧山便知此地实为人迹罕至,无路可循,我俩只能自寻其路,好不容易,爬至山顶,我早已汗湿额前发绺,气喘吁吁地坐于奇石之上,“终于到了,累死我了。” 我拿出方才于细水边浸湿的素巾敷在额头之上,却被他一把夺过,轻斥道,“不许这样,会生病的!” 我亦只能罢了,放眼望去,苍茫运海横贯东西,海流天地共融一色,千嶂万里,峰峦如聚烟波浮过,冷风呼啸,直面而来,我方且静坐不久,便不禁抱臂哆嗦,“我就知道会这样,在凌国穿这么少怎么行!”他说着便将紫狐外褂脱下,从后披于我的身上,又将我穿肩揽过,就这样乖乖地蜷缩在他的怀中,甚是温暖。 “璃儿,你还记得那晚在憩园我俩共翻的诗集么?”他转而提起此事,缓缓问道。 “当然。”我靠于他怀中俏声答道。 “今日沧山运海,我俩又于海天之中,正是天涯海角,若于此加以誓盟,方不负其妙,璃儿觉之可好?”说话之时,正巧,两双含情目,脉脉相对时,我于他怀中脱出,微微颔首道,“正好。” 我俩起身走至崖前,十指相扣,对着沧山,对着运海,对着上天,对着大地,证语互言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第三十四章 运海泛舟 - 金陵故 - 夕幼 下山后,我俩执手来到运海之际,围寻几晌,皆未见一只停靠的船家,正于闷头之时,夜幕浓雾之中,隐约可见一位蓑笠老翁划着一叶竹舟渐行渐近,朝我俩的方向飘摇而来。 “船家,船家~”我立于运海之边对着那一叶竹舟挥手大喊着。 未几,老翁撑着竹舟至岸,脱下蓑衣,拿下斗笠道,“二位要往何处而去啊?” 他听言上前作揖敬言道,“老翁,我二人将往运城而去,可否劳烦尊下送至一程?” 那老翁回至竹舟内,又提着油灯出来,先是细细端详于他,然又将我拉上前去,近近端详于我,思罢兴言道,“那便上来吧!” 我俩闷腔互望一眼,皆左右搜寻一番,想来周围确无任何船只踪迹,只得往竹舟上去。 那老翁拄桨浮舟,我俩坐于舟前,眼看那沧山离之越来越远,慢慢的,便消失于浓雾之中,这运海之上,水平如镜,摸不清任何方向,却又海风浮动,能听见海鸟燕啼。 “你二人可是夫妻?”那老翁爽朗之声赫然越起。 “不是。”我抢言道。 “是。”他亦抢言道。 我瞬时转头瞥其一眼,低声道,“瞎说什么?” 而他却只于我付之一笑,对着那老翁清言道,“当然,是夫妻!她,害羞!” “刚让你俩上来时,我便知如此,端详多时,觉之你俩可是天造地设,我心甚喜,方想来送于一程。”那老翁边划边戏言道。 我只坐于一旁无奈的看着这两人眉飞色舞的交谈着,时而托着头,时而捂着脸,了了言道,“老人家,运城何时方至啊?” 那老翁收桨回头笑之,抻腰道,“今夜可巧,运海顺流,咱们如此而下,再需半晌方至。” “于这沧海之上此雾甚浓,如何识别方向?”混着竹舟拂水的声音,他提高声调又向这老翁问询道。 老翁仰头大笑三声后,摇手对其缓言道,“这沧海之上,方向非于海上,而是于之下,即便无雾之时,你若不清其下,亦会迷失于此。” 我听之神思顿清,亦少见多怪道,“海下?” “是啊,海下。”可惜那老翁并未明言,只如此概道。 半晌过后,竹舟已至,岸边已无一人一贩,只剩一排帆挂红灯,夜色浓雾之间,碧波浩渺,我俩跨下船来,“不知银两何如?”他转身掏出银两,向那老翁递与道。 可那老翁却并未接过,只推之言道,“我此舟只乘有缘之人,不需银两,一切皆为因缘际会,天意安排。” 方于我俩被此话怔住之时,那老者便又撑船飘然远去。 第三十五章 堪折楼 - 金陵故 - 夕幼 北风坚硬,更深雾重,地处湿滑,自下舟前行之中,我俩一直皆是互相搀扶滑行的状态,我逾走着逾觉着好笑,便一下于路间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见我一刻大笑不止亦被我带的笑了起来。 我顺了顺气,促促道,“公子,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也太狼狈了些。” “早知如此,便该坐车前来。”他悔不当初道。 我复又向前滑行一段,随意言道,“可是你自己说的,此为私访?既如此,那便不能引人注目,况且我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不能被人半路截住。” “是这个理,若想抓大鱼,便需放长线,此时决不能暴露身份,引人注目,我连轻功都不敢用。”他于我身后一步一个脚印道。 我不想倒玩上瘾了,不停的往前滑行,却被他一把倒回,“到了。” “到了?”我正回头问道,便见一与天香阁大致相同的歌舞玩乐之处,名曰:堪折楼。 他不声不响的抱过我飞身越墙而入,“喂,你不怕这里的主人把你打出去啊?”我于他怀中低声问道。 “这有什么可怕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见他眼角眉梢露出些许喜色,我方悟道,“此地亦是你的?” “这又有什么可惊奇的呢?”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俯头看着我,又道,“你以后可以吃喝不愁了!” 我对他默默翻了个白眼,玩笑道,“看来陛下,做商人的天分可比帝王高多了。” “本来就是啊~”不想他居然自己承认确实如此。 “那你为何还要做帝王?”我又故意刺言道。 “作为皇室之人,总是身不由己,一出生便已注定要背负的使命与责任。”他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如此无奈言道。 在与他对望之时,庭院四周忽然灯火齐上,一行人簇簇齐齐,由远及近,由小至大,行至面前,领头之人便恭敬服身请礼,其余之人随之皆跪之于地,荡荡昏昏,井然有序。 “红玉给主子请安了,未知主子前来,未及相迎,望主子恕罪。”那领头之人,眼中一汪秋水,红唇红衣,红钗红帕,看上去似比我大不了多少,语气清和请道。 “无妨,此乃私寻,我有意瞒之,你们不知亦是有的!”他对着那行人如此说着,亦没有丝毫要把我放下的意思。 “还不赶紧把主子房间再好生收拾出来!再收拾一间给这位小姐住。”那红衣女子对着后面一行黄衣小丫头吩咐道。 那行人正欲走时,他却对其笑言制止道,“不必了,她便是你们日后主母,我们从来都是一间。” 我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顿然羞得面上滚烫,下意识的于他怀里扯其衣蒙脸。 “别扯了。”我不知外头怎么样了,转而只听见他的一声柔软之令,方把脸从他怀里掀出来,人已尽散,天地之间,便又剩我与他二人。 第三十六章 存疑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堪折楼庭院内, 寒梅覆雪,触目柔肠。 “且说我们已至凌国,下一步该当如何?”我靠于一边暖阁炕上,挑着松香随口问道。 他于另一边吃着芝麻雪圆糊了满口,“我自有安排。” 我换了个姿势于炕上挺身坐起,醒了精神,“什么安排?” 他却卖着关子,神秘兮兮道,“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又来了。”我一脸狐疑的暗自猜测,他带笑凝视了我一会儿便又埋头吃了起来。 我本身又是一个受不了话只说一半的人,于是将他手中瓷碗挪走护住,转头相胁道,“快点告诉我!不然不给你吃!” “好了好了,怕你了。”他眉梢一提,食指一勾,我便谑色附耳上去,听之云云。 “咦?此事非我不可啊~我是最合适的。”我听后回味觉之道。 “不行,那太危险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才没准备提前告诉你。”他微嗔似怒道。 “你这个计划,如果不是我去,效果简直大打折扣甚至失败嘛!那些凌国皇室之人又不是傻子,他们见过我的!”我一手扶着脸,一手不断轻敲着炕上方桌道。 “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但我会担心,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他定睛看着我,良久道之。 “没事啊,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出事的,对吧?”我将脸接上前去,信赖巧言道。 他一把捏过我的脸,宠溺道,“是啊,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你便是答应罗?”我嬉笑道。 “是啊,答应了!”他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奈,些许担忧。 “那暗卫何在?这一路皆未见之!”我亦为此计划周全着些什么。 “暗卫已得此信,今夜方至。”他对我贴耳暗语道。 我亦道,“那与珍宝阁调查之事可有进展?” 他反耳答之道,“当然。” 是夜, 暗卫皆至, “主子,调查之事已有进展。”领头暗卫郑重言道。 “说!”他对之于帘前背身而立,严声道。 “查到那几人不仅是凌国皇室之人,更是凌国青帝暗卫,系青帝所派,目标正是商小姐,其之未下杀手,故乃青帝所托。”暗卫思路清晰巍巍道来。 我放下手中豆糕,敛色道,“青帝?” “是。”暗卫简而答之。 “找我何事?我近日观之,父亲虽于邺国生意暗线颇多,于凌国却一无往来,并无任何交集暗线,找我?这也太奇怪了。”我心中结之千万。 “故于此,又调查了小姐生世,结果是…存疑!”暗卫低头犹豫接言道。 存疑! 存疑! 我顿觉五雷轰顶,存疑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我非父亲所生? 那我又是谁? 我实在不敢再往下想…… 他先是回身将计划又细细与暗卫解释一遍,再微微摆手,示意其下。 暗卫退下后,他便快步走至我面前,眼神怜惜的看着我,我亦深知其意,强颜笑道,“我没事。” “那便好。”他亦如此道。 第三十七章 计 - 金陵故 - 夕幼 才将堪折楼的消息放出去,不过几日间,凌国运城内百姓便皆沸沸扬扬,都道冬至这日堪折楼即要举办一场歌舞大赏,其中不乏清平小调、蝶恋中调、相思之曲,但最难得一见的便是那金陵舞曲——茉飞舞。 此舞曲重在其舞,词曲尚且经排练可得,而舞姿却考究异常,百人之中能有一人得之精妙,亦算不负此作了,故而,这北地之人从未亲眼所见的大占其数,若有那么见过世面的一两人,游于金陵时,在旁沾过眼的,回之于此亦可在市井之间大肆吹嘘了。 冬至之景,清光旋透,欲雪霏霏,于天色渐暗时,我坐于镜前,自己描画素眉,覆粉抹脂,而此时伺候梳妆的小丫头则松发易钗,换衣摘花,当一切准备妥当后,我只静坐于房中,再三忆之此舞。 “可准备好了?”他刚从外头回来,推门而入,带起一身风雪。 “方才你去哪了?”我连忙起身将他身上披的大氅扒下挂于一边。 “今晚一点岔子都不能出,先去了前厅照看一番,又向后头去了一晌。”他双手互搓,转身坐于炉边烤手道。 “那…一切都妥当了?”我从床边矮柜上拿起刚加过炭的手炉递与他道。 “嗯,都差不多了,可我还是担心……”他接过手炉,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我会注意的,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其中内情究竟是何。”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复而安慰道。 堪折楼, 前厅, 公子他依旧是着紫绣玉刻,风姿萧肃,依旧安居于二楼观厅内,我远远望去,总有一种穿年隔世之感,可惜时至今日,诸事皆早已不同了。 前曲刚刚响起,台下便已高呼雀跃,茉莉花瓣于高处落下,如雨如雪,如泣如诉,我一袭白纱舞衣,眉间一朵精描红茉,掌中裹着素锦自带上滑下,颦颦一舞,自带风流,形神劲律,皆于韵上,二十四定身,三十六回旋,香气萦绕间,仿如人间茉莉开尽,万红皆败,其悲其喜随着舞曲渐消,溢上观者心来。 我于台上谢幕之时,众人的各种尖哨,鼓掌,喊叫之声此起彼伏,而我最在意的却是,是否有人混于其中,伺机而动。 是了,果然没错!一群蒙面之人于人群之中顿时拔地而起,朝台上冲来,纱幕隔中,久藏暗卫亦于此时瞬而现出,正打了其一个措手不及,生生于台上活捉捆绑其中四人,台下宾客有的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却观之如饴,看得活色生香。 台上方休,二楼又响起了刀刃短接,杯酒碎裂之声,我覆嘴暗笑,心下明了,这一石二鸟之计已然完全奏效了,此亦不负连日来的多方准备了。 “这舞精妙绝伦,这计亦是不错!”只见之前那白衣之人端着酒杯,满脸红尘的飞身台上,凑近于我道。 “你怎么在这儿?”我见那白衣之人在此心中甚是不安道。 那白衣之人将酒一饮而尽,再控住我的腰肋之间,运气腾起,欲带着我破门偷去,不想远处自观厅中弹出的几滴水珠估计让其于后背感到了一股杀气,其只好回身以银针阻击,相继而来的,便是杯酒碎片,片片扼其命门,那白衣之人被迫将我甩出,将碎片化解后,自己却也无甚伤害。 “居然想从我的地方将人带走,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于空中速降,公子便自观厅中飞越而出,将我翻转接住,对着那白衣之人喝斥道。 可那白衣之人却只自笑两声,“不想瑾帝的生意都已做至凌国,此事确是我小看了你!” “你到底想干嘛?”我站稳后,没好气的对其质问道。 “不干嘛。”那白衣之人向前一步,微微朝我俯身道。 公子带着我退后一步,对其近身蹙眉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白衣之人踱步与之并肩,眼神落于我身上,气息中混着酒气,悄声道,“我要她!一生一世!如何?” “不!可!能!”他只压低声调,决然拒之。 两人视线对接,眼中皆火星四起,令人胆寒。 第三十八章 罚 - 金陵故 - 夕幼 因好言无果,公子便将那白衣之人不留情面的打了出去,命人打烊后,将紧要各处上锁,暗卫便拖上刚刚台上逮住的四人来,细细铐问。 “你们受青帝之命多次前来,意欲何为啊?”他坐于一边托起温酒,问于其下四人道。 那四人唇齿紧闭,跪于人前却丝毫不惧,他见此状只对其暗卫使了个眼色,“你们可知我这儿其它不多,最多的便是各种严刑,有你们见过的,也有你们没见过的,不信便先给你们掌掌眼。” 暗卫不一会儿便抬上各式各样的刑具,我只看着都觉得渗的慌,总共放下十二样,按金、木、水、火、土的顺序依次排列,我看着不解道,“这都怎么用啊?” “怎么用?问得好!便先选一人试一下水刑,给璃儿看看?”他顺势搭腔道。 “好啊。”我平静笑颜应道。 他巡视一圈,指着跪之于地的那个高个子道,“此刑罚说来其实也没什么,便是将面前炉中滚滚的水从口中灌入而已,你可受得?”又微微朝其暗卫挥手道,“给他试试。” 暗卫遵令将其从地上强行拉起,绑在那木架之上,使其亲眼看着壶中冷水一点一点的烧沸,直到最后彻底沸腾,正待暗卫要将此滚水灌入其口中之时,此高个子崩溃大哭道,“我说,我说……” “你说?”他挑眉反语道。 “我说,我说。”高个子又吞了几口口水,声音断断续续道。 “不行,不能说!你这小子真没种!”跪于地下的另一个其之壮汉同党不满高喝道,剩余两人皆无声息。 我心中对此人委实无语,甚至生出了些厌恶之感,便道,“你不让他说,那你便来说说?” 那壮汉视死如归道,“任你如何,我是不会说的!” “哦?看过了水刑,我很好奇金刑到底怎样,不若你来帮帮我?”我对其蔑视言道。 “好!”他又命暗卫将此人拖上刑台,把其整个头死死固定住,“金刑,其实亦不难理解,不过便是将一寸长的细针于火上灼热,插入你的瞳孔之中罢了。” 我见那壮汉听完已然瑟瑟发抖,便戏道,“我来吧,正好试试手。” 我从暗卫手中接过银针,浇上烈酒于火上灼烤,觉得差不多了,便回身至那壮汉面前,向其瞳孔之中戳过去,慢一点,再慢一点,与此同时,又有另外两名暗卫死死抠住此人的眼睛,在只差一毫厘的时候,这壮汉眼中泪水直接迸然喷出,汗如雨下,湿透衣衫,大喘粗气,“不!不!我招了!我也招了……” 我刚收手,便见门前灯火熙攘,似有呼唤相救之声,“望楼内之人手下留情,宫中密诏在此,可否一见。” 开门, 于槛内, 接下凌国宫监临时送来的密旨,待其请离之后,又将那四人带走,我俩便返回房中,更觉此事蹊跷,想定其中必有内情,他便将此密旨放于案上速速滑开,黄锦之上行书写道: 密诏曰: 则四者皆吾使者大内暗卫,以吾愿速见商疏璃,因有隐事相告,吾不伤尔,亦愿尔无害吾使者,是友非敌,若瑾帝有意,可与此女明日一同于宫中一聚。 御笔 “看来此事还真是扑朔迷离。”他读之自语道。 “看来我的身世真的有些问题。”我亦自语道。 “还好,明日入宫便会真相大白了。”我俩读完,他便将密旨于案上卷起,放于架上。 “是啊,明日……”我一动不动,喃喃念道。 “你怕了?我要你知道,你若是怕的话,我们可以不去的!”他双手扶住我的肩头,看着我忧心道。 我坚定的摇头笑道,“不,我要去,我要知道,我也必须知道,我究竟是谁!” 他赞赏而又饱含温柔的眼神在那深邃而又睿智的眸中显得格外迷人,也格外给人以力量,“好,明日,我陪你。” 我忽然转念想到另一事,“今晚一直都在忙我的事,话说那人你抓住了么?” “那是当然。”他安然自言道。 “那你抓着把柄了,你要如何处置那什么……对,尚国谏卿?”我其间想了一下那人名头方道。 他轻叹一声,“我父君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可是叫我能收拾好一阵咯!”道之转身又坐于案前,踌躇再三,方起笔写道: 吾今诏曰: 以尚国谏卿私欲暗杀吾,使臣执柄,诚令吾失望至极,本不欲诛之,而其再三行此不臣之事,不欲改正弃之,已请不忍,褫夺其尚国谏卿位,于府思愆矣。 咸始闻之! 御笔 “就这样?他可是对你多次下杀手!你都不准备惩罚他一下?”他写完后,我看此大惑之。 “当然不!然却前朝纷争千丝万缕,若刚硬行事恐怕牵扯太多,容易过犹不及,不若暗暗之为好。”他似话中有话道。 “那是何意?”我便又不明白了。 他只微笑着,轻轻拍手,其暗卫便至,“主子有何吩咐?” 他让暗卫将那张御笔细读一分,只道,“明白否?” 那暗卫与他眼神一瞬交过,了然道,“属下明白。” 我还是一头雾水,便对着这两人大声问道,“明白什么了?” 他只于一旁成竹在胸般的对我笑着,就是不说。 那暗卫亦揣度着怕说错话,便趁着夜色不知何时无疾而退。 第三十九章 相见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 黄昏沉沉,积雪浮云,欲雪未雪。 我俩此时正华服坐于绫罗车中,应那道密旨往凌国皇宫中去。 我只端坐于中,一言不发,实在安静得不像话,手脚皆只剩冰凉麻木,瞬息之间,脑中便已掠过一千种、一万种结果,只好自己垂目深抽一口气,却不经意间向旁抛出了似有若无的胆怯目光。 “昨儿,你不是挺坚强的么?怎得今日却怯场了?”他似笑非笑的打趣道。 “我何时怯场了,就是…有点害怕。”我略略沉下声道。 “你若后悔了,现在亦可掉头,若进了皇宫再想后悔可就难了。”他不动声色向我试探道。 “我不后悔,亦不会掉头。”我撇过脸去面色执拗道。 在凌国,绫罗车只能停于宫门前,故而我俩只得下车步行,脚尖刚刚着地,宫门内便走出四五位早已恭候多时的嬷嬷和宫监,于我俩跟前行礼问安后,便在前头领步开路。 红瓦白砖,石墙壁画,千里冰封,檐上冰柱处处冻起,砖上薄雪尺尺伏盖,于冬日远阳之下,竟也闪闪生光,步步映燿,只是容易不小心湿了行人鞋袜。 我俩跟随着嬷嬷、宫监走了好一会儿,至一宫门牌匾下,严肃的于上镶着两个大字,正是:躬待。 嬷嬷与我俩于外等候,只宫监上前推门而入,半晌,宫监使嬷嬷退下,谦卑的将我俩领入。 此宫内,皮草铺地,兽头摆饰,青铜桌案,银锡器皿,酒席齐备,牛羊香酒,瓜果漕蔬,又自帘后急急行出一人,青龙冠,明黄衣,白虎披风,鹤发须髯。 “可是瑾帝与商疏璃否?”青帝未及入座便亲身上前问道。 而公子却挡于我身前,只对其答之一字,“是。” 青帝语气有些激动道,“便入座吧!” 其实方才我刚踏入门中之时,便已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了,这会儿更觉心跳前所未有的加速,额间手心正微微冒汗。 “薄酒款待,还望二位不要嫌弃才好。”青帝喝了一口酒大气笑言道。 “我想青帝应该知道我与璃儿此次私访,半路改道于此,所为何事?”他举杯先干了酒以敬青帝,再回声道。 青帝亦举杯干之,“首先,为吾宫中暗卫谢瑾帝不杀之恩,”其后又满酒接连干了两杯,方道,“再则,吾老矣,虽后宫弱水三千,然多年来身后却再未添一子半女,实可悲可叹,而后听言议论,便派人四处搜证调查,终上天眷顾,使吾知尚有一至亲在世,吾寻之带于此告之前事,吾心可安矣,皇位亦有望矣!” 我听其林林总总说了一堆,还是不甚明白,便问道,“我究竟与你何干?” 青帝老泪纵横,神情异常激动,抬手苍苍道,“你…竟还不明白么?你…你是吾的亲孙女啊,吾乃你之外祖父…你母亲…唉……” “什么?我…我父亲从没跟我提过,你…怎么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亦眼中含泪,语无伦次道。 “都冷静一下,青帝,希望你能把话都说清楚。”三人之中,恐怕公子便是那唯一还清醒明白之人了。 青帝自己抹了抹胸中浊气,只吞了一杯酒,眼中尽是沧海桑田,语重心长地回忆道,“此事就说来话长了,你可知,金陵商公,并非你之生父,当年你母亲……” 第四十章 往事:棠彩净 - 金陵故 - 夕幼 多年前, 凌国皇宫, “父君,父君,方才听说金陵来信了,可是真的?”一位身披白裘大衣的俏丽女子就这么自风雪之中无阻无拦地跑了进来,等不及道。 原是这位女子本为凌国青帝唯一最宠爱的女儿,名唤,彩净,只因此女出生那日凌国连月来的暴雪忽停,而天空之上竟且现出道道彩晕之景,又眼见生得如雪团搓出的一般娇柔干净。 可惜的是,凌国物资匮乏,为之自保只能派太子于宸国前去结盟,不奈,宸国虽同意此策献,却只肯将太子拘于金陵,明面上是为宾住,实则使其为质子,居于人下,青帝心中虽暗有不满,然为今之计亦无可奈何了。 “是啊,你哥哥家书才至,正邀你前去游玩,吾正为此发愁呢。”青帝疼爱的掸了掸爱女身上残留的积雪,温言道。 “这又有什么可愁的呢?我当然是要去的,自母后走后,我只拘于这后宫之中,都快闷死了,又且常听人说,金陵天下景,乃第一繁华之地,我亦想去开开眼界也好。”这彩净公主于议事宫中越说越兴奋,想必此一程定然是躲不过了。 “你当真要去?你可知金陵并非安生之地,可要当心。”青帝再三嘱咐道。 “父君~你不要啰嗦了,女儿明白的,你就放我去嘛,再说,那儿不还有哥哥吗?”其又对青帝软软道。 “那好,你便不日启程吧,吾与你哥哥修书一封,切记不可惹事,需尽早归!”青帝又严词道。 那彩净公主生来便不是个十分安静之人,让她于金陵不惹事,简直比登天都难,其虽口头上草草答应了,心里还不知怎么想的呢?或如脱缰的野马,或如放生的小兔,或如水中的鱼儿,而若只那太子哥哥一人方罢,其却与这公主小妹一道,便亦不像个样子,此二人疯闹起来,凌国何人不怕? 青帝心中亦是明白他这一双儿女的,故而只得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金陵棠府上,其书曰: 吾儿棠羽亲启: 汝妹期乃幸金陵,好生看守,今汝亦经了些事故,亦宜长矣,不许与汝妹同戏,若生事来,汝该仔细,反正千万,你必将妹好生送还,明白否? 父君书 另一边,凌国太子棠羽几日后首先接到青帝所托之书,切切打开读之后,大为喜悦,直对身后侍女道,“快快快,赶紧将东阁收拾出来,妹妹不日将至。” 整日只知使人打扫理归,买香制衣,大肆其市,哪里还能记得几分青帝书中之事,并想着这次妹妹来聚,定要与她一同享尽繁华玩乐之事,方才不负多年于此为质之心。 第四十一章 往事:至府 - 金陵故 - 夕幼 这棠府本是宸国连帝赐予棠羽的质子居所,说来其中周围景色也好,正是位于金陵城墙边,古木淮河旁,又因凌国国姓为棠,故只如此称道了,百姓忽见此宅一夜而起,大多不明所以,皆议论云云,多曰此宅是为钟鸣鼎食之家所建,主人乃是于宫城之中为官做宰的大人,其实此话,倒也不差许多,故而,双方皆未派人前去纠正,也就这么让百姓茶余饭后的以讹传讹下去了。 今又见一顶精美无比的车辇停于府前,下来了一位俏艳无比的妙龄女子,百姓见之皆言此女是为棠府小姐,又因其哥哥棠羽长久以来为了躲避连帝眼线,从无走过正门出府,都是易服偏门侧出侧入,故百姓皆不知其与棠府渊源,亦无人多想其之身份如何,只当一外客于此赏玩不愿离去而已。 只见从府门中跨出一位小丫头,作礼道,“彩净小姐,请随我来吧。” 其便随着丫头进入府中去了,走过一个穿堂,绕廊后而去,刚入书房,便看见棠羽已待多时了,“哥哥!”这个棠彩净因多年未见其兄,一时忘情道。 棠羽听言快步走来,亦对其妹体贴道,“妹妹一路而来辛苦了,走走走,哥哥带你吃饭去!” 抬脚便牵着其妹往里间桌上赶忙走去,其上一套玉樽玉碟,于内摆放着各类金陵小点,各个好看的让人真真舍不得去破坏它,棠彩净眼神环了一圈笑叹道,“这金陵果然名不虚传,点心居然都做得这么惟妙惟肖,让人不忍心。” 棠羽只随意拿起一块梅花糕递给其妹道,“尝尝这个!” 棠彩净接过直接送入口中,好吃的竟令其癫了起来,满口道,“这个真好吃,甜而不腻,香而不晕。”其又拿起另一块吃过,便一时停不下来了,心中想定,要将各个吃遍方好。 棠羽看着妹妹吃得如此开心,自己也便开心的不知所以然了。 酒足饭饱后, 撤桌, 上茶, “哥哥,听说金陵繁华,我此次前来定要一观的!”棠彩净以茶漱口,方切入正题道。 “正巧,你哥我也是这么想的。”棠羽拿起茶杯尚未及喝便道。 “既如此,现在便去吧!”棠彩净迫不及待道。 棠羽抬手将其拦住,劝解道,“不急,等晚上方可,现在门外皆是眼线,一清二楚的,你哥我可是困于宸国的质子,况你刚到,这身衣服亦不太合适,先去房中梳洗换了吧。” “也好。”棠彩净想了想方点头答应道。 其只喝过一盏茶便被小丫头领着往房中换衣梳洗准备去了。 第四十二章 往事:初见 - 金陵故 - 夕幼 是夜, 金陵上空,烟火齐放,街市行人往来,勾栏之处,更是莺莺燕燕、花团锦簇,棠氏兄妹二人趁夜幕之时悄悄于侧门进出,棠彩净明明一个北国公主,现着江南装饰却也另有一番韵骨。 “哥哥,你看那个泥人,看这个面具……哈哈哈……”棠彩净就如放飞的风筝一般拉都拉不回,只顾穿行于各个摊位人群之间,玩儿得不亦乐乎。 “妹妹,你慢点儿……”其兄棠羽却皱起了眉头,尾随其后,生怕把妹妹弄丢了。 一时棠羽没有跟住,棠彩净便朝一窝人群中钻了进去,原来是一个杂耍摊位,摊主舞起大刀大旗来威风凛凛、气势恢宏,其于众人皆起哄叫好时,刀锋忽转,向旁一墨衣公子胡乱砍去,棠彩净见状便下意识的将那公子推开,却使自己身陷险境,正惊恐时,只觉一股气力将自己拉起,正巧躲过了那摊主晃动的锋利的刀刃。 棠彩净转眼看去竟是刚刚那位墨衣公子救了自己,不禁脸颊羞红,不知是因为这位公子武艺高强,心中自嘲多此一举,还是因为这位公子面如美玉、气质金贵,此刻还握着自己手腕不肯放松。 “多谢公子相救!”棠彩净将手腕挣了出来忘乎所以道。 “不,才是我要谢谢小姐,方才若不是小姐,我恐怕不容易脱身。”那墨衣公子摇扇恳言道。 “公子武艺高强,没有我,那贼人亦不是公子的对手,是我多此一举,反而给公子添麻烦了。”棠彩净心中含羞,竟连语气都比方才温柔了许多。 “不知小姐可否……”那墨衣公子还未开口,便听到远方传来的熟悉喊声,两人一同循声望去。 “妹妹,妹妹,可找着你了,快跟我回家……”棠羽促促朝其妹跑来,拉过欲走,却听两声轻咳,“陛下,请制臣罪,妹妹近日来金陵看望,不懂规矩,万望恕罪!”贴近仔细看到此人竟是微服而出的连帝,只吓得跪于地上,连连伏罪。 棠彩净见之心中不满道,“哥哥,你为何要跪,你可是凌国太子,想来你们是一样的,你为何又要自贬身份呢!” 棠羽拼命的向其妹使着眼色,而棠彩净自小长大可一直是凌国青帝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故而从没有体会过寄人篱下的不堪,自然长得心思单纯,有一说一,敢爱敢恨,此刻当然不会在意其兄的暗示,只朝连帝拿出公主的架势道,“陛下,你说呢?” 而这个连帝则是此金陵之地,闻名遐迩的浪子,后宫娇女千万,且早年便对凌国的这个彩净公主有所耳闻,只未曾有过一面之缘,心中多次因此喟叹,又疑此女亦或是名不副实,今见之,却着实直爽可爱,方才便打定主意定要将其收入囊中,欢乐一时再弃也好,才答道,“公主说的是。” 棠彩净听连帝如此说,心中不免万分高兴感激,将其视为知己,将哥哥扶起后,又被连帝拐着胳膊架到一丈之外,咬耳道,“放宽心,我们会再见的。” 一时间,棠彩净耳根滚烫,娇涩媚转。 棠羽却对此事摸不着头脑,满脑子的不解,想不通。 第四十三章 往事:深信不疑 - 金陵故 - 夕幼 几日间,棠彩净竟于府中安生的出奇,并不因为别的,只因自己心中对于那晚遇到的墨衣公子——连帝,总是念念不忘,且对于那句“会再见的”而深信不疑。 深信不疑却也没信错,这日,其正仰面卧于床上出神遐思,而一声木门吱吖将其惊醒,猛地坐起,只见其兄棠羽火急火燎的似一阵旋风,“妹妹,快!快拾掇拾掇,陛下申时即至,传话的人说今夜陛下恐怕要下榻府中。” 棠彩净听言心中自然大块,便试问道,“哥哥说的可是真的?他……他真的要来?” “这还能有假?赶紧的,准备接驾!”棠羽反问指挥道。 棠彩净如明镜一般,当然明白连帝此次来访的用意,而自己亦是万分愿意的,也可以说成是,巴不得如此,虽然这样有点不那么大家闺秀,但此刻心之所向,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 在小丫头的帮助下,沐浴更衣,施黛染唇,焚香折被,一切妥当后,棠彩净便出门寻其兄棠羽,共同于堂内坐等相迎。 不时,连帝已至,棠府亦是首次接驾,小丫头们皆无所适从,未知如何,棠羽只跪于地上,不停道,“恭迎陛下大驾!”而棠彩净亦随其兄一同行礼,连帝一身百姓素服,不知其质之人如此外观,倒也算是玉树临风,一品风流,其见此势便急言道,“快快请起,世侄不必行此大礼。” 跟着这连帝多年的身后人皆知,这哪里是关切凌国太子,分明确是连帝对着凌国公主棠彩净的心思才如此作为的,连帝经过的女人何止千百,入了后宫的,都是内有六分城府,外有四分姿色,而没入后宫的,便更数不胜数了,而今待看只此之女,如何逃得过连帝的折花手段,只大致观之这棠彩净的行为举止便能窥之一二结果了,若其少几分单纯,多几分智谋,少几分娇艳,多几分待人,方可有几分入宫机会。 “公子!哦,不对,陛下……”棠彩净一时失措,凌乱憨笑道。 “净儿怎么叫都好,亦可唤吾,云连。”连帝上前卖乖道。 棠羽虽心粗,但也能看出几分连帝的意思,又扭头自想到,真这样也好,若是凌国与宸国结了秦晋之好,父君的担心也可以放下了,自己也可以离开宸国回家了。 棠彩净听言娇羞道,“那我便叫云连吧,”转身只拉起连帝的手便往厅内席上去了,“晚席早已备好,云连舟车颠簸肯定饿了,先吃饭吧。” 连帝心中纳闷,难不成北国女子都这番的主动不拘么?既如此,那我的事便更好成了,怎能不龙颜大悦。 “好,一切都听净儿的。”其只如此惯声道。 各人入座,棠羽生怕说错什么,只埋头吃饭,默默不闻,而棠彩净与连帝两人互相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心思又都不在此席之上,故此三人这顿饭吃得皆毫无意趣,草草便罢。 饭毕, 庭院中,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连帝被院中一树一树的梨花绊住了脚,不禁驻足道。 “怪道梨花薄,片片催零落。”棠彩净于连帝身后遥遥和道。 连帝听声只回身娴熟的将其抱住,低声道,“你若愿为我的人,便定然不会让你零落如此,我乃惜花之人,于净儿面前,我不是宸国连帝,你亦不是凌国公主。” 棠彩净先是一惊,再是满心欢喜甜腻充斥道,“云连,我信你,我只信你。” 连帝眼神忽而迷惘,轻语道,“我定不负你。” “嗯。”棠彩净羞声应道。 这两人着实皆不是能按捺住性子的人,故而这一夜,梨蕊之下,月色如水,春色满园,彩云集聚。 棠羽于房中刚好望到这一幕,既觉如此有失公主身份,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自己焦头烂额一夜未休。 又因想到父君早前嘱言,便更不知该如何了,可事已至此,只好修书一封,但于寄出之时又思至此事若被父君知晓,必定要严惩自己,便又将信半路截了下来,放入橱中,且看后事。 第四十四章 往事:事笃 - 金陵故 - 夕幼 自那次后,连帝尝到了新鲜,便三天两头趁劲的往棠府下榻,其府多次的接驾又使得金陵百姓对于自身原本的讹传更加笃信起来了。 棠府门前, “上次我说这棠府之主是朝中一品大臣,你还别不信,要不这连帝哪肯总往棠府跑?”一个卖菜小贩找事闲聊道。 “哎哎哎,我有最新消息。”另一个卖鸡的衬头于旁轻嗤一声,再就一脸的神秘,好像知道了什么宫廷密语一样。 见如此,周围一众摊贩都聚拢过去,像听什么传奇话本般的,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抻着头,“什么?快说!” “为何这连帝总往这棠府跑?那是这棠府的小姐花容月貌,被连帝看上了,有意纳入宫中。”那衬头清了清嗓子,又拿出架势道。 “哎,我听说这棠府之主只此一女,可是真的?”围将过来的其中一人搭话道。 “怕是真的,我在这卖了那么久的菜,只见过这棠小姐入府,从未见过什么公子啊。”方才卖菜那人肯定道。 “那便是了,肯定是这当官儿的老爹想巩固自己的地位才想把小姐嫁入宫中,日后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又一人抓着野兔直扑腾,插道。 此时棠府大门开动,从中走出一人,这些人皆放眼看去,思道这棠小姐果真名不虚传,艳丽绾绾、沉鱼落雁、一颦一笑都与常人不同,周身散着一种高贵尊崇之气,直令众人痛觉自身的腌臜,只得低头卑叹。 这棠彩净在府内憋了几日,终于得空出来闲逛,买些市井之中的胭脂水粉之类,再说这段日子以来,总觉自己身上不大痛快,况又不是什么大病,故不想惊动哥哥、云连等人,惹其担心,再到处宣扬反倒不好,便想着自己可出来寻着医馆开几贴良药方可。 且至一家医馆之类门前,内里却并无许多人,其便笃定于此,大夫亦见有人至此,喜不自禁,“姑娘是来开药还是看病啊?” 棠彩净环顾四周觉着不错,方答道,“看病,却也不是什么大病,牢请大夫一观开点药我自己回去煎煮便可。” “请坐。”那医馆大夫突而正色依礼道。 棠彩净只按言坐下,将手腕伸出,“有劳了!” 大夫将指尖附上,望闻问切之后,又询之,“不知姑娘最近饮食几何,睡眠几何,脾性几何?” 棠彩净一一回之后,大夫神色忽紧,只避嫌言道,“姑娘乃是滑脉,脉如走珠,圆滑之至,敢问姑娘可婚嫁否?” “那是什么意思?婚嫁否?”棠彩净堂堂凌国公主日常衣食尚无需自己顾虑,又怎会通晓这医家之语,便又问道。 “姑娘有喜了,我给姑娘开几贴安胎的药吧。”大夫见之如此又以俗言解释道。 棠彩净听懂之后,只觉此言是当头一棒,六神皆无主,立时便昏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往事:不惧 - 金陵故 - 夕幼 棠府, 房内, 棠彩净梦魇而醒,吓得七魂已散两魂,坐起发现自己已回到府中,棠羽端着药碗立于一边,“妹妹,把这药喝了吧。” “这是什么药?我没病,为什么要我喝药。”棠彩净心中大感事情不对,只呆呆推开道。 “这是陛下安排的,其诸事皆已明了。”棠羽舀起汤匙欲喂之道。 “云连,他如何知晓?是你说的,对不对,哥哥,是不是你?”棠彩净面色苍白,噙着眼泪大声道。 “是,是我,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棠羽一时焦急推脱道。 棠彩净闷声气急,扑之打翻药碗,用尽全身气力喝道,“哥哥,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对我,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喝的,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皇家的孩子,你们皆可以把我此话告诉云连,我从不惧!” 棠彩净说罢只觉四肢瘫软,一头栽于床上,后背冒着虚汗,眼前只一片雪白金星,气息尤弱。 其余房内照看之人见其刚烈,皆躬身瑟瑟退去,而其兄棠羽亦心中生怕,垂头而出,进退两难,只得进宫寻求解难。 宸国, 云宸宫, “陛下,我妹妹就是如此说得,怎么都不肯喝药,该当何如?”棠羽绘声绘色的于连帝面前说道着。 连帝不紧不怕的扶头闭目养神道,“这怕什么,你妹妹要生就让她生好了,吾自乐得逍遥。” “陛下如何这样绝情?陛下应……应……”棠羽今见之如此,心中不禁气愤,却又因其胆小不敢一吐为快。 “吾应什么?你说!”连帝听其似有怪己之意,抬眼扬声激之道。 棠羽实在心火冲堂,而又此番受激,故即时硬气向上道,“依臣之见,陛下应迎妹妹入宫,与我凌国修秦晋之好!” 连帝只讥笑一声,“无论是凌国还是棠氏,吾皆不放在眼里,想与吾国结好,怕还不够格,而她棠彩净,是她自己浪荡,亦怪不着吾。” “你!我妹妹心思单纯,若不是你从中引诱,我妹妹又怎么会如此行事?”棠羽竟抛去君臣之礼,执言道。 “哼!吾与之处,不见得吧!”连帝亦生起气来,讽言道。 棠羽背身欲走,最后只放下如此一言,“我会修书于父君,若陛下执意如此,便等之两败俱伤吧!” 棠府, 书房内, 棠羽又自橱中抽出那封写好的书信,交代府中下人交于金陵信使,可惜的是,此宅既为连帝赐予,当然于出事之时,此中下人亦皆只会听命于连帝一人,此谓之内线,棠羽只仔细当心府外监视的眼线,却不知府内就算只是平日里烧火砍柴等下下之人都是连帝于宫中派出的亲信。 故而,此信只要假于他手,又如何能寄得出,而另一边的凌国青帝见这段时日无信入宫,只定下心来,想之恐怕这兄妹二人玩儿得疯魔,还没有空下修书的时间来,转念又想,公主确实多年于宫中教养憋闷坏了,使其与其兄于金陵放松一下也是好的,怎能想到还凌空生出这么一桩风流孽事来。 第四十六章 往事:脸 - 金陵故 - 夕幼 棠府, 棠彩净只无力的靠于榻边,发髻用玉钗随意挽就,呆呆的望着敞开的纱窗迎风流泪,没人知道棠彩净到底在看着什么,想着什么。 “你究竟为何……”下人经常听见棠彩净总一个人对着空气这样念道。 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今日连帝脑中忽然闪过与棠彩净在一起的情景,便起了个大早,更衣往棠府中去。 棠羽看到连帝前来,以为其改变了心意,只欢喜道,“妹妹近日皆于房中,未曾踏出房门一步,陛下现在便可前去探望!” 连帝却面无表情道,“吾这不来了么?” 棠羽在前为其引路开门,连帝一跨入这个房间,很多情绪便涌上心头,看着棠彩净虚损的样子竟觉有点心疼,但又转念想到,吾堂堂宸国之帝,多少女子于吾手中如水般流过,她棠彩净何德何能,不可以!绝不能让这个女子毁了吾一世英名! “净儿,吾来了。”连帝坐于棠彩净身边亲昵道。 “云连,你不是说你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连帝,我也不是公主么?”棠彩净看都没看其一眼只道。 “对!没错!”连帝又扶住棠彩净的肩附和道。 棠彩净只将连帝的手重重打下道,“陛下,你不必再废唇舌了。” 连帝立即起身收起笑容,脸色暗沉道,“棠彩净,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棠彩净亦语气强硬反问道,“如今,我还有什么脸可要的?” “好,既然你不要这张脸,那吾便成全你!”连帝大步走至桌边拿起茶杯便将其摔于地上,又运气借力将那些碎片都推向棠彩净的脸上。 棠彩净并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只睁眼看着那些碎片向自己袭来,不时便感到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手上,低头看去,原是自己流下的鲜血,“这下你满意了吗?” 连帝看着棠彩净脸上血肉模糊,还有碎片嵌入其中,只怪其身为女子却不自爱,不自重,不自尊,在连帝的心里,自己并无半分不是。 棠羽于门外听到房中声响,未及敲门便跑了进来,被眼前的一团乱麻弄的不知所措,棠羽想帮妹妹把碎片拔出来,却又不敢下手,只来回却步,吩咐下人去找最好的郎中来。 经此一事,棠彩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也失去了为女子的乐趣,房中也再没有了香镜粉黛,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有时着素衣,有时着华服,但始终皆以白纱遮面。 棠羽看其妹每日郁郁寡欢,时常为了逗其开心便起意到要为其画一幅丹青,可棠彩净身子骨随着腹中孩子的长大,却一日不如一日,每次都只撑着坐一会儿便不行要躺下,故而这幅丹青一直都没有完成。 第四十七章 往事:悲凉 - 金陵故 - 夕幼 棠府,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初夏清晨云霄中的安谧和晓,而棠府内下人的步伐也都因这声啼哭渐渐放慢了下来,宫里派来的接生嬷嬷眼见是个女孩,便撇嘴将孩子随意丢于床边,对着棠彩净只撂下一句,“在下回宫复命去了,既是个女孩,便自己好生养着吧!” 棠羽一颗心悬在半空,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几个月前不知是谁以刃插在府中壁墙之上的字帖,那上面只是写道:出世之时,魂归之日。 待房内丫头将余事处理妥当后,棠羽一个箭步便冲了进去,单膝跪于棠彩净的床边似要哭道,“妹妹,现下该当如何啊?” 可怜棠彩净刚刚于鬼门关走了一遭,此身羸弱,方才剧痛尚未缓解多少,就算这时心内有一万个主意亦施展不开,又恨其兄更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府中无人掌事,其只可含泪道,“哥哥莫怕,若是他果真如此狠心,躲亦是徒劳。” 棠羽听言自是不依,指着面前孩子道,“为何你能早早的为自己的女儿找好出路,却不能为哥哥多想一些呢?我自小可是最疼你的!” 棠彩净扭头叹出一声,“哥哥,我又何尝不想,可我确实无能为力,我……只能保住孩子,却再难以保住你我,我欠他的已然太多了,我不能再连累他了,哥哥,你放心,若你出事,妹妹绝不独活。” “我不想与你一起死,我想我们一起活啊!”棠羽已知大难将至,无法回头,瘫坐于地上放声大哭道。 棠彩净心中更不是滋味,想来自己拼命爱过的人,最后居然会如此狠心的对待自己,家破人亡两不知,千古成恨究竟是谁之过,但要恨他,实在太难,太难了…… 曾经那么多爱着自己、珍惜自己的人,自己偏偏皆不放在眼里,却唯独只看到了他,本以为自己真会如他当时所言,万花开尽,唯棠独春,却不想,都是嘴中的蜜,化开的雪,都只是一时的光彩。 一切照着早已经计划好的那样进行着,没过多久,便有一个面生的奶娘偷偷潜入府中,来到棠彩净房内,将刚出生的孩子抱走,奶娘踏入房中,看到房内凄凌的景象一时却惊的无话可说,呆呆傻傻、哭哭笑笑,坐在地上的棠羽,躺在不断滴着血的床上,面色无比苍白,早已精疲力竭的棠彩净,旁边则睡着刚出生满身脏污还未清理的孩子,四下无人照看,只剩一片悲凉而已。 奶娘心中亦不忍,将孩子于床边抱起,低言问道,“小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棠彩净决绝一笑,出了一口气道,“没有什么了,该做的都做了,你只抱走便是了。” 奶娘只应一声便一路小跑着将孩子抱出府外去了。 是夜, 棠府内众人皆散,各自回宫归于其位,那个曾经熟悉的墨衣公子——连帝,却亲自冒露前来“送别”。 其推门而入,房内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方石砚,一幅未作完的画,而那卷宣纸上还差几笔便可画完的女子,现正胡乱的躺在床上,发丝潮湿凌乱,皱眉闭目,似要神归大荒,连帝缓步立于床前,居高凌下道,“净儿近来可好?” 棠彩净听声抬眼,虚弱道,“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是啊,吾来了,你不开心吗?”说着连帝便抽出长剑,当着棠彩净的面将剑爽快的刺入棠羽的心口,霎时间,棠羽血流如注,衣衫浸红,双腿猛蹬几下,便面目狰狞而亡了。 “不!哥哥!”棠彩净拖着残体摔下了床,爬向其兄却朝着连帝如此嘶吼道。 连帝望其只悉笑道,“净儿啊净儿,吾自来便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凌国公主,而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棠彩净又是悲伤,又是落寞,又是绝望,又是放不下,又是恨不起,又是无地自容,只道一句,“最终还是落红无情,零落寂寥,云连,你我从此天上人间,永不相见罢。” 说完,棠彩净便决意撞向连帝手中长剑,穿膛而过,真是红颜未老身先死,不过一场黄粱梦。 商公府, 奶娘抱着孩子匆匆而来,将其递于一个华衣公子,这孩子一离开棠府便一直哭的凌厉,但有趣的是,只这华衣公子一抱,这孩子不仅不哭了还呵呵的笑了起来,煞是可爱!这华衣公子看着孩子又是心疼,又是喜欢,“像,真像,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像谁?”奶娘多嘴一问道。 “像他,也像她。”华衣公子言之有意道。 奶娘心中倒觉新奇,这话说得人真真迷糊,这说的到底是像哪个,只自己窃思,也没有再问。 这华衣公子便是日后的商界巨擘——人称商公。 多年来,商公独自扶养着棠彩净的孩子,还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唤作,疏璃,因其母最爱琉璃,腰间常挂着一个棠花形状的琉璃宫坠,故作此名。 棠府一夜落没,市井之中对此亦有着各种传说与流言,时间久了,便越发传的离奇古怪,每逢月中初一商公便会派人前去打扫整理,就好像一切都还是刚开始的样子,从未有过这场可怕的事变一般。 凌国青帝得知此事之时,当即昏死过去,大病一场,整个人骨瘦如柴,疯疯癫癫,好在当时有一个路过凌国运城的白发道士于宫门前念了一道不知是何的咒符方好,青帝本欲大赏之,那道士却只道,“快了。”便立足远去。 青帝本想起兵与宸国一绝生死,却当此时,一封几个月前自金陵发出的家书尚至,青帝一看竟是棠彩净的笔迹,将其打开,上面写道: 父君亲启: 女不孝,故自专,不敢请父之谅,为国之民,万勿以我兵伐,亦勿以一时之怒迁人于火,父见此书之时,我与兄于金陵恐已危,惟君勿以为忧,亦勿转嫁于人,维女取,至于兄,我今方知自其入为质之时,终身则定矣。 不孝女棠彩凌绝笔书 也因此,青帝才放下一时之怒,进而思之亦深觉为然,想之国中百姓,亦想之凌国现下兵力国力皆不能与宸国相提并论,今又见公主如此书来,心中虽痛,但也只能沉沉压下这口气,来日再行图之。 第四十八章 只取两瓢 - 金陵故 - 夕幼 当青帝,也就是我的外祖父,那晚给我讲完这段往事之后,我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伤感憎恨,只自觉世事的无常、亦庆当下之幸,外祖父又再三叮嘱道,我与公子既然已至于此,必要于凌国游居几日,一来可以大观北国风光,凌国各城之景,二来亦可使其与我多相处些时日,聊表祖孙相聚之情。 因而,我俩便只好于堪折楼中继续住着了。不过近来我时常被召入宫与外祖父闲时相伴,谈得多是我母亲小时候的事情,却也听得了一些佳丽妃嫔争风吃醋的绯言绯语,至此凌国后宫各项情势于几日间也算是大致摸清了。 堪折楼, 房内, 蝴蝶绣屏,鸳鸯暖帐,这北国风光虽好,但我总是自小于金陵长大的,这北国之寒却是我受不了的,不仅我如此,公子亦如此,故而这些日子我俩无事之时便只蜷于房内,以炭续命。 “你知道么?我这外祖父的后宫当年可真是弱水三千,只可惜现在只剩下两瓢了。”我倒了杯热茶坐下举起两根手指道。 “两瓢?”他躺在炕上又不知拿了本什么书在那看着。 “对啊,好像是一个叫宁妃,一个叫柳妃的。”我只喝了一口,觉着不香,便将茶晾于一边了。 “青帝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后宫居然还有两个妃子,还真是伉俪情深啊,如此想来,你外祖父年轻的时候手段应该很厉害吧。”他不禁暗自忍笑道。 我上前去用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搭于炕边道,“你想到哪去了,这二妃年纪说来都不大,其中一个还是出身金陵呢,因为当年我母亲跟舅舅都逝世于金陵,外祖父觉得国不可无储君,为此方于民间大肆选女,其实这些入宫的女子挺可怜的,她们的丈夫只是要她们传宗接代而已,你想想没有爱的婚姻有多可悲。” 他轻叹一声,坐起半个身子于我身后道,“你可听过这么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原本确为可怜之人的人,可这样‘可怜’的时间一久,便会生出许多可恨之处来,这亦是这些女子为后宫之人的悲惨下场之一。” “难不成世间真就没有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么?”我一转头,自己的鼻尖刚好碰到了他的鼻尖,却赶忙躲开道。 他顿时显出几分风流之意,于我面颊上轻吻许久,方呓语道,“这便是人性,只要入此怪圈便没有人能逃得过,所以我只要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需那些可怜之人来我的后宫滥竽充数。” “你便不怕我时间久了亦会生出许多可恨之处?”我曲背将头靠于他肩上笑言道。 “那些女子本不得宠爱,只得于深宫中行各种争夺抢占之事,心思怎能不越发恶毒,而那些‘可恨之处’方才是真正的可恨之处,而你,不争不抢,不占不夺便已是我的唯一,又怎会如那些人一般?”他望着炕边木窗上由屋外雪地里反射透入的白色亮光,只带着笑意阐言道。 我却佯装无辜模样,对其戏言道,“是啊是啊,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那样一定是你对我不够好!” 他听言只咧嘴一笑,拍着我道,“我呀,是让你每次入宫时,要小心为上,别让那些女人算计了,到时候,又要我去替你解围~这凌国都冷死了,我可不想踏出这屋子半步。” 我立时便来了个神龙摆尾,反身掐着他的鼻子不停道,“就要你去解围,就要你,就要你……”,我忽又松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咦?算算日子,我明日好像便要入宫一趟,外祖父好像是邀我前去观梅还是什么的。” 他只打了个哆嗦,拉过绒被蒙着个头道,“嘶,想想就好冷,璃儿当真要去么?可别受了凉!” “我当然要去啦!”想想与外祖父相认还没多久,日后又不可能永远留在凌国,还是要趁这段时间多陪陪外祖父的。 “这外头简直是滴水成冰,连暗卫来的次数都少了许多,你明日非要去的话,便披上我那件大氅去吧。”他又从中露出脸来多言嘱咐道。 “你那件我穿着又大又长的,我还是穿那件兔毛的挺好的。”我虽明里摆手拒绝好像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中对于外出也是万分拒绝的,这鬼天气这么冷,谁又想在外头变成冰雕啊! 第四十九章 观梅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大地晶明,苍茫无边,好一个晃人的冰雪世界。 宫内, 帝园中, 凌寒之中数梅开遍,冰骨清寒如雪乱,红夭拂衣却困于阵中不知该往何处去。 迷茫间,感到背后像是有人,未及反应,我便被其粗鲁的凌空拉扯到了远方的冰池边。 站定后,我只迅速回身,准备狠狠的瞪那人一眼,再将其呵斥一通,入眼后却发现是一个身着贵妃重金服制的英武妇人,那么的顾盼神飞,又那么的俗于世人。 “你……便是那商疏璃?”那妇人语气尖锐道。 我综观此妇,心中想到,这恐怕便是昨日与公子谈到的那“可怜之人”当中的其一吧,故问道,“你是何人?” 那妇人扬笑两声道,“本宫你都不知,‘柳妃’可听陛下提起过?” “不曾!”我只实言相告道,不过,外祖父虽没提起过,而我却知道这号人物,但此时我偏偏不想让她知道我知道。 那妇人看着像是被这话激怒了,一时想冲上来扇我,我只向后闪躲了一步,其又收手正色道,“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拉你前来?” “不知。”我对其装傻充愣道。 那妇人脸上登时现出了一种阴沉的神色,只定定的朝池中望去,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我亦定睛看去,可心中只觉无趣,便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池中一声巨响,再回身向池边跑去,只见那妇人于凿碎的冰洞中上下扑腾着,还大声朝周围不断呼救道,“救……救命啊,来人救救本宫啊……” 我只凌乱的从一边捡起一根竹竿儿向其伸去,可那妇人根本就不领我的情,宫中侍卫不久便按声赶到,并将其救起,外祖父亦循声而来,那妇人被救起后,宫女为其披上衣被,但其依然跪于地上冻的瑟瑟发抖,哭着打颤的指着我道,“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是她,是她推我下去的!” 我为自己亮声开脱道,“外祖父,我没有!” “疏璃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你可有凭证?”外祖父将那妇人扶起,面面相觑道。 谁知此时另一个青衣妇人站出来做证道,“陛下,我看到了,就是这个女子使计将姐姐推下去的。” “那疏璃又为何要如此行事啊?”外祖父又正色道。 “因为……因为她与我一时言语不合便把我推下去了!”估计那妇人事先便早已把每一个环节,甚至于每一句话都想得清清楚楚,如此一个惹人怜的妇人之语,若换成是我,我见此景也会心生疑窦的。 外祖父看着那妇人冻的发紫的嘴唇一脸的心疼,只摇头对我怒言道,“吾好心邀你前来赏梅,而你却不知往何处而去,原是有意行此祸事,着将商疏璃扣押于大牢中,择日再行定夺!” 如此,我便被两个侍卫请出了园中,又转而收押至凌国大牢牢房内,而这里关的都是些大奸大恶之人,苦寒至极,暗无天日,嘶嚎悔恨哭泣之声不绝于耳,我只讪讪自笑三下,独自蜷缩于角落之中…… 第五十章 何方神圣 - 金陵故 - 夕幼 未宁宫内, “姐姐,你看妹妹这次可是帮着你了?”此宫内主位宁妃邀功试探言道。 柳妃因被宁妃叫来自己宫中“走动走动”,现只立于未宁宫窗边听其言之,俄而话道,“妹妹,我们姐妹多年还分你我么?难道我想的不亦是你想的么?你帮我不就等于帮你自己么?” “姐姐此话差矣,妹妹可从未想过要把持大局,垂帘听政啊,妹妹只愿今生富贵罢了,况且那一个黄毛丫头又能碍着我什么事?”宁妃金蝉脱壳般绕弯道。 “这妹妹就不懂了,若不把持大局,青帝死后,新帝即位,我姐妹又如何能过得安生日子,那丫头是不足为惧,但若是她与那与其一道的公子连起手来,怕是你我便要陪着那老头子一起去了,你可知那公子是何身份?”柳妃眉飞色舞的说着,又把扯远的话题拉了回来。 “是何身份?不过便是一个南国富家公子罢了!”宁妃于镜前婀娜弄姿,漫不经心道。 “错错错,大错特错,那公子便是刚登基不久的邺国瑾帝!”柳妃拉过宁妃满脸的恨铁不成钢道。 宁妃一时错愕,“若……若他与老头子的外孙女联姻的话,那……那岂不是要吞并凌国了。” “正是此话呢,照我探查的消息看来那瑾帝对这个黄毛丫头很有些意思呢!”柳妃又火上浇油道。 宁妃一时没了主意,只道,“姐姐,那我们该当如何呢?” 柳妃毕竟是习武之人,话至于此眼中闪过一道常人不易发觉的冰冷杀气,直直的盯着宁妃道,“如今定不能让她活着走出大牢,妹妹可会帮我?” 宁妃微微点头道,“无论如何,一切皆听姐姐的。” 牢房内, “小姑娘犯了何事被抓进来的啊?”隔壁牢房的一个老妇人爬过来席地而坐八卦问道。 我瞄了那老妇两眼,头发蓬乱,臭气熏天,但眉宇间又能看出也是经了些事故的人,只回道,“谋杀柳妃。” 那老妇差点笑得抽了过去,“就凭你?你这小姑娘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真是笑死人了!” “怎么,我怎么就不能是她的对手了,她……又怎么样呢?”我扒着木栏哧声道。 “她……哼哼……她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小姑娘不懂……不明白……”那老妇说着便又躺回自己的草堆中去了。 这个时候,两个提着灯笼的宫监跟在牢头的身后,牢头为之只开了牢门便走开了,这两人低头悄步进来,扔给了我一管不知是什么的药丸,颐指气使道,“这是我家主子赏你的!” “赏我的什么?”这凌国后宫如此险恶,我才不会傻到轻易相信呢?故折言道。 “赏你的全尸!”那两个宫监蹲下说罢,便拿起药丸就往我嘴里塞,我一个女子如何挣得过这两个男不男,女不女的。 隔壁牢房中的老妇只惊声尖叫,上下撺掇道,“她来了,她来了……哈哈哈,她又杀人了……” 忽的,我感到自己被扳死的手空了出来,便果断的将手收了回来,看了下手上留下的几道生疼的红印,一切来去太快,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最后只见那两个宫监已然趴在牢房地上一动不动,于是我壮起胆子,上前推了推,又轻声道,“喂,喂。” 我心想,不会是死了吧! 便将那两个宫监翻了过来,只见两人的额心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这么诡异的手法绝不会是公子所为,那又会是谁呢?我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人的样子,便心慌的很。 “日久未见,可有想我啊?”一个白影从我眼前闪过,又落于牢前。 “你到底是谁?”这人总是如此阴魂不散,我快被其搞疯了。 “对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嗯,索性今天便告诉了你,我姓白,名曰:言。”这白言将一只脚搭于那两个已死的宫监身上,对我笑言道。 “好,白言,你今日所为何事?”我实在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只如此道。 “一呢,是想你了,二呢,想来帮帮你们。”说着,其便掏出一粒透明药丸丢给我道。 “这是什么?”我拿着药丸心下疑之道。 “这是假死药,你吃是不吃,不吃就还给我。”其只躬身欲要从我手中夺回。 我只将此药藏于怀中,对其不情不愿道,“便只相信你这一次!” 我决定后,便毫不犹豫的将此假死药吞入后,渐觉头晕脑胀,昏昏欲睡,全身瘫软,于意识模糊中我仿佛看见这个叫白言的人用了什么东西将那两个宫监化成了一摊血水,又拿起那管里面不知是装着什么毒药的药丸一饮而尽…… 又隐隐听到,“若非是你,我绝不会……,而你却……若非是为他,今日你怕是不会如此听话吧……” 这白言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五十一章 螳螂、蝉、黄雀 - 金陵故 - 夕幼 两日后, 大殿内, 只青帝与其二妃,陌归以瑾帝身份前来向其讨要说法。 “青帝,吾与璃儿应邀而来,却不想你竟不分青红皂白将璃儿押入牢中,而今却只给吾一具尸体,这该如何说呢?”瑾帝于大殿上愤极言道。 这柳妃与宁妃因宫监一直没有回宫复命,故总有些畏惧,今见瑾帝来闹,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下来。 “吾亦不想啊,这疏璃究竟是如何故去的?”青帝对此只一头雾水,只好显出悲伤之意如此回道。 “人人皆知,璃儿是吾国已定之后,不过还未大婚而已,若今日不给吾个说法,便只等着五十万大军多路讨伐罢!”瑾帝只撂下此言,青帝一边的两位后妃此时亦忍不住出言道,“这商疏璃是她自己死的,关我们什么事?你凭什么前来讨伐?” “其一,璃儿尸身经检是为中毒而亡,其二,吾邺国之后,被你凌国之人暗害至死,真当吾央央邺国无将无兵么?”瑾帝进而对之呛言道。 “吾亦不知原因究竟是何啊!”青帝听言周身大震,只好言相劝道。 柳妃眼珠一转,便摇步上前,满脸自得,奸媚言道,“商疏璃是于牢中畏罪自杀!” 青帝便顺水推舟道,“对,就是如此,瑾帝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只见瑾帝玉手互拍三下,便有几个黑衣暗卫扶着一个皮肤之上褶皱纵横的老妇慢慢走近,而柳妃看清之后却渐渐后退,似受到了什么惊吓。 宁妃亦观清其人面貌之后,一时腿软,竟站都站不稳了,只喃喃念叨,“怎么……怎么是她……” 青帝竖耳听之道,“宁妃,你在说什么?” 宁妃本就不禁吓,现又一听青帝问责于她,便更是沉不住气来,眼看着便要将诸事和盘托出,这柳妃见宁妃如此,心下只叹其之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只于一旁大力推开宁妃,抢言状告道,“陛下,我有事要说!” 青帝只道,“说!” 柳妃面不改色道,“其实,商疏璃是宁妃派人去送毒药而毒死的!我之前也劝过她,可是她偏要如此行事,说不能让商疏璃抢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怪我……怪我没有拦住她,姐妹多年亦狠不下心来揭发她,陛下,请陛下责罚!”说着,柳妃便淌下泪来,不断拭之。 瑾帝轻笑两声,话中有话道,“果真如此?这老妇可是璃儿隔壁牢房的,有何人做过何事,她都一清二楚,哦,对了,还有些人,以前做过什么事,说不准今日亦可一并揭出,若是谁所言有假,那可是罪加一等啊!柳妃还是要想清楚再说为好!” 宁妃早已是跌伏在地上不中用了,而柳妃却是软硬不吃的另一番光景,这老妇虽精神时而萎靡,时而明朗,但亦知于大殿之上要跪于地上回话,看来其二十余载的宫中生活也不是白过的,“陛下,她她她,她杀了,杀了,人……” 这老妇含糊不清的指着柳妃一直不停的这么说着,青帝于龙椅之上向前倾身问道,“杀了谁?” “胎儿,好多,好多……”那老妇磕磕跘跘道,“还有……还有……前晚那个……牢房里的……女子……” 青帝佯怒道,“柳妃,你还不从实招来,你好大的胆子,亏得吾几十年来如此器重于你!” 柳妃只跪于地上自笑道,“哈哈哈哈,陛下,哈哈,没想到吧,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太好了,陛下和凌国都是我的了,都是我一个人的了,没有人可以跟我抢,跟我抢的,都得死!” “不!柳妃,你错了!我没死!”我从屏后听言蓦然掀帘而出,柳妃见我,脸颊急剧抽搐了起来,便又想冲上来将我掐住,却被暗卫死死按于地下,但其依然唾沫横飞道,“好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没死!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放过你的,生生死死,你我终会再聚!” 外祖父只嫌恶的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其拉走,公子亦眼神示意暗卫将此人交于凌国侍卫,暗卫方才恨恨罢手。 那柳妃却不肯伏法,非要得个明白,只于殿上尖声喊道,“为何会这样?为何?我的计策没有地方出了纰漏,为何会这样?” 我只上前对其可惜道,“不知,你可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我是你的蝉,而你却是他们的螳螂。”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们……你们故意设下圈套让我往下跳……我柳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柳妃只自嘲道。 外祖父见状便苦口婆心对柳妃道,“柳是啊柳是,你以为吾从未疑心过你么?不过只觉是自己早几年坑害了你,不愿与你多计较罢了,可你如今竟歹毒到要害疏璃,吾又如何能容你?吾与瑾帝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陛下,事到如今我柳是只问你一句,你可对我有过片刻的爱意?就像她们俩这样的!”柳妃泪如泉涌的望着我与公子,又期待的看向外祖父道。 “从未。”外祖父只用嘶哑的嗓音黯然回道。 柳妃还是柳妃,只不过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而今听见这话便只如行尸走肉一般,耷着头,耸着肩,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侍卫架着她走过我身前时,她看我的眼神,还有对我小声说的那句,“我嫉妒你。” 不过好在,她会永远的关在那间我住过或许还有很多与我一样被其陷害过的人曾住过的牢房里,而她,再也没有办法来打扰我的生活,威胁我的生命了。 每次经过这些风浪后,我都会觉得生活多么美好,生命多么可贵,善意多么重要。 几天前, 堪折楼内, “不过公子,我明日要真被算计了该如何是好啊?”我自想着变成冰雕还不打紧,化了就好了嘛,若是被那两个女人算计一下,那可真要没命了,故拉着他衣袖道。 “璃儿放心好了,暗卫到时自会跟随于你,若其给你设了什么圈套,你自往下跳便好,我自有办法救你,顺便还能帮你外祖父一把。”他只将捂好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着我微凉的手道。 “什么啊,外祖父?外祖父怎么了?”我只安心于炕上躺下问道。 “你这些日子混迹于宫中觉着你外祖父跟那二妃关系如何啊?”他只拿住我的手腕不停摇晃道。 “我觉得很奇怪,夫妻不像夫妻,君臣又不像君臣的,反正我感觉外祖父对她们不是真心的。”我想了一下回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她们对你外祖父也有所企图芥蒂呢?”他不经意的对我诉说道。 “哦~我明白了。”我摆过头似是悟道。 “你明白什么了?”他只用手指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笑言道。 我被弹之后,只昂首看着他,面上虽毫无波澜,手下却反向硬掰着他的手指,看着他幽幽道,“我知道,要帮外祖父啊~” 他只软语求饶道,“璃儿,我的手指要断了,手下留情啊~” 我松手扬眉,嘻嘻笑道,“让你欺负我,今天终于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到底谁欺负谁啊,真是的。”他只缩于一旁委屈道。 我抿嘴笑着,拉过他刚刚被我掰疼的手放于腿上轻轻为其按摩,我扭头看到他也笑着看着我,都是一脸幸福的模样。 翌日午间, “主子,小姐已被押入大牢了!那两个后妃正在计划怎么弄死小姐。”一路跟随的暗卫回堪折楼复命道。 “知道了,没想到这个青帝还真狠的下心将璃儿打入大牢,不简单啊!”瑾帝将指尖于鼻尖反复轻触道。 “上次主子让属下去查凌国后宫之事,这青帝与其后宫二妃的关系很是微妙啊。”暗卫不禁忆起道。 “正是因为如此,吾才这么放心的让璃儿一人前去啊,这样才好釜底抽薪,正好帮青帝一个大忙,只是吾的璃儿要受些苦了。”瑾帝时而自己笑得有趣,又时而垂头丧气。 “什么忙?”暗卫却摸不着头脑了。 瑾帝对着暗卫响指一敲,“女人呐!这可是老爷子最心烦的事儿了。” 暗卫明白过来,正捂嘴偷笑着,只听木窗开启之声,暗卫立刻收起笑容戒备起来,原还是那个白衣之人,其翻窗而入,一屁股落于炕上道,“听说疏璃入牢,你不急着去救她?” 瑾帝一见他气便不打一处来,亦坐于炕上斥道,“当然要救,不过吾自有法子,你管得着吗?” “要不要我帮帮你啊,瑾帝!”那白衣之人锤了瑾帝左肩一下,又磕着一把瓜子道。 “神经病!”瑾帝只嫌弃的骂了那白衣之人一句。 “什么神经病,我姓白,名言,给我好好说话!”白言敛色自己介绍自己道。 “白言?还真是玷污了好名好姓的!”瑾帝依旧不领情道。 “我可告诉你,我有假死药,太适合你这个计划了,”谈笑间,白言便掏出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许多透明的药丸,摆在瑾帝面前自夸道,“我这个假死药,无色无味,还不伤身,就如同睡了一觉似的,你到哪里去寻这么好的假死药呢!难不成,你真想让疏璃死一次啊!” 瑾帝亦对此物起了好奇之心想拿过一观之,那白言却抢在前面拾起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做好接人的准备,我是要自己去送给她的,还能见她一面,多好!可不能便宜了你!” 瑾帝只无语闲眼看着那白言在炕上将那把瓜子嗑完,再自窗上翻出离开,其亦没有多加阻拦。 瑾帝见之只想到两件事,第一,外面风雪交加的,此人穿着如此单薄竟不冷么?第二,这冰天雪地的,此人轻功倒好! 第五十二章 做主 - 金陵故 - 夕幼 看着宁妃于未宁宫中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错乱样子,我不免有些于心不忍,便只好掉头离去,又不知怎么回事,一时竟走到飞柳宫来了,可这里面早已是空无一人,简直比冷宫还要再冷上三分。 而后得知,公子从牢中救出的那个老妇原来是箴衣坊的老嬷嬷,在一次给柳妃送新衣的时候偶然听见其正偷偷摸摸的与宁妃在交耳谈些什么,便不敢进去打扰,只是站于门口许久,能够隐约听到宁妃对着柳妃夸口道,“这后宫是你我姐妹二人的后宫……这后宫……不会……再有孩子……” 老嬷嬷听着心中奇怪,便悄悄探出头去,却看到柳妃急急的拉过宁妃捂着嘴道,“你能不能小心一点说话,隔墙有耳知道么?” 柳妃好歹也是有些武艺傍身的,故其可灵敏的觉察出门口有人在偷听,便一手将老嬷嬷抓了进去,厉言道,“刚刚你可有听到什么?” 老嬷嬷只僵硬的跪于地上磕磕巴巴道,“没听到什么。” “你最好闭上你的嘴,什么都不要说出去,否则,你知道后果。”柳妃又恐吓道。 “知道了,知道了……”老嬷嬷一直如此反复言道。 可是,柳妃和宁妃并没有因此轻易的放过她,在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未宁宫和飞柳宫各派了一个宫监意图去将那老嬷嬷丢于井中淹死,但幸运的是,其中一个宫监早年受过这老嬷嬷的恩惠便与另一个私下商量好放这嬷嬷一条生路,故只得将其藏于大牢之中,然后各自回宫复命去了。 这老嬷嬷这些年来受了不少苦,外祖父特恩准其可于宫中养老,宫人不可多加约束,也算是给了这老嬷嬷一些安慰罢。 而外祖父经此一事神情亦更爽朗了些,又看我与公子两情相悦,很是般配,便将我俩请入宫中,对公子提出要为我做主婚事的想法,“吾这后宫二妃之事多亏得瑾帝修书提醒周全与吾,才能解决的如此干净利落,由此可见瑾帝非一般人可比,故想将疏璃做主嫁于瑾帝,不知意下如何?” 我只于一旁羞声道,“外祖父真是的,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公子听此言亦大喜之,则接言道,“青帝这话不错,早前吾便想过此事,只无奈吾与璃儿之上皆无长辈做主,吾又登基不久,才将此事耽搁下来,而今,若青帝肯做主那便再好不过了!” 外祖父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又对饮道,“如此最佳。” 他二人互碰一樽后,公子又道,“就是不知璃儿该从何处嫁于吾国?” 我高声激动插嘴道,“金陵!” 外祖父只摇了摇手,对着我道,“金陵虽为你之故乡,但你于那里已无亲人,而且金陵现今亦是邺国领土,从金陵嫁至月城岂不无趣?还要大费周章的从凌国驱车赶去,这一来一回,路远时长,不若于凌国出嫁,至邺国月城大婚以逸待劳岂不好?” “可是,我很想念金陵啊~”外祖父虽说得没错,可我又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公子此时只灵光一闪道,“不若如此吧,邺国现无定都,只是暂居于月城,可直接于凌国嫁至邺国金陵,正好借凌、邺两国嫁娶之喜,只将邺国都城定于金陵,岂不喜上加喜?” 外祖父只舒展龙眉笑赞道,“吾这未来孙女婿可不得了哇,如此便无憾了。” “这样好是好,只是离外祖父就远了。”我又看着外祖父不舍言道。 谁知外祖父却看得很开,高风亮节的对我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心,多远都不远。” 我听外祖父一言,只轻轻点头,深以之为然,唉,拖了这么久,我与公子的大婚之事也总算是定了下来。 第五十三章 一路顺风 - 金陵故 - 夕幼 因为嫁娶之事,公子必须得先回邺国,而我,既商定于凌国出嫁,那我亦便只能呆在凌国等待其前来迎娶之日,按俗礼,未婚夫妻从订婚之日起至大婚之日前都是不能私自见面的,不然便不会得到天上人间的祝福。 外祖父本想让我这些日子住在宫中,但又因我懒得搬动折腾之故,便只好同意让我继续住在堪折楼内了,若有事,依旧还是传召。 这日, 凌国难得的放晴,冬日斜阳下,古藤枯叶间,我于马车中送了一程又一程,就是舍不得与他分开,以往腻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觉着什么,但现在于分别时刻方才彻悟了相守的意义。 “璃儿,你该回去了,已经很远了,若再送,我便要担心了。”他握着我的手不放,又如此温言道。 “担心什么?”我当然知其心意,只故意调侃道。 “担心我舍不得把你放在凌国那儿,待会儿忍不住性子便直接把你带回邺国大婚了!”他对着我只悄悄宠言道。 我随即于他胸前戳了一下,轻声道,“油嘴滑舌的惹人厌,”又向前扯帘大声道,“车夫,停车,我该下车了!” 他忽又从身后将我环住,依依道,“真的要走了?” 我只回身于他唇上点了一下,应声回道,“是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在凌国等着你。” 马车暂停后,我便从上面跳了下来,站在一边对其挥手喊道,“一路顺风,早点儿回来~” 他只对我邪魅一笑,便放帘远去,我看着他的马车渐行渐远,踢踏鞭笞之声越来越小,便对着跟在身边的宫人暗卫道,“我们也回去吧。” 一路之上,我拒绝乘车只想自己一个人无拘无束的走走,所以,无论是公子留下的暗卫还是凌国宫中的侍卫都只尾随于一丈之外,远远的跟着。 一时走至一片冰河边,千山无鸟,万径无踪,这景观之实在悲怆,我自言自语道,“这凌国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寒冷么?” “当然不是,现在各地皆处于冬季方如此,冬季过后便会好上许多,当然比起邺国自然还是冷的。”我身后冷不丁的传来这一句,我先是一愣,再赶紧站起回身,便看着一人,“怎么又是你?” “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叫白言!”他只向前一步一步靠拢过来,而我却一步一步的后退。 “你走开啊!”我退到无路可退,只大声对其喊到。 可他却还是充耳不闻道,“我!偏!不!” “你要再这样,我就喊人了!”我无奈只好出此下策对其恐吓道。 他听言竟笑得明媚,一脸欣然道,“你是说那些不中用的暗卫、侍卫么?那些不中用的都被我一颗麻丸迷倒了!不信,你看!”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黑乌乌的倒了一团,我心中思忖道:看来想要摆脱此人,只能靠我自个儿了,便转身朝冰面上跑去,想来,冰面早已结的厚实,应该是能撑住的。故而我只一味地于冰面上跑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听不到,也不往后看。 突然,我脚下一陷,滑入了河面上一个真正天然形成的冰洞之中,此中寒水,简直让人感觉锥心刺骨,无孔不入,不管我怎么挣扎,身体都在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渐渐地,我失去了知觉,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你醒醒,醒醒……”我于梦中迷失,好像听到有个人在不断的这么喊着。 我用力的抬起眼皮,原来是他,是那个叫白言的人,颤抖道,“是你……救了我?” 他在马车中一面给我运气取暖,一面看着我满脸愧疚道,“是我害了你,你会没事的,马上就到堪折楼了,你再坚持一下。” “谢谢你……救了我……”我不知为何说着便又沉沉睡去了。 隐约中好像听到了些什么,“我方才在后面喊你……告诉你……你为何不听呢……你为何……这么……怕我……” 第五十四章 留香 - 金陵故 - 夕幼 堪折楼, 房内, 不知几何,暖玉生香,飘飘欲仙,金炭滋滋,我轻轻睁眼,原是已躺于房内,一旁亲自照顾我的红衣女子,名为红玉的,见我醒了大喜之,“小姐终于转醒了!” “我睡了多久?”我只迷茫问道。 “小姐大概睡了有两天了,主子得信都快急死了,训斥了暗卫一番不说,差点就半路折回来了!喏,小姐手中的暖香玉便是主子差暗卫带回来给小姐尊养的。”那红玉指着我手的方向说道。 我心中后怕想到,幸而公子没有回来,若公子见我这番情景,则白言必死。 那红玉又凑近暗言道,“小姐,前两日送你回来的那个白衣少年又是何人,我见其对小姐图谋不轨似的,又是运气回暖,又是开方熬药的,献尽了谄媚。” 我只惊奇道,“运气?熬药?白衣少年?难不成是白言!” 红玉只继续说道,“是啊,那人也真是奇怪,急得那个样子,自己身上湿透了也不管,莫不是对小姐有意,何以如此?” “那他现在人呢?”想来应是他救了我,我还未及当面道谢,便抓着红玉的手问道。 “他……看到小姐无事了,便走了!”红玉掖了掖我的被子转身道。 “走了。”我心中只有些落寞来回徘徊着。 “哦,药估计熬好了,我去给小姐端来。”红玉这话说着便开门出去了。 我起身坐在床上,手中紧紧攥着公子遣人送来的暖香玉,触手生热,滑润生香,想着前日公子的音容笑貌,不禁自己亦跟着乐了起来,心中回荡着一种无可替代的缠绵之感。 是夜, 喝完药后, 凌国无月色,只有半边星。 我跪在炕上支起窗户,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却看见繁星如水,有如棋布,见之有感而发道,“银河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两端。”此声不知从何而起,我上下左右皆搜寻无果,只将头从窗外谨慎缩回。 却不想猛地一头撞飞了谁人手中的折扇,我只捂着头看着那熟悉且正嬉皮笑脸的白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只破口大骂道,“我说你有毛病啊,这么冷的天还拿着把折扇挥来挥去的!” “你搞清楚,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这样要遭天打雷劈的知不知道!”其亦坐于一旁炕上道。 “我管你呢,要不是你,我会掉到那个冰洞里吗?都是你的错!”我并不讲理道。 “我的扇子都被你打飞了,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宝贝?”白言一脸神秘道。 可我对此并不领情,斜着眼道,“什么宝贝我没见过,”又亮出手中暖香玉较言道,“你那把破扇子能跟公子的这个比?” 他只盯着我手中的暖香玉看了许久方道,“这是他给你的?” “那当然!”我一口回道。 “你可知这暖香玉与我那冰素扇的渊源?”白言神色忽而凝重道。 我见他这样,便也提起了兴趣,问道,“什么渊源?” “暖香玉与冰素扇互为反向,一个暖,一个冷,一个触肌升温,一个覆手冰凉,一个香气萦绕,一个无色无味,永远不得相容,据传言,这两个灵物的主人亦是相生相克,直到一方离去为止。”从他清亮的眼中居然透出了一股历经世事的悲凉。 我靠在几上,对其轻声道,“喂,你年纪看来也不大,怎么有时说话这么老成,那又怎么样,都说是传言了,便说得肯定不准,就如同我母亲的事情一样,不过大多以讹传讹罢了。” 他起身将那把冰素扇捡起握于手中,“承你吉言,不过,你既有了暖香玉最好,便不必再用冰素扇了,但是,我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他说完只自望着我洋洋灿笑,而我却一脸懵疑。 他见我犹豫万分,便擅自向衣架走去,其竟举步生风,从上面拿下那件兔毛外褂将我裹住,胁着我便从窗上凌越而出,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没有一丝踪迹,最后只在房中留下一股沁人的药香。 第五十五章 冰山之巅 - 金陵故 - 夕幼 于凌国上空飘过万家灯火,观过白茫大地,终至冰山之巅。 冰谷晞月中,飞雪断道前,有寒冰成梁,出翠雾奇香,冰棂生光而饰。 “这是……冰山之巅?”我环顾四周有些不敢确认,故向白言问道。 “正是!没想到,你还有些眼力嘛!”他对我有些刮目相看道。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我霎时疑惑,只转身要走。 他一把控住我的肩,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待会儿你就知道好处了。” 我眼看着自己已然走不了了,只好自道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不乐意的继续跟着他向前去了。 不多久,他停下了脚步,亦转身拦住不让我走,我忍不住道,“干嘛啊!” 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条白巾,抬手便将我的眼睛蒙上,我想要去摘,却被他打下,故大骂道,“你这人真有病吧!” 没成想,我这句话于山谷中一直来去回荡,我自己听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想着在外面还是要谨言慎行些,不然若此话不小心被什么人听去,那丢脸可不就丢大了。 我虽然眼睛被白巾蒙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却能感觉到,越走周围的温度便越暖,越不像冰山之巅方才的寒气逼人,而且不时还有热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真真儿的怪了。 “到了,就是这儿了!惊不惊喜?”说着他便把我眼睛上的白巾扯下,直言炫耀道。 “你扯白巾便扯白巾,你扯我的头发做什么?”我揉着刚刚被他拽的生疼的头皮,只顾着自己气愤道。 他捏着我的肩,将我的身子手动转了一个圈儿,我随之无言看去——池内热气蒸腾而上,白水于中不住地翻滚,可水边却是冰山雪地,此时天上还飘起了片片雪缘,一幅奇景不得不令我叹为观止。 “好美啊。”我不住的暗自称道。 他忽于我眼边抓了一下,我只收回目光扭头静静地看向他,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尴尬,他微微服了服身,忽而正色道,“这便是了,我前日为你把了个脉,发现你有些体寒,可能是你自小长于南国,而这些日子呆在凌国,感染了寒气所致,所以才想带你来冰山之巅于这温泉水中泡一泡方好。” 我心下居然对此有些感动,很少看到这人如此体贴的样子,只笑道,“是这样的啊~” “好了,你……你泡吧,我在远处等你。”他挥起手来挠了挠我的头,体贴道。 我微微点头应到一声,“嗯。” 我见他走远了,便放心褪下层层衣物,取钗披发,自岸边缓缓走入泉中,云雾缭绕,水波温烫,舒畅的暖意自脚尖散发至全身,贯穿六脉,流通七穴,放松愉悦之感于心间冉冉而生,我不禁觉得周身安稳,徐徐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冰山之巅上的雪阳光芒刺醒,这才发现一夜竟已睡过,我于水中划至岸边拿起干净的衣物换上,很是茫然的在这迷宫一般的地方生疏的走着,百米过后,我眼尖的看到了我想找的人,其正靠在一颗冰树下,我蹑手蹑脚的跑过去蹲在他面前发现这人竟也睡着了,我一时玩儿心大起,拿出一方丝巾攒起一个拳头大的雪球从他领口中放进去,可他好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不信邪便又攒了个更大的丢进去,可他连外衣居然都没有浸湿一点儿。 我正低头沉思之时,他只眼含笑意怔怔的望着我吼了一声,“嘿!” 我被惊的向后一屁股跌在了雪地上,甩手便打了他一下,垂声道,“为什么你连衣服都没湿啊?而且,你不冷吗?” 他只起身扫了扫自己身上的雪,呼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么?我可在这里坐了一夜。” 而我只很欠的回了一句道,“谁让你坐一夜的,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啊!”他被我搞的像个受气包一样。 “怎么样,你又不是公子。”我只一味朝前走着,却没看到后面那人已经气得不成个样子了。 “别在我面前提他,他要那么好,你去找他好了,跟着我做什么。”他于我身后一直赌气骂骂咧咧道。 可这话说了良久才听入我的耳,我只无奈回身走到他身后推着他道,“快点啦,不要再说了,况且不是你把我弄到这来的么,你这人真是的!” 在到他的住处前就一直这么他一言我一语的胡侃着。 踏入晶屋中, 目光能到之处,皆清莹透澈,珠玉晶然,冰几彩杯,瑙串珠帘,玉床清榻,净宁悠然,瓶瓶罐罐皆一色通明,药舂药箩都与平日所见大不相同。 今日,我亦算是又开了眼界,不过我脑中起了一疑,故道,“为何你这儿这么多奇怪的草药,你究竟是何身份?” 他只咧嘴一笑,装模作样道,“我是凌国神医,你信么?” “就你?神医?”我满脸不信的摇头嘲笑道。 话才说至一半,屋门便被不知何人敲得啪啪直响,听这焦急的声音,我心中只想,千万别是公子才好,不然这如何能说得清? 我躲到帘后,白言才去开了门,方知晓原是冰山下的一个村民,衣服都被风雪撕烂了,能看到的地方也都是伤痕累累,这村名直接摔于白言的脚下,全力对其言道,“村子里……爆发了……瘟疫……求……求神医……相救……十多个人一同来……都死了……只剩……只剩我……一个……” 我这才知道,他真的是神医,看来刚刚我真是胡闹了,他将那村民扶于榻上,给其喂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那人便回转过来了,只起身跪于地上磕头,并不断道,“求神医救救村民吧,求求神医了,求求神医了。” 他只面无表情,看都不看那人一眼,而我却有些心软替那人说解道,“你就帮帮他们吧!” 他只盯了我一眼,转而又轻笑道,“你不是不相信我是神医么?” 我心虚的垂头鼓着嘴,又向其赔礼道,“好嘛好嘛,我错了还不行吗,请你救救那些可怜的村民吧。” 他听言大概心中大觉畅快,故对着那人言道,“你且先下山去吧,不日我便将至。” 那人只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后又于屋中大哭一通,再连声谢我,弄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方肯下山去。 “瘟疫横生之处犹为危险,我还是送你回堪折楼吧!”他清点着那些奇珍异草随声只道。 “不!我也要去!凌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况我将要出嫁,这也是我能帮外祖父、替凌国分忧的寥寥之事了。”我强声道。 “可是瘟疫会传染,传染了便会死亡,而且又脏又累,你可以吗?”他停下手中的忙活,抬头对着我忧虑道。 我又坐于冰几前,自己沉思半晌,才坚定说道,“无事,不过几日而已,我可以,我们一块去吧。” 他看着我只微笑道,“甚好。” 我总觉从他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于岁月中练就的柔和。 第五十六章 村落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清晨, 我于白言一道至冰山脚下,行入此荒夷村落,随处只见雪地污黑,茅屋漏折,村民何以为居?其皆破席草莽,露天无声而睡,脓血蘼肉横流一地,究竟是死是活,常人只怕难以分清。 “这也太惨了吧!”我心头一酸,自己如此感叹道。 而白言见此却一言不发,只停住蹲下细观一横于路边的村民,这人全身乌紫,还发着恶臭,面目溃烂,男女难辨,他却只拿出银针于这村民颈上扎了两下,故我不解问道,“这村民已无鼻息,你在做什么?” 他对着清晨日光举起银针道,“这可能不是瘟疫,而是中毒!” “中毒?”我于口中重复此话,疑惑道。 他又往前连着切了几个人的脉穴,方站起来确诊道,“就是中毒。” “中毒?那这是何毒?可有解法?”看着地上躺着的村民痛苦而又无望等死的样子,我只跟在他身侧急切问道。 他面色凝重道,“此为疣毒,是一种会让人全身溃发而亡的毒药,中毒之人痛苦不堪,直至死亡的那一刻意识都会是清醒的,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一点的变化脱落,此毒虽非剧毒,但却亦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难解阴毒了。” 我听言胆寒而又愤怒道,“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这些无辜的村民又做错了什么?究竟会是何人做下这样的事来?”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中露出了以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说了三个让我愣住的字。 “我知道是谁干的。”他又对着我如此补充道。 多年前, 那时还是麒国,因其各方治理混乱,许多麒国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依,得病无处治,死后处处埋,白言于凌国听得传闻,便想前去行医济世一番。 却没想到,这一去便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的麒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事情。 白言日夜兼程,终赶赴麒国月城,事实上,麒国百姓的生活疾苦比传言更甚几分,白言见此便每日于市集中义诊,救了好些麒国百姓,又因其高明的医术与之俊俏的身貌,百姓私下都称白言为“玉面神医”。 而此时,麒国月城亦有另一位行医之人到此地为麒国百姓面诊,以求济世功德,但不同的是,这位行医之人医术不精而又收些费用,许多百姓先于此处治病花费颇多而久不见效,再经人介绍辗转到白言诊处,只药到病除,一点病根都不留,渐渐地,其眼看着自己此事快做不下去了,便找到白言放话到,要与白言来一场医术比试,白言先是对其推脱,可那人却死咬着不放,只好答应了。 两日后, 比试之前, 市集之中,空前绝后的热闹,台下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群,大多都是看好白言的百姓,其这几日于月城可谓是名噪一时,亦是许多女子争先恐后的对象。 又因此事传遍月城各处,故亦有多位城中名医无事前来坐镇观斗。 开始后,第一场比试针灸手法。 白言以子午倾针轻松胜过了那人的神龙摆尾,众医皆道那人针法确为有名无实。 第二场比试望闻问切之“闻”, 便是先将两人双眼以布蒙住,再抬上一堆草药,看两人谁能辨别的又多又快又准。 七十二种草药,有容易的,有稀有的,有山中的,亦有水中的,一柱香的时间,那人辨出了二十四种已然被啧啧称道,起了必胜之态。而白言只用了半柱香则辨出了六十九种,其余三种只是当归、人参、白茯苓,很明显是给那人留了几分余地,不至于使其面上太过难看罢了。 第三场亦是最有趣的一场,说白了,就是各自拿出自己最得意的毒药,事先写出自己的答案,封存于各位名医处,而比试之人只能远远的看对方的毒药,然后凭借色泽、形状、纹理来猜测对方药中含有的配方、比例以及顺序,亦是一柱香的时间。 那人眼看着香即要焚完,自己还未找到其中关窍,只是面泛油光,汗如雨下,急得跺脚也不是,向前也不是,而另一侧的白言然则早已写完答案,安于坐席上竟快要眯着了。 而那人直到最后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当然,结果便是,白言赢了! 台下百姓为白言欢呼一阵后,又拿出各家瓜果饼蔬重重砸向那人,而且越砸越是起劲儿,现在哪里是比试,百姓分明是把那人当做出气筒恶恶的出了一口自己居于麒国各处不顺心的闷气,想来那人也挺无辜,白言与各位名医一时也目瞪口呆,见场面宏大,亦不知该当如何制止! 待各人东西都砸得七七八八,林林散散地停下后,那人已然瞎了一只眼睛,满脸满身的伤痕淤青,明显多处的肿胀骨折,埋在果蔬堆里差点没能缓过来。 过了很久那人才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只对着台下百姓,指天而道,“我今日受尽凌辱,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定要这些人付出代价,否则,誓不为人!” 百姓当时都只一笑了之,并没有当回事,但一年后,天下便出了一个擅毒之人,专门抓扣百姓以其身试毒研毒,人称“医鬼”。 白言觉得此事可能与那次比试有关,便四处寻之,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一个寨子中找到了正于井边投毒的“医鬼”,扒下其裹着全身的黑布,见之确是当年和自己比试的那个行医之人。 白言劝其回归正经医道,那“医鬼”却只斜着一只目光渗骨的眼睛道,“你要记住,是那次比试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比试本是我自己挑起,我虽不怪你,但我却恨透了那些追捧你以此来伤害我的自私百姓,”他围着井只慢慢的走着说着,“不然,我们就再比试一次,我每年会随意在某处给那些百姓下毒,你只去救,看是我毒的多,还是你救的多,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嗝嗝嗝……” 白言见此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只万分鄙夷,直直远去。 但自此之后,真的每年都会听到有人谈论某处地方爆发的“瘟疫”或是“急症”。白言也去看过几次,什么瘟疫急症,实则都是“医鬼”新制的各种阴毒。 第五十七章 灵草 - 金陵故 - 夕幼 晚间时分,我与白言在村落中一一清点着还能救活的村民人数,忍不住又与他聊起那“医鬼”来。 “其实,话说回来,那‘医鬼’也挺惨的。”我一边在墙上做着记号,一边又念叨着。 “难得你同情他,虽然确实挺惨的,但如今他这般行事,多多少少我也觉得太残忍了些。”白言替一个村民检查过伤口后,转脸对我说道。 “可是,的确是那些百姓先做得过分了,固然他之前……嗯……也不是什么大义之人,可也不曾真正的毁过别人,只是行事不够光明磊落罢了,而那些百姓却亲手毁了他的一生,可能现在这些事也叫有因必有果吧。”我洋洋洒洒的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自己条理混乱的胡说了些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若是他能放下心中的仇恨与不甘,多好!”他悲悯的惋惜道。 “如果换成是你,你能放下吗?”我只如此反问他道。 他苦思许久,也未能给出绝对的答案,只道,“或许吧。” 此时,躺在白言脚边的一位村民痛苦的闷哼起来,他便俯身给所有村民都喂下了一颗药丸,好像叫做,镇心丸的,他说,吃下这丸药之后这些村民便不会感受到疼痛,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待村民都安然入睡后,白言便带着我暂时离开了村落,不知要往哪里去,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我一开始只跟着白言,后来实在受不了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故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们要去冰山半腰峭壁之上去寻一种灵草,它可解万毒。”他遥指着眼前冰山断处,对我说道。 “你带下来这么多的药材,怎么没有那个?”我又不解道。 他用指尖顶了一下我的头,无奈称笑道,“你可知那灵草,千年才生一棵,几年前我亦寻过,可惜都是无功而返,不知现在可有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只捂着脸,很不好意思的说道。 没多久,便已至半腰峭壁前。 刚刚从下面看这儿感觉也没多高,现在站在这里,往下看去简直深渊不见底,岸谷无人音啊。 “话说,那个灵草长得什么样啊,我也可以帮忙找找啊。”我只蹲在一旁看他一棵一棵的翻找着,而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心中很不舒服,直问道。 他只抬起脸来盯着我,眼中带着笑意,歇言道,“你真的想帮忙?” 我一脸肯定的答道,“那当然了。” 他听言便与我如此说道,“这灵草乃红艳之色,垂羽之身,袅袅之姿,千万种变化,你可识得了?” 我似懂非懂,只自应一声,便也一同低头找了起来,虽然我并不甚清楚,但亦有些数,反正只找长得最不寻常的那株草便是了! 刹那间! 我看到于峭壁边斜倒着一株很漂亮的红色细草,大呼道,“白言!你快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是不是这个?” 他只起身大步而来,朝我指的方向放眼一看,惊道,“正是!” 我与他都兴奋的不知所以,只要去摘,却不小心都踩入了一个被雪掩住的空洞之中,白言只拽着我,而我只拽着那株灵草,又因那株灵草撑不住那么重的力量,只不幸的被我连根拔起,与我俩一同坠入其中,不断的下落使得我与白言最后一起狠狠的拍入了这空洞下方的深潭当中…… 第五十八章 先后 - 金陵故 - 夕幼 我只听到自己脑中发出一声巨鸣,便被震晕了过去。 意识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背痛头痛,浑身都痛,不过,想来要不是在关键时刻白言以真气护我,怕是现在我的脊椎就要断上几根了。 我只挣着坐起,便看见白言正坐于怪石上细细研磨着那株灵草,丹红色的粉末轻轻落于纸上,真是难得见到他如此认真做事的样子,若不是先遇到公子,恐怕现在我亦难以保证自己不会喜欢上他了…… “你为何要把这株灵草磨成粉啊?”我遥声问道。 “村民太多,一株是不够用的,只好磨成粉将其凝缩于银针中方可。”他只这么说着,却一直都没有放下手中的事。 “我不明白了,既要研磨,你又为何不用真气直接将其驱散,偏要用这种最麻烦的方法?”我起身走近他复又问道。 “因为只有亲手研出的药材,方知其温、其形、其力、其质,才好斟酌下药,明白否?”他只慢言道。 我对此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静静的坐在一旁的青石上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把这株灵草都磨成了粉末,又于不远处的地上捡来许多湿漉漉的木柴,运气将其烘干,再生起一堆火来,我只奇怪道,“这深洞之中并不寒冷,何又生起火来?” 他一时忙得停不下来,只抽空对我投来一笑道,“这火不是用来取暖的,而是用来炼针的。” 他只将那些粉末撒于火中,又拿出针袋,将里面所有的银针都放于火堆之中,炙烤许久后,火星渐渐熄灭,那些银针便都重新显露了出来,而且全被烧的红彤彤又火辣辣的,方才大功告成。 他便把那些针又一根一根细细放回针袋中,才安心道,“终于成功了!” 我见此亦开心的蹦哒着,“太好了,那些村民终于有救了!” 我的余光偶然扫到了他手上的伤痕,而他,只将这些藏于袖中不想让人发现,我只轻瞪了他一眼,用力的强行抬过他的手看道,“你手受伤了,肯定是刚刚研磨那株灵草弄的。” 他倒好,只甩甩手,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这点伤,没事的。” 我这边还在为他的伤担心着,而他呢,却只不解风情的拉过我身轻如燕的踏着洞中湿滑的四壁向上飞去了。 第五十九章 拜别 - 金陵故 - 夕幼 至翌日午间, 我与白言方才从半腰峭壁又回到了村落中来,那些村民吃过白言的镇心丸依旧熟睡着尚未醒来,应该是这些村民前些日子被折磨的累到了极致,现才安稳一睡便不知早已日上三竿了。 “这样睡着也好,我先给他们解毒。”眼前地上躺着乌压压的一片,看来又会是一场持久战,白言虽如此尽然的说着,但我于心中总不免有些心疼他,“你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他却沉沉呼出一口气,只埋头道,“不成,我若此时休息,这里的很多村民就会错过最佳的救治时期,还是即刻开始为好。” 他如此说来,我亦不好再行强求,只跟在他的身边帮着做一些琐事罢了,看着他掏出针袋,抽出一针,分别于那些村民的耳尖、八邪、八风三穴入针点刺,倏忽间,黑血如线嗞出,经久未绝,冷眼看着还是有些吓人的,但放血过后,那些村民的皮肉颜色看着好了许多,有些人皮肉上的伤口也已经渐渐结痂了,他说只要按时服药,这些村民便再无性命之忧,此毒亦解。 看着这些村民一天一天的好起来,村落也慢慢重建起来,我与白言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欣慰,那些村民见我们要走,便自发的齐齐跪于地上磕头拜别,我与白言见此连连劝阻几番亦无用处,只好赶紧撤身离去了。 两人漫步于冰雪阳光下,我只看着身旁的白言,不禁对他刻意卖弄道,“你刚刚可是扎的清热解毒穴?” “没想到,你居然还懂得些医术,不错啊!”他只一离了病人便又成了原来贫嘴烂舌的样子。 “我是不懂得医术的,只是之前随便翻了翻公子闲时在堪折楼看的书罢了。”我向他大方承认道。 “他?”他只思疑了一声,又神色渺视道,“别说我看不起他,他这辈子是学不会的了。” 这话我便听不下去了,只道,“你怎么知道?公子那么厉害,怎么学不会了?” 他看着我要强的样子,只挑起嘴角,舒展眉头,皮笑肉不笑的自己抱拳向前走去了。 “现在诸事已毕,这么多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只好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冷言冷语道。 他突然停下,大力的拖过我,语气中透出落寞之感,生生盯着我道,“你确定?” 我抬眼看了看他,又于心内想了想公子,还是小声迟疑地答道,“当……当然!” 第六十章 聘礼 - 金陵故 - 夕幼 白言气到只依着将我送回堪折楼内,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看过我一眼,转身便如那晚一般,消失的只留下了一股不寻常的药香。 他竟能这般的雁过无痕,叶落无声,我只立于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千情万绪,无言可诉…… “小姐!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都到哪儿去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小姐!真真是要急死了!”那红玉见我于此,便大步流星地跑至我面前,大吐苦水道。 “没事,不过是去了一个小村落,办了点事情,这几日我不在可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对其简而言之道。 “是了,昨日主子将聘礼送至宫中,青帝下诏邀小姐前去清点一事,可那时小姐未在堪折楼中,只好推脱了一日,幸而今日小姐回来了,否则还不知要怎么样呢!”红玉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与我听。 我只对其挤笑道,“而今我已回来了,便可入宫了,不会碍事的。” 那红玉只点点头,“小姐奔波一路,我替小姐准备热水梳洗一下吧。” “也好。”我随之答道。 宫内, 书房之中, 我看着本来宽敞开阔的书房此刻却被聘礼塞的满满当当,只皱眉道,“公子他也太夸张了吧!” 外祖父却于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对我说道,“疏璃此言差矣,这说明瑾帝对你重视有加啊。” “这怎么清点,太多了吧,外祖父~”我对着外祖父撅嘴撒泼道。 “无事,这些吾早已派人清点过了,今日召你前来是要与你相商另一事。”外祖父神色忽而有些紧张道。 我只听到不用自己清点了,便顿时来了精神,轻声问道,“何事呀?” 外祖父怜爱的看着我,将他的想法对我缓缓道来,“疏璃,你乃吾于这世上唯一至亲之人,吾定要让你风光出嫁,故而,吾想让你从凌国皇宫以长郡主身份嫁至邺国,况前日瑾帝给吾来了一封书信,其上说道要为你在邺国铺就万里红绸,但若娘家输给夫家,吾孙女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的?所以,吾亦决定,于凌国境内再为你续上一段万里红绸方好。” “我明白了,外祖父的意思是让疏璃这两日于宫中待嫁,对么~”我听了这么久,深深打了个哈欠,对着外祖父俏皮地明白道。 “是这个意思,你可愿意?”外祖父一般的讨好期待道。 “当然愿意了,待会儿我便差宫监让红玉她们把我的东西都搬进宫来。”外祖父如此重我,如此周到,我又怎能辜负这一片心呢? “此事之前问过你,吾还以为你不愿意,要费些唇舌的。”外祖父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自言道。 “那时一切尚早,而我又懒得动,再则也没有猜到外祖父的这一片心,就没有应承下来。”我只如此耐心解释道。 外祖父于案前起身指点江山般的在那些聘礼之上大手一挥,“疏璃,你放心,吾给你准备的嫁妆绝不会少于这些一分半点。” 我一时感动的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应道,“疏璃放心。” “那么,疏璃便安心住于彩灵宫中,那是你母亲以前的故所。”提起母亲,外祖父的眼中总会暗暗流出些许的悲痛。 搬至宫中待嫁的这几日间,我在彩灵宫住得甚好,不过,不管这宫中之前打扫的多干净,里头多多少少总会遗留下曾经的一些旧物,也算是我母亲曾经住过的痕迹,而我亦对这些东西享之如饴,时不时的拿起把玩一下,或是翻看遐往。 “小姐又拿这个线包玩儿啦?”红玉正巧捧着刚制好的嫁衣走过我身边道。 “是啊,真奇怪,这不像是做女红用的线针,反倒像是行医之人用的银针。”我只抬头对着红玉如此说道。 那红玉却只忙着整理那些嫁衣头面,故只糊弄道,“怎么可能是银针呢,小姐多想了罢,定是闺阁女子用于女红的线针。” 对其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自于心中牵连到:这针确实与白言用的那种很是相像,难不成母亲年少时还沉迷过一段时间的医术玄学?唉,过去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哎呀,小姐~你就别老想着那些陈年往事了,你不日便将出嫁,还不快来试试你的嫁衣?”那红玉见我又坐在那怔怔的样子,只拉起我劝道。 我看着这嫁衣,金丝织就,银丝压边,凤珠纹案,栩栩如生,据说这嫁衣是外祖父让国绣局用最好的纱料日夜赶制七天织就而成的,我对此只道,“这么精致的嫁衣不用试了罢。” “是啊,试不试这嫁衣都是好的,只是可以提前一睹风采罢了,不试也好,明日小姐一出,便可让天下之人皆惊羡一番。”红玉叽叽喳喳的在我一旁不停的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出嫁的是她,不是我呢! 第六十一章 出嫁 - 金陵故 - 夕幼 初晓彩宫前,凤冠镶珠带,龙纹玉掌梳,画眉深浅入。 “一梳到底郎君千岁,二梳到底主身常健,三梳到底如同水中鸳,岁岁常相见。”红玉于身后替我理着鬟发如此念道。 “红玉,你在说的是什么呀?”我坐于镜前听之甚觉有趣,只笑问道。 “小姐,这是凌国有家嫁女之时,坊间传颂的祝词。”红玉只低头又替我上钗道。 “这也是每个女子对婚后日子的美好期盼啊!”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感叹道。 “没想到红玉还能有幸送小姐出嫁,一定会把小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嫁给主子。”红玉带着些许哭腔如此说道。 “你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真是的,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只从镜中看到她眼圈红红的,不免安慰道。 “噢,对了,同心结忘记送来了,这些小丫头做事丢三落四的,小姐,我去替你取来,你稍等片刻。”红玉说完便含着泪出去了。 宫中嫁女,闲杂人等皆不许入内,红玉一出,我便只自己一个人在这彩灵宫中,细细于前后端详着自己穿上嫁衣,带上凤冠,披上霞帔的模样,一身光彩夺目,清灵逼人。 “看来你在这宫中过得不错!”不知从哪儿传出一声夹着醋意的话语。 “白言!”我一听便知是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 他从檐上纵身飞入,清风般的落在我的面前,“你这女人,我不过才离了几日,你居然就要嫁给那个人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一定会嫁给他的。”我不敢与之对视,只轻笑一声,背过身去。 “如果我此刻带你走,你会怎样?”他于我身后拉过我的手,这般低声问道。 我侧过脸去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回身正经滔滔说道,“我此生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已给了他,你不能这样的,若你真的如此,那么……那么我会恨你的……” 我说着,他便低头垂睫,很无奈的将我脱了手,只落寞的问了一句,“如果我比他先遇到你,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同?” 我心中着实难过,故不自觉的颔首道,“会!但可惜……没有这种如果。” 他只好顿顿转身,脚步似有千斤坠着,我一时什么也没多虑,只冲上前去,轻轻拽过他的衣角,因为有一句话我想着若是此时不说,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故对其道出四字,“若有来生,……” 他听之身影微晃,又反执起我的手来,我却默默甩开后退一步,整个空间,两人只剩静然相对,无语凝噎,眼中皆是伤感与无常。 “取来了,取来了……”隐隐听到红玉拿着同心结从门口匆匆进来的声音,我心下一时慌乱。 “小姐,你看,这个同心结做得多精致啊!”红玉提起手中的同心结向我展示道。 “是啊。”我只向前挡住红玉颤声应道。 “小姐,虽说是嫁人,但也不用这么紧张吧!”红玉只略过我将同心结挂于帐上,趁空对我暖言道。 可是她哪里知道我心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思之于此,我左顾右看竟不知白言藏到哪里去了。 吉时已到, 红玉先对我行了大礼,再拿起那凤飞九天的红纱盖头帮我细细盖上,就这样,我便被喜庆的嬷嬷宫女们搀扶着往大殿上去了。 万臣皆着喜色华服,肃立于此,外祖父端坐其上,龙颜鹤发,威仪堂堂,我慢慢走于其下,正对天地,正对祖父,叩拜三下后,便被搀扶着坐于祖父身边,静听诏书宣读。 今昭告天下曰: 近于吾国寻得吾之至亲疏璃,其知书达礼,静容婉温,丽质风华,性资敏聪,克佐壶仪,今着即封其为凌国长郡主,嫁于邺国,愿与之共修秦晋之好,特此布告天下矣! 宣读已毕, 外祖父便牵着我踏着红绸步离凌国大殿,只将我亲手送于迎亲绫罗红缎车前,眼看着自己马上要远嫁至邺国,心中总有不舍,本想掀起盖头再看外祖父最后一眼,没想到外祖父只按下我的手,谆谆教道,“好好的去,天长日久,总能再见的,不要坏了规矩。” 既如此,我亦只好罢了,只对着外祖父关心道,“愿外祖父可以清心寡欲,如此方可高枕无忧。” 而后,我便又被一众宫女、嬷嬷搀扶着上了绫罗红缎车中,迎亲队伍前有百名宫监先行吹奏开路,后跟千名宫女于小车伴嫁陪侍,而只有绫罗红缎车头共有八匹汗血宝马并驾齐驱,几十个陪嫁大箱紧随其后,数十名暗卫保驾护主,自凌国大殿前铺就万里红绸直至邺凌之界,一行浩浩荡荡,百年难遇…… 我只坐于车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倏地,只觉一股香风穿车而过,又听见几道银针嵌入车壁那利落干脆的“嗒嗒”声,我微掀盖头,只见左侧木壁之上,几根银针钉着一张字条,上面亦只道四字,“来日可期。” 我读之心中顿然翻江倒海,溃不成军,整个心就像揪起来放在砧板上来回揉搓一般疼痛难当,不禁掉下泪来…… 第六十二章 迎娶 - 金陵故 - 夕幼 汗血宝马果真名不虚传,一路飞尘直上,再加上凌邺两国一路随行的换马驿站多不胜数,其中皆是早已备之专候的良驹快马,绝地、翻羽、奔宵、越影之类种种。 隔日喜队便至, 凌邺两国万里红绸,互连互接,一气铺至邺国皇宫大殿之上。 金陵城中,桃花霏霏,软风绵绵,在运城呆了这么些日子,金陵居然已是春分时节,又到了这春暖花开的季节,真好! 金陵百姓对此盛大之事亦是百年一遇,更从自家门前而过,又怎能不议论纷纷? “听说这是当年商公之女,是个绝代佳人呐!”沿路偶然看到绫罗红缎车,只坐于自家阶前的一名男子,对此指指点点道。 “那当然,想当年商公府还没没落时,那……皇亲贵胄,其都看不上……”隔壁之人亦循声而来,却正好错过,只看到扬起的灰土。 “还是‘华王’捡了个便宜。”一个乞丐拿着个破瓷碗也加入了进来。 “呸呸呸!什么‘华王’、‘商公’的,那都是过去不知道的时候,现在人家一个是当今陛下,一个据说在凌国认了亲,封了‘长郡主’。”隔壁那人的妻子提着水桶,从众人后面应声拐了来。 “郎才女貌,天地一双。”乞丐放下拐杖靠在墙根底下,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说来惊了众人。 “可惜了了,金陵闺阁多少女子还做着被选入宫的白日梦呢。”坐于阶前的那个男子直言道。 “那可不,但当今陛下也不亏,多少有钱公子哥儿不一样巴巴的望着以前的商公之女么!”隔壁那人只摆摆手道。 “怪道今日酒肆歌台都通宵拉人呢!”其妻对此大笑放言道。 “你这话说得倒奇!”乞丐又无意中插了这么一句。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阶前男子说着便起身摇摆着进去了。 众人皆再闲聊了两嘴,也就都散了。 绫罗红缎车自东面正门而入,宫门之上,张灯结彩,一切井然有序。 大殿之前,跟随的宫女、嬷嬷先从众小车中下来喜庆规矩的搀扶拥簇着我慢慢走出绫罗红缎车中,再为我细细整理一番,一队于两边弯腰替我引路护行,另一队于后双手捧着我八米长的金丝凤尾头纱,就这么端庄绮丽的端端而入,我隐约能远远的望见,公子于大殿之上翘首以盼的样子,以前只觉他穿紫色风韵天下无双,而今一身红服更将他衬得风流雅淡,醉玉翩翩。 我一步一步的走向他,今夜的金陵,正可谓是,天花无数月中开,五彩桃花绕云台,后半再翻花上锦,炼药燃尽万昼同。 我还未至,他便已自其上缓步而下,从众嬷嬷、宫女的手中接过我,那再熟谙不过的感觉直接令我脑中一鸣,他只领着我与之一同坐于之上,然后便是万臣齐齐跪拜,内侍上前宣读诏书,大致如此道: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商氏疏璃,亦为凌国公封长郡主,秉性柔顺,虔敬中馈,行之思嘉,秀佳清使,群臣公卿,履过往代,遂以崇则嫡统,载于正史,以奉春秋,是以今授后印,礼德为上,母仪天下!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今接此两国之喜,更诏一事,邺国之并,民之所归,心之所向,金陵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乃帝王之所,故邺国定都于金陵尔!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恭祝娘娘母仪天下!” “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恭祝娘娘母仪天下!” “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恭祝娘娘母仪天下!” 诏书之后,群臣恭贺之声此起彼落,久久不断,时时不绝。 公子后又与我携手共拜天地,共敬长尊,共喝夫妻交杯之酒,而后,我便需先行退入新房当中等待良宵一刻。 大殿后, “这是陛下交代下来的,娘娘今夜请入陌归宫共享花烛,陛下而后便至。”一位看似于此已等候许久的宫女,弯身行礼对我恭敬言道。 我听言将其扶起,微微敛色道,“嗯,那便带路吧!” 第六十三章 变化 - 金陵故 - 夕幼 我只随着那宫女来至陌归宫中, 其间花烛红蕊,拾衣生香,再就镂空栏隔,窗纱映透,而又细密无间,无虫无尘。 “娘娘于此稍休一会儿,陛下即至。”我终于被方才在门口等待已久的宫女们小心搀扶至里间床沿边安坐下,然后其又对我复而如此交代道。 我只点头应道,“本宫知道了,你们去忙吧。” 那些宫女听言皆齐齐道了一声,“是。”便都掩门出去了。 又独剩我一人与自己静处,没想到,大婚居然是如此繁琐而累人的事情,若早知如此,有没有这盛大的婚礼也就觉着不那么紧要了。 我正自想着,却感到宫门好像被什么人给撞开了,我一时警惕起来,略向后移了移,那人跌跌闯闯的走近我才发现原来是公子,他只挑起纱盖,死死的盯着我,我被其看得很是不好意思,只怵怵道,“公子,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理我,只一头倒在床上,带着三分酒意微寐道,“在看分别的这几日,我的璃儿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能有什么变化?”我见他今日甚是奇怪,于此反问道。 “那令人担心的变化就是,你的心中是否多了一个人?”他又歪过头来,冷冷的打量着我。 这种眼神让我感到有些陌生和忌惮,“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不然你以为我的暗卫都在干嘛?”他摇摇晃晃的半撑着坐起来,周身生出一股自成的雅魅与风致。 “你不相信我?”我退后几步心中不禁为自己叫屈。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他,你们相处的这些时日,不可能没生出什么感情。”他眉梢微动,对我自以为是的笃定言道。 我只在一旁看着他醋得这个样子,私自想清之后反又觉得好笑,只凑到他眼前,如此逐字断症道,“公子,你,吃,醋,了!” “我哪有!”他一下翻过身去,僵着不肯承认道。 我掩笑轻叹一声,扬言道,“那我怎么觉着这陌归宫中酸的很呐!” 他只又浑身不舒服的翻回来,对我说道,“是!我吃醋,怎么了?我见那白言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公子,你怎么知道他叫白言?”我只对之不解相问道。 “因为……我查过他,也见过他。”他对着我装得一脸云淡风轻的态度,仿若无事道。 “那么,结果如何?怎么没有告诉我?”我复如此质疑道。 “在第一次他出现的时候,我就命暗卫着手查他的底细了,等查至七八后,那时又因为大婚之事而搁置了下来,不想,他却趁机而入,实非君子所为,你可知在凌国与麒国的一些地方流传着一首歌谣,就是说的他。”公子说与我听后,我方才将这些来龙去脉大致理清楚。 “什么歌谣?”公子成功的引起了我对此事的兴趣。 “冰山之上,凛冽崎岖,玉面神医,游戏人间,悬壶济世,无法无常。”公子张口便来,我却觉得这写的不免太过夸张了些。 我只摇摇头道,“这最后一句怎么也说不通啊,无法无常?白言再怎么也是个人,怎么能让黑白无常,无计可施呢!” “这人非常人可比,你与他相处的那几日,应该也体会到了吧!”他又对我止不住的酸言酸语道。 “我承认白言确实是一个医术高明的神医,世无其二,可是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能是公子,不会是别人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我坐于床边,回身自己无奈低头软语道。 “你可知,暗卫回来告诉我,你与他一同上了冰山,还于那里呆了数日,我真想分身飞至凌国,到你的身边去把那些‘闲杂人等’全部赶走。”他从背后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大力一拉,我便应声倒于他的肩臂上,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感觉,一样的人,明明只分别了半月,可我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眼前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对他说出什么言不由衷的话,只能以真心对其诉说道,“我没有在冰山上呆很久,后来,我与白言去了一个小村落,在那里救人,之后我就回来了。” “璃儿可有想我?”他于我耳边语气就如同小孩子争糖吃那般的悄声问道。 “在冰山上想,在村落里想,在堪折楼想,在外祖父那儿待嫁的时候更想。”如此通透的示意,我竟有些羞于启齿。 “璃儿,你可知这半月来,我有多担心,多害怕,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担心,这么害怕过。”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内心的脆弱在我面前真正的表现出来。 我抬手用指尖轻触着他的脸颊,“你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担心,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是担心、害怕你身边的那个人太优秀。”他温存的回应着我。 “公子,你要记住,你是我今生唯一的选择,我身边的那个人只会是你,而我与白言,只能说是有缘无分罢。”我又往他怀里蹭了蹭,轻轻说道。 他半卧着将我揽了过去,深情道,“璃儿,我心亦然。” “现在,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陛下了?”我睁着一双眼睛,不解风情的问道。 “不!我偏要你唤我公子,若叫陛下,总觉生分了许多,你我之间,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什么瑾帝,你也不必改口陛下。”他只是如此说着,而我心中却已为之触动无及,何以自拔? “嗯,公子,我会抱着我们的回忆,我们的过去,还有我们永远不变的情意来继续接下去属于你的,我的……年华。”我的声音不禁上下微微颤抖道。 而后,便是满满的柔情和幸福于空气中这么无言的弥漫开来,正可谓,满宫桃花纷纷来,不知不觉已三更,红衣于地风吹起,龙凤红烛照双喜,枣生桂子福气在,绕于青梅竹马间。 第六十四章 安置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 自先于陌归宫中更衣洗漱完毕后,公子身边的内侍只早早于门外候着,等待传召。 换上凤服的我,银光粼粼,风采照人,如此好好打扮一下,竟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娘娘,陛下身边的内侍已于门外候了一早上了,可否现在召见?”在陌归宫中伺候梳妆的一个小宫女如此低声问道。 “这四五月天,日头虽不多毒,但终归还是有些温度的,赶紧传进来吧!”我于镜前转身侧过脸来关照道。 那小宫女得令便恭敬的退出去了。 半晌后, 我只移步陌归宫侧殿内, 内侍跪于地上行礼道,“请娘娘接旨!” “内侍大人快快请起,本宫年纪尚轻,如何能受此大礼?”我差点羞得就要从正坐上站起来了。 “娘娘好教养,吾今诏曰:吾后端庄佳容,深得吾心,着今日起赐居有凤来仪,择吉时迁至,咸始闻之!”内侍只站于其下,大声宣读之。 听罢,我便起身领旨,给足了其面子,并道,“内侍大人,有劳了!” 未时正刻, 我乘着轿撵来至公子赐予的居所外,于轿撵上便已见匾额书“有凤来仪”四字,璧光闪闪,好不煞眼! 我尚未入及此宫,心下便觉着此名实在太过,只对着旁边内办府的宫人道,“此四字实在不好,只改为来凤殿罢!” 命人开门后,迎面只见一条水流,掣着白石兰桥,自门前蜿蜒曲折至石溪深处,款款落去,水边千百株桃树交叉掩映,远远望去,只道是粉垣花壁,得之一派,过了石桥,再往里走去,朱阁清窗,斑竹点映,自是一番道骨,诸楼高下,行廊步接。 进入殿内,大气之外,更添精致,玲珑透窗,十样锦色,霞纱做帐,楠木为案,角落一系矮橱,俱以放置杂物,床、榻皆雕空镶玉,做工非常,宝石透镜,双面扇屏,琉璃造画,此间更多种种,只能以无尽二字概括了。 我欢喜之余,更惊公子之意。 内办府趁我坐下歇息喝茶的空子,从门外领进两排宫女宫监,卖笑只道任我差使,我略略斜头向外望去,竟一眼探不到边,又看着眼前几个宫女很是面善,只道,“本宫实在使不了这么多人,便只留下殿内这几个罢,其他的,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空缺的安排了去,若实在没有,便给几两银子放出宫去为好,亦无需在这宫中虚晃度日。” 待诸事安当后,我看着刚刚留下的几个宫女宫监,其中有一个弯月笑眼,还有一个柳眉削腰,冷眼瞧着,很是机灵,便留下殿内近身伺候,至于其他宫女,只让在殿外做些粗事,宫监平时只需管于门前传话待召之事,也只留了一个。 我看着这三人,清了清嗓子,只一般震慑道,“自今日起,你们便是我身边之人,我会拿你们当做家人一般对待,希望你们也能真心待我方好,若无此心的,现在便可离去,我不怪你们,若日后让我发现,便不会如今般轻饶了。” “娘娘,奴婢定生死追随。” “娘娘,奴婢定生死追随。” “娘娘,奴才定生死追随。” 这三人互望一眼,皆跪下如此道。 我将她们亲手扶起,又道,“不要满口奴婢,奴才的,我听着不舒服,你们没有名字吗?” “奴婢都是自小被家人送于月城行宫,经嬷嬷训练得礼后,去名方准进宫伺候的。”其中那个弯月笑眼的小宫女直言道。 我想了想,对其道,“你的眼睛会说话,古语有云:明眸善睐,不若你日后便叫睐儿,可好?” 其得此名,只眼眶含泪,跪下谢恩道,“睐儿谢娘娘赐名。” 我又牵过另一个宫女道,“你眉宇长得很好,不若便叫你柳儿吧!” 这个小宫女听言亦跪下,只兴奋谢恩道,“柳儿多谢娘娘赐名。” 我转而对着那一直没说话的宫监问道,“你姓什么?” 这宫监只对自己将信将疑道,“好像是姓……李。” “既姓李,那日后便喊你作小李子罢。”她们的经历让我对这些宫人亦生了些怜悯之情。 一切定下后,殿内无事,四人只闲聊了起来。因我领头问道,“你们觉着公子是个怎样的人?”我却见她们都一脸听不明白的样子,只又道,“就是陛下!” 一开始这三人皆不敢言语,后在我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开了口,“柳儿只在大婚之时见过陛下一次,觉着陛下长得十分好看,还想着,什么样的女子才配的上陛下,后见着了娘娘便明白了。” 这柳儿倒是嘴甜,我只笑道,“原是陛下眼拙才看中了我。” “娘娘,你知道吗,这来凤殿皆是陛下的手笔,陛下亲自设计,亲自监修,整整日夜赶了七日才于大婚前将此备好,这殿修了多久,陛下就熬了几夜。”那睐儿又跟我如是透露道,我方才知晓公子的苦心,只因我曾说过要万里红绸,千里桃林为媒聘之礼如此玩笑之语。 “是啊,那几日陛下简直忙得焦头烂额,又是尚国谏卿之事,又是定都迁宫之事,又是大婚之事,而后还要修缮此殿,听说陛下于凌国又染了风寒,一连咳了好几日呢!”小李子接过话茬道。 “公子病了?”我立时神色关切道。 “是啊,内侍说从凌国回到月城时就病了,想是凌国极寒才病的罢!”柳儿如此回道。 定不是于凌国病的,应是在回月城的路上病的! 怪不得他没有再回凌国找我,自己都病了,还把暖香玉捎给我,真是不让人省心!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刚刚听言说尚国谏卿又是怎么回事,故此疑惑道,“尚国谏卿究竟是如何了?此人不是被夺了权柄,在家闭门思过吗?” “是啊,可是忽有一天他家的丫头推门发现尚国谏卿竟已于家中服毒自杀了,众人都说是这尚国谏卿自己羞愧难当方才如此的。”小李子见我想听便如此大肆抖落道。 公子的手段还真是越来越高明了!我只如此于心中自语到。 “你们在说什么呢?”随着声音,门内正好站着一人,遗世独立、积石自华的样子,我只回盼巧笑,秋云婉转,起身蹦哒到他身边,一嘴柔声道,“公子怎么有时间过来?” “实在想你,便过来看看。”他只携着我于桌前坐下,又看了看左右的宫人,“怎得就这几个人,不是命内办府给你送了好些人过来么?” “根本就用不着那么许多,我只留下了几个看着面善的,现在她们都是我的近人,我还赐了她们名字,”我站在她们前面,一个一个领过去给公子认道,“这个叫柳儿,这个是睐儿,明眸善睐的那个睐,他呢,本家姓李,只叫他小李子了!” 公子听罢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叫她们退出去,之后,只拉过我,轻声道,“我的璃儿就是太心善了,太过信任她们,万一她们对你行不臣之事如何是好?” 我俯身圈住他的脖颈之间,说悄悄话一般的,“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真心,若某天真如你所言,我也是不会放过她们的。喂,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该说说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情了?” “我们之间的什么事?”他熟练的将我抱于自己身前桌上,对着我如此安然纳闷道。 “你病的那几日,怎么没告诉我?”我只微微嗔怪道。 “这有什么可说得,只能白白让人担心罢了。”他只看着我如此说道。 “好好的,又为什么非要把那暖香玉巴巴的使人送来呢?你留着不好?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办?”我越说越有些生气,眼中亦忍不住有些湿润起来。 “那不是听着你掉入冰洞之中,我又染病且诸事堆积不得前去,可真的快急死我了,然后只又把暗卫训斥了一顿方才消气,”他停了一会儿,只倾身贴近我道,“当时我知道之后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只抬手用掌心夹着他的脸道,“现在觉得如何了?” “璃儿又傻了,当然早好了,不若如何与你大婚呢?”他宠溺的刮了一下我的鼻梁,又环顾道,“璃儿此宫可还满意啊?” “公子情深,我哪里还敢不满意呢~”我只欠身感之动之。 第六十五章 主意 - 金陵故 - 夕幼 来凤殿中常日流水潺潺,白石仄仄,相比别处更清凉爽快些,时而瓣落翩翩,随风而舞,又添些人间诗意。 几日间,便已将此殿院落各处将近逛遍,停早潇潇,彩蝶翻飞,我只于床上赖得香甜,眼睛一睁,已至巳时三刻,睐儿正于一旁换香,见我醒了只将纱帘卷起,躬言道,“娘娘,已将至午时,可起吗?” 我只又躺下肆意的舒展了几下四肢,“起吧,昨儿不是跟你们说好今日要教我绣荷包的么?” 睐儿欠了欠身,招手便叫柳儿进来,又让小宫女们把准备好的清水牙盐一盏一盏都恭敬的端上来托在我面前,一开始我总觉得这样怪怪的,而今历了几番后也算习惯了。 柳儿只捧着干净的凤服立于一边安静的等我下床便替我穿上,而公子每日一早就会离去上朝,直至酉时三刻方归。 又因我总是起得迟些,故来凤殿都是早饭午饭一块儿吃,现下,我正喝着她们自煮的桃花粥,“这粥味道还是不错的!” “我与睐儿见这院内桃花甚多又落下可惜,便拾了许多弄了好些桃花酿、桃花酥还有这桃花粥,娘娘喜欢就好。”柳儿又添了一碗端给我,满足的笑道。 “你们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们还可以用桃花做些胭脂膏子、香薰水粉之类的,也可以做成香囊,随身携带,香味浸肤,岂不好?”我突然如此想到。 “娘娘这个好,正巧今日娘娘不是要学做荷包么?若是做成香囊不更好么?”睐儿也被带得起了兴致。 我于心中越想越觉着有趣,手中添得粥还未喝完,便领着柳儿、睐儿匆匆往院中去了。 看着满院的桃花,或是铺就一地,或是随水而去,只觉情思徜徉,愁绪徘徊,不知为何,竟觉着有些伤怀,真是奇怪! “娘娘,是摘这落下的花儿还是新鲜的花儿?”柳儿只对我如此问道。 我向上望了几眼,只道,“落下的花儿都脏了,就让它们化作春泥吧,我们只将这篮子放于树下,等着春风吹过,扬扬而落岂不更加好么!” “这是个好方法!”柳儿只扬眉道。 之后,宫女们都散着将篮子放于树下,等待之时,她们有的互相玩着解绳,有的靠于树上悲春伤秋,还有的只蹲在那静静的看着。 “柳儿姐姐,既要缝香囊,可否顺带着也替我缝一个?”小李子逗着柳儿坐在近处石桥上玩儿。 睐儿见状,只去敲了一下小李子的脑袋,教言道,“好啊,你个小李子,想什么呢,你难道不知道女子只能将香囊做给自己的夫君吗?” 小李子听言只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姐姐们,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说,我只是觉得你们戴的那个又香又好看,也很想要一个熏熏自己。” 柳儿和睐儿互相扶着对方笑得直不起腰来,睐儿只喘喘道,“好了好了,逗你呢,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么,到时给你做一个玩儿便是了!” 小李子只扒着石桥爬起来,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傻傻的笑着。 第六十六章 一语成谶 - 金陵故 - 夕幼 “娘娘,太阳落山了,刚刚磨的桃花珍珠胭脂膏子都放在台子上了,还有香薰里头也都加上了桃花瓣,娘娘闻着怎么样?”我只半靠在榻上,又伸手挪了几盏明灯过来,“甚是好闻,不过这香囊的做法竟一点都不成。” “娘娘别急,我和睐儿马上过来助你。”柳儿说完就又出去了。 而睐儿却拎着两篮刚洗干净的桃花,提着裙边迈着碎步走了进来,便将那些桃花摆在桌上道,“娘娘,快过来吧,花瓣儿都洗干净了。” 我手中且拿着各色针线,只起身去了,“来了。” “娘娘,这是些绣香囊用的缎子。”原来柳儿刚刚是去库里找锦缎去了。 “没想到绣个香囊还有这么多讲究呢。”我看着桌上满满的东西一时惊讶的说道。 “那当然,娘娘自小锦衣玉食不知道也不奇怪,不知娘娘想要个什么颜色?”柳儿只伺候我坐下后,又就着灯细细挑起了锦缎的颜色。 “嗯~就来个银色的!”我心中想着公子一身紫衣,配上银色香囊一定很好看,话至于此,脑中忽又忆起那凌国的漫天飞雪,故又出声道,“再……替我选一个青色的罢。” “青色?”柳儿语气困惑道。 “一个绣给公子,而另一个……想送给一位故人。”我只对其轻笑言道。 睐儿于一边埋头理着彩线道,“娘娘,银色的要配什么线呢?” 我转身摸了摸各色彩线,见之有全金线,有蚕丝线,有银鳞线,还有彩翎、墨乌、雨过天青等等一些。 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选就,只道,“我竟也不知该如何了。” “不若娘娘就用这彩翎的吧!”睐儿比对着桌上的银锦道。 我接过彩翎亦学着如此比了比,只对其赞道,“这个好。” 女红这个东西,一旦沉了进去真就不知时日几何了。 我在两位“师父”的指导下,一针一线,一招一式,渐入佳境,不觉间,手上的香囊已大致成形,实在腰酸的不行,只站了起来略走了走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想想以前在商公府的时候自己是最学不得这些女红针织的玩意儿,只要翻墙偷溜着出去玩儿,不料想那日绣娘的话竟一语成谶了,今日我真的在这给自己的夫君绣着香囊物件儿。 “娘娘真是天资聪慧,一点就通,现在需要在香囊中缝些桃花瓣和辟邪桃木。”睐儿只对我如此称扬道。 我只回身摇头笑道,“哪里就聪明了,手都快被自己戳肿了。” 我说着只将手摊出去,她们一看皆惊声道,“娘娘怎么不早说,这可如何是好?” 焦急间,一个小跑着去打水,一个到处找着最好的金疮药,而我自己却在桌前捂嘴偷笑。 半盏茶的功夫,她们便已齐备了,此刻正帮我上着药,我只道,“这点小伤有什么关系。” “什么有什么关系,若是陛下看到了肯定心疼死了。”睐儿边低头替我细细包扎着边道。 “那……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我随口说道。 简单包扎后,柳儿和睐儿收拾好残局便只出去了,我看着被包的像粽子一样的手,无奈自言自语道,“明明那么点小伤,却搞得像受了什么酷刑,这样看着谁能不知道啊。” “这是怎么回事!”没注意到公子什么时候进来的,现其只立于门前高声问道。 吓得宫人跪了一地,他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抓起我的一只手小心的看着,我只笑着叹了口气,轻言安抚道,“我没事,她们包得吓人而已!” “怎么会这样的?”他只一味心疼的看着,都不敢太碰。 我弯腰将他扶至座上,又示意宫人起身,再转身偷偷拿出刚刚绣好的香囊吊在他眼前,自得的笑道,“呐!给你的!” 他抬手慎慎拿过,眼圈儿居然有点红红的,又问道,“你是为了这个?” 我对此承认道,“嗯!可不是为了这个,人家都说一定要为夫君做点什么物件的,但我手拙的很,只好做个简单的香囊给你罗,你喜不喜欢?” 我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他只将香囊握在手中,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戚戚道,“我喜欢,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喜欢的东西。”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些东西……”他只将我又抱紧了些,回道,“没关系,我喜欢。” 第六十七章 流觞 - 金陵故 - 夕幼 这日午间时分, 我正于来凤殿中吃着前日说起的桃花酥觉得倒有几分滋味,又想着公子日理万机自己肯定没能顾得上午饭,便于案上把此点满满装了一盘,细细放于食盒中,只带着睐儿往陌归宫去了。 刚至宫门前便看见内侍躬身立于门外,睐儿走上前去,伶俐的行礼道,“内侍大人,娘娘来了,可否劳烦通传一声?” 内侍神色彷徨跪下道,“娘娘,陛下正关门于宫内议事,交代下来,不能进去打扰,奴才……这……” 我见那内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宫门,两边都不敢得罪的样子,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故静言对其道,“内侍大人,请起吧!” 我只走上前去,却听到从宫内模糊的传出一句,“此事……吾知晓了!” 我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只要推门而入,但见暗卫轻飞上梁,公子正坐于案前,我向其走去,先将食盒稳稳放于案上,再端出其中的桃花酥,将之放于他面前道,“这是前日殿中刚做的桃花酥,我吃着觉得挺好,公子也尝尝。” “刚刚暗卫跟我交代的乃是南城巡使之事,璃儿可别多心了。”他现下还没顾得上这桃花酥,只盯着我如此道。 “南城巡使又怎么了?你不是挺信任他的么?”我只随口说道。 “南城巡使今日晚间要回朝呈秉近期巡察公事,我便想给其安排一顿接风宴,可这南城巡使又是一个崇尚节俭,不好张扬之人,故而正为此事发愁呢。”他只一脸无计可施的样子。 我于心中且思之一阵,忽觉其实也并非全无办法,只道,“公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璃儿,说来听听。”他看着我,只一心期待道。 “想来我这来凤殿中,蜿着一汪清流,逶迤不断,直至石溪深处,而于此又连着朗月阁,那里奇石崎岖布于溪边,活水源源,可以在那儿准备一个曲水流觞之宴,亦可让这南城巡使携眷入宫,单住一日,再加之桃酿一二,酥点一二,岂不好?”我只于案边徜徉着说了一通,他听之赶忙出声又接之补充道,“还有乐音一二,诗墨一二便更妙了!” 当晚, 朗月阁, 我本不应去的,但实在拗不过公子的盛意,只好亦跟着去了,玉魄素明,松吹清飙,曲水流觞,杯酒琴乐,简席玉碟,皆已齐备,不时,南城巡使便至,公子只牵着我向其迎去,单看其人,憨厚雄壮,若不说是南城巡使,我还真看不出来这人会是个文官儿,其之一边,立之一女子,面若满月,唇色姜红,想来定是这南城巡使的妻眷了,我与这女子互交一眼,皆望之含笑。 “陛下,臣叩谢陛下厚爱!”那南城巡使只于公子身前跪地谢道。 “卿何以如此,快快请起!”公子见状将其扶起道。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众人皆按位入席,“这是……曲水流觞之宴?”那南城巡使一时不可置信道。 “正是,多亏吾后之巧思。”公子只对其将我夸赞道。 “平日只听众人道之娘娘仙貌绝佳,不成想,今日一见方知才思亦不是常人所及。”南城巡使诧异一刻后,方敬言道。 “是啊,不见娘娘我等草芥一天天的还总自得自意的呢,现在想来果真无趣。”其之妻眷亦开口言道。 我已然被说得快不认识自己了,只微微摆手道,“你们快别说了,本宫都要飘飘然了,其实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本宫不过只是起了个点子而已。” “如此雅兴,怎能少了作诗呢?”南城巡使吃了一口菜,只放筷如此道。 “作诗我可不成,我只能随意接上两句罢了。”南城巡使之妻眷自己罚酒并直言道。 我只对其出言安慰道,“无事的,诗书本宫也不是很通,咱们只随意玩玩儿罢!” 其听我言也只好不再推却,扭捏的应承了下来。 南城巡使对此情致最高,首先起头道,“天清风显处,柔柔花木深。” 公子卷袖从曲水中取过一流觞,接唱道,“石峋杯酒握,那堪东风残。” 我看着公子,只想到一句,“新燕回旧巢,衣羽不渐色。” 公子浅尝一口,眼神扫过众人道,“月下亲朋聚,周星遮云散。” 我一时却记起第一次踏入来凤殿中的景象,故联道,“桃花迎风落,蜜蝶只其中。” 南城巡使起手指着水中,大笑一声道,“牵牛隐于涧,渠水总无情。” 其之妻眷终缓缓道,“觞自其上来,启于香袖间。” 公子却将诗锋转道,“若问云何辜?只羡鸳鸯泪。” 南城巡使又道之,“弹指三年月,人间悲绝灭。” 我亦偶有感触,侧脸将公子看入眼中,便有了一句,“君怀闵人情,蒲草左右伴。” 如此几轮过后,自然公子为首,南城巡使次之,他们诗意正浓,只顾把酒言欢,对月而谈! 从礼义诗词谈到曲赋哲理,从沧桑人事谈到政见策略,再莫名的聊起君臣公事,沿途巡察所见。 “娘娘,你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其妻对我闷头致歉道。 “这有什么的,就让他们自己谈吧,你难得进宫一趟,本宫赐你样东西做见面礼罢!”我说着便拉起她下了觞席,出了朗月阁。 穿过一座怪石堆砌的假山,再绕过一座观景亭台,方至来凤殿前,于院中,我让睐儿拿出一盒前日刚制的桃花胭脂膏子送予之,“此是本宫用院中桃花自制的膏子,入肤生津,你且用用看。” 她见之双手接过,再向我行了大礼,又于这院中四下偷偷摸了两眼,只称扬道,“娘娘此宫真乃人间仙境,非凡人居所啊!” 我只谦和道,“人间仙境不敢当,不过是以前金陵皇宫略有些雅景,将其收拾出来罢了。” 第六十八章 清明 - 金陵故 - 夕幼 春分过后,便是清明。 而那南城巡使及其妻眷于宫中安住一夜后,翌日一早便出宫去了。 “娘娘,看来那南城巡使也是个明白人。”柳儿于镜前帮我整理着钗环,无意中说嘴道。 “怎么了?”我只看着她有意问道。 “一般人可真没他这么有自知之明。”柳儿对着我一脸看似天真的漫笑道。 我自己轻叹一声,只说道,“不聊那个南城巡使了,今日已至清明,我准备出宫一趟,前去祭拜父亲,你且去陛下那知会一声。” 柳儿只得将妆匣收拾好后,便往大殿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后,我与睐儿已然准备好,刚要出门,柳儿便从外头回来正巧碰见我们,故行礼道之,“娘娘,陛下已知此事,还让柳儿来告诉娘娘其朝中有事,不能相陪,但会派一队暗卫于旁保护娘娘。” 我听之后,点头对其交代道,“今日清明祭拜,睐儿陪我同去即可,你于来凤殿中与小李子共理殿内诸事罢。” “娘娘,车马已备好了。”睐儿自门前探了探,只快步至我身边如此道。 我与睐儿上车后,柳儿与小李子直跪送至马车离去。 车声一路和,柳色终城翠,好风清明日,山头多墓田。 回忆往昔种种,一幕一幕,于眼前闪过,我虽然现在明了,我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可是在我心里他依然是一个慈父,因为一直以来,他给了我最好的父爱。 于父亲碑前静立,睐儿将早前于宫中备好的瓜果香炉等物一样一样的于此供奉起来,恭敬上香后,我跪于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不禁流下泪来,“父亲,女儿现在很好,毋须担心,你在那儿也应该很好罢。” 睐儿跪于我身边,亦含泪道,“娘娘保重凤体啊,商公一定很好的。” “父亲,女儿已然知道你并非生父,但是父亲永远都会是女儿的父亲,这是没有人能改变的。”我又对着冰冷冷的墓碑坚定着道。 说之泪之,这种感觉,就好像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般的痛。 不知不觉中,竟已晚霞千里,睐儿于旁将我扶起道,“娘娘,天要晚了,回罢!” “嗯。”我深吸一口气,便朝马车走去,一步三回眸,不依不舍,于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与父亲相见了! 回宫路上,途经商公府,我叫停车,却只敢撩帘而望,其实从那晚与公子在天香阁的相遇到现在,于此期间虽发生了很多事,但其实相隔年月并不久远,那时家中何等荣华,何等富贵,而今,却都已烟消云散,物是人非了! 心中想来不禁又是一阵酸楚,睐儿于车中给我倒了一杯水,只对我言之道,“娘娘,陛下刚入关金陵时便已派人将商公府打扫整理干净了,而且亦每月都会有专人前来整理的,娘娘不必为此忧叹。” 我心尖一动,再而便是满心的纳闷,只向睐儿问道,“真的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娘娘安心,当然是真的,睐儿只因当时亦是被派去打扫的其中一人,故而知道此事,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被派来伺候娘娘,可能睐儿还会继续府中的洒扫之事罢。”睐儿附耳与我解释道。 我喝了口水,只强颜喃喃念道,“知我心者,公子也。” 清明当真不是个好日子,引人伤感悲楚,满心的惆怅,又不奈之何! 第六十九章 泪人儿 - 金陵故 - 夕幼 一天的疲惫未乏,终于回到了宫中,刚走至来凤殿门前,便见公子坐于院中石凳上,正孤身一人奏埙赏月,杯鸟花香。 我见之便摆手摒退睐儿,再悄悄步至他身后,双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而他却一言不发,只将玉埙放于石桌上,悠扬乐曲生生中断,然其又寂寂的向上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过,“今日拜祭商公,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转身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缓缓出声道,“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他被我说得反倒不知所以了。 “今日,我回宫时路过商公府,本以为那里早已织网密布,却不想,竟还跟以前一样的干净整洁。”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所致,面对公子,我近来心中总是感动有余又夹杂着些许的愧疚。 “原来你是说这件事。”他只一笔带过着说道。 “明日我还想去母亲以前住过的那座孤宅中再去看看,公子要不要陪我一块儿去?”我又向他抛话询问道。 “也好,明日我与你同去!”他微微思索了一下,还是如此答应道。 翌日, 我醒来后,柳儿跟我说公子三更已起,四更便去大殿早朝了,我只换上世家小姐的纱裙于殿中等着公子下朝。 “娘娘,没想到娘娘穿世家小姐的纱裙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嘛!”睐儿于我面前惊叹道。 “你这张嘴啊,太夸张了。”我说着便伸手掐住了睐儿的嘴边肉,且含笑道。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公子只从门外进来,边走边道。 我只半跳半跑到公子身边,牵起他道,“没有,睐儿正说嘴呢!” “可都准备好了?”他对我贴面呢喃道。 我只乖巧应道,“嗯,正等你呢。” 我俩互相对视一眼,便携手往殿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上走去了。 新烟着柳,游子出城,风起梨花,纸灰作蝶。 还是一样的庭院,一样的残垣,但不同的是心境和感受。 我曾经无数次于脑中想像过自己母亲的模样,可现在立于书房中,看着那个未作完的画中女子,自己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便是我母亲的样子。” 于此间观望一番后,我便慢步而至堂中,跪在其灵位前先是叩了三个响头,再如昨日于父亲墓前一般,庄重的给其上了三柱香。 “母亲,原来,你就是我母亲,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总会想,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每当看到别的孩子可以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母亲还在的话,她会不会也像这样的疼我,也会陪我一起逛街,陪我一起玩儿,陪我说着闺阁间的悄悄话儿,”说着说着,声音便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我稍歇了一下,又对着灵位吐露道,“你知道么?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孩子有多悲惨,每当我在父亲面前问起你的时候,父亲的眼中便满是悲伤之感,我看着父亲的样子,心中固然有千万死结,亦不忍心再问。” 自小压抑的满心酸楚,今日终于在言语中悲戚的诉了出来,泪水正于眼眶中打转,公子亦于灵位前跪了下来,心疼的执起我的手对之道,“你放心吧,璃儿此后有我,定然不会让她再受分毫委屈。” 我只呆呆的侧头看着他说完这些,一时间,我全盘崩溃的扑入他的怀中,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有君偕老,夫复何求? 第七十章 流言 - 金陵故 - 夕幼 虽天下人都说天道酬勤不错,可我这两日怕是有些过了,一觉醒来头晕的很。 “娘娘今日好像脸色不太好。”睐儿给我端来一碗燕窝羹放在桌上,走向我关心道。 “是啊,今日不知怎得乏的很,只要睡着。”我只歪在榻上,不肯起来。 “但娘娘也不能总睡着,怕要睡出病来的。”睐儿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那你扶我下床走走罢。”我其实是不愿如此的,但也不得不承认睐儿说得着实在理。 “娘娘,刚刚湃好的燕窝羹在桌上,我扶娘娘去吃罢!”睐儿边上前轻轻将我扶起边如此道。 我故往那桌上看了一眼,确实是我昨儿吩咐下去做的,只道,“嗯。” 我缓缓端过舀起一勺,此虽为至清之物,玉色为度,且还有养心润燥之功效,然却今日口中实在无味,尝起来亦如同嚼蜡,只吃了几勺便放下了,睐儿见之实在不放心道,“娘娘,不然请太医来瞧瞧吧!” 我自断其因,归于清明两日外出频繁,情绪不佳,恐是撞了风,并不是什么大事,只安抚道,“不用劳烦太医,歇两日怕就好了。” 我无心听着门外好像有谁在窸窸窣窣的说着什么,故只高声道,“门外是何人在说话?” 睐儿警觉的上前将门打开,只见柳儿和小李子一时慌乱的站在门口,脸色都不是很好看的样子,我见状心中忽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只道,“你们都进来,把门关上。” 柳儿和小李子亦是无法,只得低头而入,跪于殿内地上,皆是满脸的忧虑,我看着她俩正色道,“你们刚刚在门外偷偷摸摸的在聊什么?” “没有聊什么。”小李子只顾如此说着,却连头都不敢抬。 我暗自忖度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李子身子越伏越低,止不住的摇头,柳儿亦伏于一旁,脸涨的通红,倏而又抬脸,面色一滞,断断续续道,“娘娘,是今日早朝……朝中很多大臣向陛下进言……说……说要陛下为子嗣考虑……要……要……陛下多召些新人入宫。” “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我听到此话心中一提,只又向其问道。 “现下……现下宫中早已流言四起了,是娘娘还不知道罢了。”柳儿继续如此说道。 我起身于殿内徘徊,自寻思着,看来,是时候要去宫中各处逛一逛了。 而她们三人只依着规矩跟在我身后,与我一同出了来凤殿。 才至朗月阁边,便见一群小宫女围在一块像是在说些什么,只稍走近些,她们的非言非语便直直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们说,这娘娘入宫也有一段日子了,怎得还没有怀上?” “会不会是娘娘有什么隐疾啊?” “今日早朝群臣上奏说的就是这事。” “可不嘛,本来当时陛下,下诏只立一后时,很多人其实都暗暗不满的。” “听说,今日陛下舌战群臣,气得可了不得。” 这些小宫女窝在一团,聊得热火朝天,我只朝柳儿使了个眼色,其便上前去将这些小宫女打散,只道,“见娘娘还不行礼,正事不做,却在这偷懒嚼舌根子!” 那些小宫女回过神来,皆面色苍白的上前伏拜在我脚下求饶道,“娘娘,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我虽讲些道理,但也不是吃软好欺负的,只对之道,“四五月的天气,也要渐渐热了,既然凉爽的朗月阁不愿多待,那便去如恭处帮忙罢,那里应该正缺人手呢!” 清理完这些小宫女,只从朗月阁侧门而出,便至御园清河前,细眼望去,河廊上正有几个宫监蹲在那偷偷的抽纸牌玩儿,故我领着睐儿、柳儿、小李子三人轻步往廊上走去。 “前两日,我在墙根上听着有人说,工部侍郎想将自己的千金送到宫里来。” “这算什么,太傅孙女,那个小名水影的,也准备着入宫来呢!”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月城有名的才女嘛,听说也是沉鱼落雁的容貌。” “不然不然,我有次碰巧见过此女,故还是觉着咱们娘娘方是姿容绰约,相比下来,那太傅孙女也只落个有名无实罢了。” “那……娘娘这……这么久了没动静,就算是九天仙女那也不行啊……” “这不,今儿朝上那些大臣不就闹起来了么?” “后来倒是怎么样了?陛下怎么说?” “倒还真给陛下压下来了,但保不准儿今儿压下来了,明儿也能压下来啊!” “是啊,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我一时怒火攻心,只亲自上前厉声道,“竟敢在背后嚼本宫与陛下的舌根子,不要命了吗?” 那些宫监被我惊得只回身跪在地上磕头,也不敢出声,只因我心中顿觉憋闷的很,故让小李子给他们每人赏了二十嘴板子便罢了。 我只自向前走着,越想越气,明明是我与公子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着那些外人来指三道四的,还有那些宫人们,我竟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不是我要妄自菲薄,实在是这些人欺我太甚…… 我气得差点没喘上气来,由此抽得我停在原地不断的剧烈咳嗽,最后竟咳出了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我骇之怕之,对此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觉手脚发麻,头晕目眩,不知怎得自己却沉沉的绕到了石子路上,又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跤,然而,身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撞击与疼痛…… “我就知道你这女人会成这样,果不其然吧,我要是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即便于意识模糊中,也知道这熟识的声音,熟识的语气,于此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第七十一章 醋罐子 - 金陵故 - 夕幼 “太医,璃儿是何病症?”瑾帝立于商后床边,待太医诊断后,方急急问道。 几个太医会诊之后,只跪于瑾帝身前犹豫不决道,“娘娘……娘娘怕是中了蛊毒。” “蛊毒?何为蛊毒?”瑾帝神色忽而茫然道。 “蛊毒乃凌国奇毒,以虫为蛊,练就此毒,可于人身上潜伏数十年,亦有千万种变化,只有下毒之人知道何解,臣实在……实在没有法子。”太医只颤颤的将缘由详细解释于瑾帝道。 瑾帝听此一言即刻便大怒之,将手中茶盏直接碎于太医面前道,“庸医!” 亦于此时,瑾帝看到了其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你来做什么?” 也不知这白言是从何处而来,竟完美的逃过了宫内的重重阻碍,像一阵轻烟似的飘进了来凤殿中,瞬间便移动到了瑾帝身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对着瑾帝道,“她是中了蛊毒,你可知,这人世间只有我能救她!” “当真?”瑾帝眼中登时又涣出了神采道。 “当然!不过,我有条件!”白言斜着眼,揶揄的看着瑾帝谈道。 “什么条件?”瑾帝皱起眉头,全身一猝道。 “我要她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白言只大大方方的开口如是说道。 瑾帝却被其气得浑身颤抖道,“你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 我醒来后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又因睡得很散,便想自己下床走走,也可聚聚神,但刚跨出殿门走至院中廊上便看见了一个相识的背影,我幽幽靠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白言,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他回身只如此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直都在凌国么?”我声音有些虚弱的疑惑问道。 “我其实一直都在金陵,一直都在这儿,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他的话,让我一时险些昏厥,只得扯开话题道,“你可知我是何病症?” “蛊毒!你……中了蛊毒。”他语气平和的说道。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中了这种东西?”我瞪着眼睛,不敢置信道。 “告诉你,你身上的蛊毒只有我能解,而且……而且你二十年前就已中了此毒!”他转身便将我逼到墙角上,全身凑近道。 这么近的距离,我能清楚的听到他的脉搏声,他温热的气息和自带的香气,我只能闭着眼睛,撇过脸去,以这样的方式去拒绝这一切。 而他却只轻笑了一声,松开我道,“看来你家的那个醋罐子现在想要杀了我!” 我推开他,转身便看到公子正一袭绛紫长衣,立于廊外桃花树下,弛箭满弓,金色箭头正对着白言的方向…… “白言,我只问你一句,你会帮我吗?”我即便已然觉察到现下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息,但依旧执着的转过脸来看着白言如此问道。 “当然,不过,我需要时间跟你说清楚,就看你能不能说服你家那位了……”白言用余光挑衅的盯着公子,又抛袖拉过我于耳边说道。 话还未完,只自觉一道杀气从侧面而来,白言一手迅速将我护住,另一手又死死的接住了公子朝其射来的一支金羽玉箭,我于白言身后却见公子决绝转身,一身凛然的出了来凤殿,故我只对身边的白言道了一句,“成交!”之后,便三步并做两步的往殿外追了出去。 公子于前越走越快,我只得一路小跑着追在他的身后,我见那弓箭被其随意丢弃在陌归宫外,只好先替他弯腰拾起,再往陌归宫去。 “内侍大人,请让让!”我被拦在陌归宫外,故如此说道。 “娘娘,陛下刚刚进去交代了不准人打扰!”内侍满脸为难的神色道。 而这次我却顾不得许多了,只于门外高喊道,“其中也包括本宫吗?” 只听门内发出了一声巨响,里面的人怒喝道,“让她进来!” 我只没好气的冲了进去,将手中弓箭一齐拍在他身前案上,“不管你信不信,但你刚刚看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还要怎么样才是真的!”他气得从座上抽身而起,看着我道。 “公子,你不要中计了,刚刚你看到的都是白言故意让你看到的!”我实言提醒道。 他微微调整后,渐渐平息了下来,“也是了。” 我走到座边,牵过他的手道,“你就给我一点时间,单独跟他说清楚,好么?” 他震惊道,“什么?” “我中了蛊毒,只有他能解,他方才就是跟我说及此事,他还说我这蛊毒是二十年前中下的,他一定知道其中内情,而我也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相信我!”我只望着他,理由充分道。 他后退了两步,经过短暂的深思之后,语气无奈中又稍显霸气道,“好,我答应你,当然也相信你,但若是他敢动你一下,我就要了他的命!” 我长舒一口气,周身终于放松了下来,只柔声道,“公子,放心吧,他不会的!” 第七十二章 往事:白盐 - 金陵故 - 夕幼 是夜, 来凤殿中,只我与白言二人,现正值苍灵季末,院中杳杳生烟,白露泽泽,周围的一切安谧得让人害怕。 “你想说什么?”我终于对其犹豫着开口道。 “你……可知我为何人?”他用那双夺人的桃花眼端量着我只反问道。 “你是白言!凌国神医嘛!”我开玩笑般的对他如此嗤之以鼻道。 “非也。”他却轻轻摇头,眼光忽然暗淡了下来,露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遗憾之感。 “那是怎样?”面对这样陌生的他,我心中竟生出了些畏惧,只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可知,二十年前……”他话于动情间,眉稍入鬓而微动,将一切慢慢的向我娓娓道来…… 二十多年前, 凌国冰山脚下, 那一年,万里冰封,白雪皑皑,一个被放于折篮之中,只用单锦裹着的婴儿于此不幸被干雪埋住,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正巧常年居于冰山之巅的一位世外郎中见今日飞雪尚小,便决定下山寻药,只于雪光恍惚中发现了这个婴孩,将其救出抱起后,却又见其小脸儿长得甚是可人,便好心的把这个婴孩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自想着,或许是天意吧,这个婴孩居然在如此天寒地冻中顽强的活了下来,而自己亦需收个徒弟将一身本领传授于他,不至于让绝学失传,有愧先祖,故而便将这个婴孩留下,又拉扯成人。 只因将其带回之日,大地之上,雪白如盐,就给其随便取了个名字,叫白盐。 后来,这个婴孩一天天的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喜好,其思寻良久,怎么都觉得这个名字也太过怪异了些,便天天不厌其烦的跟在师父身后不停的吵嚷着,终于有一天,师父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换之为,白言! 白言自小身带寒症,原是当年被弃于雪地之中所致,好在于冰山之巅上有一汪温泉,其日日浸泡,方能顺利长大,久而久之,这白言更是不惧严寒,不惧酷热,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其之身貌也因此而异于常人,普通人的四年生长仅仅相当于其之一年而已。 白言从会走路起就跟在师父的身后识药、试药、炼药,故其尝尽百草,试过万毒,也因此练就了不毒之身,世间之毒皆可自行于其体内化解。 这样淡如白水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十多年后的一天,阴雨连绵,北风潇潇,师父弥留了几日,终于还是离开了人世,亦将全部身家都交给了此时已然成年的白言,并告之其定要切记勤于医术,救人累福,方可善终。 白言伤心之余,但其也是正于风华之时,忽然没了师父的约束,只心尖一动,便迫不及待的下了山,想要看看外面世间的样子,故此白言一脚踏入了尘世当中,亦再无回头之路可言。 第七十三章 往事:青梅竹马? - 金陵故 - 夕幼 白言下山之后,于偶然的机会竟无可自拔的爱上了运城的玉露佳酿,故而其便于凌国皇宫的酒窖之中住了几日,好好的喝了它个昏天黑地,地转天旋。 这晚, 宫中华灯初上,各人下值后都只拢于自己的住处,不愿再出门半步。 一时间,飘雪无人音,众鸟高飞尽,白言其之一人独自漫步于各宫庭院之中,惟见彩灵宫阶前有一女子正顶着风雪,苟着腰在地上堆起雪人来玩儿,旁边干雪之上还放了两盏明亮的御用宫灯,白言心中笃定此女身份定然不凡,只怕不便前去打扰,惹祸上身反倒不好,但待其转身欲走之时,只听见那女子“哎呀”了一声,白言便下意识的大步回头而去,将那女子一把抱于身后的石凳之上,赶忙问其伤势道,“小姐伤着哪了,可否方便让我看一下?” “你是何人?近日宫中并无客来访啊?”那女子向后保持警惕道。 “我乃凌国神医,你可相信?”白言只如此放话戏弄道。 “戚!我才不信呢!从来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那女子神气的瞟了白言一眼,绝对的不信道。 白言只负气的一下蹲于那女子面前,并将其鞋袜迅速脱掉,一气呵成的便把那女子扭伤的脚给接好了,那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白言道,“你真是神医啊!神医那么厉害,教教我呗!” 白言反斜了一眼那女子道,“没有天分的徒弟我可不收,丢人!” 那女子只跟在白言身后,扯着嗓子道,“你教不教我?” 白言亦强硬道,“不教!” 那女子眼睁睁的看着白言往屋顶上方飞去,于心中又是一分惊讶,故对其高声叫道,“神医,记得来找我玩儿啊,我叫棠彩净!” 侧屋内的照看嬷嬷听着了声音,只披了个棉袄,便走出来将棠彩净拉回了屋内,并哄之道,“小公主,这么晚了别在外面玩了罢,该睡了!” 十九岁的棠彩净就这么遇上了白言,本以为这个大哥哥不会再来找自己了,然却没过两日,其便又于彩灵宫前见到了白言的身影。 “神医!神医,我们又见面了,教我医术罢,好不好?好不好嘛?”棠彩净从窗边刚望着白言,便等不及的向外面跑去,抓住其之衣角不放,赔着笑脸道。 “我看你这资质,学些粗浅的蛊毒之术还尚可,别的就不用想了,罢了,教你几个蛊毒日后拿来防防身罢!”白言仔细端详着棠彩净,面上却假装严厉道。 故而,至此以后,白言便时常混迹于彩灵宫内,每次前来都要暗中避开那些宫人,然后再找准机会与这棠彩净单独相处,教其一些简单的蛊毒医术,而这蛊毒医术用的不好只能给自己做防身之器,但若是用的好了亦可治病救人、造福众生。 于此一两年中,一个专注教,一个用心学,两人之间倒也生出了些感情,但有趣的是,棠彩净对白言并非竹马之意,可白言对这棠彩净却有了青梅之情。 第七十四章 往事:错过 - 金陵故 - 夕幼 彩灵宫内, 依旧与往常一样,白言避开宫人来到棠彩净这里,但今日其总觉得棠彩净有些不同之处,但又说不上来,直到白言于棠彩净擦手之时,打眼看到了她手腕上的那串香珠。 “你手上的那串珠子怎么从没见你戴过?”白言低头整理着银针,故作无意道。 “你说这个?这是商公送给我的!”棠彩净并未觉察什么异样,还撑在桌上够至白言眼前,炫耀的晃着这串香珠。 “商公?”白言抬眼道。 “是啊,商公呢,是多年前我外出之时于街市上遇到的,其乃金陵人士,那次他是来凌国做生意的,然后我们就认识了,他游历各处,若有好东西总会首先想着我,”棠彩净带着崇拜和憧憬的目光说得竟停不下来,“金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我竟都等不及了呢!我给他写的信,他怎么还没回我呢?这人真是的,还说喜欢我呢~” 白言见之笑得灿烂,只道,“你要去金陵?” “是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我过两日就要去金陵玩儿啦!”棠彩净满脸向往又期待的样子,对着白言道。 “你是……为了那个商公?”白言放低声调,小心问道。 “他对我很好的,如果这次去金陵有机会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之前跟我提过很多次,说要跟我在一起,而我都没有答应,可他还是这么无怨无悔的等着我,其实在我心里对他是有愧疚的,不过,我这次去是因为哥哥在金陵,邀我去玩儿的,而我,也很想去看看!”棠彩净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商公,围绕着金陵,没有变过。 “那我呢?你还会回来吗?我还……还需要等你吗?”白言略显失望的蹙眉道。 “你会与我同去吗?”棠彩净先且没有回答,只反问道。 “抱歉,我不能与你同去,师父刚走,我要替他于凌国守孝三年,以尽师恩。”白言虽不舍,虽心如刀绞,但还是只能这么说道。 “白言,你是个好人,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哥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你还是不要等我了罢,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你放心吧!”其实,棠彩净今日心中不知怎得总有一个隐隐的感觉……感觉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白言自出了宫,只觉心痛难当,故又回到了冰山之巅,隐居其中,钻研医术,修身养性。 而棠彩净却满怀希望的去了金陵,但不巧的是,商公这几个月间都到别处谈生意去了,故此二人并没有见到对方,后来,棠彩净便遇到了此生挚爱——连帝。 而后,棠彩净于腹中孩子即将出世之时,修书两封,分别寄于商公府和凌国冰山之巅,至于棠彩净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将这两封信寄出的,谁也不知道,就连与她一处生活的哥哥——棠羽都不知道,恐怕这世间亦不会有人再知道了。 而白言与商公前后收到的两封信,其内容大致如下: 商公亲启: 于凌国那日,至今一别两宽,是我负君,心之诚愧,然时已书与君,而君未回,或则天意乎,谓之你我之间,总有多少亏欠,惟此最后一事求君,盼后日来至棠府设法将我子带走,并其养成,使之隐姓埋名,永与宸国皇室再无瓜葛,净叩谢! 净绝笔 白言亲启: 今在金陵,时果一语成谶,万事皆空,余生负之二人,一为君,二为商公,我欠商公之甚多,故只能愿君可为我护子,使其可安之长,净叩谢! 净绝笔 这两人接到信后,各自都行动了起来,商公如期入棠府将棠彩净的孩子抱走,并将其扶养成人,其也因此一直都没有娶妻,而白言则是快马加鞭,多日方赶至金陵,然到处打探,却没有听到任何与之有关的消息,只好又回至凌国,但有意思的是,其某次于凌国皇宫随意溜达之时,无意中却听到青帝也在寻之,故此其便经常出入凌国皇宫,以窃听消息,终于有一天,让白言知道了,棠彩净只有一女,商疏璃,此人或在千城之中,与瑾帝正游山玩水,好不悠哉! 第七十五章 原因 - 金陵故 - 夕幼 “所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对吧?”我听之后,周身皆颤,不知到底是委屈,还是气愤,亦不知到底是决然,还是心痛? “嗯,没错。”白言只敛神淡然道。 “所以,你……到底是何年纪?”我长长叹了口气,如此问道。 “我……如果按正常年岁算的话,应……比你母亲还要大上一个耳顺。”他一说完,我面上肌肉便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没有人会懂这种感觉,那就像是被一种,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欺骗了。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多可笑?你对我好,原来……原来全部都是因为我的母亲!我用心对待,用心考虑过的人啊,你就是这样欺骗我的感情,来填补我母亲给你留下的空洞,你这样对我,你的心不会觉得痛吗?”我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如同自己快要窒息一般地拍着心口向其说道。 “我对你是真的……”他微弱的自言自语,可惜沉浸在悲伤中的我却没有听清。 “最可笑的是,我身上的蛊毒居然是我母亲给我中下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抹着眼泪又问道。 “是,那次你掉入冰洞之中,我在堪折楼内为你把脉的时候就知道你母亲给你中下了绝子蛊,只有我可以解,因为她的蛊毒医术乃我真传。”白言只如此回之道。 “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就凭她是我母亲,她就能这么做吗?我尊敬她,因为她赐予我生命,但她……她差点毁了我的一生啊,她遇人不淑,识人不明,她凭什么认为……”我气到飙出眼泪,又说话不畅。 “她或许是不希望你步她的后尘。”白言趁机好言安慰道。 而我却丝毫不领情道,“我步她后尘?她凭什么觉得我会与她一样?她又凭什么认为这世间所有的男子都与她爱上的那个人是一样的呢?我告诉你,我与她不同,方方面面都不同!而且,你们,也没有资格将公子与那个人相提并论。” “你身上的蛊毒,若你执意如此,我会帮你去除,但你要知道,没有一个母亲会想伤害自己的孩子!”事已至此,见白言还在帮着我母亲说话。 我便实在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指着他道,“什么叫我执意如此?请你搞清楚,这是你们做的孽,你必须帮我解,这是你的义务,你的责任,我告诉你,从你教我母亲蛊毒医术的那一刻起,你就错了,因为那时你根本不了解她,而你又赋予了她伤害别人的权利!”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再告诉你,这对于我来说,就是伤害,她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将自己的不甘与痛苦都加注在我的身上,让我无辜背负了这么多,你看看外面,你再听听,后宫、前朝,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你、你们,差一点,差一点点就真正的,彻底的毁了我的一生,这是我的一生啊,我母亲,便是以爱的名义绑架了我,整整二十年。而你,也早已洞悉所有,却偏偏不告诉我,明明知道这是对身体有伤害的东西,还是不告诉我……” “我……”白言一时无话可说,只蹙眉沉默。 “我一直以为,如果我母亲还在,会爱我,会疼我,万万没想到,我母亲居然会这样的伤害我,我对她来说又算什么呢?”我心中愈发的觉得好笑,也愈发的悲伤。 这一个晚上,很多事情,也许都变了,也许都没变…… 第七十六章 解毒 - 金陵故 - 夕幼 三日后, 晨乌透窗,微阳初至。 后来白言跟我说,因为其间凶险万分,他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而我也需要休息两天,故只把解毒之日推到了今天。 我正坐在床上,十分的忐忑不安,“公子,我若有何不测……” “不要乱说,你不会有事的!”他只在一旁用手轻轻点了我一下,打断道。 我对其回之甜甜一笑道,“嗯!” 门被有规律的叩响两声,睐儿听见便直接去开了门,将白言领了进来,“陛下、娘娘,白神医到了。” 我侧过脸去,只见白言拎着一个药箱,收起了往常的讪皮讪脸,煞白无言的站在那儿,神色刻意的冰冷。 公子起身与白言于一瞬的眼神交汇之后,便擦过其肩,带着殿中一众宫人闭门出去了。 “那么,我们就要开始了,过程会比较辛苦,你……真的想好了么?”白言放下药箱,向我最后确定道。 我看着他将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当然,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酷刑地狱,我都要试一试!” 他只低头无故自笑了一声,拿过一碗混着不知什么药粉的水递给我道,“喝了它。” 我只轻疑道,“这是什么?” “痹麻汤,可以帮你减少一些痛楚。”他认真地对我如此说道。 我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强捏着鼻子将其喝完,然把碗丢于一边,不受控制的挤眉道,“好苦。” 不久,我便觉得头有些晕晕沉沉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奇怪的轰鸣之声,但还有些意识,模糊中,隐约看见白言将针袋铺开,迅速抽出针来,分别刺于我的奇经八脉之上,任脉主血,阴脉之海,我只觉脏腑之间,有一股气流乱窜,时冷时热,后腰响动,全身胀痛无比,额间不自觉的冒汗,而后,渐渐地,一呼一吸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再就熟熟睡去了。 白言取针结束后,便将外面的宫人和瑾帝皆叫了进来,自己开了一个方子放于桌上,对着瑾帝嘱言道,“每日要按方煎药给她喝,一个疗程方好,一帖都不能断。”后又将其已炼好的独门药引慎重交与瑾帝手上。 瑾帝接过,只向其更近一步相挟道,“别以为吾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又如何?”白言停下手中正在收拾的东西,抬眼低沉回道。 “你自己觉得,你跟璃儿合适么?”瑾帝又暗示道。 “我除了比你多活几年,又有何不可!”白言气沉丹田,始终盯着瑾帝不放。 “你与璃儿母亲的那些往事,吾不说你心里应该也清楚。”瑾帝亦回之道。 “不过……我与疏璃……”白言没有说下去,只闭目自叹,顿了顿,“我会盯着你的,你若是敢对她不好,我便会让你永远都见不到她。” 白言转身欲走,却被瑾帝从背后拦下,“吾还有一事不解。” “你说!”白言定于原地道。 “你……你是于凌国皇宫打探到吾与璃儿在千城的行踪,而你也知道青帝乃璃儿外祖父,你又为何偏要将当时青帝派来的那些人打成重伤?”瑾帝将心中疑团和盘托出。 “疏璃虽是青帝的外孙女,可别忘了,她亦是连帝的亲生女儿,那可是其之仇人,我与青帝毫无私交,又怎么能确定青帝是如何看待疏璃的呢?为保其周全,我别无选择。”白言语气坚定道。 “多谢!”瑾帝只松开手低声道。 “什么?”白言不可置信的微微转身,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多谢你对璃儿的多次相救!”瑾帝拱手而立,对其郑重道。 白言一时感到受宠若惊,心中快意想到,这醋罐子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容易了。 第七十七章 药 - 金陵故 - 夕幼 我身上的蛊毒基本已除,每日只需按方喝药即可,几日间,身子也好了大半,却总不见白言的身影,闲暇之时,想想那晚对白言的态度,亦反思自己,也果真是无趣! 我只想着,若得机会能与他解开这份心结才是最好,却殊不知而今公子与白言的关系竟比我与白言更为坦阔,道是可笑不可笑? “公子,这白言怎得这几日都没见着他?难不成,他回凌国了?”我靠在公子肩头,忽而抬眼问道。 “他啊,怎么肯回凌国,前两日还在金陵买下了一处医铺,一处府邸,现在其可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神医,每日门庭若市,更是家喻户晓。”公子望着廊外弦月,不禁笑道。 “也是,白言医术高明,姿容嘛,也不差公子多少,自然闻名。”我调皮玩笑道。 睐儿还未入廊,我便闻到了那刺鼻的药味,只往公子身后缩了缩,“出来,喝药了!”他接过药碗,示意睐儿退下后,拐了拐被我紧紧缠住的胳膊,如此道。 “嗯……我能不能不喝啊……”我自知无力的拒绝道。 “不成,你一定要喝,否则余毒不清可不好!”公子意料之中的果断道。 “我不想喝嘛……”我又哼哼唧唧着道。 “良药苦口,况这药引子可是白言亲手交给我的,很珍贵,你果真要辜负他这一番心意?”公子说着便将药碗端在我的面前,那呛刺的味道,让我心中一阵作呕,赶忙推开道,“也不知这药引子是何物,这药喝起来竟腥气的很。” 在半哄半推间,我还是妥协了,横下心来将那药一口闷完后,拿出之前多做的那个青色香囊,前日打眼于枕下扫到了,只想着,反正也没送出去,还不如自己在里面好歹装些干果蜜饯之类的先将其用起来,也不浪费自己的一番心血,我只从中掏出许多梅脯吃得正香,公子却一把夺过香囊,仔细的研究道,“你这上面绣的是个什么?” “只是一株无名的仙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我故作无所谓的样子,却有些心虚道。 他又拿过自己的那个左右对比一番,久久方道,“不若,这个也给我罢!” 我赶紧将其抢下道,“这可不行,此颜色跟你不配,何况你的那个处处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怎么能随便就换了呢?” “那日后我也要一个这种图案的。”我见他如此,只无奈失笑道,“这有什么好的?你可知,你的那个才是有寓意的?” “这我当然明白,可我现在就是想要你手里的那个!”他倒抢先对我耍起了无赖。 “我偏不给你!”我在他面前高调的将手中的青色香囊收了起来,反将他一军,看见他气呼呼的样子,我倒乐得开怀。 夜越来越深,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我与公子无法,便双双起身回殿中休息了。 第七十八章 大喜 - 金陵故 - 夕幼 这段时间,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每个人都对我虎视眈眈,甚至有人还巴巴的盼着我能出些什么岔子,如此,她们就有空可钻,有言可挑了,然却,我与上天都没有给她们这个机会。 近日,金陵正处于梅雨之季,阴阴沉沉,湿湿润润,时不时的便会下起微微细雨。 故而,我便更加懒待起来了,“娘娘,不早了,晌午了,可起?”睐儿一如既往的于床前轻声问道。 我只惺忪的望了望窗外,“今日天色这么暗,不正是睡觉、看书的好时辰么?” “娘娘,这几日都没怎么下床,可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上次余毒未清啊?要不要叫太医再来瞧瞧?”睐儿一直以来总是如此替我担心着。 “无事,就是这两日总觉着很困,像是……怎么都睡不醒似的。”我说着便又打了个哈欠。 “那是何故?”睐儿也被我这话弄得云里雾里的。 “可能是……这梅雨季太适合久睡了罢!”我私自随意猜测道。 “那我还是去请太医再来瞧瞧吧,也好求个安心,别再像上次那样凶险万分了。”睐儿只执意如此道,看来她是真的被上次那事给吓到了。 而我亦被她说得有些后怕,只对其同意道,“那你便去请一趟,快去快回!” 睐儿得话后,便快步至殿前撑伞离去了,此刻只剩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出神了一会儿,顿觉困意再度袭来,故又和被睡去了,正于梦中,我便被睐儿轻轻晃醒,“娘娘,太医到了,正于门外候着呢!” 我清醒一番后,只起身坐起,睐儿上前把枕头垫高,再将我扶靠在其上,又将纱帐细细放下,我缓缓对其道,“去请吧。” 睐儿开门出去,没多久便领着几个太医屏气而进,其皆于床下恭敬叩拜道,“臣等参见娘娘!” 我只得将手穿过纱帐,微微探出道,“太医请起!近日本宫嗜睡,不知是否乃余毒未清,故只好劳烦太医前来诊断!” 几个太医听言只弯腰跪行至床边,以纱覆腕,依次切脉,互相讨论断症后,其皆退行几步,于地上来回磕拜,且领头太医兴言道,“娘娘大喜!” “大喜?太医的意思是……”我心中有几分意思,却又不敢确定,故撑坐于床上道。 “娘娘,是乃滑脉,若如走珠!”领头太医对此肯定道。 此言一出,殿中之人皆自发的齐齐跪于地上,以喜庆之语恭贺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睐儿走于床前对我行了大礼并且十分灵便的喜鼎贺言道,“恭喜娘娘,后福临门!” 我虽隔着纱帐,亦能感受到睐儿的真心实意,也知道这种时候她比谁都为我高兴。 殿外宫人得听殿内一片贺声,亦皆随之跪于地上一正响贺道,“恭贺娘娘大喜!” 小李子与睐儿附耳交流后,只派人往陌归宫中速速传话去了。 而柳儿则以礼将各位太医送出了门。 很快,来凤殿前就挂起了两盏迎喜的晃眼宫灯,其上正是金波丽鹊,鸾凤回巢,一片喜色。 第七十九章 还早呢! - 金陵故 - 夕幼 陌归宫, 瑾帝刚下早朝,现正一人于内批阅奏折。 内侍大人听得来凤殿宫人前来传的话,浑身一颤,只不寻常的抬脚跨入门内,暗暗跪于地上似有话说。 “有何话说?” “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喜啊!” “有何喜事?” “来凤殿宫人刚刚前来传话,娘娘有喜了!” “真的?” “千真万确的事儿!” “快!移驾来凤殿!” 至来凤殿, 我刚换上凤服现正坐于侧殿之上与睐儿、柳儿、小李子说说笑笑。 “娘娘,我与柳儿是不是要着手做些小衣服、小鞋子什么的先预备着?”睐儿于一边兴奋的向我征求道。 “也不知到底是小公主还是小太子?”小李子堆满了笑容,从门边向里稳步走来道。 “咱们娘娘这次生的一定是个小太子!”柳儿沏着茶闲话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睐儿用手指甩起纱带,绕着圈子跑至柳儿身后,用胳膊杠了她一下。 “感觉……懂不懂!”柳儿只灵巧闪开,端着热热的一盏茶向我而来。 我接过茶盏,觉着有些烫手,便先放于一旁,“你们呀~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太子,我都喜欢。” “璃儿,璃儿……”公子一人从外头急急而入,我见状只起身上前扑到他怀里,羞笑道,“你都知道了?” “是真的么?我们真的有……孩子了?”他一时竟看着我磕巴了起来。 我亦仰面盯着他,扬眉间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知……公子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他激动的不知所以,只将我抱了起来,开心的于殿内转起了圈圈,我俩欢笑间,睐儿和小李子赶忙上来阻止道,“这可不行,快别转了,娘娘会受不了的!” “是了,是了。”公子只依言将我放下,一阵欣喜过后,我才想起对门外道,“外面下雨,怎得只陛下一人,跟着的人呢?” 话音刚落,只见内侍大人领着一众宫人气喘吁吁的跑到来凤殿门前,听到声音便拖泥带水的滚爬至殿外,跪言道,“娘娘,不是奴才不跟着,实在是陛下太快,咱跟不上啊!” “照你这么说,还是吾的错了?”公子无奈对着殿外笑言道。 “奴才不敢!”内侍大人前后两难,只好道错。 “没有人怪你,柳儿,带内侍大人去喝碗茶,也走得累了,休息一下罢。”我婉言如此说解道。 其于连连道谢之下被柳儿带着安顿去了,公子又遣开殿内宫人,四下里搂过我亲昵道,“璃儿,我简直如梦中一般,我……真的要做父亲了么?” “公子,是,你要做父亲了,这不是梦,是真的,我保证。”我反觉得公子一下像是变成了孩子一般,跟以往的沉着截然不同,难不成,要做父亲的人都是这样的么? “那……我是不是要想想孩子的名字了?”他只仰着头喃喃念道。 “哎呀!陛下,还早呢!”我拍了他一下轻言笑道。 “不早了,我要即刻下道诏书,与天下之人同庆此事,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他自知道起一直就没停下过,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的。 我见他如此重视孩子,竟不知原因的吃起了醋来,故只推开他,转过身去,心里有些无名的膈应。 他抬手将我强拉了过去,捧起我的脸,声音温柔道,“怎么了?怎么不开心了?” 我一脸心慌的样子,反看着他道,“日后……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爱我了?” 他释然一笑,将我拥入怀中,“怎么可能……就算以后有了孩子,你依旧是我的唯一,没有人能取代璃儿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保证,再说了,孩子不仅是我的,那也是你的啊。” 我又默默地放下心来,安然的伏在他怀中,奇怪的很,以前不喜的龙涎香气此时竟让我莫名的感到无比的安稳与宁静。 第八十章 出事 - 金陵故 - 夕幼 几日后, 公子于大殿之上向邺国臣民下了一道诏书,据其上曰: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自古帝王天降麟瑞,永延历世,垂沐四海。兹上天眷庇,于五月初七日,诏第一子,系后出。上有圣女慈育之德,下慰臣民爱戴之心,特颁肆赦,用广仁恩,福泽天下。 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来凤殿, 欲抚相思调,落满池塘夏至时, “娘娘,今日夏至,小李子从绿芜苑搬来了许多西瓜,给娘娘切来些尝尝鲜可好?”我正给小几上的素琴抹着松香,“好啊,我正好有些闷渴,或许吃两块能好些。” 我为着其上的琴弦盘腿坐在这儿一早上,猛地起身方觉腰间甚是酸胀,只向前踉跄了两步,柳儿见之,便将我小心扶至里间的睡榻之上,而后我安然问之道,“睐儿刚刚不是说去切西瓜了么?怎得还没来?” “娘娘于此梢歇一会儿,我去催催。”柳儿如此应声答道。 顷刻, 只听得外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探过头去便见睐儿她们一同进来了,一个端着一碟子细细切好的西瓜,一个托着盛满安胎药的瓷碗,我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叹气。 “娘娘,西瓜切好了,还是冰的,等等热了再吃罢!”睐儿一直以来伺候的严谨,她说话做事我十分放心。 “不若娘娘先把这安胎药喝了,再吃西瓜过过嘴岂不好么?”柳儿急切的把药碗端至我的眼前,一如往常的耐心等着我。 因为不论是白言还是太医开的这些药对我来说都实在是难以下咽,但为了孩子,为了自己还是不得不喝,就这样,喝药,便成了我生活中最为耗时耗神的一部分。 我鼓起心气,到底还是端过了那碗药,拿起勺子反复搅和着里头的药汁,做着最后的一点挣扎,即便知道是无济于事的,但于每次喝药前还是需要这样犹豫一番,也好让自己先习惯一下这药的味道。 “娘娘,喝罢,良药苦口!”柳儿于身前轻声催促道。 我看了一下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药,只舀起一小勺,方要入口,便感觉哪里有些不对,故而我又放下,将整碗药用袖口掩住,微微贴近自己鼻尖,细细闻来,竟发觉今日之药比起以往更多了些草味,头皮登时一麻,我只镇定的放下药碗,略略打量了几眼殿中的宫人,心中大概有些道理了。 “这药有些凉了,柳儿帮我去热热罢!”我对之如此吩咐道。 柳儿也只笑着应到一声便依言去热药了。 现下,我身边便只有睐儿在了,我亦对其道,“想来,不知公子于陌归宫在做什么,陪我去看看罢!” 睐儿“哎”了一声,便去廊上将小李子叫来于前替我开路,且伴着我朝陌归宫方向逛去了。 陌归宫前, 我亲自上前道,“内侍大人,陛下……可有空?” “娘娘来了,陛下怎么不得空?陛下早就吩咐过奴才了,若是娘娘得闲儿来了,定是不能拦着的!”内侍大人低头稍显油滑着道。 其边说着边就把门打开,跪请着我进去。 我凌步走到公子案前向他使了个眼色,公子会意后,便高声指派道,“将门关上,人都出去,不得吾话不准随意开门让人进来!” 他刻意的整理起奏折,余光见宫人都出去了,只揽过我紧张道,“发生何事?” 我对他悄悄说道,“宫中怕是要出事。” “璃儿有何端倪?”他见我尚可,便带着我再往里间走去,轻声问道。 我又向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无人偷听后,方道,“今日我喝安胎药时便发觉味道不对,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敢肯定里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是什么我想需要白言来鉴一鉴。” 他考虑之后,正色同意道,“恐怕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这宫中之人已是不能完全信任,要多加防范些,若是好意何须如此偷偷摸摸,看来还真的要请那个白言入宫一趟了。” “那如何将白言不动声色的请入宫呢?”我还是有些慌乱的把公子的暗卫给遗忘了。 公子只打了一个响指,暗卫便不知从何处而落,一招一式依旧是那么的利落干净,“主子,属下都知道了!” “那便去办吧,记住,不得打草惊蛇!”他又对其再三道之。 “属下明白!”暗卫如此说罢,便身影一闪,偷窗而出。 第八十一章 内应 - 金陵故 - 夕幼 当晚, 陌归宫内,银烛光下,夜影葱茏。 “瑾帝,我酉时入宫后多方查明,此事确定为投毒无疑。”白言自梁间而至,站定于案前,神色微露不安道。 “只是简单的投毒?只有来凤殿一处?”公子于座上冷眼看穿并质疑道。 我于一旁自想着,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瑾帝不愧是瑾帝,我都有些佩服你了,眼力不错!”白言终呼出一口气,对着公子明笑作揖道。 “你们就不要再打哑迷了。”这两人的对话我听得手心一阵一阵的冒冷汗。 “正如醋罐子所说,这并非只是小范围的投毒,我先后于来凤殿、朗月阁、陌归宫、绿芜苑、清月阁、太医院、如恭处、内办府、忆坤宫、芳园、梨园等二十三处发现有毒,此事没有宫中内应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可喜的是,除来凤殿外,其它地方此内应还尚未来得及出手。”白言正经说道。 “陌归宫也有?这决不可能!”公子面上大为不悦,只不可置信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确实如此,此毒为鸩毒,但又不完全是鸩毒,人只要喝下,便无药可救,若是今日没有及时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白言顺意接话反驳道。 “鸩毒?宫中从无此毒,又是从何而来?”公子细细虑之,“只能是宫外之人……那又是何人有此动机呢?” 白言微微颔首,“我于心中思来想去只有一人可疑。” 我恍然大悟之间,方觉此事竟是万分惊险,在我脱口而出的同时白言亦然,“‘医鬼’!” 公子反倒不解,“‘医鬼’?” “就是白言的死对头,此人乃是天下最擅用毒之人!”我如此说道。 “那又与宫中何干?何故到此处来投毒呢?”公子又是一问。 “因为此人想要报复我,每年都会计划一次大范围的投毒,现下,他已于凌国投过一次,而今又来了一次,或许是他已有消息,得知我来到了金陵,方如此做的罢!”白言自己一般推理道。 “宫外有‘医鬼’,宫内又有内应,至于内应我已有些眉目,而我们亦不能坐以待毙,要先于他们想个法子将其抓住,了结此事才好!”我于白言面前来回走动着说道。 公子只是有规律的轻轻敲叩着案面,而后,便示意我与白言皆攒耳过去,再如是道之云云,“不如,这样……” 门外, “哎!你们说,娘娘跟陛下在里头这么久了,说什么呢?”内侍大人语气好奇的看着睐儿和小李子问道。 小李子只对其翻嘴道,“我怎么知道!” 睐儿只拉过小李子,恭敬告诫道,“娘娘与陛下的事,如何是你我能揣度的,内侍大人还是小心说话罢!” 来凤殿内, 柳儿把那安胎药热了一遍又一遍,端进又端出,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回来,便向小宫女们交代了两句,自己只出门往陌归宫方向探索寻人。 第八十二章 走一趟 - 金陵故 - 夕幼 公子后又连夜于陌归宫中下达了一封诏书,其只限于宫中的各处各人而已,与其它无关,挥毫如下: 吾今诏曰: 吾与后商议之,为欲知民疾苦,望共之感同身受,故特命宫中各人与吾同辟谷三天!咸始闻之! 御笔 午间时分, 红紫成尘,夏令初新,风烟鸟路,幽草胜花。 我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抚过琴了,便鬼使神差的走到琴几边,提裙坐了下来,只随意弹起一曲潇湘怨,其中清绝孤冷的音调却让我不忍继续,潇湘妃子潇湘怨,潇湘阁中潇湘竹。 睐儿与柳儿见我停了下来,一正进来劝道,“娘娘,你是有身子的人,怎能跟着陛下一起辟谷呢?” “是啊,娘娘,如此身子会吃不消的。” 我只冷静的抬头望着她俩,自于心中不过又是一阵发慌。 “你们俩可偷吃了?”我只仿若无事的闲言问道。 柳儿笑颜答道,“都未曾呢,陛下的旨意如何敢啊!” “是啊,我都快饿死了!”睐儿亦跟在后头如此嘟囔道。 我虽两难,但最后还是择了柳儿,明白对其道,“此乃公子的意思,我作为其后理应带头行之,可现下确实是有些饿了,你的手艺好,且做些吃的先于宫中凉一凉,我需去趟陌归宫看看公子,回来就吃!” 柳儿显得有些过于开心的样子,赶忙规矩道,“是,我这就去做。” 我又侧脸叫过睐儿,只敛色道,“叫上小李子,再陪我走一趟罢。” 睐儿点了点头,先至殿外传话让小李子预备着开路,又回过来扶起我一道出了门,睐儿一路之上都没什么话,跟平日里的她完全不一样,故我转过头瞄了她一眼,问道,“睐儿,今日你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娘娘,你是故意支开柳儿的,她怎么了?”睐儿应该是觉察到什么了,张口便如此说道。 “没什么,你不要多心了!”我只轻松笑道。 刚至御园清河,又想到,入宫已然这么久了,也没好好逛过这儿,因而只向后吩咐道,“不去陌归宫了,且在这儿走走罢!” 这清河乍似朴素无华,但细看来,却又是一景,此中道是,泉眼无声,树荫照水,蜻蜓上下,鲤鱼东西。其乃确实是打发时光的好地方,怪不得那些宫人们平日里无事总喜欢在这里蹲着乘凉。 却只逛了半圈,心下寻思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便道,“回来凤殿罢!” 我手中虽有几分把握,但始终希望自己是错的,返回之时,我心中一直在打鼓,只道,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在来凤殿中看到我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可惜,我刚进门便知已有异样,步至殿内,只见一碗燕窝羹白白翻到在地,周围还撒了许多桃花酥的屑沫,碗碟皆碎成瓷块,砸了一地,只慢慢往里走去,最后,我还是看到了自己最无可奈何的一番场景——几个暗卫死死的将柳儿扣押在地上,其虽一直尽力挣脱,却依然动弹不得,面上生生被蹭出几块青色瘀斑,只用力坑着头,眼神凌厉的盯着站在这里正失望地看着她的我。 我对着她更进一步,弯下腰道,“不若,你与我一起去陌归宫走一趟罢!” 第八十三章 为何? - 金陵故 - 夕幼 陌归宫中, 公子坐于其上,我领着暗卫并押着柳儿抵至于此,一时哑然,而白言却于一旁脸色很是镇静。 “你乃商后贴身宫女,被抓了现行,还有何话说?”公子语气冷冽无比,情绪更是一触即发。 柳儿被按于地上只冷哼一声,想要支起腰背答话,却又委实无法,故我向暗卫命道,“你们放开她吧,让她说话。” 公子又微微摆袖,暗卫方肯罢手,柳儿松了松自己的肩颈,良久,露出不屑的神色道,“那又如何?” “你究竟是何动机?”公子已有些不耐烦的指着她道。 我见柳儿到底不愿承认,只觉自己当初瞎了眼,才会引狼入室,故蹙眉斥道,“柳儿,本宫从未亏待过你,不想,你的心肠竟如此歹毒,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加害本宫,你还有良心吗?” 睐儿回神过来,亦跳出来拉过柳儿哭着指责道,“柳儿,我当你是好姐妹,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怎能……你到底有没有顾及过这些日子的情谊?你……怎么能……这样呢?” 柳儿使劲的一下推开睐儿,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波动,“因为我讨厌她。” 柳儿的眼神快速掠过众人,只看向我,“本宫?”我实在不明白缘由,出声疑惑之。 “就!是!你!”柳儿此话掷地有声。 “为何?”我万分不解,脑中一片空白,想来,我并未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情啊。 她只嫌恶的瞥过我,转而却扭过头去看向公子,眼中满是柔情,至此,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陛下那么的风华绝代,那么的潇洒倜傥,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能跟你在一起?凭什么?”柳儿跪在地上越说越愤怒,越说越疯狂,竟不顾艰难的爬了起来,而白言见状只从手中弹出一根银针,立时便封住了她腿上的筋脉,柳儿一瞬之间又复瘫落于地。 原来,她对我是妒中生恨,她对公子则是爱而不得。 原来,即便我没有刻意的去伤害过一个人,只是我本身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就已经是过错,但我,对此也同样无可如何! 其实万般因果皆出于自己的选择,善良或是邪恶,放手或是执着…… “本宫的存在也不能成为你助纣为虐的借口!”我于旁严词对其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得到了所有,你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柳儿扭过头来,狠狠回道。 “你错了,这根本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有些事情根本没得选,这一生在什么时间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无论是你还是本宫都是无法预知的,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是你的就是你的,若不是你的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换来的只能是厌恶与唾弃,自己看别人怎么都是好的,那是因为你只想得到,与其这样,何不潇洒一点呢?你这么做,不仅是伤害了本宫,更是伤害了你身边的人,你明白吗?”我对于柳儿实在是心痛,好好儿的一个人,一步错,步步错,而我不希望她再错下去! 一直于旁抽身沉默的白言,亦忍不下去了,只对着柳儿分析道,“你可知,这宫中不仅仅只是来凤殿一处,包括朗月阁、陌归宫、绿芜苑、清月阁、太医院、如恭处、内办府、忆坤宫、芳园、梨园等二十三处均发现鸩毒,就是因为你的行差踏错,差点害得整个皇宫都跟着你遭殃,到那时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当然,其中也包括你爱慕的陛下。” 柳儿听到“陛下”二字眼见的一颤,摇头尖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要害陛下,我没有……” 公子起身走至柳儿身旁,安抚地循循善诱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归根究底,还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是要继续助纣为虐,还是要选择回头赎罪,问问你的心,跟着它走。” 柳儿双手够着公子华服的下摆,满眼的讨好,“陛下,如果我赎罪,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公子撇了她一眼,亦是不忍道,“只要你回头。” 然柳儿得言却还是不肯放手,依旧紧紧拽着公子的衣摆,更是可怜兮兮的得寸进尺道,“那……可不可以……接受我?” 公子只双眼一闭,无奈又干脆的将柳儿手中的衣摆甩手抽出,“不可以!” “为什么?”柳儿挺身扑了一个空,又艰难的爬起来追究问道。 公子只不留情面道,“因为你不值得!如果你交代的话,吾可以看在苦劳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柳儿听言全身瘫软,只趴在地上欲哭无泪,最后带着哭腔绝望道,“我告诉你们,我全都告诉你们,那人……自称医鬼,说,只要我帮他,他就能让陛下接受我,爱上我……” 白言发现此事果真与“医鬼”有关,霎时便有了十分精神,问道,“你们平日里如何交接?如何传话?” “平时我与那人不怎么联系,他只将鸩毒交与我手,里面自有用法用量,我若想找他,需用千里传音。”柳儿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管,双手递给白言。 “来人,拖下去,赐死!”公子与白言眼神交接后,厉声道。 我上前拦下,屈身跪于地上求言道,“陛下,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可否放之一条生路?” 公子不解亦不愿,“她要杀你,你竟还为她求情?” 我只抿嘴一笑,道出自己的一番说法,“陛下,人世间最大的功德便是饶恕,人之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而柳儿也照顾了本宫这么久,就让她于圈刑司做苦工思过罢!” “也罢,就如璃儿所言!” 第八十四章 又输了 - 金陵故 - 夕幼 柳儿被暗卫拖下后,公子见白言眉头紧索,似有话说,便顺手把宫人们亦皆摒退,陌归宫中现下只有我、白言、公子三人。 “白言,怎么了?”我走到白言身旁试问道。 “现在这里只有你、璃儿与吾三人,有什么话快说!”公子见白言吞吞吐吐的样子,便扯话激之道。 我瞧见白言一直拿着那根玉管很是烦神,只伸手要碰,“这是什么东西,真能千里传音吗?” 不想,白言浑身一惊,阻拦道,“不行!” 他此举亦把我吓了一跳,“你干嘛!” 公子大步走至我身边将我护于身后,推了白言一下,对其吼道,“你想干什么?你不知璃儿已有身孕啊,有事说事,别老在吾面前天天一副悲春伤秋的样子!” 白言这才从沉思中缓过意识来,满脸的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可知……这玉管一般人碰不得,疏璃更是碰不得!” “何意?”公子很是茫然道。 “刚刚我便是在想,这玉管上究竟是何,方才想清此乃西域一种奇特的蛊毒,只要人一碰,便中此毒,永久的为医鬼所用,”白言用指尖转着那根玉管,“想来,柳儿必中此毒!” “那为何柳儿会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我于公子身后又轻声问道。 “恐怕这是医鬼有意为之。”公子看着白言脱口而出。 白言先是默认,后又补充道,“这医鬼,到底还是没有走出自己的心魔业障!” “哎!你怎么没事?”公子比划着道。 “我百毒不侵,当然没事了!”白言一脸神秘的样子。 我们三人以送我回来凤殿为由,走到宫中最为偏僻之处——梨园,于此,白言凝神将那根玉管吹响,我们预备将计就计,把这医鬼一举捉住,不能再由得他为害百姓了,玉管出声尖锐戳人,公子只于我身后用手紧紧捂住我的双耳,一刹间,黑影忽现,果然,这医鬼不出所料的早于宫中某处埋伏了起来,但让我震惊的是,这医鬼居然还会些功夫,倒也不差! 想必,亦是之后苦练而成的罢。 公子与白言皆飞身上前,与那医鬼纠缠在一起,不知何故,那医鬼竟使出两股黑气,好在公子躲闪的快,到底没伤着,我的手于此时不自觉的握拳,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之中,白言见缝射出几根银针,公子与他配合,将那医鬼死死牵制住,银针方准确的封住了医鬼的五脏六腑,而那医鬼迎面呕出一口黑血,公子只大力将他甩开,白言接之凌空一踏,医鬼便重重砸落于地。 白言踩在他身上道,“你又输了!” “哼!”医鬼嘴角挂出一丝阴邪,对此并不认同。 “我已经留你太久了,本见你也是可怜之人想放你一条生路,可惜你却走入歪道,害了许多人。”白言即便两难,却亦已有定见。 “你杀不了我的,我……无处不在!”那医鬼言毕恶笑三声,那笑得阴厉无比,让人毛骨悚然,我不禁上前挽住公子的胳膊,公子顺势便将我拥入怀中,于我耳边私语道,“没事的,有我在。” 白言微微摇头,轻叹一声,便抬手震了那医鬼的天灵盖,从此之后,医鬼便从世间销声匿迹,但他的那句“无处不在”却始终在我脑中久久回荡,难以抹去。 而后,公子亦听从了白言的建议,将柳儿永久禁于圈刑司做苦工,并派专人监视于她。 至于白言,他另向公子告请,只说需将那根玉管带回冰山之巅,把其中蛊毒连着宫中所有的鸩毒一块儿于那儿完全消解掉,翌日,公子早朝,我只起了个大早将白言送至宫门口。 “上次,是我太激动了,话说重了,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怪我。”我于前有些踌躇的说道。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吗?你以为我白言是那个醋罐子啊!”他很是潇洒的回道。 “那我们还是朋友么?”我自对其小心的问道。 “当然!你,还有那个醋罐子,都是我的朋友。”白言反看着我如此说道。 “那就好,你此次回到凌国,方便帮我带封家书给外祖父么?”我说着便抽出那封一直藏于袖中的信。 白言扶额无奈道,“你怎么现在跟你家那个醋罐子一模一样啊,他让我带诏书,你托我带家书,真是够了。” 他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我被说得都快放弃这个想法了,而他却趁我走神时,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家书,腾空远去。 我只对着天空高声喊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看着白言渐渐消失于云雾之中,这几番波折也让我自己的警惕性提高了许多,故而,现下我竟本能的意识到身后有人,只迅速转身,防御危险,定睛一看,原是睐儿,我便安下心道,“何事?” 睐儿看上去有些不高兴,或许是因为柳儿的缘故吧,“娘娘,来凤殿……” 我担心道,“到底怎么了?” “陛下刚刚遣内办府,挑了个宫女到来凤殿,说是替柳儿的位置,来伺候娘娘的,我不好决定,只得来找娘娘!”睐儿如此说道,我也明白为何她看上去郁郁寡欢的了。 “那我们且去看看她好不好!”我拉过睐儿笑言道。 第八十五章 新人 - 金陵故 - 夕幼 来凤殿内, 竹摇清影,水积春塘。 内办府派来的宫人已于殿前等候多时,我只尽量快步上前而去,众人见我皆跪于地上请安道,“奴才参见娘娘。” “奴婢参见娘娘。” 我被睐儿稳稳扶于座上后,方道,“起罢!” 内办府的领头宫监于下赔着笑道,“陛下昨儿命奴才着手再挑个好的给娘娘使,今儿赶趟儿的给娘娘送来了。” 说着便把那个小宫女推上前来,我远远观望着,大致看去也不过是平平而已,只道,“本宫竟看不出其有何过人之处。” 领头宫监拍了下自己的帽子,回道,“是奴才疏忽了,你别看她文文弱弱的,可机灵着呢!最重要的是,她可是陛下亲自挑选吩咐派给娘娘使的,比起娘娘身边的睐、柳二人,只强不差。” 我不过多问了一句,他却反过来编排了这么许多,故我面上颜色一下忽紧道,“这小宫女本宫还没使过,如何比得睐儿?柳儿即便犯了事,但也是曾经在本宫身边伺候着的,想来,也轮不着你们跟着作贱,既是陛下让本宫留下的,那便留下罢!” “是是是,奴才多嘴了,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恕了奴才罢!”那领头宫监吓得“噗通”一声跪于地上,连连磕头道。 “今日本宫恕了你,明日再恕了她,那本宫日后还如何管理宫人?”自有孕以来,我的性子也变得不如往常包容,时而遇着一两件入不了眼的事故,处事起来便会不由自主的更为严明些。 “奴才知错了,求娘娘饶过奴才!”其见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自己边扇着嘴巴子边如此求道。 正于此时,内侍大人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将其一脚踢翻在地,指着骂道,“好啊,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娘娘的话你都敢驳,枉费昨儿还教导你那么长时间。” 公子随后而至,只弃嫌的看了那领头宫监一眼,侧脸对着内侍大人正言道,“让内办府总管给吾滚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办府总管便已面色苍白的跌入殿中,爬上前颤抖道,“陛下开恩,娘娘开恩!” 公子于我身边,交耳好言道,“这些宫人该怎么处置,听你的!” 我只对着公子撇了撇嘴,又向下面道,“各人自去领二十板子罢,以示惩戒,送来的宫女留下!” 等至众人皆散, 公子只起身移到榻上,安然惬意的躺在那儿,睐儿上前以礼奉茶,我亦跟了过去,话中有话道,“公子果真打了一手好算盘,若好都是你的,若不好便都是我的。” “璃儿此话差矣,”公子先是侧身端过茶盏喝了一口,再道,“我也是不得不为之啊,你看,如果我若今日帮你拿了主意,那便抢你的话头,让你失了威信,以后你再说话如何管用?所以,倒不如这样,你我站在一边,多好!” 我只听着他如此信誓旦旦的说完后,自己本来满腔的话论,现下被他堵的竟不知从何说起了,转身发现那个小宫女还站在原地,我只向她招手道,“你过来。” 那小宫女无言的忌惮着走来,我将她拉至公子面前,问道,“她是你吩咐内办府送来的?” 公子小声搭话道,“是……啊,怎么了?” “我不缺宫女,你知道的。”我又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你是不缺宫女,但是你缺一个忠心耿耿,让我能放心,可以无时无刻保护你的人啊!”公子半坐起来看着我道。 “就她?”我对着那个小宫女上下扫过,不可思议道。 公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嗯,她自小习武,武功不错,人也忠心。” 我对此心生怀疑,不知又是从哪里冒出的怒火,只对着公子无故挑言道,“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你要看上了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说,我走就是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公子听言只从榻上一下激起,对我这般喝道。 那小宫女见我对她有所芥蒂,更是因她而跟公子吵得不可开交,故于我面前跪下道,“陛下,娘娘,你们不要再吵了,娘娘,奴婢自小失了父母,是陛下将奴婢带回府中,陛下又见奴婢有习武之材,便教了奴婢些武功,陛下待奴婢就像哥哥待妹妹一样,娘娘不要误会陛下,况陛下的多年恩惠,奴婢无以为报,伺候保护娘娘,奴婢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这小宫女言词恳切,我心一软,便被其打动道,“你起来吧,刚刚那话不是针对你,在我这儿,也不要奴婢奴婢的了,你有名字没有?” 这小宫女微微摇头道,“没有。” 我将她扶起,怜惜道,“你眉目间细看来自成一股英气,而你又会武功,以后便叫你英儿可好?” “好!英儿谢娘娘赐名!”这小宫女噙着泪如此感恩谢之。 睐儿自一边过来,拉起英儿,又是开心,又是安慰道,“太好了,我日后就可多一个伴儿了,我们娘娘对殿中宫人特别好,像亲人一般的,你不要担心。” 她们如此和谐的样子,我看着也跟着高兴,然公子却抽手拉过我,悄话道,“那我呢?我可是为此耗费了多少心思啊。” “你呀!没事找事!活该!”我用手指戳着他的额头打趣道。 第八十六章 服输 - 金陵故 - 夕幼 风澜尾声连着诸事渐息后,宫中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样。 这日子虽宁静似水,却也是真真儿的热了起来,外头蝉鸣阵阵,里头冰果摇扇。 这天,太医前来请过平安脉后,我只觉日长无趣,便叫过英儿问道,“你既会武功,不如练些招式,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英儿只于殿中左右比手一量,然推却道,“娘娘,这殿中空间若真比划起来,怕是不够大。” “那我们去外头不就好了,你在廊外比划几下,我们在廊上看着。”我复依言提议道。 “好啊好啊,我也想瞧瞧呢!”睐儿在一旁忙着替我摇扇,听至于此亦迫不及待的赞同道。 “娘娘,外面日头大,热得很,果真要出去?若热坏了可如何是好?”没想到小小年纪,还知道为人着想,我只心中参着感动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娘娘都如此说了,你还不赶紧抓住机会。”睐儿夹着眼色对英儿示意道。 “既如此,那好吧!”英儿见如此,便果断答应道。 步至廊间, 惟见芭蕉分绿,流水溅溅,竟也并不很热,我只拣着微风过处,于上靠坐下来,睐儿只将殿内瓜果挑了一两样端将出来,而英儿则执杖立于廊外,见廊上亦皆妥当后,便起势摆起了架阵,独自看来这小宫女的武功还算不错,只在宫中于明面上保护我,自是没什么问题。 忽的,另有一人从天而降的加入了进来,英儿警觉的回身,立时便与那人较量起来,一时间,情况难解难分,高低胶着,却于此际,公子只悄步从廊院外一脸悠然的走到我身边,极轻地坐下起兴道,“璃儿你说,谁会赢?” “那我肯定是觉得英儿会赢喽!”我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廊外比试,随口糊弄道。 公子抬手于我太阳穴上轻弹一下,又道,“不如,你我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啊?”我怔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脑袋,只来了兴趣,故扭头问道。 “我说暗卫赢,你说英儿赢,输的人罚……罚抄诗词,怎样?”公子一脸必胜之态,我如何肯依,只强道,“好啊!” 话音刚落,英儿手中的木杖便被打飞,显见的落于下风,我呛声不服气道,“公子,你这人怎么这样,英儿的武功跟你出自同宗,你眼看着她要输了,竟也不帮帮她!” 公子却软硬不吃道,“那自是她自己没将功夫练到家,怪得何人?” “我……”我一时语塞,他趁机将我打横抱起,见缝插针道,“哎,愿赌服输啊。” 公子把我放于殿内软榻上,自去书架上找了本乐府词选,命人于榻上摆一小几,坐下只将词选摊开推至我面前道,“愿赌服输。” 我本还想较较劲,耍耍赖什么的,没成想,睐儿与英儿竟已帮我把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拿过来了,我无奈对她二人道,“你们呀,胳膊肘尽往外拐,我往日对你们这么好,也不见你们这样,他一来,如何这么勤谨。” “娘娘,咱们这是帮理不帮亲嘛!”睐儿于旁如此说道。 “娘娘,怪我,输了比试。”英儿咬着嘴唇,语气自责道。 “什么怪你,怪他,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暗卫嘛!本来只想让你舒舒筋骨来着,毕竟也是练武之人,不能总将你拘于殿中,谁知道,却被他算着了!”我看着公子摆脸抱怨道。 而他只将脸幽幽的撇了过去,低声道,“快写罢!” 睐儿只细致的将乌墨研好,随即又裁纸铺开,我这次当真是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为了。 “公子,我自小不爱习帖,我的字最是鬼画符,你肯定是故意的罢!”我边无奈起笔边如此念叨着。 “那……不正好练练?”公子转过脸来,认真的看着我下笔道。 我只按着公子翻开的那一页抄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 我一笔一划,平声静气的抄完后,公子只忍不住夺过去,看了一眼,有些震惊,又有些想笑道,“俗话说,见字如见人,璃儿仙人之姿,如何这字却……比丑妇还更甚三分?” “我听这话,是嫌弃我了?”我随手便抽出一根没用过的新笔全力丢向他,并嘟嘴讪讪说道。 “字算什么?人才是最重要的嘛!”他霍霍接过那支飞向他的笔,只话锋一转道。 我俩说罢,目光相接,一个不禁捂面羞笑,一个正是心证意证。 第八十七章 又起 - 金陵故 - 夕幼 惬意的日子过得到底快些,悄然如隙的,便已入了七月。 随着日升日落,我的肚子也日益显怀,行动也跟着累赘了起来,本就不愿动弹的身子,现在便更赖着了,前日太医又来请脉明了说道,之前因日子尚小,未能诊出,而今恐怕我乃双生,需不时的多动动方好。 故而,近日间,无论是睐儿、英儿,亦或是公子,他们都想方设法的要引我出去转转。 “娘娘,今日外头不怎么热,现在太阳也差不多下去了,不然,我们去清河那儿走走吧!”睐儿边整理着案上前几日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的词选,边抛话道。 我心下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故意不搭话,撑着头继续歪在榻上睡着。 英儿见状便在一旁与睐儿暗暗的打着配合出声道,“娘娘,听说……前儿内办府在清河那边养了好些仙鹤、天鹅什么的,很是有趣呢!” 我听言只从榻上缓缓坐起,“仙鹤?天鹅?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这是小事,内办府近来乖觉,怎会以此事来烦娘娘呢?”英儿连忙上前蹲下帮我穿着鞋道。 “走罢娘娘,我们去看看罢!”脚刚着地,我便生生被睐儿拖将了起来,直往殿外而去。 “我是太惯着你们了,天天一道想法子把我弄出来。”我于灰石铺的路上往清河方向慢慢走着,切切说着。 “娘娘,太医说了,要平日里多动动才好。”睐儿于我身边反复嘀咕道。 我斜瞅了她一眼,“今日外头确实不太热,要是我去了,没有仙鹤、天鹅,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娘娘,要打就打我罢,睐儿禁不住的!”英儿单纯的将话自揽过去道。 睐儿只笑着拍了她一下,真相道,“娘娘才不会真打呢,你倒是担的快!” 英儿不自觉的张大了嘴,眼珠子提溜着转了两圈,“哦!” 于清河廊桥之上, 遥望暮天霁色,夕阳半江,瑟瑟粼粼,其上鹤眠泉间,天鹅滑水,多是雪颈霜毛,时而惊作凌空。 我忽悟,此度水平风梗,那堪岁月茫茫,人间究竟几何! 思绪遨游间,仿佛听见睐儿于我身后出声轻轻唤道,“娘娘,娘娘。” 我只怅然回头,将身子靠于廊桥边上,问道,“怎么了?” “没有,怕娘娘看得入神,一时杵着了。”睐儿如此解释道。 “怎么会呢!”我不过低头抚着肚子对此嗔笑道。 正好抬眼便看着英儿一人从远处跑来,挥着手兴奋道,“娘娘,娘娘……” 等她来至近处,我看了一圈众人,便拉过她四下教导道,“反倒不知你方才做什么去了,也不跟着。” 英儿明白过来,于我面前欠了欠身,而后又是一脸神秘的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我定睛一看,原是一把丹红的花束,娇而不媚,美而不艳,“娘娘,给你!” “你就是为了这个?”我心中又是喜欢,又是感动。 英儿却反倒一点儿都不煽情,只干脆道,“是啊,这花只跟娘娘配,若被别人摘去了,也是可惜,所以便擅自替娘娘摘来了!”她后又转手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揣度道,“娘娘,不会是要罚我吧?” “你送了我这么好看的花,你倒是说说,我要怎么罚你啊?”反正呢,这个英儿总是能逗的我又好气,又好笑,拿她没什么办法。 “娘娘,看,太阳渐渐落山了!”睐儿指着远方有些激动道。 “是啊,又是一天过去了。”我亦转过头看着那方向——天空,晚霞,碧云…… 每天都一样,每天又都不一样…… 这个白言,一去经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此地此景,竟勾起了心中对他的一些想念。 此刻, 陌归宫中, “主子当真同意今日朝上太傅要将孙女送入宫中小住之语?”暗卫对此一再向瑾帝确认道。 “当真,为何不当真?”瑾帝亦再三肯定回道。 “主子对商后娘娘情深义重,属下不明白!”暗卫听见这出乎意料的答案,又如此问道。 瑾帝走向窗前,背对着暗卫道,“若吾现在不同意,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如此吾可受不了,倒不如趁着这次彻底绝了这些人的念想。” “可……可娘娘那儿……恐怕不太好罢!”暗卫神色有些顾虑,微微躬下了身子。 瑾帝指尖轻触着鼻尖,想至商后,一脸幸福洋溢,嘴角略略上扬,只因心中想到:就凭她,给璃儿提鞋都不配,看着罢…… 第八十八章 挺好 - 金陵故 - 夕幼 “娘娘,陛下劳请娘娘往陌归宫走一趟,道是有话要说。”正逛够准备回来凤殿时,内侍大人路过御园刚好遇着我,故急忙赶上来跪于地上,吁吁传旨道。 睐儿与英儿见内侍大人这个样子,便于旁忍不住的“呵呵”笑了起来,我当着众人,只得于左右训责道,“有什么好笑的,没规矩!” 内侍大人也是个惯会做人的,自己虽处于窘迫之境,然见此状亦出声拦话道,“娘娘,娘娘不必为了奴才斥语身边近人,奴才怎么当得起,奴才无事的。” “睐儿,还不赶紧去将内侍大人扶起来!”睐儿只好依我之言,将内侍大人仔细扶起,低眉走心的赔了许多不是,内侍大人则急忙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内侍大人,既然陛下有事,请带路吧!”内侍大人对我答之一声,便恭敬于前与小李子一同领路开道。 倒没多走几时,便已至陌归宫。 我让宫人皆在门口候着,只独自扬裙而入,却见公子并不正眼看我,故于内不着调的巡视一圈后,一屁股坐于公子一旁的软阁上,看了他一眼,又顺意问道,“究竟何事找我?” 其实,他分明知晓我早已入了陌归宫,却始终装模作样的拿着奏折,现见我遂了他的心,先行开了口,便愈发的得脸起来,更是对我故作姿态道,“今儿朝上,太傅向我提议要将自己孙女,送入宫中小住几日,我……答应了!” “哦?就那个小名水影的佳人是吧?”我头皮自生一紧,接着便是于心中无由的泛起了一阵酸意。 “对,就是她,我是想借此彻底打消了这些人的念头,可此事我一人难办难办啊!”我挤眉端量着他陷于独角戏中的样子,只于心下想到,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今儿如此是在刻意激我么?既这样,那我也不便此时戳穿你,只陪你玩一玩吧,看最后究竟是谁着了谁的道! 故而,我只作冷讽道,“有什么难办的,我帮你们把来凤殿腾出来,如何?”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反倒先有些着急了,听之,只将奏折丢于案上,起身走至我面前为难道。 “那是什么意思?”我却白了他一眼,又趁热打铁的反问道。 “我是……”他一时想来恐是不太好说,估摸着又怕隔墙有耳,又怕对我漏了馅儿,话至嘴边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无法,只蹲下握着我的手神色恳切,微声道,“我的意思你怎会不明白。” 我自欣然的抽出手来,拿起旁边的一碟红豆糕,边吃边傲然道,“我就是不明白,不过,我可以成全她,就是……”,滔滔说时,却见他眉宇局促,只因心下不忍,便大致放下了惩心,对之明示道,“宫中险恶,她住不住得长,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她若自己要走,可怪不了任何人,这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了,你也得提前说清楚了!” “我就说嘛,我的璃儿怎会不与我心意相通!”他通透我此话大意后,只从我手中偷了一块红豆糕一道跟着大口吃了起来。 “不过这水影……到底是如何,得见了才知道!”我坐得觉着累了,便不舍的放下那块未吃完的红豆糕,起身于陌归宫中肆意踱步走着,随口又转念聊道。 “此女乃太傅嫡孙女,名为瀚影,乳名,水影,年方十九,是当年月城有名的才女,而这太傅见我即位后,对他未曾重视,故想将他这个孙女安插在我身边做个后妃,既可吹吹枕边风,又可亲上加亲,璃儿,你说这太傅,是不是想得挺美!”公子说罢,自己都没忍住低头乐了起来。 我只回身瞟了他一眼,暗暗“切”了一声道,“人活一世,时不时的做做白日梦,挺好!” 第八十九章 运筹帷幄 - 金陵故 - 夕幼 公子又与我说到,近日朝中诸事繁杂、奏折堆积,恐要彻夜于陌归宫中批阅,故我便独自回至来凤殿歇息,也是乐得逍遥! “娘娘,陛下今日跟娘娘说得何事?”睐儿正于床边铺展着凉被忽而问道。 我放下词选,端起手边的茶盏品了几口,方道,“你们可知,这宫中马上要热闹了。” “热闹?”英儿憨憨的疑惑道。 我使唤睐儿将门外值夜的小李子亦喊了进来,因我有话要说,故四人拢在一处。 而她们三人皆是面面相觑,满脸的写着不明白。 我环顾嘱咐道,“今儿我去陌归宫,便是为了太傅嫡孙女瀚影入宫小住之事,若无差错估计明后日她便会入宫,究竟为何,你们应该也都明白,恭谨着些盯着,当然,人家毕竟是客,不能显得我们小气,什么都预备着最好的。” “什么?就那个才女,小名水影的?”小李子瞪着眼睛确认道。 我只点点头,还未及说上什么,一旁的英儿便抢先义愤填膺道,“本还以为,她会是个清灵之人,没想到,竟也是这种人!真气人!” “是啊,她不知道宫里已经有咱们娘娘啦!非想着鸠占鹊巢,好不要脸!而且我实在不明白,此事陛下怎么开得口,而娘娘怎么也答应了?”睐儿“唰”的一下立起,气得来回跳脚。 我只轻笑一声,“她既要来,便让她来呗!我在这儿恭候大驾就是了!” 睐儿定住脚步回身道,“对!看看她能玩出什么幺蛾子,反正咱们娘娘跟陛下鹣鲽情深,龙凤呈祥,怎么都不怕的!” “是啊,在宫里她还能怎么着啊,让她知难而退!”英儿此弦瞬间被点醒,竟与睐儿一唱一和起来。 我对着她们反摇了摇头,很是语重心长的交代道,“你们可别小看了她,她既敢来,便肯定是做足了准备,要小心着才是,决不能掉以轻心,虽说公子并不钟情于她,但对我来说,这一战,必须胜,而且要干净利落,决不能拖泥带水,你们可明白?”,我停下细想了一下,又继续道,“但她若有别的隐情,也不能作贱于她!但若没有别的什么隐情,只是一心想攀高枝,那我们也不必对她客气!” 英儿满脸的恭谨认真,“娘娘,我们明白。” 睐儿瓢着嘴跟上前道,“她若有隐情,根本也不会来,只她一进宫,就让小李子亲自去内办府挑几个会做事的照看着。” “她有没有隐情,明后日她一进宫觐见不就都明白了?”我神思清明、话中有话的安抚着睐儿道。 外头闷闷的几声敲梆之音,只从蛙蝉莘莘中突兀出来,睐儿只敛气往窗外探了一眼,便回来压声悄言道,“娘娘,丑时三刻了,安寝罢!” 而后又交代两句明后日之事,再看院中更深风定,竹露滴清,故只命各自散了,自于床上就着月光,运筹之,帷幄之。 第九十章 瀚影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一早,我还未醒,便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人声。 我只眯着眼睛,被无故吵醒后,有些烦躁的出声道,“外面是怎么了?” 睐儿只上前来服侍,脸色铁青的续续回道,“娘娘,是那个瀚影入宫了,现正在外头跟小李子不停的吵嚷着要见娘娘,跟她说了娘娘正在休息也不听。” “这么一大早便入宫了?她还真急啊!”我不禁深深出了一口气,无奈自于床上哑笑说道。 一如往常的宽衣洗漱后, 我便领着睐儿、英儿从镜前转步,正坐于来凤殿侧殿中的软椅之上,而我自己确也实在好奇这传说中的太傅嫡孙女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故早命睐儿沏茶一盏,配上瓜果数碟,心下只打算着,即便耗费些许时力,也定要好好的对其大观一番。 “太傅嫡孙女瀚影参见商后娘娘,恭祝娘娘金安!”这瀚影婀娜跨入殿中后,便径直跪于我之下,扬声大肆参拜道。 我放下茶盏,一眼看去,其若除去华服曼妆、金钗银篾,倒也真说不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过便是于上下之间,自有一份异域风情罢了。 “你就是那太傅嫡孙女,月城才女,小名水影?”我反没先让她起来,打头便是一问。 “回娘娘的话,正是我!”这瀚影恐怕是在家中时被宠坏了,根本没有什么主次尊卑之识,她答之后,我只微顿了一下,进而看向身旁的睐儿。 睐儿立刻了然我意,提步上前纠错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娘娘面前,未经允许而自称‘我’!” 她瞬时面色煞白,不自知的退了两步,有些忙乱的屈身道,“望娘娘看在水影此次乃初入宫闱,恕水影这无心无知之罪!” 我于其上重新端起茶盏,稍匀了匀,再轻描淡写地对她道,“罢了,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水影妹妹远来为客,不必过于拘泥,本宫早让内办府备好了妹妹将住的阁殿,现下便让小李子领妹妹前去歇息罢!” 她只过望的恭敬行一大礼后,又招手让其自带的府中之人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呈了上来,满脸和悦的颜色,不走反对我道,“娘娘,这是妹妹送给姐姐的见面礼,乃是东海夜明珠,还望姐姐能喜欢喜欢。” 睐儿接过,于我面前慢慢将盒子打开,我垂睫轻轻瞧了一眼,便让睐儿拿了下去,假装欣喜称道,“真是好东西,那本宫便先收下了,至于姐姐妹妹的,不过是年龄上的相干而已,你也不要会错了意,不然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我见她原本的笑意一滞,立刻便让人觉得假了起来,“娘娘说的是,没事的话,妹妹就先行告辞了,晚些时候再来看姐姐。” 待其无息退下之后,小李子便领着她往帘阁去了。 见众事皆差不多了,我方肯起身让睐儿再将刚刚入库的那个夜明珠拿出来仔细检查,木盒放于案上,里面盛着的夜明珠,内外通明,清光似水,确实是好东西,可奇怪的是,这个夜明珠自存一股缭绕的异香,闻久了竟觉有些头晕,以前在商公府时,我也见过无数这样的珠子,据父亲说,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的,但于其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味道。 故而我心中怀疑此物很有可能已被人动过手脚,只命英儿偷偷潜去太医院找一个太医来好生验验此物,我方能安心。 小李子领着瀚影已至帘阁之中, 于此绕观一圈后,小李子在廊下停住了脚步,转身问道,“不知小姐觉得此地收拾的如何?” “不错,就是跟商后娘娘那来凤殿比起来可是差多了。”瀚影却是当真对此指手画脚了起来。 “那当然,娘娘的来凤殿可是陛下亲自修葺的,如何能比?”小李子于心中自觉这话甚是不中听,然面上颜色却也丝毫未变的如此回道。 “劳烦了,还请李内侍回去替我谢谢娘娘!”瀚影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袋银两,塞到小李子怀中。 “这倒不必了,这是奴才们应该做的,不过……奴才还有一句话要提醒小姐。”小李子推却未接,而后只朝瀚影更近一步,躬身如此说道。 “何话?”瀚影捏着自己手中被拒的银两,不耐烦的斜睨着应付道。 小李子只于不在意的一笑间,言语恭顺话道,“那便是希望小姐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什么话娘娘能说,小姐就不能说,什么姐姐妹妹的,小姐应该懂奴才的意思罢,娘娘称小姐为妹妹,那是小姐的福分,但……你我在娘娘面前都是奴才和奴婢,奴才话尽于此,小姐自个儿悟悟?” 瀚影自想起方才之事,便是满心的不服愤懑,故对小李子逐赶道,“本小姐知道了,你去吧!”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小李子而后,依旧行了礼,便从正门出了帘阁。 “什么东西!居然还来教训我!哼!总有一天让这些狗东西认清好歹来!”瀚影见小李子走远了,只边破口大骂边甩身入了阁中,拿过手边的瓷器就不管不顾的发泄了起来。 其自带的小丫头听见声音小跑进来好言阻拦道,“小姐消消气,小心隔墙有耳,内办府派了好些宫人来服侍呢!” 瀚影自己亦觉此话甚对,这才面涨耳赤的将性子收服了下来。 晚些时候, 英儿将太医带入来凤殿中,经仔细查验之后,太医抬脸便是一惊,却仅回道,“娘娘,此物之中确有不该有的东西。” “何物?”我自能看出太医方才想要掩饰的异样,故只于榻上坐起,更详细问之道。 “乃是麝香,有孕女子之大忌,小则出血,大则滑胎。”我既问起,太医便不敢欺瞒,故将此物缘由和盘托出,话语亦惊了殿中各人。 我得此言,不免有些担心,只让睐儿将东西赶紧拿至殿外,又低声自说道,“原来如此,本宫就奇怪,以前在商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如何就没闻过这样的香!” 英儿于一旁更是满目愁容,又替我向太医问道,“那太医可知,此物是如何添加到这夜明珠中的呢?” 太医自想了一下,对我道,“臣猜测,可能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涂面。” “还真是好做工。”睐儿从外头回来,刚好听到,靠于门边抬杠讥讽道。 “也算是她为了对付本宫,花了心思了。”我此话虽听之寥寥,但亦含了几层要笃定对付之意。 “那又如何?还不是被娘娘识透了!”睐儿再接之不屑快语道。 我只转脸看着她,截言道,“可不能这么说,今日本宫能识出,并不代表明日本宫亦能识出,还是要小心为上。” 我此话说罢,太医亦附和道,“是啊,娘娘,特别是娘娘现下已有孕在身,麝香这些东西更是碰不得!” 言至半晌,英儿打赏送走太医后,小李子赶巧回来了,只入殿中回话,见之满脸掩不住的厌恶,我便只问道,“如何了?” 小李子顺了口气,绘声绘色对我们说道,“依照昨儿娘娘的意思,先是点了她一下,后又假装离开,再折回去偷偷趴在窗户边儿上听着,果然不出咱们所料,真不是什么好人,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还作贱了许多好东西!” “既如此,那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该使什么手段也不必留情了,咱们给她来个秋后算账。”我又看了睐儿和英儿一眼,统共着如此打算道。 第九十一章 酸梅饼 - 金陵故 - 夕幼 这日, 落落疏帘,嘈嘈虚枕,并添阁迥,越鸟巢干。 那瀚影自入宫住下后,白日里,不过几个时辰便要来烦我一次,每回都说是要送什么东西来,而我,亦每回都给她打回去,一来,是想给她些自省的机会和时间,二来,经上次的夜明珠事件后,我也担心她下手又弄来些什么东西会伤及腹中胎儿。 我只因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现下本就有点心绪不宁,又见她使人来,我便压抑道,“让那人进来!” 我于榻上扶额瞪着瀚影使来的小丫头,打量着道,“你家小姐,有何事吗?” 那小丫头举止看来是懂规矩的,屏气进来后,只于我榻前跪下,声音斯斯文文的,“娘娘,实在打扰了,我家小姐让奴婢来给娘娘送这酸梅饼,是我家小姐亲手特意为娘娘做得。” “你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本宫这几日虽没什么胃口,但看在是她亲手特意做的份儿上,本宫便留下了,替本宫多谢你家小姐!”我对那小丫头缓缓交代后,便示意其可退下了。 睐儿见之好容易离了殿中,只转身跟着关门后,又端起那碟“特意亲手”为我而做的酸梅饼,对着我唠唠叨叨,“娘娘,这瀚影肯定没安好心,不行,我要给太医瞧瞧去,指不准掺了什么佐料呢!” 我赶忙抬手揪住睐儿道,“你急什么,这么一碟,你端过去岂不白白引人怀疑,你这样……就像上次一样,悄悄的把太医请过来不就好了!” “是,娘娘,不过……既如此,我还是让英儿去罢,她会轻功,不容易被人看见,而且也更快些!”我听之也更觉得此议不错,便点头默认了。 英儿于一旁只与睐儿相交一眼,将要出门时,我忽又于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并叫住英儿添声道,“太医……换一个来,明白否?” 英儿清楚的“嗯”了一声,便往太医院去了。 刚过半个时辰, 英儿就回来了,说是太医已在门外头候着了,我只正了正身子,坐起道,“快请!” 英儿于前服了服身,应声出去带着太医一同来至我面前,睐儿转身将那碟酸梅饼端过来,我指着那碟道,“今日劳烦太医来验一验此物,本宫方才放心!” 太医躬身从睐儿手中接过那碟酸梅饼,先于眼前看了看,再凑近鼻尖嗅了嗅,只向我道,“娘娘可否赐臣一根银钗?” 我抬手便从自己发髻中拆下一根凤舞珍珠,“还望太医好好查查里头究竟都搁了些什么不能见人的!” 太医恭敬的拿过,于那酸梅饼上捣了几下,便见那抽出的银钗尽然发黑,以我的经验来看,估计是毒,故问道,“太医可知这是何毒?” 太医连连摇头叹气道,“这人也太毒了,此为夹竹桃粉,其中还掺了一星半点的砒霜,少剂量不易被人察觉,但若长久以往,不仅有滑胎之危,更会危及生命!” 我只握拳于自己腿上狠捶一下,然便起身将各人皆领至案前,正色道,“本宫还要劳烦太医一事。” “娘娘吩咐!”事至于此,太医当然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只严声应道。 “本宫需太医院将瀚影此两次给本宫下药之事好好的记于本宫脉案之上,一笔一笔的记清楚!且日后,可能还需你们为本宫正言!”我心中怒火难抑,只对着太医字字顿顿道。 “是!”太医听之行礼跪言道。 帘阁内, 待瀚影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回去之后,瀚影便十万火急的拉过那小丫头问道,“如何了?送过去了?可看着她吃了?” 那小丫头反转过身来扶着瀚影,耐心回道,“小姐,你不要急,奴婢送过去了,也收下了,既都收下了,还怕她不吃不成?” 瀚影得了此话,一时吊着的心,终于安了下来,只回身坐于镜前理着仪容,“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不过……陛下那边……” 瀚影又往鬓间插上几只金钗,似已有定见…… 陌归宫中, 内侍大人一如往常的于宫门口守着,暗卫自梁上飞下,与瑾帝谈完政事后,忽又提起商后之事,“主子,这几日都没有去看看娘娘?” 瑾帝只埋头沉声道,“没有。” 暗卫却于案边不死心的更言道,“娘娘也没来找主子?” “璃儿应该正忙着呢!”瑾帝说起此话,脑中便浮现出商后的音容笑貌,实在分心,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朱笔,面无表情的瞄着暗卫,明显提高了不悦的声调。 “为何主子明明心里想着,却不去看看?”暗卫只因对于此种风月韵事没有什么经历,也不怎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当局者迷的克制,故而又对着瑾帝不明所以的关心问道。 瑾帝只从座上倏而起身,心下猛然想到暗卫此身情形,便有些自悔着刚刚的思虑不周,又于案前装模作样的舒了舒筋骨,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唉~吾是怕见了璃儿,她若问起关于那太傅嫡孙女的更多诸事,吾不忍骗她!” “主子既然早就知道那个瀚影的为人,为何还瞒着娘娘?”暗卫于瑾帝面前躬身商言道。 “因为不告诉她,她亦能了结此事,若告诉了她,然面上没藏住,反容易打草惊蛇,”瑾帝先是如此解释,而后,又喃喃道,“想来,这几回下来,也差不多该来找吾下手了吧!” 暗卫于旁将此话灌入耳后,只问,“主子可要将计就计?” “要。”瑾帝断然答之,于眼中透出了一种神秘的颜色。 第九十二章 瓷瓶 - 金陵故 - 夕幼 来凤殿中, 今日午间时分,耳根子难得的清净,我闲来又比划起针线,不过想着是不是应该给将要出世的孩子们做些贴身的衣物。 睐儿手里裹绕着蚕丝线,小声鼓囔着,“娘娘还有心思弄这些个东西,陛下都好久没来看娘娘了!” 我于榻上看了她一眼,只平和的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禁好笑道,“没想到,我家睐儿还是个急性子,这才不过几日而已,前朝事多,况且这些日子我不也忙着?其实,这样也好。” “什么这样也好……”睐儿还是不大明白的小声嘀咕着,但这也属正常,毕竟她不是我,没有处于过我这样的境地,也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所以,她不明白,理所当然! 想当年,父亲还在,商公府还在时,我也与她一样,那么的单纯,那么的简单,那么的敢爱敢恨,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手上便跟着做什么,可是,生活也好,时间也罢,都会逼迫你心甘情愿的去为一些自己想守护的东西而做出相应的改变。 谁都躲不过,谁都别想躲。 “哎呀,娘娘自有定见的,你我就别忙着添乱了!”英儿察言观色的拽过睐儿打着圆场道。 “是啊,晚些时候的饭菜可还看着点儿了?”我正好抓住这个话柄挑眼向睐儿问道。 “是了,娘娘不说,我都忘了,不行,还得去小厨房盯着点儿,省的到时候她们乱来,有什么人刻意混进来朝饭菜里头搁些什么都全然不知。”睐儿的注意力方才回转过来,只先是一跺脚,再双手一拍,将蚕丝线交与英儿后,便像个小兔子似的一溜烟儿的出去了。 帘阁内, 瀚影不知从哪里找出的一方瓷瓶,现正被其安放于阁内案上,白墙橱栏,竹叶映壁,瀚影亦昏昏趴于案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那装着药水的瓷瓶,想着此前于家中时,父亲亲手将此物交与自己手中的情景——父亲再三嘱咐,入宫之后,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准时机将此物放于陛下茶水之中,要紧要紧。 瀚影也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有何用,反正,总不会伤了陛下的,一切就看今晚了…… “奴儿,去陌归宫求见陛下,就说我今晚要单独见他,有话要说!”瀚影见自带的那个小丫头——奴儿,静悄悄的端着糖水正好进来了,便对之如此交代道。 奴儿只把糖水放下,乖巧道,“小姐,奴婢知道了,”话刚说一半奴儿便看见那方放于案上的瓷瓶,“小姐,这是什么?” 而这奴儿其实不仅仅只是瀚影带于身边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小丫头,更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而今,见奴儿问起,自然不肯瞒她,“这是……父亲临入宫时亲手交给我的药水。” “药水?给谁喝的?”奴儿听之,面色立时跟着紧张了起来。 “陛下。”瀚影说这话时显然也有些害怕,只能看到双唇微动,出的声音小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什么?”奴儿向前一步,欲言又止道,“小姐……” “你有话就说罢。”瀚影心中明了,只将双眼轻轻阖闭道。 奴儿自当一下跪于地上,焦急道,“小姐,你……收手吧,你已经做了许多错事,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好么?只要你肯收手,奴婢相信大人不会逼小姐的,毕竟……毕竟小姐是大人最宠爱的女儿啊!” “不!不可以!我一定要做,一定要!”话音未落,瀚影便拍案而起,浑身颤抖着要强道。 “小姐!”奴儿眼见着已然是劝不住了,只久久跪伏于地上,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姐。 第九十三章 一锅粥 - 金陵故 - 夕幼 是夜, 陌归宫前, 不时蝉鸣,宫灯点点, 内侍大人只于门外,垂头打着瞌睡,摇摇晃晃,迷迷糊糊。 瀚影白日里另遣了一宫人前来求见,没想到瑾帝竟一口便答应了,故而此刻独自应约前来。 “内侍大人,怎得就这么困了?”瀚影手提着琉灯,半蹲于内侍大人身前晃眼打趣道。 其见瀚影已至,便赶紧散去了困意,正色道,“小姐来了,陛下在里头呢,待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小姐请稍候片刻。” 须臾间, “小姐,请罢!”内侍大人自从里头开门抬步出来,弯着身子和颜道。 瀚影只身而入,惟见其中珠帘尽卷,龙涎香漫,于银烛光中,透出风流人物。 这是瀚影第一次正经见到泱泱邺国之主——瑾帝。 瑾帝于案前放下手中奏折,不过微微抬眼,语调低沉,提醒道,“见吾何不行礼?” 瀚影先是一怔,而后匆匆跪下行礼道,“恭祝陛下五福四海!” “行了,起罢!”瑾帝嘴角一勾,如此出声道。 瀚影于此好似魂儿都没了,只在心中想到,都说瑾帝乃金陵闺阁女子唯一的梦中人,而今看来,此言果真。 瀚影此番求见,久久沉浸在瑾帝的眉宇星辰,风流自华中,一时难以自拔,哪里还能马上记起此趟用意,只处于陌归宫中傻了好些时候。 “你此次前来究竟何事求见?”瑾帝见瀚影只是站在那儿,迟迟不开口,便等不及的如此问道。 瀚影听言这才收回魂儿来道,“哦,陛下,是这样的,臣女……臣女父亲于入宫前给了臣女一例可梦入春胥的药水,陛下可想试试?” 瑾帝于心内亦早有打算,故道,“好啊!” 瀚影只于怀中掏出那方瓷瓶,将其中药水倒入瑾帝的茶盏之中,步步端至瑾帝面前。 瑾帝随手接过,且对之温柔一笑后,便将此盏茶水一饮而尽,还不忘道之,“不错。” 瀚影虽有些不解,人人皆晓瑾帝才智过人,如何今晚就这么容易便得手了,但其也没心思深究多疑什么,因为瀚影此刻的心中脑中皆充斥着接下去的无限遐往。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敲梆之声已响过三巡,却始终不见瑾帝有任何反应,瀚影也渐渐失了耐心,轻声问道,“陛下……” “嗯?怎么了?”瑾帝听见只若无其事的停下手中翻阅奏折的动作,抬头应声道。 “陛下……就没有一点什么感觉么?”瀚影试探性的上前问道。 瑾帝茫然的看着瀚影,摇摇头道,“没有啊!” “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瀚影于下苦恼的自言自语,回想着方才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正于此时,瑾帝忽于座上起身,转头看了看窗外,摆袖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陛下……”瀚影只矫揉的出声绵绵唤道。 而瑾帝却是于一旁完全充耳不闻的大步走至门前,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只得无奈定住,背身对着瀚影肃言道,“你不走,吾便要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陌归宫中待着吧!” 话毕,瑾帝便带着内侍大人往来凤殿去了。 来凤殿内, 我此前瞧着月色如水,便于院中多赏了一会儿,现下正准备洗漱安寝,刚刚才让睐儿去院中锁钥,然却突然传来睐儿的呼喊声,“娘娘!娘娘!不好了!陛下!” 我先是一懵,再便起脚往院中跑去,睐儿与内侍大人架着公子像是快要支撑不住的样子,英儿与小李子见状亦赶趟儿的上前帮忙,我自有些手足无措的让她们将公子扶至殿内,轻轻放于床上。 “怎么会这样的?”我只跪于床边望着公子,并着急的向内侍大人丢话道。 内侍大人只于一边,亦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奴才也不清楚,刚踏出陌归宫,陛下就成这样了。” “今夜可有何人觐见?”我见公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禁又回过脸去,更详细的问道。 “对了,那个太傅嫡孙女瀚影一直都在,陛下走了,她还没走呢!不过……她来也是陛下准了的,想来并不会有事啊。”内侍大人只自拍着脑袋,一五一十的回想道。 问话间,公子猝然无力的抓住我的手腕,闷声控制道,“传……太医。” “英儿,赶紧去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给本宫传来!”我只急切的向着英儿大致如此交代道。 “是,娘娘!” 全因耳边声音杂乱,我故就捕捉到这一句模糊的答话,待再看时,英儿已消失于殿外的无边夜色中。 此事一出,来凤殿中霎时间便乱成了一锅粥,我只得让自己快快冷静下来,并严谨安排道,“内侍大人劳烦你领着小李子出去守着,切不能让此事传出来凤殿,睐儿,你去张罗着烧盆水端进来!” “是,娘娘。” “是,娘娘。” 待众人皆关门出去后,我先是替公子将华服换下,再把他面上粘着的几绺湿透的青丝撩至一边,又见他面上红得吓人,便以手掌覆在他的额上有意来试试温度如何,不想触手竟滚烫滚烫,凑近看时,他的眉宇间,眼睫上,皆凝结了点点汗珠。 我看着他,时而风流似水,时而沉沉入睡,心下思忖着,瀚影一事既已得之许可,必然是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那么如此一来,也定会有所准备的,如何落得这般田地? 一柱香将近燃完, 太医们便都已于门外了,我只让英儿快请进来。 入殿后,太医们皆齐齐跪于地上准备行礼,我只忙打断道,“不必了,先看看陛下如何了!” 太医院众人得话后,纷纷跪行至床边,对着公子望闻问切一番,互相会诊几时,最后便紧要的给公子吃下了一颗丸药,而后公子看上去,像是好了许多,我便也放下心来。 为了让公子于休息时不被打扰,我便带着众人移步至侧殿中,自坐于其上问道,“陛下究竟如何了?” 太医们的面色一时都有些难堪的样子,而领头太医亦知无法逃避,只于下自愧道,“陛下……陛下……被下了药,臣已让陛下服用清心丸,必定无事,娘娘安心。” “下药?何药?”我蹙眉疑惑道。 “乃是……春药……且是性子极强的春药,其实,陛下此前已是服用过相抗之药,可是,臣等当时却没想到,陛下将服的药性竟这么强。”领头太医说着,便已显出有些慌张。 “那这么说,此事,太医院,也难辞其咎了?”我听言只厉声质问道。 “请娘娘宽恕臣等!”太医们被我此话吓得又皆跪于地上,反复磕拜道。 “本宫这儿有一个让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知……”我这暗含深意的话语一出,太医们瞬间就明白道,“娘娘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将功赎罪!” “别忘了回去将今晚之事好好记录,”说罢后,我见天也快亮了,便又道,“行了,本宫也累了,都回去罢!” 第九十四章 咸始闻之 - 金陵故 - 夕幼 翌日一早, 来凤殿内,人初静,窗渐明,缥缈纱帐,浮光霭霭,我静卧于公子身旁,一夜未眠。 我现正撑头斜倚于枕上,手指于他的前额、下巴间轻轻地划动着,才发现,以前竟从未见过他如此乖觉的模样,只是一味的睡着,倏而,他密长的睫羽微微抖动,像是宁和的夏日里被泉水惊扰了的灵蝶仙翅。 “怎么了?”他醒来后,只半睁着那双魅惑又不失温情的眼睛,语气惺忪的看着我问道。 我见他嘴角带笑,面色也已回归平常,便放下心来,“昨夜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记得,璃儿,辛苦你了,不过……后来,事情又是如何处理的?”他抬手疼爱的抚弄着我的脑袋,如此问道。 “我能怎么处理,不过便是让太医院将事实一笔一笔的都记在你我的脉案上,再又吓了他们一吓,想来,你应该也早有准备了吧?”我说着便又躺下,青丝披散的枕在他怀中,仰面了然道。 他下意识的拥住我,轻拍着我的肩头道,“嗯……现在……暗卫应该已经将瀚影捆于陌归宫已久了,我确实早就暗中查过这瀚影的种种行为,没告诉你是怕打草惊蛇,至于昨晚……那不还得怪太医院的不作为,否则我如何能至于这般田地。” “那你就不怕我真的被瀚影毒死了?”我假意生气的嘟着嘴,将头于他脖颈间拱蹭道。 “就凭她?不可能。”他满眼笃定的向下看着我说道。 “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我停下回看上去,一脸认真地询问道。 “接下去……我们……”他悄悄将唇轻附于我耳边,并小声云云说道。 几个时辰后, 公子早已收拾好上朝去了,而我只又略躺了躺,便也起来了。因为总觉得有件事压在心里反倒睡不着,还是要赶快了结为好。 “睐儿,去陌归宫让暗卫将瀚影带过来,我要好好审审她!”我无事闲坐于案边,想了良久这几日间发生的种种,方是如此道。 “是,娘娘。”睐儿于我耳边答话后,便就快步领命办事去了。 月城才女? 瀚影? 依我看也是一个名不副实的,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哪家博览群书、家教规严的深府小姐会是她这样的刚愎自用、心肠歹毒…… 然又为何此女才气竟连宫人们都会无不知晓? 看来,我当真要好好审审…… 正出神时,英儿只无声的走至我身旁,轻言道,“娘娘,她们到了。” 我自慎了一下,之后便很快的回过神来,对着英儿正色道,“让她们进来吧。” 英儿前去开门后,只见暗卫将捆死的瀚影一把推至案下,“娘娘,主子说了,这女子可于娘娘自行处置。” “好,本宫知道了!”我死死的盯着瀚影,咬牙切切的说道。 我歇了一会儿,便沉声向下问道,“瀚影,你可知罪?” “本小姐不知到底犯了何罪。”瀚影发髻凌乱的抬脸对我冷笑道。 “你不知?好~那本宫今日就让你回想回想自己究竟犯了何罪,”话至半巡,我只转过头来,对睐儿又道,“跟昨儿一样,去太医院把太医们都给本宫请来,本宫要与这位瀚影小姐好好的算算总账!” 睐儿去后, 只等候多时, 我与瀚影不过便是互相望着,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然眼中却尽是辣味。 在无言的久久僵持中,睐儿终于将太医们都给请了来,尽皆于下道,“臣等给娘娘请安!” 我只冷言道,“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到了,你们可愿意据实相证?” 领头太医跪于最前道,“臣等愿意!” 我听言广袖一挥,再直直指着瀚影道,“她说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你们倒是告诉她,究竟犯了何罪,你们……一个,一个的说。” 第一次来我殿中查明夜明珠之事的太医,上前对着瀚影道,“你……你居然于夜明珠上做了一层薄薄的麝香涂面,而众人皆知娘娘已有身孕,你这……你这是谋害皇嗣啊,依照律法,该处凌迟之刑!” 之后,检验酸梅饼的另一位太医接着摇头出声道,“本以为你是大家闺秀,没想到心思竟异常歹毒,不仅于娘娘饮食之中加入了夹竹桃粉,还掺入了很小剂量的砒霜,与上一条两罪并罚,理应株连九族!” 我只摆摆手,淡漠一嘲,“你可还记得,你让那个小丫头给本宫送那酸梅饼来的时候,还多次强调那是你亲手为本宫特意做得,倒是有趣有趣!” “哼……我从未如此强调过……”瀚影于下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得这些事情有多么的恶劣,那副凌人的嘴脸是当真气人。 “你就不奇怪本宫为何一点事都没有吗?”我四两拨千斤的又道。 瀚影听言只隐忍着怒气道,“为何?” “本宫今日就当发善心告诉你,其实……打见你第一眼起,本宫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所以,只要是你给的东西,本宫一点都没碰过。”我自靠于座上,故意炫耀的摸着肚子说道。 “你……”她想要爬起抓我,却只扑了个空,被暗卫踢下。 “还有昨日夜里,你给陛下喝的那东西,整个太医院皆有人证,你逃不掉了,你父亲也逃不掉了,本宫之前就是因为不清楚你与你父亲的实力,就怕你会收买其中某个太医而导致本宫秋后算账时缺乏人证,故而,本宫才每次都找不同的太医,想来,你与你父亲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把整个太医院收买却不惊动本宫与陛下,没想到,到底还是本宫高看你与你父亲了,最后竟来个自投罗网。”说罢,我于心中暗笑两声,挑眉并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瀚影。 “你放屁!”瀚影气急了,只趴在地上如此高声骂道。 我微微叹了口气,再自无言的勾了下手,英儿便拿着竹篾明白上前开始对着瀚影进行掌嘴。 一、二、三、四…… 我现有孕在身,也实在看不得这种刑罚,故而只于案上托头微寐,听着睐儿口中清脆的报数。 待我再睁眼时,便见瀚影嘴边糊满了血痂,大口大口的血水自嘴角淌出。 “说实话,本宫也好奇,读了万千诗书的才女,说话做事竟会如此的……令人作呕。”我只从一旁拿过一把锦扇,稍稍挡着脸对其讥讽道。 “……”瀚影因无法张嘴,所以一时想说话而又无法说话。 我正示意着暗卫将其拖下,便隐隐听见门外的冲撞之声,只对着睐儿道,“去看看。” 睐儿刚将门打开,就被一人冲倒于门边,暗卫见状便把冲入的那人踩叩于地上,我仔细一看,原是上次送酸梅饼的那个小丫头,故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小丫头只跪于地上连连磕头,声音“砰砰”直响,更是求言道,“娘娘,奴儿求娘娘放过我家小姐吧,您的大恩大德,奴儿感恩戴德,永生难忘!” 我于心内将此话追究起来,也算是有些意思。 这小姐——月城才女,自入宫来说话谈吐间,没有一点文人墨客的感觉。 而这叫做奴儿的丫头,却是出口成章,也倒奇了。 故我想,于此之中,定还有隐情,等公子回来,必要好好与他说解说解。 快别看错了这个丫头,瀚影留不留着的不打紧,反而这个小丫头若依旧跟着这样的小姐,也真是可惜了,最好是给这小丫头找个合适的归宿。 “这样吧,将瀚影押于死牢中等候陛下发落,至于奴儿,不必牵连,但还是要先于帘阁中拘着,因为本宫需要时间再想想这小丫头的去处。”我自于上愁眉的如此向暗卫交代道。 前朝, 大殿之上, 群臣跪拜, 盛德在木,九重夏色, “昨夜吾于陌归宫中有一事,望诸卿相主!”瑾帝于大殿之上,危坐肃言。 “陛下之事,臣等定当竭力商主!” “陛下之事,臣等定当竭力商主!” 其下,群臣皆道。 “昨夜吾与太傅嫡孙女共处一室之时,被其下药,很是伤身呐!”瑾帝不过叹气正言道。 “陛下!此话何意?”为首大臣只于前明知故问道。 瑾帝听之脸色骤变,厉喝道,“吾之意,众卿皆晓,若后宫多几个瀚影,吾命休矣!” 太傅已无处可藏,不得不于后全身颤抖着上前,跪磕道,“陛下饶命,小女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命!” “一时糊涂?吾看是有意为之罢!瀚影昨儿已把全部事故都招了,卿之用心,甚是险恶!”瑾帝仅一句便把太傅将说的所有好话皆堵了回去。 “不可能的!瀚影不可能招的!”太傅于下一急反说漏了嘴。 瑾帝不过嗤笑道,“太傅,其实吾不需瀚影自招亦知卿之所想所为!” “望陛下息怒!” “望陛下息怒!” 群臣见事态发展于此,皆复又跪于一地。 瑾帝进而于上敛声,威严道,“吾今日为此颁下一旨,群臣皆需自省自喻。” 瑾帝话音一落,内侍便从令于前宣读诏书,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吾昨日于宫中被药,其下者乃太傅嫡孙瀚影之,谓吾身有所伤,故自即日起,新人入宫之事断止,太傅上下二十一口全部配边,其亦绝非个例,愿卿等可自警省一二。 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第九十五章 丧妻 - 金陵故 - 夕幼 来凤殿中, 兹晨隔暑,商飙木叶,已惊秋声。 太傅以及瀚影一家二十一口,除我留下的那个奴儿以外,皆已择日发配边境。 瀚影的鸡毛之事,至今日也算大致了了。 “璃儿,前几日你要我托暗卫查的事情,现下已有了着落,可想听听?”公子现如今整个人都渐渐的松乏了下来,连着几天都只待在来凤殿和我厮混。 而我,自月份大了之后,睡得也不像之前沉稳,不过丁点声音便能醒来,哪里还有福气与之前一样的睡到日上三竿。 “说来听听!”我只坐于镜前选着睐儿帮我挑出的几支发钗。 “其实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暗卫查明,这太傅嫡孙女瀚影是目不识丁,更别说是个才女了,但是,她的卧房之中也确实有许多传出的精辟诗稿,”他边说边悄步走至我身后,扶住我的肩,于镜中对着我又道,“你猜猜,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挑出一支蝴蝶梦庄轻轻敲打着他扶于我肩上的手,摇摇头道,“你呀你呀,这还用问我吗,肯定是有人代写啊,且依我看,这代写之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奴儿。” 他迅速从我手中抽出那支发钗并圈住我,“不错,正是奴儿。” “这个啊,我早就猜到了,几日前我便已修书让珍宝阁暗线查这奴儿的身世了。”我只回头对他翻了个白眼道。 “那是如何?”他迫切的在我身后凑近于耳边轻声问道。 我见他实在好奇的样子,便随手打开木屉,拿出其中的锦盒,打开后里头装着的是一张珍宝阁飞鸽传来的信子,我用指尖夹起那张信子,对他故作施舍道,“喏,拿去不谢。” 他含笑的松开手,抽出那张信子,临走看时还不忘于我后脑勺上给了一记极小心的弹指崩儿。 正当各自安然云憩之时, 便听见门外小李子与内侍大人嘶嘶交流的声音,好似像有急事,而后,小李子只领着内侍大人进入殿中,看着他俩脸上那青白相间的颜色,我与公子心中便已有些数,想来定是有何急报。 公子只好将看至半成的信子先行收于怀中,清了清嗓子向着内侍大人问道,“有何紧急之事?” “陛……陛下,”内侍大人一时情急,魇住了口水,只得抬手将那急报呈于公子眼前,“那个……” 公子见内侍大人结结巴巴的样子,便伸手拿过急报,将猜将疑的一目十行的自审着。 半晌后, 我瞧着公子本来还算和悦的面色亦变得不大好,故问道,“发生何事了么?” 公子沉沉的呼了口气道,“有关‘云帝’。” “就是当年还想把我纳入后宫的那半个‘哥哥’?”我走至他身边,半开着玩笑的说道。 公子听罢,意料之中的被我惹出无奈一笑,只道,“你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露出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道,“我不跟你开玩笑,还要一起伤怀感叹啊,就为了他,不值不值~” 他拉过身旁的我,低下头语气有些哀沉的看着我疏释道,“他的两个娇妻皆过世了。” 我微微一木,脱口而出,“为何?” “唉,一个难产而亡,另一个身染重疾。”他夹着丝丝惆怅简而言之道。 “那为何不早些来报,那样或许还能救之一命呢!”我自于心中有些懊恼,只悔没能救得了她们,好歹也是两条人命,也有可能,是三条! 他知我懂我,必定是看出我的心思了,故而抬手温柔的抚着我的脸,深情的对我据实安慰道,“一来,其为亡国之君,确也无人真正的重视,二来,这难产之事谁也说不准,至于另一位夫人的重疾,严格说来其实也不算,于麒国时,她便已有此疾,然却没有人想到竟会这么快就……” 他这话我虽听进去了,也觉之亦然,可还是情不自禁的于心中喟叹二三,良久方道,“是了,他们日子清苦,疏于调养也是有的,原本皆是金玉之体,最后竟要过茅屋麻衣的生活……” “嗯。”他只全心顾着我的情绪,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不过,若如此岂不是只剩‘云帝’孤家寡人一个了。”我转而便又为其费心担忧道。 说至于此,他倒反顺水推舟的朝我问道,“你有何想法?” 我心中顿时联想,起了一意,然绪绪询问道,“我想……去问问帘阁那个,你觉得好不好?” 他以指腹宠溺的于我前额一戳,细声道,“刚刚还表示跟自己没关系的样子,现在操心最多的就是你……” 第九十六章 诗酒茶 - 金陵故 - 夕幼 空闲时分, 我自挪步近帘阁外, 毓气之境,而返自然。 私算来,这奴儿已被拘在这帘阁内有数日光景了,此期间,暗卫轮流盯梢,丝毫不敢懈怠。 其实此番我来就是为了日前与公子谈及的那件事想与她聊聊,所以也不好带太多宫人进去,故而只叫英儿陪我一道,至于其他人便只得遵我之言,皆站在外头静等着。 我入了阁中,四下里左右大致扫了几眼,却并无见人,而后又穿过阁廊,于东边跨院的一个小砍下发现了她正跪于地上虔诚的祭拜着什么。 我赶忙让英儿上前将她擒下,并将祭拜之物一通熄灭。 “本以为你是有点识见的,却不曾想你竟会在宫中行如此之事,你难道不知在宫中肆意祭拜巫蛊是要入罪的吗?”我只自于后蹒跚的走至她身前,糊里糊涂的厉声教训道。 “娘娘,奴婢没有祭拜巫蛊,奴婢于此祭拜的是奴婢的父亲母亲……”奴儿哭得梨花带雨,抽涕着委屈道。 我听言只于心中有些懊愧,便蹲下细看,被刚刚熄灭的灰烬旁供着的果然是一张灵位,上面粗糙的写着:先严张公老大人夫妇之灵位。 看来确实是我错怪了她,最近发生了太多事,现在的我就像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本宫知道,你……原本是公府小姐,后因家中获罪而被流放,在此途中,你母亲身染重病而亡,你父亲不堪受辱又逢爱妻过世,一愤之下,抽刀自刎,而你,在种种因缘际会下被卖入太傅府中做下等丫头,一日你在做工之时,正好被太傅看见,相中了你诗书皆通,长得也平头整脸的,便让你去照顾他的嫡亲孙女瀚影,这一照顾就是十年,不论瀚影去哪儿都要带着你,本宫说得可对?”我从地上捧起那张灵位起身走到奴儿的身旁,如此缓缓道来。 “娘娘是如何知道的?”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我问道。 “你不用管本宫是怎么知道的,你的言语间早已出卖了你。而且本宫开始只想让你们知难而退罢了,可是,后来你们却做出那些伤天害理之事,这使得本宫与陛下都决不能容忍!而你……本宫却是有私心的。”我示意英儿将她放开,把灵位轻轻递给她道。 “原来如此……其实,小姐从小不喜诗书,可太傅大人却总想着要将她送入宫中,所以,只能使奴婢替她作些诗话传将出去落个美名,为日后做些铺垫。奴婢也没有想到,最后,小姐居然会变成那样无可救药!奴婢劝过,没有用。”奴儿接过灵位,紧紧抱于怀中,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蔑笑。 “本宫知道你是善良的,之前,你来送酸梅饼的时候故意提醒本宫,”我稍稍滞了一下,“本宫还知道,当年……你父亲是被错怪的,而且你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期望着你不要踏入王府宫门半步,都期望着你可以去过那种恬静的田园生活,就是不知道你自己是如何想的。”我又于一旁自然的淡淡关心道。 “奴婢自己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惜天不遂人愿。”她说此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声音细微且藏着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 “本宫今日来,确实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我拿捏了她八分的心意后,便直接的开门见山道。 “何事?”奴儿似青烟的双眉间现出点点愁煞。 “你……可知……‘云帝’?”我牵过她来至跨院中的一方石桌旁,开口有些磕碜的试探道。 “知道,乃仇人之子!”奴儿与我一同于石凳上坐下后,一听到“云帝”二字,眼中便生出熊熊焰火。 我见她如此,只苦口婆心的劝说道,“你错了,云帝不是你的仇人,真正诬陷你父亲的那个人才是,你可明白?” “那个人是谁?”她立马直直追问道。 “这重要么?你每天带着仇恨生活你会开心么?你不开心,你的父亲母亲在天上,他们会开心吗?”我对着她又是一连串的质问道。 “娘娘究竟想说什么?”奴儿看来也是满心的不明所以,故皱着眉头反问道。 “本宫想说,琴棋书香诗酒茶,采菊东篱见南山的生活,就问你要还是不要?”我扶于石桌上,身子倾向于她,低声问道。 她踌躇了一下,答道,“要!” “你若要,便需忘记前生仇恨,因为,那个要与你一同琴棋书香诗酒茶,采菊东篱见南山的人,便是当年的云帝。”我已然摊开了,嚼碎了,此话说得没有丝毫保留。 “不是说,奴婢的仇人不是他吗!”奴儿自笑一声,苍白而又恳切的自解道。 “那就好!至于嫁妆本宫会给你置办,你放心罢!”我只由英儿搀起,如此说道。 奴儿见我要走亦起身相送,将至门口,她便又私自拉过我去到一边,轻声悄言道,“谢谢!” 我不过欣慰一笑道,“没什么,说起来本宫与当年云国皇室也算有些瓜葛,云帝也是本宫半个哥哥,就当是替当年之事赎罪了,本宫还有一话,偷偷告诉你,放宽心,你的那个仇人已经不在了,他……对于你来说应该是死得其所了,所以,你父母的仇早就报了。” 第九十七章 归来 - 金陵故 - 夕幼 三日后, 夏末秋初,雾气萧森,落露为霜。 朱玉红衣,上绣鸳鸯,挽丝抹额,中嵌明珠,如此打扮,活脱脱地将奴儿的闺秀丽质衬托得一分无遗。 前日,我已与公子说好了,奴儿将以我义妹的身份下嫁续弦,而另一边,自于陋室中跪接诏书的那一刻起,便已开始着手准备了。 我现立于帘阁门边为奴儿送嫁,看着她被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的往轿上而去。然跨过火盆后,奴儿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于轿边撩起锦盖回头望了我一眼,再提裙对着我行了伏地大礼并磕了三个响头,我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扶起,“快去罢,不要误了时辰,以后有机会再见的。” “娘娘……”奴儿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口中不断的如此唤道。 我见她眼中有泪水在轻轻打转,便明白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亲自将奴儿送入轿中后,那被奴儿紧紧握住的双手最后还是得慢慢放开。 我退于一旁,嬷嬷便上前将轿帘放下,我眼见着小轿渐行渐远,消失于悠长的古道深处…… 我心怀着不舍,更怀着祝福自漫步至御园中,在贯穿东西的河廊上看着白云苍狗,看着日月如梭…… “喂!我才走不久,你怎么又在多愁善感了?”我不仅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异香,只心下大喜,弦箭般的转身,“白言!” “可有想我?”白言又像从前一样不正经的如此戏言道。 “有,特别想,特别想外祖父的回信!”我亦对他一如以往的耍嘴玩笑道。 “你这女人!”他只从袖中抽出回信敲在我头上撇嘴说道。 我乐呵呵的夺过回信,背身拆开细细的读了起来。 其上内容大致如下: 疏璃亲启: 吾已得书,知疏璃颇福有之也,吾大悦,待重孙出世之时,吾定见,外祖善,不必虑。 万望珍重珍重! 外祖父书 我读罢,正觉开心着,白言便又鼓捣着拿出一包被白锦裹着的不知什么东西,重重放于我怀中道,“打开看看。” 我一脸狐疑的依话将那包裹层层打开,见时竟眼前一亮道,“青梅!?” “可别说我没关照你啊,就问此物你可欢喜?”白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不过扭头问道。 我随手便拿起一颗青梅啃了起来,看着他笑得甜灿,就向前索住他的眼神并道,“喜欢,好吃!” “你啊,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喜欢就好,”他见我吃得嘴边都是梅汁,只抬手帮了擦了擦,又道,“我是抽了个空子先来看看你,马上还要给你家醋罐子送诏书去,他正在陌归宫等我呢!” “去罢,我有这个就行了!”我拿起那包青梅对着白言发自内心的傻笑道。 第九十八章 心气亏虚 - 金陵故 - 夕幼 傍晚, 我正于来凤殿内晚饭,其实自入秋以来,胃口就已变得不太好,故而今日也同样是吃不下多少,只草草糊弄过去罢了。 睐儿收碟时,便见白言独自步至于此,我正好在殿门边迎接道,“你不是去了陌归宫送诏书么,这会子怎么有空过来的?” “正是从陌归宫过来的。”白言抖落了纱袖,讪讪笑道。 “赶巧了,我也有话想跟你说,不若我们去院中转转吧!”真是好久没有看到白言那明净而又慰人的笑颜了,且我于心中自是有言相问,亦深觉惟有白言之话我才能完全放心,故如此邀道。 白言不过于我面前语气如常的转身答道,“好。” 我因而摒去众人,只与白言两人到了院中廊上,仰面望去,一片北斗星辰,一汪流沙西静。 于是,我便趁着此时的宁静和谐略有些迟疑的开口道,“白言,近来,我总觉食欲不振,夜深难眠,偶尔亦感心悸,不知是为何因?” 白言于一旁并没有现出任何多余的紧张神色,只对我镇定道,“怀孕之人大多如此,想来无事的,我给你切个脉罢。” 我应声后,便与白言一道于廊边坐下,卷起袖口将手腕递与白言,他还是拿出以前那方干净的白巾覆于之上,食指与中指指尖在我的手腕上轻轻跳动着,好一会儿,白言方道,“不过是之前受了些暑热,调养调养也便就无事了,不必过于担心,待会儿我去开张方子,按照其上熬药每日服用便可。” 见白言都如此说,我也就安下心来微微笑道,“好,听你的!” 而后,白言便又随着我入了殿内,反身于案上细写了一张方子交与睐儿手中,并随口交代了两句,我本想留他于此喝口茶再走,可他却称天色已晚,还有要事,至此,我也就不好更做挽留,也便只得让他先行离开了。 当晚, 陌归宫中, 双阙中天,今宵惆怅, 白言一出来凤殿,便径直又往陌归宫中而来,瑾帝刚刚才将当日的奏折批完,准备移驾至来凤殿陪伴商后时,白言却冒夜求见。 内侍大人前来通报,瑾帝心中思忖到:莫不是出了何事? 故只正色道,“请他进来!” 白言疾步而入,行了君臣之礼后,于案前不满的向瑾帝责问道,“醋罐子,若早知你这么不关心疏璃,我决不会将她拱手相让的!” 瑾帝却是一头雾水,但又听这白言之意甚重,心下便已有些慌张,只即速问道,“璃儿怎么了?” 白言自冷哼一声,瞥着瑾帝语气忿忿道,“疏璃现下已气虚至极,心主血脉,藏神明。心气亏虚,不能鼓动血脉,亦不能养神,见心悸、神疲体倦、舌淡无味、脉虚无力之证,长此以往,日后怕有难产之虞,不知近日我不在时,疏璃竟为何事忧心?” 白言说罢,瑾帝刹那间脑中有如风鸣电掣,于案上不禁扶额自悔道,“是吾,是吾的过错,前段时间你不在,前朝众臣要吾接纳新人,吾便想了一法。” “何法?”白言更扬声问道。 “吾将计就计,让太傅嫡孙女入了宫,吾当时并未想过这么多。”瑾帝语气中尽是歉恨。 “所以,你利用了疏璃,你让她做你的棋子,你让她来对付那个女子,看来你最后如愿以偿了,但有没有想过,疏璃还怀着你的孩子!”白言走于案边指着瑾帝怒气爆发道。 “吾没想到会是这样,璃儿亦从没与吾提起过任何不适,若吾知晓决不会如此做!”瑾帝眼圈中竟涨出了条条血丝。 “你也读过医书,又怎会不知!疏璃又怎会与你说,使你忧心?”白言已然失去了理智,直接拽着瑾帝衣领高声喝道。 “吾虽于凌国时读过,却无读至于此啊,”瑾帝话刚出口便甩手将白言推开,再冷静问道,“那么现下该当如何?” “现在你知道关心了,又有何用!看来你与那些人一样,帝位才是最值得关心的!”白言气极背身过去冷嘲道。 瑾帝于旁立时拍案而起,一声木面断裂的脆响,“白言,你不要太过分了,吾于此对天起誓,若吾如此想过,便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此话入耳后,白言先是一惊,只回过头去,讶异的蹙眉望着瑾帝道,“好,既如此,即日起,至疏璃临盆之日为止,有关疏璃身子调养之事,你必须听我的,你可能做到?” 瑾帝双手不自觉的握拳撑于裂案之上,诚然道,“可以!但若你以此做了什么不公道的事情,到时吾也不会手软,你可明白?” 白言只一笑而过,掸了掸自己的孑然一身道,“自是明白!” 第九十九章 来了 - 金陵故 - 夕幼 白言自回来那日起便时常的来给我调理身子,公子陪伴身边的时候也比之前更多些,一晃眼,于不知不觉中,几个月便又很快的过去了,时间就如同院中的薄雪,来去无踪,让人竟会有些恍惚的怀疑,它,到底有没有来过?又留下了些什么?带走了些什么? 其实,我早已了然,公子与白言心中都有梗骨,且都在用力的瞒着我,所以,我也只好一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的样子。 白言后来给我换了几次方子,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疑心,因为以白言的医术,开方是不会一再踌躇反悔的,除非他想偷梁换柱,亦或是我已病入膏肓。 而我对自己的身子还是有些数的,倒也不至于后者,并且,我私下里也偷偷研究过白言最后的那张方子。 方子: 炙党参贰钱、炙甘草壹钱、炙黄芪叁钱、炙远志贰钱、炙当归贰钱、炙柏子仁贰钱、炙酸枣仁贰钱 医书上有云: 治则:补益心气,无寒热 主方:养心汤 分明是说我此时已是心气虚竭,若有孕之人,会有难产之虞。 但那又如何,我还是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彻底没把这个当成一回事,心大到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然白言和公子却成天的于一旁魂不守舍、谨小慎微,生怕身边人出了一点点差错,搞得英儿、睐儿、小李子整天也神神叨叨的,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 不久后, 这一日终归还是来了。 虽然比所有人估计得都要早些,但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只因一切皆早有准备。 当旭日的第一缕刺眼光芒透过珑窗铺洒于来凤殿中,于地面又反射至商后床帘之上,与窗外被冰雪凝结的芭蕉叶掩映成一幅簌簌的水墨画。 “用力,再来一点力,娘娘,再来一点!”接生嬷嬷在床尾嘶力的对着已面色惨白的商后鼓气说道。 “啊……啊……我不行了……”商后绝望的扭动哭嗓着喊道。 一旁的睐儿与英儿进进出出,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看着商后痛苦的样子,不禁跪于床前嘤嘤的抹起泪来,接生嬷嬷见到这番景象,只着急忙慌的指令道,“此时你们倒哭什么?要哭出去哭去,别影响了娘娘!” 门外,白言与瑾帝皆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好几个时辰过去了,门内发出的声声凄凌,瑾帝听之心乱如麻,如同凌迟,只于门前不停的来回踱步,白言不过靠于门上,时间久了,瑾帝来回的身影倒是弄得他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醋罐子,你能不能别走了,消停一会儿!”白言甩了甩已靠得半边麻木的身子,对着瑾帝说道。 “怎么还没生出来,璃儿不会出什么事吧?”瑾帝转身抓住白言满脸都是焦急与惊恐。 “应该……不会吧……我又没生过,我怎么知道!真是的!”白言掀下瑾帝冰凉的双手如此答道。 “你听听,这……真的没事吗?”瑾帝只扒在门边并朝里观望道。 白言将瑾帝拉后了几步,“璃儿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若一直是这么个状态,你就先有事了,”白言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嘴唇发紫,蹙眉不收,全身紧绷,再这样下去,你就要血管爆裂而亡了!” 正说着,只听里面那最为尖锐的喊声消失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婴孩声,就像是冬日里的欢歌,以此告诉世人—— 他来了。 她也来了。 瑾帝立即快步走至门前,里面的接生嬷嬷正好开门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母子平安,确为双生,一个小太子,一个小公主,”还未等嬷嬷说完,瑾帝便已抬脚,却被嬷嬷死死拦下,“陛下,还望等候,里头还没洗好呢!” 言毕,门又被“哐当”一声紧紧关了起来。 瑾帝只觉这一道门是隔着生死的一线之间,是隔着自己与璃儿的银河结界。 然瑾帝却不知道为何脑中会突然迸出这样的想法,只是被驱使着近似发狂的敲门喊道,“开门,让吾进去!” 白言只无奈的将瑾帝又复拖于一边,“既已母子平安,你急什么?” “吾要去看璃儿!”瑾帝一把挣开白言,脱口而道。 第一百章 其华?夭夭? - 金陵故 - 夕幼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太子公主均安!”我还未从方才的痛楚中回返过来,便见接生嬷嬷并睐儿、英儿齐齐跪于床前如此恭贺道。 “嬷嬷……”我话才说半句,只听到殿门被强行踢开的声音。 两个奶娘刚将孩子洗干净收拾好抱于怀中走至门边,便见公子闯了进来,故皆措手不及的行礼道,“太子与公主给陛下请安了!” 而公子却摆手生生略过哥妹俩,径直往我床边奔来,我只羸弱的朝他微微一笑,“来了。” 公子曲身轻轻坐于床前,颤抖的握起我的手靠在他冰凉的脸上道,“璃儿,你没事就好,其它皆不重要。” 我柔柔的抽出手来,细细的拭去他脸上的汗珠,自吞了口唾沫道,“公子,你知道么,我从来都不知道生孩子原来会这么痛。” “那我们以后都不要再生了,好不好?”公子只又抓紧我的手,俯下身来对我私语道。 “嗯。”我闻着他身上那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气,不觉中双眼皆已湿润。 我的手被他捏得久了,竟有些隐隐作痛,但虽如此,此刻于我来说,也是幸福的…… “真可爱,小东西!”白言自于一边抱着孩子不知旁若无人的笑逗了多久。 公子跟随着我的目光,亦转眼看到了这一幕,只抬步晃至白言跟前,“这是吾儿子,谁准你抱的!” “醋罐子,你没事吧,抱一抱都不行,况且,我抱的可不是你儿子,而是你闺女!”白言见公子如此表现,则故意在他面前将孩子抱的更紧了些。 “什么?那更不行!”公子字字掷地有声的震惊道。 “什么不行,我可是你孩子的亚父,只比你这个醋罐子差一点。”公子只要去夺,白言却抱着孩子轻盈的躲身闪过,更是对着公子玩笑挑衅道。 “亚父?吾不同意!”公子先是疑惑,后又大幅摇手道。 “你同不同意不要紧,疏璃同意就行了!”白言转身将孩子交与奶娘怀中,再至公子身旁把胳膊斜架在公子肩上道。 公子与白言的眼神一时皆落于我的身上—— “疏璃,告诉他!” “璃儿,真的么?” 一个胸有成竹的看热闹。 一个出乎意料的不置信。 此时的我,可以说是进退两难,只得不食言的点点头后,便转身拉起被子慢慢蒙住脸,身子亦下意识的全部蜷缩了进去。 我从被角的缝隙中偷偷看到白言收手于公子后背捶了一拳道,“我说吧~” 公子不过瞟了他一眼,倒抽了口凉气道,“嘁~真不知璃儿怎么想的,就你?” 白言只自挑袖拂了拂,悠闲的向后跨了两步又道,“说来,这两个孩子的名字……要不……” 公子于一边听到此话,便警觉道,“名字之事,吾已经起好了,就不用劳烦你了。” “说来听听。”白言转身盯着公子挣眉道。 “……” 公子眼神涣散的幽幽坐于桌前,拍腿无言。 “嗯?没想好?”白言弯腰步步向公子逼近且试问道。 “……” 公子刻意回避与白言的眼神交流,四处观望着,叩桌无言。 “你既没想好,那我……”白言亦于桌前坐下,边将脸就着公子,边以手指着自己道。 此时,公子倏然而立,面上透着狡黠的笑意,“古言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所以呢?”白言于桌上撑着头,不以为意的问道。 “所以,一个叫陌夭夭,一个叫陌其华。”公子一脸骄傲的决定道。 白言趁着公子还未拍板之时,忙站起来挥手否决并插了一嘴道,“你这不行,看我的,古书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亦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个叫陌子匪,一个叫陌子窈,如何?” “还是吾的好!” “我的好,真的!” …… 在他们俩争论不休,难以决定之时,我只将头默默的从被子中探出来,弱声道,“还是公子的好。” 第一百零一章 抓周 - 金陵故 - 夕幼 几日后, 于来凤殿中, 公子自抱着夭夭不肯撒手的于殿门边走来走去。 睐儿、英儿与小李子一同在我的指挥下依次摆放着各类物件儿。 我抬眼便见白言又一阵风似的从院中进来,很自然的立于桌前扫视一番,搓着手数将道,“胎笔、木剑、摇鼓、令牌、发钗、胭脂、诗集、名画、香囊、裹线、药材……不错,不错!” 而后,白言眼尖的发现了混于其中的玉玺,只先愣了一下,再上前用双手将其谨慎的拿起,更托至公子面前,一脸的惊讶道,“醋罐子,你连这个都拿出来了,我是真没想到。” 而公子对此却完全充耳不闻,依然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夭夭,连头都舍不得抬的不为所动道,“这有什么……对吧,夭夭……” 也不知是为何,夭夭和其华之间,公子总是更偏疼女儿一些,我每次午睡醒来便能看见公子抱着夭夭宠溺的哄逗着,而只把其华撂在摇篮之中任他自由生长。 白言不意外的吃了个闷葫芦,只好又将手中的玉玺放回桌上,却复转身于摇篮中抱起其华,更对着公子风言风语道,“醋罐子,你对自己的儿子还真是……冷静克制啊……” 公子听言不过轻笑一声,微微抬脸道,“女儿是用来疼的,儿子嘛……是要吃苦的,于他将来……有好处。” 白言对公子的这番言论似乎颇有微词的样子,垂眼怜悯的看了看怀中正朝着自己“咯咯”直笑的其华,又抬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没事,你父君不爱你,亚父疼你,小小年纪你父君就要你吃苦,太惨了,简直是人间惨剧啊。” “白言,你……”公子嫌弃的瞥着白言道。 “我我我,我说错了吗?”白言亦挺胸回瞥过去道。 我冷眼看着他们俩拌嘴的样子,真是好气又好笑,只得从中调解道,“桌上东西都已经摆好了,这周还抓不抓了?” “当然抓。”公子道。 “抓抓抓。”白言道。 公子与白言应声后,互相挤兑的抱着孩子来至桌前,两人后又故意将孩子分别放于桌上的两端。 “夭夭一定会抓那个胭脂,女孩子嘛,都爱美!”公子双手抱拳的思考打量道。 “嗯~不错!”我于公子身旁贤声赞同道。 “那么,其华会抓什么呢?”白言眼神陷于桌上的众多物件儿中难以抉择。 “吾倒是希望他能去抓那个玉玺。”公子无所谓的说道。 话音未落,只见其华很快的爬至桌面中央,艰难的抱起与他差不多大的玉玺在怀中开心的玩弄着。 “果真是这个!”白言语气中透着些许的新奇道。 “那不然呢?”公子满脸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看着白言反问道。 “哎呀,你们别说啦,看看我们夭夭会选什么!”我着急的打断道。 可夭夭却与她哥哥的果断不同,只一直在桌上爬来爬去,好像很是徘徊,终于在半晌后,她作出了自己的抉择,使我们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因为夭夭在众多的物件儿中居然选了一个我们都不觉得她会选的东西—— 蜡烛。 我看了看白言,又扭头看了看公子,心中自是万分不解道,“怎么……会是蜡烛?” 白言亦困惑的挠着头道,“对啊,为什么?醋罐子,你知道么?” 我看着公子与我交汇的迷惘眼神,便知公子心中定是与我和白言一样的毫无头绪,故而,公子也只自摊开手对着白言回道,“吾如何知晓。” 第一百零二章 满月席上 - 金陵故 - 夕幼 且说几日前我便已出了月子,而夭夭与其华也近将满月。 皇家一得龙凤呈祥的消息亦如料的于月内就传遍了邺国的街头巷尾,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最为沸火的谈资—— “喂,喂,你知道吗,据说商后娘娘一胎双生!”市井之间,一个卖烙饼的小摊主一边揉着面,一边对着旁边炸油条的聊道。 “咳咳,早听说了。”那炸油条的被油烟呛了两口,用油漉漉的抹布捂着口鼻清了两声嗓子道。 正巧一位赶早市特意来买烙饼带回家的老妇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只长舌问道,“可知是男是女啊?哦,我要两个饼。” “当然是一龙一凤了!这你都不知道!”小摊主将手放入炉中扣着饼回道。 老妇从小摊主的手中接过饼,一如平日的给了小摊主两个铜板,临走时又亲和的说道,“之前娘娘刚有时便下了一赦诏,可见陛下重视。” “是啊,上天如此垂怜,咱们这下也都好了,自食其力,饿不死。”小摊主随手将铜板丢入瓷碗中,爽朗言道。 至于皇宫上下,只皆伴着无边喜色,正热火朝天的预备着两个孩子的满月酒。 公子在此大悦之时更是于前朝特放隆恩,准许当日各位大臣可携自己的亲眷家属入宫同庆。 过了元宵,便至八九日。 袨服华妆,九天灯火,车马往通,络绎不绝。 各自贡上之物,于内办府堆积百丈来高。 我于后头听睐儿说众人皆入座后,我方肯抱着孩子出现于殿上,公子余光见我方至,只忙起身于我怀中接过夭夭和其华,嘴角对我不经意的勾弧道,“孩子让她们抱就好了,你身子刚好,如何抱得动。” “我没事。”我看着他,并歪过头轻声道。 我与公子于上正色转身,同向下俯瞰,也不知其个个交头接耳的在聊些什么,而后,众臣抬脸望见公子欲开口说话,便立时皆自觉的拘谨坐之无言。 公子只得抬臂将两个孩子交与一旁的奶娘,自顾端起酒樽兴声说道,“今日乃吾与商后之爱子爱女满月大喜,故于宫中亲设筵席,于此众臣皆可尽兴而归,与吾同庆!” 于下众臣听之亦一齐端起酒樽恭贺三声—— “恭祝公主、太子满月大喜,恭祝陛下娘娘得子大喜。” “恭祝公主、太子满月大喜,恭祝陛下娘娘得子大喜。” “恭祝公主、太子满月大喜,恭祝陛下娘娘得子大喜。” 公子只喜不自禁,伴着响彻的恭贺之声将酒樽端于嘴边一饮而尽,众臣随后。 筵席过半, 席中之人喝得都有些微醺,忽而,于下一臣起身跪于殿前拜道,“陛下,臣有一女,名为晚玉,不才,弹筝极好,愿献于陛下娘娘,为今助兴一二。” 公子只是扭头看向我,靠近道,“看是不看,璃儿做主。” 我不过坐于公子身旁,眯眼微微一笑后,便倾身朝着下头道,“看!” 一曲音罢。 公子只放下酒樽对着我交耳道,“不及于你。” “陛下,臣亦有一女,名为蓝珊,舞曲极佳,望可准献于陛下娘娘。”又一大臣上前跪请道。 “献!”我自斜着身子并有些一时起意的准道。 一盏茶后, 此舞终罢。 “不及于你。”公子看完只摇了摇头,又对我如此说道。 “陛下,臣之幼女,名为佳漫,于日前作词一首,望可献于陛下娘娘。” “陛下,臣之长女,名为齐纤,会作画,望可准于今献于陛下娘娘。” “陛下,臣之次女,名为寒词,会书法,望可准献于陛下娘娘。” …… 这接二连三的奏请,使得我有些猝不及防,然只对着此时正跪于地上的泱泱大臣道,“你们究竟有没有想过,入宫对于你们的爱女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我这一问,便将这些大臣皆问得呆住了,一时怕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子于我身旁坦阔的以手抻着头,于静默中,语气抑制的开口对下道,“吾早已言过,不会考虑纳妃迎新之事,谁若再提,便是以下犯上,至于众卿之女,应自择良配为佳。” 第一百零三章 信件 - 金陵故 - 夕幼 只因夭夭和其华一天一天长得很快,许多衣物没过几日便就穿不得了,一直以来,全是靠内办府日夜督促织绣局赶工方才送用得及。 这不,我正与睐儿、英儿检收着织绣局最新一批送来的肚兜跟帕子。 “娘娘,这织绣局的绣工可真不是一般人及得上的!”睐儿将一方绣着竹青图案的帕子拿在手上观摩道。 “是啊是啊,娘娘看这个肚兜上的小老虎绣得多好!”英儿只从睐儿嘴边接过话来,双手捧着那肚兜献于我眼前亦道。 确实平心而论,只要是从织绣局出来的,必乃珍品。 我把床上叠好的帕子转身置于衣橱之中,顺带的瞥了一眼英儿大肆夸赞的肚兜,“还真没说错,这小老虎绣得可真是栩栩如生了,就像要跑出来了一样,”我不禁被吸引驻足,更走近也看了看睐儿手中的帕子,又道,“我怎么觉着这两件绣得格外好,比其它的都好。” 睐儿与英儿听到我此话后,亦不约而同的朝我点了点头。 正聊着, 小李子忽进来传话道,“娘娘,内侍大人于门外静候宣旨。” 我自揣度着又发生了何事,然却毫无头绪,故只道,“将内侍大人请进来说话。” 内侍大人得准后,自于门外快步而入,曲身于我道,“娘娘,陛下使奴才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封信件要奴才转交给娘娘。” 我见内侍大人面上掩不住的欢欣,便心下宁然问道,“陛下可看过了?” “陛下已看过了。”内侍大人将信件转手于睐儿,并低头恭敬的回道。 “可知是为何事?”我只从睐儿手中自然的拿过内侍大人刚呈上来的信件,又如此问道。 “奴才只知像是与凌国青帝有关。”内侍大人语气诚然道。 “外祖父!”我得言后,心中一阵狂喜,只等不及的将手中的信件抽出,自坐于案前认真看到。 瑾帝亲启: 吾于凌国已得之信,疏璃既产,犹龙凤二,吾心笃悦,甚欲亲视吾曾孙士,然吾知邺事多,且疏璃亦须善养,故,吾欲自微服往,不日启行,万望为吾密之! 青帝御笔 “娘娘,如何了?”内侍大人时之于下只轻声问道。 “无事,日常家书而已。”我读罢后,就把外祖父的信件折好小心藏于袖中,再对着内侍大人随意回道。 “既如此,奴才信件送到了,娘娘也看了,若无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内侍大人跪于地上出声告退道。 “内侍大人能否帮本宫一事?”我起身从桌上提起备好却还未及送去给公子的食盒递于内侍大人面前如此道。 “这是……”内侍大人微微仰头看着我,口中打结着问道。 “陛下为国事操劳万分,本宫不在时,总是会忘记要好好用午饭,所以,这是本宫特意为陛下准备的精致小点,今日织绣局送了太子与公主的帕兜来,只不得空送去,还劳烦内侍大人帮本宫带去。”我面色和悦的答道。 内侍大人听言后,只双手接过食盒,热络道,“娘娘放心,奴才定然带到。” “内侍大人,你可小心着点儿,娘娘每次都是亲自送去的,别碰坏了!”睐儿于旁更重言嘱咐道。 我见内侍大人一时竟又被睐儿唬住了,立刻便回头瞪了她一眼,责备道,“睐儿,又无礼了,”再转身对着内侍大人道,“你去罢,记住,定要看着陛下吃完方可,明白吗?” “奴才明白。”内侍大人俯身叩拜后,便赶紧逃离出去了。 内侍大人将至陌归宫时,突然想到今儿还有一事给忘了,故而只好匆忙的折往内办府方向。 从小巷穿到织绣局边儿上的梨园时,不知什么从枯树丛中窜跑出来,把毫无防备的内侍大人吓得霎时就坐到了地上,当揉眼看清是个小宫女后,只高声骂道,“跑什么跑,去投胎啊,要弄坏了娘娘的东西,有你好看的!” 那小宫女亦知自己冲撞了内侍大人,自觉的跪于地上求饶道,“内侍大人,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你是哪儿的?”内侍大人于地上换了个姿势,将食盒更护于怀中问道。 “奴婢是织绣局的,掌局掉了个手镯,让奴婢来找的。”那小宫女委屈自述道。 “那你急什么,慢慢找便是了。”内侍大人叹了口气,起身一手拍了拍屁股如此说道。 “内侍大人,奴婢回去还有好些事要做,能不急吗?”那小宫女只带着哭声的犟着嘴道。 “行了行了,赶紧找,赶紧找吧,都是奴才奴婢,你们也不容易,最近也是,公主和太子要的东西多,赶紧的吧……”内侍大人感同身受的于此说道。 第一百零四章 外祖父 - 金陵故 - 夕幼 不日, 窗外廊间檐边, 久违的阳光洒在晶莹的冰凌上,滴下的化水正好盛在了扇大的芭蕉叶中。 “叫母后,叫母后,夭夭,叫母后……”我自抱着咿咿呀呀的夭夭立于窗前教着她识人道。 而里间的其华仍睡得很熟,睐儿正坐于摇篮边看守着。 小李子只一早便被内侍大人叫去了,道是公子有事吩咐,然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娘娘大喜,娘娘大喜……”小李子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冬日里的阖静,人还未走近,却只来不及的连声如此跑喊道。 英儿正独自坐于门边的矮凳上迎着亮光剪着线头,一时眼见到小李子从远处焦炙慌忙的烦扰进来,便只放下活计,起身道,“急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小太子还在里头睡着呢!” 小李子却于英儿面前口干吁吁的说不出话来,不断的挥舞着双臂,咽着唾沫,睐儿见之不过端去一杯茶水,小李子立刻便接过去,“咕咚”两声就喝完了,又歇了一会子后,这才回血过来,满面红光的跪于地上道,“娘娘,娘娘,大喜了,等了一早上,青帝方才已然入宫,陛下……陛下……请娘娘过去一聚。” 我抱着此时正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夭夭,于窗边疾步走近确认道,“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现下正于陌归宫!”小李子忍不住的开心回道。 我只将夭夭交于睐儿手上,自拉开衣柜由心而发的雀跃道,“你们看,我是穿这件绫罗的好还是锦绣的好?” “娘娘,怎么穿都好!”睐儿与英儿于一旁异口同声的道。 我正于镜前仔细的比选着, “疏璃!”我只清晰的听见身后那微微颤抖而又牵动着情绪的呼唤声。 我当然知晓外祖父已至面前,可于这一刻,我却有些不敢回头,温热的泪水湿润了眼眶。 良久,我自深吸了几口气方才敢回身道,“外祖父。” 看着外祖父苍苍髯发,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眼中泪已决堤,只得跪于地上涕声道,“外祖父,本应是我们去凌国探望,而今却……疏璃不孝……” 外祖父赶忙抬步上前将我扶起道,“你已是邺国之后,万不可于吾再行此大礼!” “可是……”我愧疚的看着外祖父,眼中依旧模糊。 “其实,谁看谁不都是一样的?”外祖父整了整我的衣领,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 睡醒了的其华于此时忽然在摇篮中哇哇大哭了起来,外祖父听到声音只急忙撇下我,大步至摇篮边抱起了其华,哄道,“乖乖,不哭……吾是你曾祖父啊……” 其华于外祖父怀中眨着含泪的圆眼睛,茫然的看着眼前慈祥无比的外祖父。 我见此情景亦走了过去,对着外祖父道,“这是小太子,唤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真是好名字!”外祖父说着便忍不住的亲了一口其华胖嘟嘟的脸颊。 外祖父自笑得合不拢嘴,见我又从睐儿怀里抱过夭夭,便道,“这肯定是小公主,叫……夭夭?” “外祖父怎么知道的?”我扭过头惊奇的笑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个叫陌其华,那另一个必定是陌夭夭咯,再加上他俩是双生,所以并不难猜!”外祖父一脸笃定的骄傲说道。 “外祖父英明。”我走于外祖父身旁并好话道。 “其华长得像瑾帝,夭夭长得像你。”外祖父左右打量了这两个孩子许久,只如此对我道。 我一听这话便觉得有点耳熟,因为公子亦总常常跟我比划着说起,故而,我一如以往的仍旧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朝外祖父亦是问道,“孩子还小,如何能看出来像谁?” 外祖父不过仰头朗笑两声道,“夭夭双眼之间,清透流转,涟涟切切,而其华又却是鼻挺萧萧,有王者风度。” 我斜着头盯着夭夭看了看,又转头盯着其华看了看,面上不自知的浮出幸福的甜笑。 第一百零五章 偶遇 - 金陵故 - 夕幼 青帝一时难舍天伦,故一连于邺国金陵皇宫之中待了几多日。 这天, 青帝照旧如常的从弦月阁中出来,顺着黑灰鹅卵石铺就的曲折小路,一步三赏的又往来凤殿方向逛去。 正走至一汪清泉之处,其中泉水被冻结得好像琉璃瓦画一般,于旁只分明的感受到隆冬常伴的肃肃寒气。 然有趣的是—— 青帝遥见一位白衣之人带着蓑笠正背坐于清泉一角边上垂钓。 青帝于后观望了许久,并自想到:这天寒地冻的气候,泉面都结成了坚冰,如何还能放得下钓钩? 故而青帝只揣着满心的疑惑朝着那人走将过去,虽已尽力悄步而至,但那人却还是尚未转身便已经发觉,道,“不成想,堂堂青帝竟也是背后观者。” 青帝放眼看去,原来,是于坚冰之上开了一个钓洞,且那洞边一圈皆湿滑平整,不像是常人凿出来的。 青帝自以为:此人内力应该亦是深厚,不过此人是如何知道吾乃青帝,故其只席地自坐于这白衣之人身旁侧头如是问道,“你是如何知晓吾是青帝?” 白衣之人只正身略略一笑道,“这皇宫之中能肆意闲逛的除了疏璃、瑾帝、青帝和我,还有第五个人吗?既不是疏璃和瑾帝,那不就剩您老了么?” “你又是何人?”青帝听言愈发的对这白衣之人的身份有了兴趣,故不假思索的如此问道。 白衣之人一手脱下蓑笠,清风似的坦然扭过头扫视着青帝,并指着自己反问于道,“我?” “是你!吾认识你!你久前总喜欢于凌国宫中闲逛,打探消息,可是这般?”青帝看着眼前这个惊人的面庞,恍然地忆起道。 “你知道?”白衣之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 “当然。”青帝那意味深长的一笑,直令人回觉索然。 青帝知道,青帝当然知道—— 于当初, 青帝正于书房中,跟在酒楼探到疏璃些许消息的侍卫布置攀谈时,余光于无意之中瞥见了房内一扇未关紧的笼窗外露出的半边面颊—— 一如朗月,银河之隙,又如暖阳,春风回旋。 这样美好的姿容,青帝顿觉自于世上活过的六十余载皆不如这匆匆的惊鸿一瞥,且说如何能忘? 之后,青帝便时常于皇宫之中的各方隐处看到这人并不完整的面容,即便从未真正的见过,但也亦是能将此人面上的诸多五官拼凑起来铭记于心了。 青帝于那段时间自观察了许久,觉之其并没有什么杀伐意图,所以,也就一直没有挑明……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白衣之人自将钓竿插于土中,让人看似不经意的一问道。 “你可能当时并没有留意到自己面前那扇未关紧的笼窗罢。”青帝于旁四两拨千斤的点醒道。 “原来如此,可能当时得到消息太激动了,我真的没有留意到。”白衣之人只不过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一笑道。 “上次,来凌国送信的亦是你吧?”青帝那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像是早已洞悉了一切。 “你……如何看出来的,我上次可是为了掩盖身份而易了容的。”白衣之人听之后,笑容一时又生生僵在了脸上问道。 “你虽易了容,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青帝转了转坐硬了的身子,又沧沧道,“上次你说自己叫飞白,现在可能告诉吾你真正的名字了?” 插于土中的钓竿突然剧烈的晃动着,白衣之人只机警的打手拔起,起臂往后一扬,天蚕钓线上连着的几条巨鱼便甩落于青帝身旁,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英朗的面容上,唇齿之间干净爽快的吐出几个字道,“我乃白言。” 第一百零六章 即刻启程(求首订) - 金陵故 - 夕幼 青帝转眼便已于宫中住了十日,瑾帝本想再留青帝些时日,可不巧的是,正日一早从凌国而来的一封皇家密信已快马奔送至金陵,瑾帝从暗卫手中接到后,便知其中定是暗藏玄机,故只一刻都没有耽误,抬脚就往来凤殿中来了。 此时, 来凤殿内, “其华……其华,叫曾祖……曾……祖……”外祖父正托着其华亲昵着。 其华掐弄着外祖父的须髯,磕碜学道,“蒸……煮……父……” 外祖父只被其华逗得大笑不止,声音于来凤殿中回荡不觉。 “外祖父,不要再偏疼其华了,你看他疯得成了个什么样子?”我自于桌上摆着茶盏,不时的回头对着外祖父笑劝道。 “哎……没事……没事……”外祖父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并和声如此说道。 我不过于旁轻轻笑叹一声,只得无奈转脸,却见公子疾步而至,因我从未见过公子如此仓促的步伐,故而心中亦忽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想,不自觉的周身一抖,茶盏不防的从手中滑落,碎于反光的理石地面上,清脆的触音吓了众人一跳。 睐儿见状赶忙上前将我拉后了几步,然自弯腰收拾着道,“娘娘,让睐儿来吧,小心扎破了手。” 公子听到声音便从院中快步跑了进来,揽过我担心的上下检查道,“璃儿,可烫着了?可有哪里伤着了?” 我回神过来,对着公子怔怔的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刚刚心中陡然的一慌,也不知是为什么。” 公子确定我无事后,只一手紧紧的拉着我共同步至外祖父面前,另一手却对着外祖父递出一封从凌国发来的密信,外祖父见之便得先缓缓放下一直被自己护于怀中的其华。 “而今一早收到此信,像是十万火急!”公子语气中透着肃气,且说来面色严峻道。 外祖父从公子手中拿过那封密信,自背过身去细读一番,当再转身抬脸时,其面色已变得无比的厉刻,只沉声道,“看来,吾是时候回凌国了!” 我当然也发觉了此事的严重性,故对着外祖父明理道,“定然是要以国事为先。” “青帝欲何时启程,吾让人前去准备快马!”公子亦则于我身边同对着外祖父绸缪关心道。 “即刻启程!”外祖父眼中的星星点点,仿若已有燎原之势。 “可需吾国帮衬?”公子热忱的更近了外祖父一步小声探问道。 “是啊,外祖父若有需要,就尽管开口,公子定当全力配合的!”我听见此话,只接着公子朝外祖父轻言说解道。 “吾即位三十余载,相信没有人会比吾更加知道该如何去做!”外祖父神色坚定的对着我与公子如是说道。 公子回看着外祖父,自是眼中亦现出一如血气的光芒,只很快的一闪而过后,微微点头道,“既如此,吾只派遣一队哨骑护送青帝前往,至于其它,邺国不便再另行插手!” “不错,外祖父,不管如何,安全都是最重要的。”我立于公子身旁,侧脸望着公子与外祖父的神情,心中浮出隐隐的不安。 第一百零七章 遇袭(求首订) - 金陵故 - 夕幼 青帝白日里,于金陵皇宫读罢密信后,心中大为震动,为保凌国内政秩序,只决定星夜便领着瑾帝亲自安排遣派的一众哨骑良驹于山间崎岖越行。 踏着平原枯草,越影逐日雪上奔疾。 至更深时分,北风骤起, 山间孤叶零星而落,马蹄践过其上,碎叶顿时脆裂成扬起的灰尘,越影良驹自嗅到危险的气息,只皆停下仰天一啸,不愿再往前一步。 “陛下,这……”哨骑其中的领头之人速拉缰绳,并上前紧张的如此吞吐道。 “此地恐有埋伏,掉头绕行!”青帝左右环视一番,眼见山中虽静无人声,然却众鸟高飞,惊凌空上,故而自作此判断道。 “掉头!”领头哨骑得话后,便于转身发出一声高令道。 然却,尚未出及几里,青帝与一众哨骑还是被不幸的死死困于火圈之中,且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滚滚火球亦不断自上而落。 一时之间,马嘶人沸,越影惊得腾空而起,拖着烧着的火尾狂向山壁奔去。 哨骑皆重重摔落于地,于此混乱中,领头哨骑自无畏的凝聚众人围成人墙欲护住青帝突围。 “陛下,四下火光冲天,不可久留。”领头哨骑满脸烟尘的挡于青帝身前说道。 “该往何处而去?”青帝被火尘呛得头脑昏胀,自睁不开眼道。 “现于凌邺边境之处,陛下速奔运城即可!”领头哨骑说着便拔刀对前作势。 “谁敢断后?”青帝于中大吼道。 哨骑皆道,“臣愿以死断之!” 故而当夜, 哨骑便分为三队,领头哨骑于前开路,左右哨骑阻挡火球,剩下的皆于后阻断护着青帝,突下山来,急往运城而去。 青帝带着残骑脱逃后,时大概已至凌晨,天色微明,见之方才偷袭之人并未追上来,故命众人于原地稍作歇息。 领头哨骑双手攒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又从地上捡起一片巨大的黄叶,将雪球包于其中,放于怀中捂了多时,方肯拿出捧于青帝面前道,“陛下,刚刚火烧得紧,喝点水吧!” 青帝自颤抖着接过,但当凉水触碰到自己的灰皲的嘴唇时,不禁感到一阵剥痛,“此事……不许告诉瑾帝与商后,你们日后就跟着吾罢!” 领头哨骑于旁不明所以的问道,“为何?陛下不需查出是何人所为吗?如何瞒得过?” “怎么查?如何查?方才于火光中,你亦或是吾,可有见到一人?即便有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也烧毁于深山之中了,既能捡回一条命,这些事情就日后再说吧,反正,这些人定是冲着吾而来,不必使瑾帝与商后亦为吾国之事担忧,你们跟着吾,尚且能瞒得过。”青帝说毕,嘴角唇间不住的微微渗出点点血水。 哨骑见此,只皆起身跪于青帝身前,齐道,“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青帝捂嘴深咳了两声,而后弱声道,“起罢!入宫之后,怕又是一场恶战,你们可愿?” “臣等愿与陛下共赴此战,必胜之!”哨骑皆未起身,又共毅然呼道。 青帝自觉口中腥味甚浓,只垂眼一看,竟见手中的锦帕已染上了暗红的鲜血…… 其只自将锦帕掐于掌中,并无人知晓…… 一百零八章 腊八粥 - 金陵故 - 夕幼 青帝于年末自瞒着伤病,领着哨骑赶至凌国运城后,就直接马不停蹄的入了皇宫。 好在于凌国驻守的上将军以死与肃党相抗,才保住了皇宫这最后一块扎地。 城墙之上的兵卫个个抱着必死报主之心,以此尽拖了几日,青帝方来得及自金陵而至。 又说青帝被一众残骑拥着奔赶到城墙底下时,已然皆是衣衫褴褛、狼狈至极,但当上将军与兵卫在城墙上见到青帝终至,立时便军心大震。 青帝自被援救进宫后,只异常激猛,没有作任何休整,就立刻于中军大帐亲自指挥出兵,大胜肃党,将反臣皆活逮打入大牢之中。 至此,凌国的这次政变以肃党失败告终。 而青帝,虽险度此难,然却落下了病根,身体亦是大不如前了。 新年腊八, 所有人又算是都长了一岁。 其华和夭夭也前后学会了说话和走路。 有的时候,兄妹俩打打碰碰的,来凤殿中只更是逾常的热闹起来了。 睐儿今日一早便在小厨房准备了好几种腊八粥,现正一盆一盆的端于殿中桌上。 “母后,母后,好香啊……我想吃嘛……想吃嘛……” “哇!母后,夭夭饿了!” 这两个小鬼,一闻到腊八粥的香味便左右拽着我喊说着饿了。 “你们两个,分明是成群,刚刚不才吃了一碟枣泥糕,怎么又饿了?”我用指尖轻轻的点了点他俩的小脑袋,正经的责问道。 其华垂头抠着指甲,小声道,“就是……饿了嘛……” “也不知怎得,就饿了嘛……”而夭夭的声焰亦在我的打压之下,渐渐的灭了下去。 我耳边似是没有了聒噪,故自又偷偷地瞄了他们两眼,见其都失了兴趣,只得蹲下安抚着道,“你们呀,父君和亚父还没过来呢,你们说,是不是该等他们呀?” 其华断然的点点头道,“是!” 而夭夭只提溜的转了一圈她晶莹的眼珠,答道,“嗯!” “璃儿,你就让夭夭先吃吧!” 我听到了公子温和沉稳的声音,刚回过头去,夭夭便已从我身后扑入了公子的怀中。 公子只屈身将她一把抱起,自是满眼不变的宠溺问道,“夭夭想吃什么,父君做主?” 夭夭也是不客气的指着桌上的腊八粥道,“父君,我想吃那个!” “好~就让你睐儿姐姐帮你盛一碗来!”公子看着夭夭,止不住的笑意。 这时, 其华亦跑将过去,只抱住公子的左腿,巴巴的说道,“父君,我也要!” “你?”公子斜头向下望了望,并笑着如此反问道。 很明显,若其华一直不出声,公子肯定就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大儿子。 正于公子踯躅之时, 门口现出一抹明亮的白色,“是谁欺负我家其华啊?” 其华见自己的救兵终于到了,拔腿便奔上前去,嘟嘟的爬到白言怀中,“亚父,你终于来了。” 白言半蹲着一把举起其华,并在空中凌了两圈,方停下道,“怎么了?” “其华想喝腊八粥,父君不让!”其华伏在白言肩头如此告状道。 公子起步只跨至白言面前,掐着其华硬生生的将他反转过来,问道,“吾何时不让了?” 白言起手就推开公子,再向前步步逼近道,“你你你,你干什么干什么,松开!真是的!你看看你这人,这叫什么?” “父君父君,我也要转圈圈,刚刚哥哥那样的转圈圈!”公子怀中的夭夭掰过她父君绝美的脸颊,纯真的说道。 “好~”公子自是一脸幸福的应道。 “亚父,我也还要!”其华于旁看着夭夭如此,自己也要如此。 “行!”白言不甘于后的一口答应道。 我自悠闲的坐于桌前喝着腊八粥,看着公子与白言在这种地方还要一争上下的辛劳模样,不觉的捂脸狂笑了起来。 而睐儿与英儿立于一旁,双双不解于我究竟在笑什么…… 一百零九章 小寒 - 金陵故 - 夕幼 二十四节气, 小寒。 这日,冷得并不分明。 大早上, 其华一睡醒便吵嚷着说,要去找亚父,我自实在犟不过,也就支使着英儿把他领去了水涧。 然而, 其华前脚刚走没多久,公子后脚就下了早朝,并从陌归宫踏雪而来。 “璃儿,其华呢?”公子一进门便自里外搜寻了一番,皆不见其华的身影,故向我如此问道。 我听见他居然在破天荒的找儿子,忽一时惊异,只问道,“今儿什么日子,公子怎得想起其华来了?” “璃儿这话怎么说的,就好像我很不关心其华似的。”公子语气中露了些些怯意道。 “难道不是么?”我只站在公子面前,又扬着眉的故意如此反问道。 “这其华,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言的儿子呢!”公子这话我倒觉是夹杂着点点酸气。 兀然 “小公主,慢点儿!” 随着门外睐儿的叫唤声,我与公子皆回身望去,便见夭夭正巧从外头放风筝回来了,看到她父君亦在,自兴奋的蹦蹦跳跳,一下像游鱼一样的蹿入了公子的怀中,“父君,抱抱~” 公子只满面顺容的将她抱起,于我面前不禁感叹道,“她真像你,”转而,又道,“本来今天是想来教其华诗书的,他既不在,那……夭夭……可想学?” “嗯。”夭夭见父君看着自己,必然积极的应声道。 “其华今儿一早就去了白言那儿,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夭夭虽是女儿家,但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我整了整夭夭不对称的领口,转脸对着公子说道。 公子只抱着夭夭抬步至案前, 弯身将夭夭放于坐上,自又于书橱边找出一本《词集》转身递与夭夭。 我看了一眼后,只上前幽幽拿过,翻了两页道,“这……对于夭夭来说,是不是太难了些?” 公子却于旁闲适着道,“不难……不难,璃儿这么聪明,夭夭肯定也不差!” 我自瞥眼“嘁”了一声,只悄步去了里间,继续无言的缝起了日前尚未完成的香袋。 俄而, 琅琅之声,缓缓入耳。 公子一句,夭夭跟着一句。 我心中忽不知怎得竟漾起了旋旋涟漪,一波一波,轻轻荡荡,干净明澈,熠熠有光。 只自猜想到:公子小的时候,若是没有那场**,是不是也会如夭夭现在这般,可时时与父母过着本该闲淡平稳的人生。 若果真如此,那么 我与公子还会遇见吗? 若遇见,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我手中的一针一线,连续的来回穿梭于玄色的锦块上,心中只又不觉忆到:我在夭夭的年岁时,父亲也是这般的宠溺着我,教导读书识字,教导礼义廉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 “桃之夭夭,有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似是而非的像极了当年,然而,更好在我与公子总算是给了她们 一个完整的人生。 一百一十章 水涧 - 金陵故 - 夕幼 水涧, 霖霖其中, 轻雾缭绕,仿若仙境,乃是宫中不可多得的一片净土。 远离俗世,静修处之。 此前,英儿遵商后之言 将小太子领至水涧后, 白言于内又见其华,心中自然大为悦愉,故只明快的放下手中诸事,大步向外跨去。 “华儿可是想亚父了?” 白言刚至英儿面前,便只单膝跪地的从英儿手中牵过其华,并捏着其华那嫩嫩的脸蛋如此问道。 英儿自规矩的行了一礼后,便惯常的独自回来凤殿去了。 “亚父,华儿要抱!”其华一脸天真的朝着白言张开双臂,以此来索要怀抱。 白言斜低着头,满眼慰然的看着眼前的小可爱,自是不说二话的把其华依言抱起,再于水涧之中随意的四处逛着。 “亚父,这是什么?”其华挺直了身板,于药架边指着一堆药材,仰面问道。 “这个啊,叫做当归!”白言腾出一只手,从架上拿起一伞,耐心的对着其华言道。 “亚父亚父,这又是什么?”其华又拱了拱身子,垂身指着药架边儿的小桌上摆放的石器问道。 “这个呢,叫做药舂。”白言说着便顺势将其华放于桌前的矮凳上,自己亦陪坐于一旁。 白言又见其华双手托着头一动不动的望着药舂出了神,只又谆谆问道,“华儿可想学?” “想!”其华然是挺身一挣的如此答道。 “可是……华儿乃邺国太子,本是应学如何为政为君之道的。”白言一时大喜,而后复又这般虑道。 “亚父……华儿想学嘛,你就教华儿吧……”其华只嘟着嘴,拉过白言的衣角不管不顾的赖皮计较道。 “好,那我就教教你,想来,也无伤大雅。”白言自是想教,而更见其华则亦是想学,故而便没忍住,一面于心中好言安慰着自己,一面并声答应道。 “亚父,这药舂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其华抬起肉肉的小手于桌面上左右移动着药舂疑惑道。 “正好,咱们今儿就从这药舂开始……”白言朝着其华侧过身去,抬手捋了捋其华头上还没长齐的毛发,又疼爱的说道,“药舂,是为捣碎药材或去皮所用。” 白言随手拿过一个与药舂很是相像的瓷制盆物,看来只比药舂略微小且略微精致些,并又指着此物教道,“此乃药臼,此多用铜、石头或木头制成,至于……亚父的这个瓷制药臼在芸芸之中也大致算是极品了。” 其华自听得似懂非懂,却好在心下亦知要不耻下问的道理,故只不停的晃动着小脑袋,道,“亚父,华儿不明白。” 白言看着其华认真又懵然的样子,心中反倒觉得甚是可爱,不禁被逗得低头笑道,“华儿不急,咱们慢慢来,”再又转身从一旁的药架上抽出了几根参须,将之放于其中,边捣边看着其华说道,“有捣药诗云:幽禽似欲嘲衰病,故学禅房杵药声,” 白言自体贴着其华年纪尚小,需要慢慢思考的缘故,因而话至一半方会停顿一下,才又道,“又有此诗小序云:雾中有此鸟,鸣声清绝,正如杵药。” 一百一十一章 金色蜻蜓 - 金陵故 - 夕幼 又是碧落方尽,沧溟白云。 “哥哥,快点儿,再快点儿嘛!” “妹妹,你那边的线再来一点啊!” “哥哥~要落下来了,快点跑啊!” “妹妹,线!线!线!” 夭夭和其华极少的一起同有此闲情逸致于朗月阁前的一块空地上兴奋的奔跑着,呼喊着。 只可惜天公不美,扶摇无力,两个孩子努力了许久也没能把纸鸢如愿的放上青天。 因而,其华和夭夭一时皆跑累了,只背靠着背的坐于空地之上,一人一嘴的讨论了起来。 “哥哥,要不……我去找父君帮忙?” “找父君做什么,昨儿父君抽我背《出师表》,我刚没背得十分对,你害我呢?” “那怎么办?” “反正不能找父君,要不……我去找亚父?” “那也行!亚父最疼你了!只要你开口,亚父一定会来的!” “那当然!” 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在背后说谁,谁就一定会突然的出现 “你们两个小鬼头在一头窃窃的说什么呢?我好像……仿佛听到有谁在说我?”白言不知何时便已蹲于夭夭和其华的耳后,这忽一出声,倒把其华和夭夭吓了个够呛。 “没有没有……”夭夭迅而起身,于旁自连连摆手的不认账道。 “我……也……没有说什么!”其华则是一如诚恳的看着白言,看似脸不红心不跳,可却舌头打结着说道。 “是……吗?说谎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哦!”白言早已于后看穿了一切,但见夭夭与其华皆不愿承认,故而自是对着他们如此说道。 “亚父!我们真的没说什么,就是……就是……”其华抬眼轻瞄着白言,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夭夭见哥哥话没说完就失了声音,只又接言并同时举起手中的纸鸢,大大方方的看着白言解释道,“就是这纸鸢嘛,总也放不上去,我就跟哥哥讨论,究竟是找亚父帮忙,还是找父君帮忙。” “那么,最后可有决定了?”白言点了点头,只和言对着夭夭如此问道。 夭夭转头给其华发了个暗号,其华完美的接收到后,自应是向前一步,乖巧声道,“有了决定,我们是想请亚父帮忙!” 白言于心中一想,而后,面上不禁浮现出来一抹明媚的微笑,了然道,“是了,定是华儿昨儿《出师表》没背好,今儿就怕见到你父君,可是如此?” 夭夭听言只围着白言上下雀跃,并对着其华羞羞道,“亚父好聪明啊,哥哥可不就是怕这个么?” 正玩闹时, 一阵北风掠过, 将夭夭手里的纸鸢连着丝线猛然间便都给吹走了,待再看时,其已红红的上了凌霄往梨园方向飞去…… 于金陵五九里, 一时的风起风过也很是常见, “亚父,哥哥,等我去捡来,你们等我啊!”白言刚出口想拦,可夭夭却已抢先放下这话,跳跑着自奔去捡了。 “小公主,小公主……”睐儿从远处看到,只忙不迭的跟着跑过来,口中并不断的如此喊道。 白言等到睐儿跑至面前,自立即抬臂挡住了她,并对之道,“照看好小太子,我去看看!” “是。”睐儿听言,并恭声应道。 又说,夭夭一人欢快的于宫中穿梭的跑着,从朗月阁的侧门出去,抄至御园的一条石子小路上,再由巷中折至织绣局旁,方快至梨园时,俄见一个小宫女和善的拦住了去路 “你是……小公主?”那小宫女臂里挽着一篮上好的绣线蹲下身来半猜的笑认道。 夭夭自向后退了两步,睁着圆溜溜的流云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小宫女,作大人的模样道,“你是何人?竟拦本公主去路?” “奴婢啊,是这织绣局的绣女,”那小宫女先是恭敬的自己介绍了一番,而后又面无表情的摸了摸夭夭身上的蜻蜓卷风袄,迷道,“小公主这身上的金色蜻蜓便是奴婢绣上去的,不知……小公主可喜欢?” 夭夭向下撇了撇嘴,自一时于心中想起日常母后的教导 父君母后不在时,无论遇到何人何事,皆要有礼貌,懂分寸,要记住自己是邺国独一无二的公主,更要记住自己是父君和母后的女儿。 故此听之,伶俐的谢言道,“谢谢姐姐,本公主很喜欢!” “公主喜欢就好!”那小宫女复杂的愉悦之情,沉沉跃然脸上。 不时 “夭夭,可捡着风筝了?” 那小宫女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朗月似的呼唤,回身望去,自见一清风般的男子从檐台高处轻落于此。 “亚父!” 夭夭看到白言,便万分喜悦的拖出一直被那小宫女握在掌中的衣袄,边呼认着边就拔腿向白言冲了过去。 那小宫女见公主如此称呼于此人,心中亦明白二三,起身又行礼道,“奴婢参见白公子。” 而白言自是看都没看那小宫女一眼,只顾着掸了掸夭夭衣上的风尘,于临走时不注意的侧脸扫了一眼那小宫女道,“起来去忙吧,今日多谢了。” 一百一十二章 元宵佳节 - 金陵故 - 夕幼 正值元宵佳节, 融合暮色,繁光远缀,染柳烟浓。 街道上,万灯初明,玉漏银壶,香车宝马,酒朋诗侣,铺翠冠儿,入眼皆为一片华彩。 这是其华和夭夭自出生后,第一次出得宫门见到如此热闹非凡的景象,两个孩子必然是兴奋得不知所以。 幸而公子晚上无事,便答应了一同出宫赏玩,否则,单凭我与白言肯定是控不住现在正欲脱缰的夭夭和其华的。 “慢点儿~”公子紧紧的拽着夭夭,并耐心的说道。 “父亲,我想要那个!”夭夭自指着一个卖兔子灯笼的小铺,转头向公子撒娇讨要道。 公子只轻笑一声,便牵着夭夭走至小铺边问道,“你卖的一个兔子灯笼多少钱?” “三文钱一个。”铺主手中一边不停的继续糊着,一边对着公子一口喊价道。 公子向下看了看夭夭满眼想要的神情,只自抬手掏出一两银子道,“给我三个,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那铺主看着白晃晃的银子,两眼放光的挑了三个做得最好的巴巴送到夭夭眼前后,又堆着笑,谄媚送声道,“公子,这是你女儿吧,长得真好看,若喜欢,以后常来光顾小店啊!” 夭夭拿着那三个精致好看的兔子灯笼,便是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亚父亚父!”其华亦是于另一边精神百倍的拉着白言去至一个小贩前。 白言见其华对着这小贩卖的金箔糖稀看得两眼放光,故道,“想吃?” 其华听到后,只侧仰着点了点头,定声答道,“想吃。” “给我一勺糖稀。”白言看着其华,先自宠笑得叹了口气,再对着小贩如此说道。 小贩答之一声,“好嘞!”便抬手拿出一根细小的木棒,裹起一勺糖稀递给了其华。 “给五文钱就成!”其华刚接过就等不及的舔了一口,只“咯咯”笑得知足,而后小贩亦跟着笑了起来并抬脸对着白言大大咧咧的说出这个价钱。 白言也与公子一样的给了小贩一两银子,道,“不必找了。” 小贩自颤颤的接过,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不然我下次再带着孩子来买的时候,你给我便宜点儿不就行了!”白言曲臂抚了抚其华光溜溜的额头,对着小贩如此说道。 “行!下次公子再带着儿子来买的时候,我就给你便宜点儿,小孩子都爱吃甜甜的东西!”小贩垂头想了一下,只大致同意的如此说道。 白言一时没法接话,自有些错愕的点了点头,回道,“行……行吧。” 蓦然 身后一声巨响, 众人皆聚拢过去, 人群之中的沸沸谈论之声越来越大,渐渐传入我们的耳中 “哇,这是什么人啊?” “这人怎么会从上面摔下来啊?” “真晦气!” “谁说不是呢?” “这人还有气呢,谁能来救救他啊?” “要不要送医馆啊!” “元宵节医馆怎么会开门?”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会有人这么想不开?” “这不是……这不是李婶的儿子,狗蛋么!” …… 我们三人见状只互相对视一眼,白言与公子便将其华、夭夭同时交于我的手中,而后,两人各自扒开人群,一齐朝里挤了进去,我亦死死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白言自上前去给那伤者断了症后,觉之有救,便抬脸向公子使了个眼色,道,“还有救。” 公子只转身将人群向后疏散开来,我牵着其华和夭夭一直安静的立于一旁,并在心中默念祈祷到:可一定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啊,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白言跪于那孩子身旁,先是运气点了他的穴道,暂时止住了七窍中的血,再从腰封中抽出三根锋利无比的银针于那孩子的天灵盖上缓缓的入了针,而后又给他不知吞了什么药丸,那孩子才幽幽的转醒过来。 然却依旧无比的虚弱,“我……这是怎么了?” 那孩子的家人亦半跑半摔的赶至于此,见到这个情形,只感恩戴德的哭泣着跪于白言脚边,反复磕头谢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农妇无以为报!” 白言不过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并扶起了那农妇,交代道,“举手之劳,但是他虽醒了,也万不可掉以轻心,因他有晕厥之症才会莫名的从上面掉下来,好在此楼不高,没伤着要害,以后每日需服一颗这个药丸方可,明白否?” 说罢,白言便将一个白色的瓷瓶塞入了那农妇的手中,农妇自顿觉羞愧难当,又拉着那孩子一起磕了几遍头,方才起身道,“农妇明白。”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见是虚惊一场,皆自发的鼓起掌来。 半晌,其中乍然有一人道,“我知道,他是玉面神医!” 一时间,周边人群复又蜚语纷纷了起来 “神医不是常年于凌国冰山之上吗?” “真是神医吗?” “天哪,真是玉面神医,怪不得可妙手回春呐!” 白言见自己已被识出,故言道,“你们不必再猜,有必要时,我自然会帮忙!” 趁于人多不注意之时,白言速而斜头看了一眼公子,两人会意后,便一阵风似的拉过我与孩子们一同向上飞去。 “亚父,刚刚你真厉害!”夭夭于凌空之上扭过头来,对着白言钦羡的说道。 “不厉害,雕虫小技!”白言自是畅快的开怀笑道。 “我也会,亚父此前教了我,夭夭,以后哥哥完全学会了再教你啊!”其华一时说得现出了满脸的自豪。 “谁要你教!”夭夭撇了撇嘴,如此倔强道。 “其华,上次让你背得《出师表》可有进益了?”公子蓦然的于旁对着其华酸言呛声问道。 我只忍不住一笑,嗔劝道,“公子~” 白言摇了摇头,亦道,“嘶~醋罐子,看来,我这个称呼还真没给你起错啊!” 我于中拐了一下白言,皱眉示意道,“今晚你出了风头,就别再招公子了。” “好好好,遵命,陛下娘娘。”白言仍在一边游戏玩笑道。 一百一十三章 认命 - 金陵故 - 夕幼 我们一行人悠然飞过了锦绣庭燎,无关掠过了金窗玉槛。 巧经酒市时,白言自随手扔了几两银子,并运气拿过几壶清酒。 终落至金陵最为繁华之地的庭顶之上 望去,熙熙攘攘,酒肆歌头。 “白言,方才那个孩子到底是何病症竟会突然的晕厥?”我自拐着公子的胳膊与之一起坐于此地,因方才之事自有些想不通,故只侧头朝着一旁的白言出声如此问道。 “不是说了吗?就是晕厥之症。”白言拿起一壶清酒喝了一口瞒弄着说道。 “撒谎!什么晕厥之症要每日吃你白言的特制药丸啊?”公子听后略略转过头去,似有深意的点指着白言戳穿道。 “有些话,说出来了还不如不说,”白言说着就又拿起另外一壶清酒,抬手便向公子丢来,“伤人之心罢了!” 公子自甩袖接住,亦喝了一口,然道,“可有些事现在不说,日后猝然得知,更是伤心!” “你们在说那个孩子?”我有些迷糊的于中问道。 “不然呢?”白言似笑非笑的于我反问道。 “璃儿,你还听不出来吗?那个孩子……”公子话刚出口,却已不忍再说,而只停于此的晃头叹气二三。 白言不禁猛灌了几口,清然的声音生生跳将出来,彻言道,“那个孩子,根本活不过十二岁,因为他得的乃是脑涎之症,没得救,我……我不过是在帮他熬日子罢了。” “因何会得这样的病症?连你也束手无策?”我听之又于旁蹙眉问道。 白言摇了摇头,无奈言道,“此乃先天之症,如我一般的为医者,一生之中见惯了生离死别,束手无策的病症实在太多了。” 我看着正于前淘气吵嘴的夭夭和其华不禁心中一动 实在应该感谢上苍,让我爱的人都安然无恙,让我们还可以促膝长谈、儿女团绕、无病无灾…… “璃儿,你还记得淮河么?”公子自于身后张开臂膀搂住了我,望着远方出声道。 “当然记得,那是你我定情之处,那时……我十九。”也不知怎得,我方说起,眼中竟已噙住了些泪花。 “璃儿,你可知我对你乃一见钟情,本来我不信这个说法,见到你后……我便信了。”公子只是看着我,然并有些自嘲的认命说道。 白言自于一边低头喝着闷酒,公子余光见之,便微微转过身去,对着另一边的白言磁声叫道,“那个谁!” 白言惊得抖了个机灵,抬脸正好对上公子投来的视线,便没好气的遮掩问道,“醋罐子,干嘛?” 两人一时不觉的相望而笑,又互相默契的举起手中的酒壶,皆将此中清酒迎着香风一饮而尽 “多谢!” “不谢。” 于前,夭夭和其华只顾着沉浸在当下的美好时光中, “哥哥,你看天上的孔明灯,好美啊~”夭夭推了推其华的肩膀奶声奶气的感叹道。 “这有什么,没见过世面!”其华点着夭夭的额头一脸真实嫌弃的说道。 “你见过,你见过,你不也第一次出来吗?吹牛不打草稿!”夭夭对着其华翻了个白眼,不留情面的如此反回嘴道。 其华却自并未再理夭夭,不过小声嘟囔着道,“你有父君护着,好男不和女斗!” “哇!孔明灯飞得好高啊!”夭夭一直仰头这么看着,眼光自随着孔明灯起起伏伏。 而其华则生生盯着街道上的一处看得发呆,只傻傻的笑道,“白如山上雪,茭若云中月。” 我心下好奇,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能让他说出如此绝句? 故亦随之看去 却只看到了新月如眉,墙花连枝,人去人来,轻舟慢棹,淮河花灯,鲜旧交替,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 一百一十四章 行刺? - 金陵故 - 夕幼 惊蛰前后, 其华正于院中挥舞着一把木剑,以为自己是一位驰骋疆场、为民除害的大将军。 “老东西,吃我一剑!” 其华自傻愣愣的提着把木剑一股脑的向他父君冲过去。 公子却只坐于廊外刚扎好的秋千上,指尖轻轻夹住其华刺来的剑梢并眯眼看着他,然不以为意的一笑道,“若今日你能提着这把木剑伤我分毫,这帝位便马上让你坐去!” “此话当真?”其华瞪大了眼睛,天真的问道。 “我说话何时食言过?”公子自玩弄着其华,悠然的如此诺言道。 “老东西,看剑!” 话音未落,其华便使足了九分力上前,意在要打倒他父君,自欲取而代之 这样, 每日就不会有人抽查他背《出师表》、《诫子书》,也不会有人看管着他练武学剑,更不会有人逼着他多吃一碗饭。 然却,终是事与愿违 其华刚屏住气准备出招时,木剑却在推出的瞬间就被公子随手拾起的几颗小石子打落于地。 其华因见自己的机会还没开始,便已成了一场空,只一身正气的不服道,“老东西,你乘人之危,我不服,要剐就剐,我不会被你俘虏的!” 公子见着眼前小小的其华把自己当成救世英雄的模样,一如当年的自己,故一时好笑更言问道,“你不服?” “不!服!”其华昂着头,口中长啸道。 “好,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今夜不论你以什么样的方法皆可行刺于我,若你成功了,我……方才说得那些话亦是生效,你可敢一试?”公子松散的于秋千上晃荡得盯着其华言道。 “敢!”其华自亦接此挑战道。 “好,我在陌归宫等你!” 公子说着便从秋千上跳将下来,拂袖回了陌归宫。 当夜, 陌归宫外, “华儿,你都准备妥当了?”白言掐着时辰出现在其华的身后,如此问道。 “哥哥,你这能不能行啊,我居然答应你们一起反父君,我都有些后悔了!”夭夭躲在其华的一旁咬着嘴唇扛着蓝旗不着调的说道。 “什么后悔,我这叫‘扛旗起义’,你明不明白!”其华歪着脑袋对着夭夭说得头头是道。 “小太子,你这样,不太好吧,陛下毕竟是你父君啊。”英儿亦于其华身旁趴了一会儿,悄声道。 “老东西虽为我父君,然却对我多方牵制,弄得我生活不易,今日必要铲了他!”其华一脸坚定的回声道。 其华左右点了一番人数,已是全部到齐了,故只自扬声下令道,“冲啊!” 而后, 一众人等发现陌归宫门口竟无人把守,便意外轻松的进入当中去了。 其华此时于心中忍不住的喜花怒放,以为这次偷袭行刺准备得各种充分,定是要得逞了,父君再也管不着自己了。 然而,其华前脚刚踏入陌归宫中找了一圈后,发现里头竟无一人,瑾帝后脚就派人围了陌归宫, 一时间,四周宫灯皆明,火光焰焰。 其华正摸不着头脑时,瑾帝自从门外侃侃而入,余光瞥着其华惊异的眼色,偷笑着坐于案前。 “怎么样,这次……你服不服?”瑾帝身姿安然的向其华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现在冲进来的?”其华于下如此反问道。 “因为你自以为的‘肱骨之臣’,早就都被我收买了!”瑾帝自是扶额挡笑道。 其华立时便回头看了看现正立于自己身后看似忠诚的众人,实则皆已反水‘敌军’ “原来你们都背叛了我!”其华肉嘟嘟的面颊气得红扑扑的抖了几抖。 “小太子,对不起,奴婢本来就是陛下和娘娘的人。”英儿神情有些愧疚的承认道。 “华儿,你这么做是不对的,亚父也不能陪你如此做!”白言随后亦对着其华正色道。 “哥哥,对不起啦,刚刚都是骗你的!我肯定是站在父君和亚父这边的。”夭夭说完,只自蹦跳着钻入了瑾帝的怀中。 其华见状,放声大哭道,“母后竟也知道!” 瑾帝于上抱着夭夭,并观望着出声宣示主权道,“你个小东西,跟你父君斗,还太嫩了点儿,日后继续努力吧!” 其华复又于下抹了几把眼泪后,不断抽泣着说道,“哼!我要离家出走!不跟你们玩了!” 只撂下此话,其华便自拔腿向后跑了出去,迷失于夜色当中。 白言于旁看完这出后,只对着瑾帝问道,“要不要派人看着华儿,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瑾帝却一脸无事的模样,道,“随他去吧,反正他也跑不出这宫门。” 一百一十五章 狗洞、乞丐 - 金陵故 - 夕幼 陌归宫内, “其华一个人能跑去哪儿啊?” 其华昨儿一夜未回,所以我也一夜未眠,现下自很是着急的于陌归宫内前后踱步着说道。 “没事的,应该还在宫中,于什么地方躲着呢。”公子于旁揽过我轻声安慰道。 我却一把将他推开,扭头瞪着他道,“就是因为你才会这样的,若是昨晚派人跟着,今日何至于此?” “是,是,是,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么多人都去找了,一定能把其华揪出来的!”公子又于前控住我的肩,好声好气的对我说道。 “你看看你,以前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不说你什么了,而今演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太过偏心的缘故,你们一道出去别人不说,真的没人知道其华是你的儿子,是邺国的太子!”我抬眼蹙眉瞟着他,暗藏着怒火道。 俄而, “主子,属下们到处都找遍了,并未见到太子的踪迹!”暗卫疾步踏入陌归宫,如此复命道。 “不可能!太子定然还在宫中,再去找!”公子听言自确切不疑的又如此重言命令道。 于暗卫再次领命正当走出门时,白言却拦住了暗卫,“陛下,不用再找了。” “这是何意?”公子上前拉过白言,紧张的如此问道。 “白言,你找到其华了?他在哪儿呢?”我一个箭步就冲到白言的面前,忙不迭的反复问道。 白言只摇了摇头,无奈道,“我方才于宫墙底下找到了一个狗洞,小孩子能从其中钻出去,而且我又见那洞下的青草皆被压平了,显然是不久前有人钻过那里。” “是其华!一定是!不过宫墙底下怎么会有狗洞呢?”我先是肯定的说道,而后又出言疑惑道。 “是啊,这金陵皇宫可是前几年刚修葺过得,如何就有了狗洞,这也太奇怪了!”公子亦于旁一脸的奇怪道。 “这……或许是……有预谋的出走……我们都小看了华儿……”白言看着我与公子沉思着念道。 “那么其华,肯定是已然出宫去了。”我赶忙又道。 “这样,吾先叫人把那狗洞堵上,否则,或成大患,”公子话还未说完,暗卫便于门边请道,“此事,交给属下去办罢!” 公子自是点了点头,暗卫得令退去后,公子又看向白言,道,“白言,我有一事相托……” 白言眼角眉梢皆是尽然,只摆摆手道,“我明白,我保证定会把其华毫发无损的给你们带回来!” 公子拍了拍白言的肩头,更嘱咐道,“此事……要秘密行之。” “我明白。”白言双目微寐的明了道。 金陵早市上, “卖鸡嘞,现买现杀……” “淮河里的鲫鱼,十文钱一斤,十文钱一斤嘞,便宜卖了!便宜卖了!” “地里的大白萝卜,烧汤又鲜又甜,有没有人要买啊……” “猪肉,刚割的猪腿肉,看看赖!看看赖!” “烧饼铺子,好吃的烧饼!” “热腾腾的豆腐脑,虾米、小菜、茶叶蛋……” …… 喧嚣嘈闹,尽是烟火气息。 其华一个人在这金陵城中空荡了一夜,接近寅时三刻才在一方角落里迷糊的睡着了。 刚刚耳边传来许多混杂的叫卖声,只自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现闻着早市上开着屉且正冒着白气的包子香味,一时肚子便不争气的“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喂!你饿啦?”不知是谁在其华耳边忽的出声问道,自把其华吓得一愣。 故而,其华只迅速转头并看到了那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那孩子 穿着破烂的棉杉,趿着一双连洞的千层鞋,头上戴了个五颜六色的破帽子,脸上黑黑的糊着灰尘,看来年纪差不多与自己一般大,却感觉比自己略瘦些,手中还托着个破瓷碗,里头倒有几个铜板,浑身又脏又臭,正对着自己笑得灿烂,俨然话本中的乞丐模样。 其华看罢不禁有些嫌弃的问道,“你……你是何人?” “我是臭要饭的,你……看不出来?”那孩子起身于其华身前转了一圈,展示着说道。 其华又见之应该比自己略矮些,故道,“你才多大啊?” 那孩子竖起大拇指,反指着自己爽声道,“我已经过了四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出来闯荡江湖了,告诉你,我是偷背着我父亲跑出来的!” 其华看着那人的样子,只捂脸不停的笑道,“哥哥告诉你,你才四岁,还是小孩子,哥哥我比你大一岁,以后哥哥护着你!这才叫大人,懂不懂?” “好啊,哥哥!”那孩子边抖着腿,边站在其华的面前一口答应道。 “不过,我现在好饿啊~”其华的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只自忍不住的说道。 “这样吧,我这里刚刚要了几个铜板,你拿去买个包子,我们一起吃?”那孩子说着便将瓷碗里的几个铜板全部掏出来送给其华道。 就这样,其华接过了那孩子给的铜板,起身去小贩那里买了两个包子后,便一人一个开心的吃聊了起来 “真好吃!”那孩子也是饿坏了,忍不住的咬了一口说道。 “香!”其华自像宝贝似的先闻了一闻,而后出声道。 那孩子嘴里一时塞满了包子,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含糊问道,“对了,我叫无痕,你叫什么名字?” 其华转过头去,看着那孩子,诚恳道,“其华。” “华哥哥,不如你也加入丐帮吧,日后,方便我们一起闯荡江湖!”那孩子更是灵光一现,如此起意道。 其华想了想,这也算是自己于宫外交的第一个朋友,而且两人如此合得来,便就答应道,“我也是背着我父……亲,偷跑出来的,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一百一十六章 拉钩 - 金陵故 - 夕幼 无蘅而后便自环视打量着其华道,“华哥哥,你这样不行的!” 其华见无蘅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只满头雾水的问道,“什么不行?你在看什么?” 无蘅一把拽住其华的衣领,上来就用力的撕扯着,“你这个,这个……” 其华甩手便将无蘅用力推开,自顾自的说道,“你想干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却没注意到无蘅已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还磕破了膝盖,其华自把衣领又重新整理好后,方才回身发现,无蘅正瞟嘴看着自己,倔强的隐着哭腔道,“华哥哥,你干嘛,我……我是觉得你太干净了嘛!” 其华只连忙的上前将无蘅扶起,问道,“我不知道,你摔着哪儿了吗?” 无蘅不过摇摇头,大气的说道,“没关系的,你得把身上的外褂脱了,那个一看就不像乞丐。” “哎呀,你早点说嘛!”其华终于明白过来,自便乖乖的将外褂脱去,并扔在了地上。 继而,无蘅不知从哪里抓来一把泥沙抬手就往其华脸上扑去,又于一旁不禁笑跃道,“华哥哥,怎么样?” “咦,好臭啊,你从哪儿搞来的?”其华用手嫌弃的抹擦着脸上的泥沙,却是越擦越糊。 “别动,”无蘅见状只拉过其华,用自己的衣角为其华擦拭着,“华哥哥,这样才像个乞丐嘛!不过,就是糟蹋了你这副好皮囊!” 阖然 “哎,这两个是哪家的孩子啊?”一个过路的书生只自说道,再又将两个铜板丢在了无蘅暂时放置在地上的瓷碗内。 一开始只有一个两个人在远处观望,然慢慢的,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多了起来,竟把周围皆聚实了 “太可怜了,以前怎么没见过?”一个妇人指着其华和无蘅道。 “唉,肯定是被遗弃的,可怜咯!”于旁的另一个妇人轻轻打下刚刚那个妇人的手,充满怜悯的解释道。 边儿上还有一个老婆婆牵着自己的孙子,看着其华与无蘅,只按着孙子教训道,“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吧,你要不听话,到时候就把你扔了,就像他们这样!” “小孩儿,你们家在哪儿啊?”又一个青年男子,戳了戳其华的后背,挑衅的问道。 无蘅只将其华护于身后,吼道,“你干嘛!关你什么事啊!”见那青年男子甩头悻悻离去后,然又对着看热闹的其他人道,“走开走开!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要饭的啊!” 众人皆因此而失了看热闹的兴趣,各自散开后,然有些人嘴里还是不依不饶的碎着难听的话 “哦~原来是要饭的!” “要饭的啊,一要要十年。” “上梁不正下梁歪,要饭的都是游手好闲,等着饭吃!” …… 无蘅只拉着其华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里,抱拳道,“不是说好,你保护我的吗?” 其华自瞥着嘴,声音些许颤抖着道,“不瞒你说,以前都是跟我父……亲母亲一块儿出来的,从没遇过这样的事情。” 无蘅却于其华跟前摆摆手道,“出来混嘛,是这样的!” 其华握住无蘅的手腕,小声低着头道,“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无蘅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什么?” 其华自就着无痕的耳朵道,“其实……其实我……是两年五月初七的生日。” “那……那你骗我叫你哥哥……”无蘅使劲儿的捶了其华一下道。 “既如此,以后你教我其华就好。”其华面色渐渐和缓了下来,老实的说道。 “好,那这样的话,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无蘅思考着弹出指尖于空气中画着圈圈,并对着其华说道。 “那是什么?”其华迫不及待的拖着无蘅问道。 “嗯……老实说……我还没有找到丐帮……”无蘅磕巴着,亦是小声的说道。 “啊~那你还让我也加入?吹牛!那现在怎么办?”其华只张大了嘴,满脸惊讶的没了主意道。 “反正迟早我要加入的,只是还没找到嘛,”无蘅的声音渐说渐无,“那……你还要不要陪我一起找?” “要!当然要!”其华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反正加不加入丐帮,也都是个要饭的,故而如此一口答应道。 无蘅听之立刻便恢复了笑容,对着其华竖起小指道,“拉勾!” 其华点点头后,同样的竖出小指勾住了无蘅,两个孩子于此时一齐出声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一十七章 将落未落 - 金陵故 - 夕幼 幕色沉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青灰色。 这一天下来,真是够折腾的! “无蘅,我好累啊。”其华坐在墙根下,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道。 “我们得找个落脚处,前日我路过一间破庙,暂且还认得路,不如就去那儿将就一晚可好?”无蘅双手捧着破瓷碗,扭头对着其华问道。 “好好好,那我们快走吧!”其华听着便起身拖着无蘅应声说道。 无蘅只看着其华,自点了点头,然后便领着其华往破庙的方向去了。 破庙门前, 织网交结,尘土扑面。 无蘅与其华一起上前推开腐朽多时的木门,这一刻,就算只凭着木门发出的一声延长的“吱吖”并着现下可肆意钻入鼻中的难闻的酸臭味,也足以使人迷浸了脑袋。 两个孩子一时皆紧紧的靠着对方,且互相打气的颤抖着往里走去。 好不容易踏入了庙内,又见四周灰壁脱墙,柱覆干草,破败凌乱的尊台上正供着一尊佛像,看着就好像这暗夜里的一线光明,驱散了两个孩子心中的惊魇。 “无蘅,你在干嘛?”其华见无蘅自跪于一旁虔诚的叩拜着,便如此问道。 “见佛要拜三拜,懂不懂?”无蘅不过悠悠睁眼,转过头去对着其华认真的说道。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迷信!”其华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想了一下后,只复看着无蘅,玩笑说道。 “什么迷信,这叫……尊敬。”无蘅听后自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为自己开脱道。 “就是迷信,还不承认!”其华于旁高挺着身子,得意说道。 正于两个孩子辩得兴起时, 破庙外隐约传来细细的人声 “你说昨儿我们放在这里的那个……” “嘘,他……怪不得我们。” “怎么怪不得,是我们不小心把他给……” “别说了,别说了,毕竟这里还是佛家净地……” …… 其华只与无蘅对视了一眼后,便自拉着无蘅疾步躲到角落里的一整堆闲放的干草中去了。 其华于旁镇定的对着无蘅比起嘴型来,“别说话!” 无蘅看清后,便很是害怕的朝着其华点了点头。 无蘅和其华只皆清楚的看着那两人从佛像背后吁吁的拖出了一具尸体 其中一人道,“毕竟是你我将他打死了,不如拖出去把他埋了吧。” 另一人同意道,“也好,既是分赃不均害死了他,那今夜我们就花点子力气将他入土为安好了,也算对得起他。” 两个孩子于草堆中都不禁被吓得手脚冰凉,头皮发麻,这时 无蘅自于草堆中忍不住想打喷嚏,正当快要出口时,其华只眼疾手快的拉过无蘅,一时死死捂住了无蘅的口鼻,却仍旧还是发出了一道闷闷的出气声。 那两人立时便发觉到这庙里哪里有些不对 “刚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也听到了?” “从哪里发出来的?” “好像是干草堆那边。” 说着这两人便亦步亦驱的往无蘅与其华这边走来,一人抽刀,另一人抓开整堆干草 忽的 其华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子往其中一人脸上洒去,而后只拽着无蘅,大声道,“快跑!” 抽刀的那人眼睛一时被沙子卡的生疼,故而愤怒的朝着另一人嘶吼着,“你你你,快去……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而另一人亦自是应声道,“我去去就来!” 而后,便抬脚就追了上来,还未等及出了这庙门,其华和无蘅就已被截住了,无处遁形,那人歪笑着用双手将刀举于空中,迎着夜色尚将落未落…… 一百一十八章 不得再胡闹! - 金陵故 - 夕幼 于一片寂静苍茫中,其华只听见身前那人手握着的锋刀利刃边猝然发出了几点无比清脆的金银碰撞之声。 而后,其华窃窃寻思着,自小心的低下头去,竟打眼发现了几根藏在暗色中,正隐隐闪着亮色的银针。 其华只私于心下觉得此物看着很是熟悉,仿佛像是亚父平常用的那种。 因而,其华不禁在心中如此猜测到 莫不是亚父来救我了? 果不其然 当头顶上的刀刃快要落下时,其华与无蘅只见到一束赫然的光亮。 那依旧明净澈析的灵动身姿自庙檐上恍然现出,不过是于举手投足间,便使得千万银针于空中轻风细雨般的朝着那人射去 “亚父!我在这儿呢……”其华抬脸看清是白言后,自于地上不停的向上招手喊道。 而后,白言只于空中飘然而落,伴着银针细雨,轻盈而迅速的将其华与无蘅掳至一边 白言赶不及的抽手左右转着其华,并上下检查着问道,“华儿,可受伤了?” “亚父,我没事!”其华感动的看着白言,正经的乖觉回道。 “你可知,你差点把你父君、母后急死了!也快把我吓死了!”白言又刻意的紧了紧身子,瞪着其华不留情面的严声训斥道。 其华听之自缓缓的低下头去,却依旧有些切齿的不服道,“谁让父君他……” “父君?母后?其华,你到底是何人?”无蘅于旁对着其华如此愕然问道。 其华鼓着嘴,不好意思的转过头来向无蘅承认道,“无蘅,对不起啊,我没告诉你,我是……太子!” “太……子?!”无蘅结巴的重复着确认道。 白言不过轻笑一声,将其华拉于身侧,而又对着无蘅言道,“你也是,你就不怕你母亲担心吗?” 无蘅仿佛被将了一军似的,亦遮掩的颔下头来,卷着手指道,“我……母亲……可是……” 白言见状,故只蹲于两个孩子面前,专断道,“你们不得再胡闹了,华儿,你必须跟我回宫,好让你父君、母后安心,至于无蘅,你也必须回家,因为你母亲也在发疯似的找你!” 其华于心内自省后,便站在白言跟前接受的点了点头,且答之,“嗯。” 而一边的无蘅却仍旧忍不住的矫情道,“我……我不回去,我才不回去呢!” 白言无法,也只好当着其华的面戳穿道,“你不回去,你想干嘛?无蘅小姐!” “什么?你……你竟是个女孩子?”其华一时骇然的走到无蘅面前,指着她不敢相信的打量说道。 “怎么啦,不行啊!”无蘅虽羞着脸,但依然振振有词的回道。 话至于此, 便见另一边被银针射中的那人自痛苦的躺在地上打着滚,哀嚎的爬到白言脚边,连声求饶道,“大侠,大侠,求求你,放过我们把,求求你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白言只嫌恶的瞟了他一眼,道,“你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其华拉过白言,对之把方才之事皆和盘托出道,“亚父,他们杀了人,想毁尸灭迹。” “那人在哪?”白言转头便向其华如此问道。 “喏!就在那儿!”无蘅顺势自朝着庙中的佛像前指着说道。 白言随着无蘅手指的方向看去,里面除了一具尸体外,竟还另有一人,这人只不断使劲的专注揉搓着自己迷了的双眼,当然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此,这人在听到脚步声正簌簌靠近后,自依旧认为是方才的同伴已经得手,不过奸声的偷语问道,“搞定了?” 白言斜头轻叹一声,抬手便将一根银针射入了这人的眉心当中 只听见发出了“啊”的一声,这人就晕死了过去。 白言复又安然的继续抬步至尸体旁,仔细的用银针从里而外检验了一番,最终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得出结论道,“殴打至死,可惜了,只能回去告诉醋罐子,让他来了结了。” 几个时辰前, 江南织造府门前, 家仆出入匆匆,挑灯夜寻, “可找着小姐了?”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优雅妇人,急得跺脚,拉过刚刚回来续灯的家仆这般问道。 于此的家仆一时挨个答道 “夫人,城南没有。” “夫人,城北也没有。” “夫人,城东城西也都没找着。” “这可怎么办?”那妇人一时没了法子,只能坐于地上抹着眼泪,如此问着苍天道。 “夫人,这都找了一天了,夜深了,先回去休息罢!”那妇人一旁的黄衣丫头敛色劝说道。 “不行,我与老爷只有这么一个命根子,老爷出门巡查不过两天,就出了这事,若真丢了,我也不想活了!”说着,那妇人便朝着门前的一根红漆柱上迎头撞去。 好在, 白言路经于此,上前便将那妇人拦了下来,“何事竟寻短见?” 那妇人只一屁股坐于地上,满脸泪痕道,“我女儿今儿一早离家出走了,到现在也没找到,我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叫我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寻短见啊!”白言甩袖偏斥道。 “找不到女儿,我又能如何?”那妇人发狂似的对着白言说道。 “我帮你找,但你要告诉我你女儿是何身份,是何相貌。”白言自看着这妇人,于心内一软,便将那妇人扶起承诺道。 那妇人故而起身,缓了几口气后,向白言如此细细描述道,“我女儿,名曰:柳无蘅,是江南织造府的独女,相貌英气俊秀,也许是我们把她宠坏了,没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成天想着要去闯荡江湖,最盼望加入丐帮,真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 白言只讪笑一声,推断道,“我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女儿才离家出走的吧。” 那妇人点点头道,“今儿一早我因此把她大骂了一顿,不许她再出门,命她在闺阁中好好思过,却不想她竟……” 还未说完,那妇人便又哭了起来,白言不过安抚道,“我正好也要找人,只帮你也寻着些,若找到了,我定然将她送归此府!” 一百一十九章 送归 - 金陵故 - 夕幼 随着远处某个村子里的一声鸡鸣,天地间仿佛又重新恢复了色彩,朝阳驱走了黑夜,柔风吹散了寒气。 白言自粗略安顿好庙里的一切后,便带着无蘅与其华往城中赶去。 从依旧喧闹的早市中匆匆而过,转身却走入了一条青石板的小巷,于当中左拐右拐的,最后竟拐到了一个漆红色的府门前,而上写着几个大字,其华一时仰面并抬手点认道,“江南……织造府。” 白言只“嗯”了一声,便牵着两个孩子上前叩门,其中出来一人,于内伸出头来扫视了一番后,自是激动的边叫喊着边往府内跑去 “小姐,回来了!” “夫人,小黄姐姐,小姐回来了!” …… 不过一会儿, 府内众人皆簇簇地从里头赶将出来,昨夜那位妇人此时正被小丫头们搀扶着,今日看来却更是憔悴了些,不敷粉黛,不重姿首,分明只是一个失了孩子的母亲模样。 “蘅儿,蘅儿!”那妇人见到无蘅自感切的抻着双臂,冲出府门来不断的喊道。 无蘅于外看到母亲与平时照顾自己的众人,亦忍不住流下热泪来,抬脚便往那妇人怀里跑过去,“母亲……” “蘅儿,你可吓死母亲了,你可是个女孩子,以后不准这样了,可知道?”那妇人拽着无蘅,满脸泪痕的严肃说道。 无蘅望着那妇人,不过听话的点点头道,“母亲,女儿知晓了。” 白言于旁见此情景,只道,“你女儿我帮你找回来了,我对你的承诺也就了了。” 说罢,白言便重新牵起其华的小手背身而去,忽而 “叔叔,等一下!”无蘅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道。 白言的身影于前一时停了下来,并回身问道,“无蘅小姐,还有何事么?” 无蘅自走至其华面前,竖起小指问道,“你还记得吗?我们说好的!” 其华面上复又现出了开心的笑容,道,“当然!” “那就,再见了,我的朋友!”无蘅用那新月般的眼睛看着其华如此说道。 “再见了,朋友。”其华亦然回道。 就这样,其华与无蘅就这么转身分别了,各自背身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其华跟着白言又再回到了那越发热闹的早市中来 “热腾腾的包子嘞,刚出屉的包子嘞!” “上好的鲜汁胭脂,看看咯!” “豆浆油条,豆浆油条!” …… 白言正牵着其华于此中穿梭着,皆并无停留之意,然却 “大爷,行行好,给个铜板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却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小男孩,看着估计三四岁,个头居然比其华还要矮上许多,小小的一个,不谙世事的样子,故而白言一时看不过眼,只半蹲着朝他问道,“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有家人……”那小男孩有气无力的回道。 “亚父,你帮帮他吧,他看上去很饿。”其华晃了晃白言的衣角,如此说道。 白言摸了摸一旁其华的小脑袋,“好,亚父这就去给他买两个包子。” 而后, 白言便从身后小贩上买了两个包子回来递给那饿坏了的小男孩,看着那小男孩狼吞虎咽的样子,白言却劝道,“也不要吃太多,否则有胀停之虞。” “亚父,他真可怜,今日亚父帮了他,明日还不知要怎么样!”其华看着那小男孩,一时叹言道。 白言一把抱起其华,亲昵道,“华儿思虑得正是,”因而,白言只从自己的袖中甩出一把看似普通的素色扇子弯腰郑重的放于那孩子面前,继而对之道,“这把扇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给你去兑点银子,以后好好的生活,它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一百二十章 以后会懂!(求票) - 金陵故 - 夕幼 陌归宫内, 我与公子这两天因为其华离家出走且毫无音讯一事而皆未成眠。 现下自看着白言牵着其华由门外步步走入门内的情景,一时竟觉恍如隔世般的 日前那个尊崇贵气的小太子现下已俨然的成为了一个市井之间的小乞丐,乱糟糟又臭烘烘的,也不知道他这两天究竟都遭遇了些什么。 “站住!” 公子眼看着其华将要走近时,只于前横生怒意的蹙眉喝道。 我见状自于座上起身走到公子身旁,推了推他的胳膊,缓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公子听言便不过的沉沉压下快至嗓子眼的那口气,伴着一声轻哼,不禁甩袖背过身去。 突然 其华自站在白言身侧,却对着公子大声吼道,“你就会骂我!” 此话必然的入耳后,公子眼中的神采变得有些黯然,如此的回过身去,对着其华讶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遇到事情你就会骂我,在你心里只有夭夭,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子!哼!”其华顿时便说得红了眼,滚滚的泪珠于面上连线的落下。 “其华你……”公子先是身躯一震,默然的退后了几步,而后复又将气平息下来,自看着其华郑重说道,“其华,夭夭是你的妹妹,是邺国公主,而你不一样,你是邺国的太子,日后,这万里江山可是要交于你手的,所以你比起夭夭当更需韧性和担当,还要懂得舍弃,你绝不能仅仅是架上中看的瓷器,而更要是风雪中凌寒的竹梅,明白否?” 其华于旁听得似是而非,一时抽搐的含着泪愣住了,我只得出言圆话道,“其华还小,怎么能明白这么多,我还是把他带下去好好说教说教,何况他这一身……也需要收拾一下。” 白言见之亦上前接声说道,“是啊,我还有话要单独跟醋罐子说,疏璃,你先把华儿带下去罢!” 公子不过满面的愁容拂过,无奈的对我轻摆了摆手,道,“去罢。” 须臾后 “醋罐子,你对你儿子有时确实太过严苛了些。”白言有意的抬眼盯着瑾帝叹了口气道。 “你也这么觉得?”瑾帝斜着头看向白言如此问道。 “嗯,”白言只走于桌前,随手便拿起上面的青色茶壶,自倒了杯茶,“华儿的事且先放一放,我今日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瑾帝敏觉的嗅到了异常的气息,自很快的敛色看着白言问道,“何事?” “你可知,我在什么地方找到你儿子的?”白言拿起茶盏喝了口茶并卖着关子道。 “你说!”瑾帝语气探究的说道。 “一间破庙之中。”白言爽然的放下茶盏回道。 “那又怎样?”瑾帝又对着白言出口反问道。 白言自转脸抬眉,指着自己向瑾帝大肆邀功道,“你儿子还亲眼目睹了一桩殴人至死案,幸亏我及时赶到,不然你就见不到你儿子了。” “殴人至死案?”瑾帝听言只于心中大致明了后,心中忽而竟有些后怕起来。 “对,那两个凶手被我当场逮住,现在正被我用绳索捆于那间破庙中,当然了,我也检查了尸身,确定无疑。”白言自点了点头,正视着瑾帝并如此交代道。 瑾帝眉间微蹙的快步至案前,将此事最后了结道,“那好,我立刻便给金陵府衙下诏一封,命他找到尸身的家人好生安葬,再去那间破庙将那两人押入死牢,择日处斩。” “如此,我也能安心了。”白言语气终于闲散了下来,舒展着身子说道。 而另一边, 我自带着其华回到来凤殿中沐浴更衣,蒸味熏香。 “其华,你可知自己方才跟父君说话的语气是不对的。”我一面帮其华绑着发髻,一面温柔的开导说道。 “母后,我……”其华扭过头来,有些愧悔的出声。 我自反应未及,手中的发髻差点将他拽疼了,只空出一只手来,赶忙把他的头转回去,看着镜中其华那双散着光彩的扇眼,对之谆谆道,“你父君是对你有着期望,你也该懂事了,也该知道自己生来就不同常人,你父君是这样,你更是这样。” “母后,我为何不能像常人一样呢?我不懂……”其华亦盯着镜子,回看着我艰眉问道。 “你以后啊,就会懂了。”我不过对之一笑道。 这时 “母后,母后,哥哥回来了?”夭夭只风风火火的从院中跑跳着进来喊道。 我这里正好刚把其华的发髻梳好,听声便侧过头去道,“是啊,你亚父把你哥哥找回来了,你可开心?” 夭夭面上本有的笑容又更甜美了些,“哥哥回来,我当然开心了,这样就不用担心哥哥了嘛,不过……亚父回来,我更开心!” 嘴上正说着话,脚上就已准备往外跑了,“夭夭,你看你还像个公主么?你又要去哪里?” 夭夭自边甩手跑着,边回头向我报备道,“我去水涧找亚父!” 而一旁的其华听到去水涧,亦拔腿跟了上去,只回头留声道,“母后,我与夭夭同去找亚父!” 一百二十一章 比我快乐 - 金陵故 - 夕幼 水涧当中, 白言为了其华鞍前马后的奔波了两天,现下诸事尽了,自坦然的侧躺于黄木榻上,闭目微寐,养神明气。 谁知,正当快要入定时 “亚父,亚父,亚父!” “亚父,你在哪儿呢,亚父!” 便听见两个孩子一时振奋的叫唤声。 故而白言亦只好和衣坐起,四下清醒后,不过穿鞋往前庭外走去。 “华儿,夭夭,你们怎么一起来了?”白言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 夭夭跑跳着来到白言的身旁,仰面娇声道,“亚父出去了两天不见踪影,夭夭想亚父了呗!” 白言低下头来,回看着夭夭,语气亲和的回道,“宫中不是还有你父君陪你吗?” 夭夭眨了眨眼睛,微微晃头道,“那怎么相同!” 白言自扭过头去,看见其华正蹲着观察铺就一地还未晒干的药材,只走向其华,再弯身问道,“你可识得?” 其华沉默了几时,而后说道,“这是……蒲公英?” 白言欣慰的一笑道,“不错。” 夭夭一直盯着白言,现见白言面上浮现出璀璨的笑容,自己也不知如何的亦跟着高兴了起来,不过抖擞欢跃道,“亚父,不如你也教教我吧!” “夭夭,你……不是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么?”其华也回身过来,好笑的看着夭夭道。 “谁说的!我喜欢!我现在喜欢,不可以吗?”夭夭却矢口否认道。 白言屈身将夭夭抱起,出了一口气道,“夭夭,亚父……不能教你。” “为何?”夭夭看着白言不解道。 “因为……亚父……曾经已经犯过这样的错,你还小,比起她……应该更加的不懂得什么叫‘医’,到时候若是将救人的医术不小心变成了累人的邪术就不好了。”白言对着夭夭如此恳言道。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不会害人的!”夭夭有些委屈的皱着眉头说道。 “有的时候你本无害人之心,却世事无常,难免有始料未及的时候,这样,如果夭夭真的想学,那么夭夭得先去探究《女则》、《女训》、《烈女传》这些书里说得箴言,举一反三后,再来找亚父学医,可好?”白言看着眼前如雪人般干净的夭夭不过半哄半骗着说道。 这时,其华却于药材前回过脸来,朝着白言惑声问道,“那为何亚父教了我呢?” 白言斜着身子抬手便扭了扭其华的嘴边肉,“你怎么相同?” 夭夭抱着白言的脖颈抢言道,“如何不同了,我难道不比哥哥?” 白言看了看两个孩子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都是那么旺盛的生命力,一个像夏天的昙花,美丽洁净,一个正像春日里的桃花,温厚灼人。 不过自面上散出微微一笑,道,“华儿从小受你们父君的敲打甚多,所以比起夭夭就更为稳重些,我也更放心些,其实夭夭的聪明劲儿更多于华儿,但也就是因此,我更不敢随意施教,你们俩现在可明白了?” 夭夭很快的便将这番话消解于心,只从白言怀中挣下来,“亚父,夭夭明白了,夭夭回去一定熟读那些书,而后再来找你,你可不准赖账啊!不过……亚父方才提起的‘错’,究竟是什么啊,亚父竟也会犯错?” 白言蹲于地上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不过轻叹二三,道,“是啊,曾经因为这个错而伤害了你们的母后,也让我至今追悔不及。” 其华自是一脸思考的模样,道,“不是啊,母后心中还是有亚父的!” “对啊,除了父君,母后最关心的就是亚父了!”夭夭亦同意的补充着说道。 “那怎么一样,你们的母后对我是可遇而不可求,而对你们的父君却是此生无二。”白言明知夭夭与其华不会参解自己此话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唏嘘道。 然而 “亚父,我明白,就好像我对父君是血浓于水在先,而对亚父则是相处多时,后来居上,虽然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其实是不一样的,对不对?”夭夭鼓着嘴,自仔细的感受分辨道。 “啊,那我也明白了,就像我对母后是岁月安逸,而我对无蘅却是时光欢悦,一个不可分,一个可分,一个是家人,一个是朋友……”其华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只是满脸狼狈的看着白言。 白言听着其华与夭夭的解言,也算是有了三分意思,不禁觉得自己倒是小看了这两个孩子,然又更深于心中感悟到 他们还小,经历也太少,怎能十分的感同身受? 不过仰面的望着蓝天白云,喃喃念道,“我和你们怎么能一样呢,希望日后你们能比我快乐……” 一百二十二章 表扬 - 金陵故 - 夕幼 来凤殿侧殿中, 夭夭自昨儿从白言那里回来后,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其余的时间就一直都在书架边左右绕圈的走动着,也不知她到底在摸寻着找什么东西。 “夭夭,你想要什么,母后帮你可好?”我终是看不过的于榻上起身,抬脚轻轻步至夭夭的身后,站在那里温和的出声相助道。 “好啊,母后,我想找《女则》、《女训》,还有《列女传》!”夭夭听到我如此说只猛的转过身来,迫不及待的对我道出了正想找的那三本书的名字。 可我却于心中不免的糊涂了起来,“你找这些书干嘛,你一向不喜欢这些的,怎得突然就转了性子?” “是亚父让我回来读的。”夭夭一脸烂漫的看着我并提起白言回道。 “白言?此前,我与你父君不时的逼着你读,你都不愿,看来……还是你亚父的话管用啊!”我自一时兴起的在夭夭面前假装有些妒意的玩笑说道。 “是啊,亚父让我读,我就读咯,”夭夭说着便朝我扬起了脸,很是骄傲的样子,“不过,最重要的是,亚父与我约定了读完这些才会教我医术。” “为何呢?”我一边走到书架旁并踮起脚在上方帮夭夭找着那三本书,一边又疑惑的向她问道。 “因为亚父说他曾经犯过一个错,伤害了母后,亚父他很后悔。”夭夭只跟在我身边,拽着我的裙摆随口说道。 我不过手中一振,面上的颊肉微微抽搐了几下,刻意的闪躲着平声道,“你亚父说得没错,你确实应该先看看这些。” 我说完便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蹲下将手中已找齐的三本书递给夭夭,她自是欣喜万分的接抱过去,并纯澈的望着我决心应道,“母后,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的!” 而后的时间,夭夭便都始终伏于案上无声无息的用心学着。 现在的她,却敛去了平日里的好动性子,我于旁看着竟有些恍惚的怀疑这还是我那个活泼贪玩儿的女儿么? 直到傍晚时分, “母后,母后,我回来了!” 其华还未进门,便于院中如此的朝内喧喊道。 “小太子回来了,今日考学可累着了?”睐儿只于门前不变的迎接着关心道。 “睐儿姐姐,今日父君表扬我了!”其华语气中尽是亢奋的对着睐儿肆意说道。 睐儿听之自于心中替其华十分的高兴着,再复回之满脸亲和的笑意并将其华领入门来。 我一见到其华,便赶忙于案边坐上霎然起身,后拉过其华“嘘”了一声,道,“你妹妹今日在学些道理,我们别吵着她。” 其华不过了解的点了点头,只被我牵着往榻边走去,“其华,今日你父君都考了你什么?” “嗯……考了我为政之道。”其华略略的于旁答道。 我吃劲儿的抱起其华,一同坐于榻上,又问道,“那你是如何回答的呢?” 其华很有信心的对我说道,“母后,我说……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其华此话出口,我于心中已然万分赞赏,故不禁夸道,“说得不错!” “母后,我还没说完呢!”其华的话方才被我生生打断,不过自抬起手来摇着我的胳膊,颇有微词道。 “好好好,你说,你再说。”我且慈笑着安抚其华道。 其华用了半晌才将刚刚的滞气停顺后,方又道,“所谓高处不胜寒,一如人饮水,二先忧而忧……” 我于旁忽蹙眉出神想着 其华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层道理? 这倒着实使我吃了一惊,只试探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母后,你怎么跟父君问得一样啊,这是我前些日子自个儿悟的。”其华撅着嘴,坦荡的实言说道。 “其华,你讲得真好!”我看着其华,自忍不住对之竖起大拇指,这般笑言道。 “母后,你又与父君说得一样!”其华满身痛快的也不知该当如何了,不过是忽然有些羞怯的蹦跳着往院中跑去了。 “小太子,小太子,慢点儿!”英儿看了我一眼,于受意后,便也随着其华跑去了院中。 一百二十三章 怎么可能 - 金陵故 - 夕幼 这日, 依旧是如往常般祥和的普通午间,比起前日,亦看似好像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又是一年入伏时节,宫柳蜩螗噪,天外青。 睐儿与英儿分别站在殿中的两角上,身前不过是内办府刚着人送来的两大缸去暑坚冰,两人此时皆手握着宫中的特制蒲扇,轻轻的将冷气均匀摇散。 “璃儿,可还热么?”公子正于外推门而入,一瞧见我,便开口如此匆匆问道。 我只放下手中的活计,服身走到公子面前,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热了,如何热的起来呢?” 公子自将我拉坐于榻边,打眼就瞟见了正在案上翻书的其华,却不见夭夭,故于我耳边轻言问道,“夭夭何在?” 我转头看着公子,面上不过无意的挂着清笑说道,“夭夭被嬷嬷带下去午睡了。” 公子了然的点点头后,又朝着其华的方向出声道,“其华。” 其华于案上放下书籍,抬起茫然的小脸看着公子道,“父君,怎么了?” 公子则却缓身歪于榻上,随意考问道,“自将《礼记》中的第四十二篇背与我听。” 其华不过悠悠的泄了口气,然自闭眼琅琅回忆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公子于榻上不时的用余光偷瞥着其华,当真是一脸满意的模样。 兀地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内侍大人急言的催告道。 公子而后只得让其华停了下来,我便顺而抬步走至门边唤出嬷嬷,命她将其华先行带下去好生看管。 公子不过屈身坐起,深觉扫兴的朝着立于门边的英儿吩咐道,“让他进来说话!” 其华被带下去后,我亦复又回至榻尾边坐下,自再转过身去看了看睐儿,视图想从她那儿得到些许的消息,可睐儿于旁亦却是不明所以的反看着我。 “陛下,娘娘……”内侍大人跪于榻边行过大礼后,言语间又是如此的吞吞吐吐,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在向公子示意着什么。 公子侧身掠了我一眼,不过对着内侍大人道,“不必顾忌,商后在此,你亦可直言!” 内侍大人自紧张的用双掌抠着地,鬓边累着豆大的汗珠,慎慎难言道,“方才自凌国有快马来报……青帝……青帝前日半夜时分,龙驭宾天了!” 我听此消息,心中不由得无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还记得去年冬末外祖父前来时,身体还是那么的硬朗。” 公子只向我这儿挪了挪,将我揽于怀中,轻拍道,“璃儿,璃儿,没事的,还有吾呢……” 内侍大人于下看来仿佛并未有收口之意,“陛下,娘娘,方才快马除了带来这个消息,还呈出了一封青帝的绝笔信,点明只能给陛下和娘娘阅之。” 公子自忙抬起另一只手喝道,“还不快承上来!” 内侍大人听言便将那信从怀中掏出,双手捧着举于头顶而递出。 公子甩手拿过,飞快的撕开封纸,与我一同细读之,信中内容大致如下: 瑾帝、商后亲启: 吾自知此身速不可也,然亦不欲劳瑾帝、商后于吾诀别,实,瑾帝与商后以常存于吾之心,即如每日陪伴在吾左右也。 人之将死,则最放不下者乃非瑾帝、商后,而百姓者,凌国地偏远且有忧,去后,千万劳瑾帝助之一回,自是之后,更无凌国,君当代之,万望应准,老身于此伏拜矣! 涕书绝笔 我不过读至一半,已然泪流满面,不忍猝续,故而道,“外祖父如此说来,凌国定有大忧患。” 公子于旁思虑一番后,只沉稳的对着内侍大人放声道,“看来,吾与商后要同去凌国一趟了。” 我自心存担忧的看着公子说道,“不知那边对手如何,总要带些兵马才好。” 公子亦同意道,“明面上的当应是留守邺国,还是与之前一样,着点暗卫同行为佳!” “那夭夭和其华怎么办,将他们单独留在宫中,我有些不放心。”我又如此挂念道。 “但是此去艰险,若带着夭夭和其华,吾怕他们会受到伤害。”公子说至于此,面上亦不禁现出了为难的神情。 正值我与公子皆很是踌躇着夭夭与其华的去留时,突然有一道熟悉的白色光影及时的从门外踏将进来 “你们安心去吧,我会在这段时间于宫中照看着两个孩子的!”白言如轻燕般的敏捷略过众人,自快步于我和公子身前,并对着我们如此承应道。 我与公子则默契的互视一眼,双双想来 若是白言,便定能安心的! 因而,我们三人就将此事这么拍板了下来。 当日晚间, 陌归宫内, 明烛微动,蜡滴如水。 瑾帝背身将白日里得知的关于凌国青帝之事交代二三后,暗卫皆于下沉声应道,“属下们明白,属下们这就回去准备行囊,打磨各自器件,必然不负主子厚望!” 瑾帝却面露愧色,不过仰面望着宫梁,又道,“吾也知道,这些年来,暗卫当中有的也已成家,需知此去定是险象丛生,亦恐会有性命之忧,现下若有不愿的,若有放不下牵挂的,可马上自行离去,吾决不怪罪!” 暗卫们于一刹那间,皆像是被铁鞭狠狠的抽中了似的,全都怔怔的低下头去,齐齐无声的思索着。 大约一个时辰后,瑾帝死死盯着的梁上宫灯骤然蜡尽熄灭了。 暗卫众人于心中纠结拉扯的东西,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思考,也都大致作出了抉择 瑾帝慢慢的回过身来,鼓起勇气竟抬眼发现暗卫众志成城,中无一人退缩。 暗卫不过依次起誓道,“属下早有妻儿,然也应以忠义为先!” “属下有一老母,自小教导当以躯报之主子识遇之恩。”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即便有家人牵挂在身,属下也决不会离主子而去,她们应当理解!” …… 一百二十四章 西北风 - 金陵故 - 夕幼 择日将一切事宜布置妥善后,我便与公子秘密的离宫往金陵城外而去,暗卫自于隐处探哨追随。 翻羽愈辉,行比飞禽,毛色炳耀。 马不停蹄的重经千城,绕越沧山,再往运城。 正立于天涯海角间。 凌国,现就在眼前,于此经历的往事历历在目,仿如昨日刚发生的一般,我自这个冰雪之国与外祖父相认,与白言相识,还从这里出嫁,才有了现在美满的生活…… “璃儿,这里景色虽好,可我们却不能久留。”公子驾着翠龙,踏至我身旁一般迁就的提醒道。 而我不过微微转过头去,对着公子放空一笑道,“公子,我明白。” “璃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公子嗫嗫嚅嚅的还未说完,我便从中打断道,“公子,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过,真的!前日我刚得知外祖父宾天的消息时,我是震惊,是不解,是不相信,却偏偏没有难过,你知道么,多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那时我痛苦已极,但后来,我渐渐地放下了,更是想通了,人嘛,固有一死,或许对于外祖父这样有着沧桑一生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解脱,不用再去想人世间那些不快乐的事情了。” 公子只是牵着缰绳,蹙着眉头一动不动的观察着我,“这样也好。” 我复又向公子释怀说道,“公子,你能答应我一事吗?” “但凡我能办到,哪还有不应你的。”公子不过向前伏了伏身子,如此说道。 “若有一日,我先身入混沌,你不要为我过于伤心,更不能自暴自弃。”我说此话时,心中只觉毫无波澜,无比的空冥。 “别瞎说!”而公子却明显生了些怒意的放低声调道。 短暂的稍休整顿之后,我们便又风尘仆仆的继续上路了。 此间再无休过一刻,终于赶在巳时入了运城。 宫城前, 旌旗被寒风支配的前后卷摆,城上立着的排排弓箭手蓄势待发,就好像在静等着什么到来一般。 “看来有人早就料到了。”公子抬着头仔细的向上观望了一圈道。 “那现在该当如何?”我虽在以前有兴致时看过些兵法,然对于兵家之事也始终是没有亲身经历过,故而自于心中生出了点子慌张。 “不可强攻,我们应当智取。”公子不过抬起一只手来,开迎着一阵强风,若有所思的对我如此说道。 我看着公子,心里竟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不过久久冥想着,忽于一息间,眼前灵光一闪,便什么都通然了,“今日乃西北风,公子难道是想用火攻?” 他听言后,只扭头看着我,嘴角现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弧度,在此日久未见的运筹之中,这已定乾坤的笑意,更衬出了他的绝代风华。 是夜, 暗卫皆已领命布谋到位,众人一齐静待子时。 我与公子亦藏于宫门前的一道街口拐弯之处。 当打更的老者半困半懒的走过并巍巍的垂手敲下另一手提着的铜锣时,皇宫上空便精准的现出四处通天火光 凌国死牢。 凌国粱库。 凌国国库。 凌国驻兵处。 皇宫之中,抽响了巨鞭,以示危险求救。 于隐处,一时只见远处城上的排排弓箭手皆忙乱的各自放下弓箭,赶跑着入宫救火。 “璃儿,我们要趁乱冲进去,里面自会有暗卫接应,你只跟在我身边,我猜里面的乱党还没有找到皇玺,估计被青帝藏起来了,你想想在哪儿,届时你先去取,我在外面挡应着。”公子自于我耳边如此沉声的周全安排道。 我于他身前严肃的点点头,应道,“好。” 顷而 公子眼光凌苛的看准时机后,打手便拽住我从守卫最为疏常的西门飞身偷入,又穿过簇簇梅花成阵的帝园,却于观霞阁前的小巷中与一队赶着前去救火的巡逻卫撞了个正着 公子自将我护于身后,那队巡逻卫警觉的步步紧逼,我与公子冷厉的步步后退。 然至退无可退时,那队巡逻卫皆一拥而上,公子不过于指尖流转间,便已将那些巡逻卫手中持着的利刃碎成了数片,复而调转刃头生生反射回他们自己的身上。 公子只机敏的领着我从他们身上飞快的践踏过去。 我与公子而后更为谨慎的躲跑了一路,终在巷口,与潜藏在皇宫之中放火的暗卫成功会面交接。 “主子,现在该当如何?”领头暗卫掣着留有刀疤的凌厉面颊,恭声的小心问道。 “去墨阁!”我忽觉于脑海之中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只对着公子脱口而出道。 “青帝的书房?”公子有些疑惑的朝我再行确认道。 “对,皇玺很有可能在那儿。”我小声的如此回道。 一百二十五章 一文一武 - 金陵故 - 夕幼 墨阁门前, 漆黑一片,宫灯未点一盏,周围荒芜消迹,无声无气。 “璃儿,你快进去亮灯找罢,我与暗卫在外面替你把风挡守着,大可放心。”公子贴于我的发鬓边沉着交代道。 我浅笑着侧过脸来,向公子投去了一种颇含破釜沉舟之意的目光后,便自一个人毫无犹豫的往前并走入阁内。 就着月光身于此中,也不知是在哪一块角落不过摸黑找到了一盏破旧的烛灯,而后,只从袖中掏出一根此前预备好的火折子,探索着将烛灯大约点亮了。 我手提着烛灯环顾一圈,不禁于心中觉得现下的墨阁与之前并无很大的不同,不过便是更为凌乱了些 在我的印象中,案上的毛笔本应是从大到小摆放,而今却反是自小而大。 再就架上的藏书来说,我还记得以前外祖父跟我提起过为何墨阁架上的书并不多,全因外祖父有一个养了二十年的怪癖 那就是外祖父每看完一部书后便会将它烧毁,直到架上无书时,也正说明外祖父看完了所有的书,但现在数来,架上藏书不仅未少,竟还意外的多出了几本。 更有软榻之上的虎皮被,外祖父平日里最喜羊毛被,至于兽皮之类的材质,根本不会用于床榻之上。 故而,如此种种迹象表明 这里不应该是我们方才看到的萧条样子,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这是一个陷阱! 当我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便立刻想要出去告诉公子,但仍是晚了一步。 我刚回过身去,将要抽手开门时 外面突然一下,已然无比的敞亮了起来,有如白昼般的,我从门内模糊看去,于阵势中大致有千盏宫灯齐齐挂亮。 我一时只靠在门边绰绰地听到 “你就是瑾帝陌归?” “正是!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不过本相早就有闻瑾帝大名,不知今日何故中了……圈套?” “大火……浇灭了?” “原来是你!” “哼!” “瑾帝今日若是束手就擒,本相……或许会网开一面……” “束手就擒?就凭你?这是吾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那本相就来领教领教……” …… 紧接着,便是寒刃相接之声,杂着凄怆的喊叫之声,重物落地之声亦随着打斗渐酣而岿然响起…… 也不知究竟哪个声音是属于公子的,我自于心中产生了千万种想法,又是焦急,又是担虑…… 可我同时也知道,这些令我不稳定的情绪对于现下的状况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我必须要镇定! 镇定!镇定! 我不断的在心中这样告诫着自己。 只有我找到了皇玺才能将公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彻底的解救出来。 因而,我又自闷头分析了起来 周遭的一切除了能看出这是一个陷阱外,还告诉我,外面那人领着的乱党真的还未找到皇玺。 这么想的理由很简单 如果他们找到了,墨阁中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杂乱无章,新旧不一。 乍然间, 被我从内锁住的阁门竟发出了一声巨响,估计是外面有人于上狠撞了一下。 我眼看着渐渐染红的窗纱,看着门外朦胧倒下的身影,我实在没忍住的留下泪来,在胡思乱想中,一边向上天不断的祈祷着,“千万不要让公子有事,千万不要让公子有事!” 一边又默念告知自己,“我决不能让公子有事!” “皇玺在哪里,究竟在哪里,外祖父会放在哪里呢?” 我不过没有头绪的于嘴中反复如此念叨着,只是希望能记起一些有用的线索。 倏而,我好像发现了墨阁当中的一些规律 无论是书架上、软榻上还是桌案上都有已被翻掠过的痕迹,就连香炉上的盖子也被取了下来,而唯一没有被搜略过的地方,那便是 脚下。 脚下? 我思至于此,只迅速的跪伏在地上,双手自在上头一寸一寸的仔细敲搜着。 大体半柱香燃尽后, “对了,就是这里!” 却在此时, 一枝乱箭从窗外有力的戳穿进来,正好订在了我身后的裙摆上,吓了我一大跳,我见状便只好将那一方裙布撕扯下来,再回身继续趴在地上用指尖艰难的抠搂出那块地砖 果然! 里头是空的! 我把手从空处全部伸将进去,意料之中的摸到了一个盒子,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就将那不轻的盒子掏了上来。 打开一看 朱润透翠,散着万丈光芒,必是皇玺无疑。 我心下大喜,抬脚便冲出门去,立于阶上,双手高举着皇玺,喊道,“皇玺在此,还不下跪!” 皇玺,于凌国臣民来说,是神物一般的存在,谁得到皇玺,谁便是命定的帝王! 一时间,双方皆暂停了下来。 我打眼一扫,只震惊的发现那乱党领头之人,竟是凌国丞相和中军上将,这两人可皆是曾日里外祖父最为倚重的大臣,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丞相一脸的嗤之以鼻道,“你是在哪找到的?” 我反对之哼笑一声,大义道,“该是谁的,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不是谁的,想方设法的也得不到!” “把皇玺丢过来给丞相!”中军上将恶狠狠的指着我命令道。 “就你还想命令我?告诉你,我就是摔碎了,玉石俱焚,也不会给你!”我语气鄙视道。 “你给是不给?”中军上将气急败坏的对我叫吼道。 “不给!”我亦是强声道。 话音方落,只见到那中军上将腾空而起,并向我袭来,我身体自还未及反应,公子便已挡于我之前受了他一刀,再气极的回过身去,与之拼死相抗。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我自愣了半晌,当重新缓过神来时,公子便已将中军上将刺死于剑下,暗卫亦趁势把独木难支的丞相捆绑拿住,而后,一群无首的乱党皆七零八落的放下兵刃,失了方才的斗志。 我于人群中寻定了公子的身影,自往那里一头奔去 “真是吓死我了,辛好你没事!”我猛然的扑入了公子怀中,颤抖着说道。 却忽然 公子全身抽搐了一下,从口中呕出了两口鲜血 “公子……”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将他托住,可终究是与他一同倒在了地上。 “璃儿……我……没事。”公子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你伤着哪里了?”我的眼神不断的在他身上到处搜索着,忍泪问道。 “没……伤着哪……”公子说着嘴角又不受控的溢出了鲜血。 我见公子努力的想将血水生生的咽下去,自扒开他的嘴,心疼道,“不要……我没事的,我……我根本不怕,公子,你……你会好的!” 这时,几名暗卫将乱党皆分批处理好后,也纷纷围将了上来,其中一人道,“主子必是刚刚受的那一刀太重了。” 公子只气息微弱的于我怀中渐渐昏了过去,我见之赶忙对暗卫道,“快去找御医!” 一百二十六章 决患 - 金陵故 - 夕幼 御医说公子现虽无性命之忧,然却伤及脏腑,定要好生照料调养,否则将会遗患无穷。 连日来,公子虚弱至极,我自一直于床边悉心看护,不曾合眼。 “不……不要!”我惊恐的呼喊着从梦中惊醒。 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累狠了于不知不觉中竟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了看现正躺在床上安稳昏睡着的公子,不过沉沉的出了一口气后,再又侧头看了看窗外 明月尚挂梢头,天亦蒙蒙的亮了起来,大致是丑时三刻。 “璃儿……”我只听见纱帘里传出了一声深重的呼唤,省人的打破了此时这无边的寂静。 “公子,你醒了?”我赶忙转回头去,激动的抽身起来看着公子,自忍不住的又哭又笑道。 “何时了?”公子幽幽抬手抓住我的手腕,只轻轻摩挲着问道。 我渐渐平复后,不过对着公子悄言答道,“快辰时了,还早,再睡会儿罢。” “不,璃儿,快……扶我起来,我要下封诏书,绝了凌国后患。”公子勉强着于床上撑起身子向我羸弱的说道。 我只从一旁的屏上够下公子日常所穿的那件紫色大氅,再一气呵成的回身扶住快要倒下的公子,并为他牢牢披上,方于他耳边应道,“好……” 而后,我便扶着公子一步一缓的来至案前坐下,自于旁秉灯几盏,摇曳的烛火让人不禁觉得心里发暖,且照亮了这一方光明。 公子慢慢的于案上铺开诏纸,纤长而更加分明的手指在泛着黄白色的诏纸之上雅然的拂过,只是随意的从面前抽下一枝笔来,又深思熟虑了半晌后,才如此伏案写到: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凌国已历之百载,有持其土,今帝崩逝,国应哀恸,固宜志一,共济艰难,惜相与中军而因要之时,不顾凌国安危,狼子野心,欲求帝位,诚令人怒恶,幸而,吾于邺国金陵得其御笔,帝无子,惟吾后为亲,则令吾代,是故,吾愿遂之帝志,自今往后,更无凌国。 补曰: 赐丞相凌迟,其之上下三十一口皆徙边,后无诏不得还朝。 擢中军上将,独守寒城,不令带妻等。 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公子写罢,略略放下笔来,猛然的斜过身子捂着胸口狠狠闷咳了两声,我于旁见之连忙伸手轻轻抚抹着他的后背,“公子,你该多多休息的。” 他正了正身子,不过摆了摆手道,“无事的。” 我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点点汗珠,心疼的不能自已,只从袖中抽出一方惯常的丝巾,再将他的脸温柔的转将过来,而后又微微的弯下腰去,为他仔细点拭着额间道,“公子我们在凌国多呆些时日吧,你这身子骨御医说必要好好调养。” 公子听后却脉脉的握住了我在他额间不断点拭着的手,浓浓地看着我,而摇了摇头道,“金陵之事,我已离之数日,很是担心,更何况,宫中还有夭夭和其华,我想……你亦是与我一样的为孩子们而担心!” “可你……”我一时蹙眉,很是迟疑的出声道。 “这点伤,对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还是择日出发等回到凌国再说。”公子抬手用指尖压在我的唇上,对着我依旧坚持的如此小声缓慰道。 “嗯。”我见公子这般,便不好再劝,自心中夹着担忧的答应道。 一百二十七章 大火 - 金陵故 - 夕幼 一经几日后, 于回程路上,马车始终颠簸而行,暗卫皆跟在左右随护,好在正于末伏这日,众人得至金陵境内。 公子的身体还未好全,现不过斜靠在马车座上闭目养神,我自于一旁轻悄的将披在公子身上的毯子又复提了一提。 “璃儿,若不出意外,你我酉时便能入宫。”公子忽微微睁眼,看着我道。 “是啊,也不知道白言他们怎么样了。”我弄好便回坐下来,舒长的叹了口气道。 这时 马车突然不知何故的僵停了下来,外头继而传入了絮絮叨叨的奇怪声音,不过促使我将车帘挑起,并狐疑问道,“何事停车?何事喧闹?” 只见暗卫于前死死拦着一人,故我自命令道,“让他过来说话!” 当那人走近时,我方才发现竟是小李子,“小李子?” “娘娘,陛下……”小李子“扑通”一下跪于地上,面色很是难看,还带着些许哭腔喏喏道。 公子一听是宫中之人,也马上打起了精神来,亦向前问道,“可是宫中有事?” 小李子紧紧的攥着拳头,帽沿边都被汗水浸得透透的,完全伏于地上大礼磕拜道,“西宫走火!” “西宫?西宫可是其华和夭夭现在的居所啊!”我一时险些晕厥的扯着公子的衣袖震然说道。 “情形如何?”公子不过镇定的又对着小李子询声问道。 “太子和公主皆困于其中,白神医已赶去西宫,英儿姐姐、睐儿姐姐正于宫中救火,实在无法,白神医只好命奴才前来报信,上天垂怜,让奴才遇到了陛下、娘娘的马车!”小李子战栗万分的将大致情况如此说来。 “白言让小李子来,定是不好!”我焦急的于旁对着公子蹙眉说道。 公子立时便拉住我从马车上跳将下来,左右环视一番,不见翠龙,故而另选了一匹快马带着我一同跨身上去,再力拉缰绳,先行往宫门方向飞驰而去。 越小摊,避行人,闯宫门,直冲西宫。 西宫门前, 众人皆满脸烟尘,手拎着水桶进进出出,好不仓皇。 我与公子见状只赶忙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抬脚便跑入了于空中正烧出蛟龙般火焰的西宫。 此内景象,惊惨异常,入眼则是 巨焰长轩,腥至焦蛇,流棹腾烟。 远远儿的,我就看到睐儿正一桶一桶的将水扑于火舌之上,衣物皆被熏成焦黑色,发丝已被熏得卷曲起来。 我自着急的朝着睐儿奔去,并从后头拽过她,睐儿不过回身看到是我后,面上又惊又喜,“娘娘,你回来了,太子和公主还在里面,白神医已经进去找了!” 公子亦跑上来向睐儿更加仔细的问道,“此火何事而作,白言又是何时进去的?” 睐儿满脸乌黑的对着公子,于嘈杂之中大声喊答道,“此火大概是未时而作,白神医进去已有半晌了。” 公子听后自像疯了一般的,从旁边刚好经过的宫女手上抢下一桶水来,只全部淋于自己身上后,便不管不顾的飞身入了火场之中。 待我反应过来时,而仅仅是撕拉下了公子的一片衣角而已。 又说 瑾帝带伤投入火场,里间熬热至极,火燎异常,难以呼吸,于寻找之时,却打眼见到一团白色正与什么人殊死相斗,不分上下。 瑾帝心下明了那白色定是白言,故此,自亦避着梁上掉落的瓦檐想抽身过去,霎时间,白言一招错落,于生死攸关之时 瑾帝于远处甩手便弹出了身上的几锭金子将那人的剑锋打落,白言与那人一时皆扭过头来,瑾帝飞身而至那人面前,不出五招就把那人死死的压于下风,而白言则趁势射出几根银针,以此麻痹了那人的心神,瑾帝随后更与白言共力将那人一掌打出火场之外。 “夭夭和其华呢?”瑾帝边咳着边向白言呼声问道。 “我刚进来就被方才那人缠住,还没找到踪影。”白言只捂着口鼻闷声言道。 隐约间 “救命啊!” “救命,救命……” …… 瑾帝与白言耳尖的听到后,皆循着时有时无的细微求救之声,小心的更朝里走去,终在一块熊熊燃烧着的巨板之后,找到了蜷缩在里面的两个孩子。 白言与瑾帝合力把巨板挡开,将夭夭和其华拖拉出来,迅速的一把抱起便试图向外逃去。 但可怕的是 头顶一块巨大的房梁正摇摇欲坠,感觉马上就会掉下来似的。 白言与瑾帝虽抱着两个孩子尽力往外,然火场已被烧得凌乱不堪,竟不知何处才是出路。 夭夭红着眼的趴在瑾帝肩头,不禁往上一瞟,只见几根巨大的房梁已朝着白言的头顶上方掉下。 “小心啊!” 夭夭不过大喊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就从瑾帝的怀中挣脱出来,往后方冲去,将白言与其华一道推出了危险的区域,瑾帝随后看去 夭夭即将被正燃烧下落着的房梁砸到。 瑾帝自下意识的向着夭夭飞扑过去,房梁于此时也刚好砸于地上。 瑾帝只被震荡得昏了过去,却在弥弥中觉着右脸上被灼得丝丝烧痛。 白言见状便于旁从速的与其华一起用手将那巨大的房梁拖移开来。 而后,大火渐渐被扑灭,一阵一阵的凉意从四处蔓延进来,白言忽的就瘫倒于地,其华看着倒地的众人自不断的招手哭喊着求救道,“我们在这里,快来人呐……” 一百二十八章 开心吗?(求月票) - 金陵故 - 夕幼 一场无名大火差点将整个西宫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若是天意,我自无话可说,但此事却竟乃人为! 心肠之狠毒,可见一斑! 众太医现正分散于三个房间救人施药,白言刚刚苏醒过来,只一直都坚持着陪在我身边,怎么劝都不肯离去。 我抬眼看到夜空之中悬挂着的银盘圆月,不禁于前跪下身来,合十求祷道,“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带走他们,商疏璃今日在此起誓,若他们皆可平安,商疏璃愿以三十年寿命换之!” 兀地 夭夭房中的太医踌躇着踏出门来,我自连忙从地上起身,转过去期待的对着太医问道,“如何了?” 太医一下便扑跪于地上,迷惘的低着头哀声道,“娘娘,公主早已去了!” 我立时脚下一软,眼泪不受控的夺眶而出,白言却于旁将我稳稳扶住,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后,方才木然的吩咐道,“睐儿,去给公主准备后事罢。” 与此同时,我心中纷乱的现出了很多可怕的联想 其华会不会也没救了? 公子会不会也离我而去了? …… 故我只崩溃的用手敲打着脑袋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 又是白言将我一把拉过来,用力的掰下我不断敲打着脑袋的双手,道,“怪你什么?根本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要怪也应该怪那个凶手!” 我听言忽的就安静了下来,恍然大悟的对着英儿道,“让暗卫将那纵火之人给本宫带上来!” 俄而, 两个暗卫便把那纵火之人压将了上来,一身紧束乌衣,头戴乌巾,故辨不清男女年岁。 那人被暗卫强行压跪于我身前,然自沉笑着仰起脸来,“如何,你开心吗?” “你是何人,为何要冒死纵火?”我又是不解,又是悲愤的出声问道。 “我是何人?是啊,我是何人,你当然不会认得我,商小姐!哦不!商后!”那人先笑得发了狂,而后复突然敛色对着我怒视言道。 “是了,你……你是织绣局的那个小宫女!”内侍大人于旁伸手指着那人,步步向前的回忆说道。 “织绣局?”我还是不大明白的更深问道。 “是啊,内侍大人,好眼力!”那人斜着眼睛,并用一种阴森的目光瞪着内侍大人道。 内侍大人全身一搐的跌坐在地上,被那目光吓得双腿忍不住的哆嗦起来。 “我也认出你了,你我有过一面之缘,你早就潜藏于皇宫之中,预备下手了,可对?”白言忽亦想了起来,故对着那人如此推断道。 “是啊,我早就入了宫,”那人轻顿了一下,不屑的看着我与白言,只忿然的盯着我又补充说道,“当年我父亲根本就不想伤害你,只是想将你掳了来好跟商公谈绣品合作的生意,但就是因为瑾帝才导致失了手,我家中才会破产,我父亲才会自裁,都是因为瑾帝,都是因为你……” “可是七夕之时?”我于脑中搜索着往事并向她确认道。 “正是,我恨你们,我要报仇,所以我才会潜藏于宫中多年,但是想杀你们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所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她讪笑一声,朝我如此肯定道。 “你想杀的一直是本宫与陛下,又为何……要向公主和太子下手?”我冲着她忍不住的怒喝道。 她却反指着我怪罪道,“那是因为你们……你们杀了我最爱的人!” 我气得额间青筋爆起,自迎上前去狠狠的踹了她一脚,含泪闷言道,“本宫和陛下何时杀过你最爱的人,本宫和陛下根本就不知道你最爱的人是谁!” “我知道你是凌国青帝的外孙女之后,我便叫他潜藏于凌国收风,谁知……谁知就在近日的凌国内乱之中,惨死于外,再无音讯……若不是他死前将遗言托付于人,可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她用胳膊从地上撑起,眼神悲怆的看着我道。 “那是他助纣为掠,罪有应得,你也一样!”我紧索着眉头伸手大力的捏住她的下颚,缓缓抬起,并凑近对之道。 “怎么样?嗯?失去亲人挚爱,那感觉是不是很痛?”她仿佛在向我彰显着自己的胜利。 我捏住她下颚的手指微微颤动,只将她的下颚用力甩过,收手背身道,“将她拉下去,赐凌迟!” 暗卫得令后,就冷厉的架着她退了下去。 我自于心中无奈悟到 一桩生意,竟牵连了这么多条人命,俗话说,月亏则盈,水满则溢,皆是常理,为何偏偏却有这么多人不明白,看不透呢? 人活一世,难道不是与自己相爱珍惜之人在一起就够了吗? 其它的,不过锦上添花而已,不是么? 我正想着,照看其华的太医已走出门来,醒了醒神后,便对我行礼道,“太子虽然没事了,但仍需好好休息,皮肉之伤过两天便会好,娘娘不必担心!” 我握着衣袖,提着心与白言一同听完了这一番话后,便转过头去,对着白言道,“还好,还好。” 紧接着,公子那边的太医也走将了出来,不知是喜是虑,我赶忙走到那太医的面前,急急问道,“陛下如何了?” 太医神色很是复杂的躬身回道,“陛下……日前刚受过伤,还未好全,而今又是伤上加伤,但好在陛下乃习武之人,好生修养应该并无大碍,可……” 我见太医说了一半就庸扰的停了下来,一脸忧愁的模样,故问道,“然后呢?你继续说呀!” 太医很是烦扰的对我回道,“可……就是面上的伤,臣实在无能为力啊……” 我不过挑眉看了一眼太医,只大觉不好,就掠过身去,走入了公子房中,白言亦随我之后。 扑鼻而来的汤药之味,大敞开来的镂空凉窗,水碧色的纱帐更将公子面上触目惊心的片片烧伤衬得清晰异常。 我不过站在公子床前无力的看着 以前那绝美的面庞,而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待公子醒来之后自己看到又该如何是好…… 我倏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惊然的抓住身旁白言的胳膊,或许白言会是公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言,你是神医,你可有方法医治此伤?” 白言沉思了半晌,不过摇了摇头道,“没有。” “连你都没有办法,那公子岂不是……”我绝望的松开抓住白言的手,慢慢的向前跪于公子床边,看着公子面上的烧伤,自伸出手去却又不敢触碰的只能惜惜的流着泪,喃喃地心疼道。 一百二十九章 拖累 - 金陵故 - 夕幼 白言于后看着,亦是心疼,不过心疼的却是眼前这个流着泪的人儿…… 皆因后夜萧冷,而我又知道白言在火场之中其实也是受了伤的,故而我自抬袖抹了抹泪,回头看向白言道,“你也受了伤,还是先回水涧休息罢。” 白言像是失了魂儿似的,只惊了一下,方才应道,“也好。” 在白言悄然离去后,我不过一个人在殿内陪着公子,呆呆的望着公子面上的烧伤,不禁黯然流泪,也不拘时间过去了多久…… “娘娘,娘娘……” 我沉于迷惘中仿佛感觉有人在近处轻声摇唤着,故而我不过皱了皱眉,强行的睁开眼睛于左右环顾一番,原是睐儿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正一脸关切的蹲在我旁边。 我被睐儿扶起,再坐于榻上,自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睐儿看了看窗外,答道,“已经寅时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公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你去打一桶热水,我想好好梳洗一下,再换件干净的衣服。”我对着睐儿如此悄言交代道。 睐儿只应着就出去准备了。 一柱香之后, 我全身泡在热水之中,就像是洗去了连日来的奔波劳苦。 “睐儿,你吩咐下去,公子脸上的伤谁都不要说,亦不许在公子面前表现出来,能瞒多久是多久。”我忽想至于此,所以正好跟睐儿提了一嘴。 睐儿一边在我身后加着热水,一边轻声回道,“睐儿知道了,陛下的伤当真就没法子了么?” 我自深深的出了一口气,无奈道,“连白言都没有法子,还能如何?” “陛下之前魅绝无双,天下女子无不仰慕,若见着自己……真是不敢想。”睐儿说着更是不忍言尽。 而我,对于这件事心里也同样没底…… 沐浴更衣完毕后, 我只觉神思爽奕,看来又能多撑些时日了。 我刚从盥阁步至殿门前, 便听见英儿从里面蹿出来的喊叫声伴着盒器砸地的“”声,“陛下,陛下,娘娘,娘娘!” 我想着定是发生了何事,就连忙跑将进去,触目只见 公子紧紧的趴在银镜之前,面色煞白地盯着自己的脸,再不过是怒意冲天的拿着梳妆台上的各类盒皿出气摔砸。 “这是何人?这是何人?不,这不是人,这是鬼,是鬼!”而后,公子又出手抠搂着自己的脸,对着银镜步步后退着说道。 我忍着眼泪跨上前去,从公子的身后抱住他,劝言道,“公子,你不要这样……” 而他先是颤了一下,再大力的反过手来想要扒开我的手,我自周全顽抗,不愿放开。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他何其脆弱,何其溃败! 终是于强硬的拖拉撕扯中,我一不小心被公子甩出,重重的摔滑于地上。 一时间,我与公子都默然了下来,他下意识的想来扶我,却还未踏出一步,就收住了脚,我只是泪眼涟涟的看着他,悯然道,“公子,其实你不必这样,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选择不接受。” “你接受如何,不接受又如何,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日后还能做什么?你还是趁早与那个白言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公子躬着身子背过去,出声嘶哑的如此说道。 “公子,你我可是对着苍天山盟海誓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并不是说说而已。”我从地上爬起,抖了抖衣裙,看着公子诚然的回道。 “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个时候的陌归才配得上,现在……”他转头看向窗外,怆然的笑了一笑道。 我一瘸一拐的复而走上前去,缓缓的低头握住公子此刻无比冰凉而又削刻的手掌,于心中努力的压抑着情绪道,“公子,你听着,我已经失去了夭夭,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我曾经说过,要风雨同舟,坦诚相待,相伴白头,我不管你是以前的陌归,还是现在的陌归,都永远是我的公子,面容会变,但是心却不会,你以为我不明白么,你是想逼我离开,不想拖累我,对吗?” 公子于旁的目光中流转着绵绵的情意,“你为何非要自找苦吃呢?” 我含着泪的摇了摇头,“能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不是苦,是福气。” “如果……如果我的脸永远都治不好,那么,你将要永远面对这张可怕的脸,我……我不忍……”公子侧过身来抬手扒着我的肩把也我的整个身子都转将过来,好让我看清自己脸上的烧伤。 我不过轻笑二三,把指尖柔柔的放在公子面上,悄然的划抚过这场大火留下的惨烈伤迹。 目光随之更与公子对接道,“没关系,这没什么的,不管治得好,治不好,我都能接受,”而后,我哽咽了一下,继续道,“以前……我不清楚,现在我很肯定,昨晚我看到你躺在床上,那么触目惊心的烧伤在你脸上,我没有惧怕,有的只是对公子你无穷的心疼和担心。” “你担心什么?”公子更凑近了些,对我问道。 “我担心你,担心你看到自己的脸变成了现在这样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放弃,我甚至想让睐儿她们一起瞒着你。”说着,眼中的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公子只慎慎的抬手与往日一样的帮我拂去落下的泪珠,我反看着他,“你还赶不赶我走了?” “一生一世,相伴白头。”公子眼中亦是亮晶晶的充满了泪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对我满脸皆是歉意的如此回道。 一百三十章 半边面具 - 金陵故 - 夕幼 这日, 公子不过歪睡于榻上,一动不动的,似是已然入了梦,而我则是于另一边叫睐儿和英儿从库房中选些缎子宝石金线之类的东西出来。 “娘娘想做什么只让我跟英儿动手就好了。”睐儿走将进来把怀里抱着的许多珍贵缎匹一股脑皆放在桌上后才转头对我贴心说道。 “是啊,娘娘跟陛下近来辛苦,不宜再多操劳了。”英儿于手里正捧着一盒子宝石之物,直直的跟在后头,此番听到睐儿之言,便亦是如此附和道。 我不过自案前起身一笑,坦然的走到桌边点了点这些东西道,“不行,别的东西尚且还能糊弄,这样东西我一定要亲自来才好。” “娘娘究竟想做何物啊?”睐儿一头雾水的又向我如此疑惑问道。 我只是回身看了一眼榻上正睡养着的公子,再朝睐儿、英儿呶了呶嘴,小声道,“我是想给公子做一个半脸面具。” “哦~娘娘真是细心,看来应是要赶工着做了,等过两日陛下定然不能以现在这模样上朝的。”睐儿也是放低了声调的对我凑近言道。 “陛下这两日间似有心事,原是这事儿,娘娘真是了解体贴陛下。”英儿一时间忽自恍然大悟的说道。 我听来不过收起了笑意,睫羽默然的垂将下来,满面的担虑神色,“并非如此,公子……遇见这种事,难展笑颜亦算理所应当,在你们眼中,他是堂堂邺国瑾帝,处事决断,性子深沉,但在我的眼中,他却仅仅是我夫君,时而也会脆弱,也会有孩子心性,这两日他并不是为了上朝之事忧心,而只是因为自己遭逢此难,不知该当如何。” “可是陛下……陛下不该如此。”英儿于旁皱着眉头的看着我正然驳道。 “为何?”我于桌边顺势完全低下头来,一面细细挑选着锦缎的颜色材质,一面出声问道。 “正如娘娘所说,陛下是邺国瑾帝,陛下肩负着天下重任,何以能脆弱,何以能放弃?”英儿说着也抬手将盒子打开,里头瞬间就散出五彩的耀辉。 我自从中拿出一颗蓝宝举在手中,迎着从门外透出的亮光,一面端详着,一面又开口问道,“那好,我且问你,若今日毁容的不是公子,而是你,你现在又该当如何?” 英儿傻傻的愣在原地,想了有大半晌,方道,“我……会自裁……” “你会这样想,公子也会,除去所有的身份、地位,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这种事情,无论放在何人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此乃常情,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貌似很大义的话,其实不过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罢了!”我说完,便将那颗蓝宝轻轻放到桌上的另一侧,再而挑出了几颗玛瑙与金紫色蚕线。 我眼见着睐儿与英儿皆不说话了,故又道,“公子现在的处境,一言以蔽之:此身不治,何以治天下!当然,公子心中肯定也知道他肩头的责任有多么重大,所以过两日他还会上朝去面对众人的目光,而我能替他做的,不过就是为他尽力挽回些颜面罢了。” 睐儿将我挑出来的缎子与蚕线熟练的裁剪折绕好后,忍不住道,“娘娘,原来陛下他……承受了这么多……今儿一早,我跟英儿还一起说嘴来着。” “你们都说什么了?”我一时好奇的朝着她们眨眼问道。 英儿有些自愧的回道,“说……说陛下不堪一击,力不能支天下……” 睐儿指尖不自觉的紧紧捏着布角来回揉搓道,“还说……陛下……三日不朝,天下……将乱……” 我不过点点头,平慰道,“你们放心吧,公子不会让天下大乱的,他只是需要些时间来平复,”又道,“睐儿,你别搓了,我的缎子都快被你搓烂了,英儿,你也别羞愧了,你们之前会这样想,也很正常。” “娘娘,让睐儿来帮你吧!” “不,让英儿来!” “还是睐儿来!” “你去找点别的事做吧,香也没添,钗更是没收。” …… 她们两人一时竟皆在我跟前抢将起来,我却是被弄得笑也不是,劝也不是。 只得道,“正是呢,面具还是头一回做,还得请教你们!” “是啊娘娘,以前都是为太子公主做的衣服鞋子……”睐儿话刚半巡,便立刻停了下来,自知说错了,生怕引出我的伤心事。 英儿赶忙将话题扯远道,“衣服鞋子什么的倒好做,面具就不一样了。” 但她们不知道,我一路走来,伤心事又何止这一件,不过是感觉心被刺了一下而已,“没事,继续弄罢!” 纵然伤心,纵然红泪偷垂,却也只能带着满心的伤疤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这就是红尘,就是人世…… 一百三十一章 话题 - 金陵故 - 夕幼 金陵市井之间, 一如往日的繁华,然现今却比起前几日更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话题。 又因此等事故关系着皇家密言,故而众人就聊得越发兴起。 “你可知那日皇宫之上浓烟滚滚,竟是因何?”酒肆当中正嚼着盐水花生的一人,满脸神秘的跟对面闷头喝酒的另一白衣之人如此现道。 “你知道?”那白衣之人盯着眼前的瘦汉轻蔑一笑的反问道。 “那当然,我可是金陵人称带货小霸王,不过……这‘货’不是别的,正是消息二字,”瘦汉只将花生挪至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可有兴趣一听?” 还未等及对面的白衣之人开口,旁桌的几人,便都忙搬着凳子坐了过来,抢声道,“我出一锭银子,你倒说说!” 瘦汉却不过是将那银子用手指一顶,一脸的傲气,“就一锭银子,你们这么多人都能听到我口中个顶个儿的消息,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你这叫坐地涨价!” “对!不听了,不听了!” “走走走,什么消息一锭银子还不说!” …… 旁桌那几个人自将桌面上的那锭银子一把盖了回来,皆扫兴的准备要走。 那瘦汉下死眼看着对面静然喝着酒的白衣之人,扬声道,“宫中大火,并非天祸,实乃……” “慢!”最后两个字刚快出口时,白衣之人面色忽一紧,只将此话制止了下来。 而又严色道,“我出一锭金子,关于此事,希望你能永远闭嘴!” “是是是。”瘦汉从座位上起身,哈着腰的走到白衣之人跟前接过那锭金子,连声答应道。 白衣之人被这瘦汉扰得已没了喝酒的兴致,自付了酒钱后,便只身往街道上走去。 今儿也算是奇了,街道上的妇人们竟就像约好了似的于此逛买着东西,因为不论是摊贩前还是商铺内,女人皆多过男人,妇人皆多过公子。 而世人亦都应该明白一个常理 那便是女人选东西往往都出奇的慢。 故而,这条街道上一时间就被堵得挤也挤不过去,只能等着 “怪道说今年夏天热的快,入伏也比前几年早上许多,原是预示着这事!”白衣之人前面站着一个黄衣妇人,正废力的托着刚入手的各类胭脂盒子,并对着旁边绿衣娘子如此起头闲聊道。 而那绿衣娘子听到这个话题,便马上接嘴道,“就是因为这场火,据传瑾帝连着好几日没上朝了。” “你说会不会瑾帝受了伤?”那黄衣妇人面上露出了明显的顾虑道。 “十有**是!” 然那绿衣娘子更前面的一个布衣妇人回过头来,对着她们且插了如此一句。 “这无名火来得也太蹊跷了,正好烧着了公主太子的居所。”那绿衣娘子将买的一卷料子换了另一只胳膊夹着,又出声惑言道。 “是啊,只希望公主太子别有事才好。”那布衣妇人不过叹了口气后,自更是仰面望天的轻声求祈道。 “我看悬……”那绿衣娘子于旁欲言又止的小声比嘴说着。 “你们说,会不会这火并非天灾啊?”那黄衣妇人只朝另两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乌鸦嘴!这可不能瞎猜!”前面的布衣妇人赶忙摇着手,警戒着说道。 “对对对……”黄衣妇人“”的往自己额上打了两下,自悔的诚然应道。 一百三十二章 故栖新垅两依依 - 金陵故 - 夕幼 旧时所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今看来,却是:南窗雨,五更风,故栖新垅两依依,满目荒唐。 夭夭既去,其华独生,本是一起来,不成想,竟不是一起走。 而今便是夭夭下葬之日,我主张将她火化,撒于林间,让她自由来去,而公子只觉得这样不好,不过害怕夭夭年岁尚小,找不到回家的路,倘若如此,岂不是要她无处可依? 故而,我与公子最后还是决定将夭夭葬于帝陵之中。 今儿一大早,公子便已硬挺着起来,为夭夭向天下人亲拟了一份讣诏,我自见那封讣诏就那么白白的摊放在案上,而又不知公子却去了何处。 因而,我只抬步至案前,不禁低头猝读到: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吾之爱女不幸于其场皆见之火当中,为救人而归矣,吾与商后心实之恸,连日来,食不知味,夜难能寐。 即便如此,然亦为吾之女而傲矣,其身正应高洁之质,且善之教养,尊之宗风。 故诏邺国民皆与宗俱为公主服十日素衣,假旬荤食,以表哀思! 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读罢后,我不过将眼前的这封讣诏仔细卷起,并收于一边,以免到时内侍大人来取的时候反找不到了,然而 我目中的余光于无意间竟瞄到了另一张此前一直被压在讣诏与奏折下的白纸上的一角,我只转过身去好奇的将它抽出拿起,触手便觉不似寻常纸张的柔软,上面密密的写了几行字。 “飞花去,良宵长,几度阴风残絮,照花斜阳,回首初见时,冰凌檐上,留得华襟前日泪,不说再见。” 我明白了,这原是写给夭夭的悼词,也不知公子是何时瞒着我一个人写的,字字句句入眼皆是悲凉与不舍,我面上的泪水已不自觉的滴落于纸张之上,淡淡的化开了其中的只字片语。 “璃儿,你看到了?”我方才实在太过沉溺,竟连公子进来早就走至案前了,我都还懵然不知。 “你写的?写给夭夭的?”我将握在手中的纸张颤颤的抖了抖,红着眼睛的朝公子问道。 “是,我偷偷写的,本不想让你知道。”公子嘴角于无奈中一勾,自摇了摇头道。 我对着公子尽力的扯出一抹微笑,道,“何时了?” “巳时了,我们该去送别夭夭了。”公子先是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再而牵起我的手道。 我不过望着公子轻轻应声道,“嗯。” 大观宗殿之内, 一众大小宫女皆已立于两侧,白带素衣,落钗不饰,如泣如诉,夭夭孤单的躺在棺椁之中,还未盖棺,而前后更是有八名内侍哀面静立,等待起行入陵。 我自扶着公子步入此处,并从夭夭的身边流连走过,只得强忍着泪意,亦更需无视众人见到公子后那难以掩饰的惊诧目光。 我与公子一道先在宗灵前虔诚的跪拜三下,继复呈香三柱后,内侍大人便依礼上前于公子一侧躬身正言道,“已至吉时!” “盖棺,入陵。” 公子随之广袖一挥,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就算公子面上带伤,却也掩不住他的王者之气与钻曜般的光芒。 而后,在棺椁旁静立的八名内侍便皆跪于地上朝着夭夭恭谨的磕了三个响头,寓意相送走好,再而一齐抬起沉重的棺盖,伴着一声巨响后,夭夭就此与我们永远的天人相隔了。 我见着两侧的一众宫女都哭得梨花带雨,全身跪伏于地上,又更跟在棺椁之后踽踽爬行。 我双手缩在袖中狠狠的攥着拳头,眼中的泪也只能流在心中,因为我是一国之后,我要端庄肃穆,皓气荡然。 “吾后,是夭夭太美好了,人间留不住她,她的外祖父与曾祖父会照顾她,疼爱她的。”公子于一旁悄悄的握住我的手,如此劝道。 我听后,心中有如刀割般的痛,原来……不是我经多了,也不是我看透了,仅仅只是还没有开始而已,就像手指被利刃划过,得过一阵子才会感觉到痛一样。 想一次,回忆一次,便会痛一次,痛入骨髓,药石无医…… 一百三十三章 配不上 - 金陵故 - 夕幼 夭夭的丧礼已毕, 我与公子在回来凤殿的路上途经御园凉亭, 恰巧发现当中竟有几个小宫女聚躲在一处,谈天谈地、话近话远的打发着时光。 “你们今儿看到了吗?”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小宫女现正刻意的用手挡着嘴,面上似有深意的拢着身旁另外两个小宫女,并对着她们问道。 “看到什么?”左边的那个小宫女只一脸茫然的样子。 “陛下的脸啊!”那微胖身材的宫女震惊着此事竟还有人不知,故自是一口就将其中的关键之处道出了。 “是了,我听今天在宗殿内哭丧的姐姐们说了此事。”她右边的又一个圆脸宫女亦是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右脸真是看不得,太吓人了,晚上要做噩梦的!”微胖身材的宫女听到圆脸宫女说起此话,只以手握拳,用骨骼之处抹娑着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压下惊来道。 “回想当年陛下多么的风华绝代,魅绝无双啊,现在真是……啧啧啧……”圆脸宫女不禁现出了一种惋惜的神情,并如此说道。 “所以说,上天是公平的,以前天下女子都羡慕咱们娘娘能跟陛下缔结良缘,你看现在……”一旁的微胖宫女边说着边将手无意识的摊开。 “这话倒没错,当日陛下娘娘大婚,站在一起,那叫天造地设,现今……”圆脸宫女在话语间总觉得含着些许的辛灾乐祸。 “现今,陛下反配不上了。”在左边一直没插上话的宫女,忽的抢下话来道。 “浮儿,我且问你,为何大家心里都清楚,但谁都没说,偏偏就你说出来了?”微胖宫女抬手顶着左边的那个小宫女玩笑的开口这般问道。 “我……我……你们真坏!”那小宫女恍然反应过来后,只急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不过于亭前完整的听到了这热火朝天的论调后,我正自抬步向前准备将那些小宫女喝散,公子却于旁拉住了我的胳膊,“算了,她们说得也并无道理。” 我立时便转回头去直直的看着公子,一股无名之火早已冲上我的心头,进而蹙眉执意道,“有什么道理?一群乌合之众!” 公子不过对着我宠溺的一笑后,便只轻轻放开了我的手,“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我朝着公子点了点头,就抬脚步入了凉亭之中,在那些小宫女的身后,出声呵斥道,“你们都是在哪个宫做事的,太闲了是吗?” 她们听出是我的声音后,皆连滚带爬的跪到我脚下,求道,“娘娘,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 “娘娘,饶过奴婢吧!” “娘娘,奴婢自己掌嘴,娘娘请消气!” …… 说着,她们便自己用力的掌起嘴来,直到面上打得通红我也没有叫停,因为我要她们好好的记住这种痛,以后她们才不会轻易的重犯这种错。 “行了,也在这儿站了半日,商后陪吾回去罢,至于她们,我会叫内侍来处理了结的!”公子于后方看着,我估摸着他是心下不忍,才会到凉亭之中,故意说出这番话,好给我,也好给她们一个台阶下。 想来既然是公子的好意,我也就不得不顺水推舟道,“今日是陛下求情,若如本宫之意,非打死算完!” 那些宫女只皆讪讪的停下手来,哭着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谢恩道, “奴婢谢……娘娘……开恩,谢……陛下……恩……典。” “奴婢谢……娘娘……开恩,谢陛下……恩……典。” “奴婢谢……娘娘开恩,谢陛下……恩……典。” 一百三十四章 冷漠 - 金陵故 - 夕幼 回到来凤殿中时,天色已晚。 我一脸神秘的将公子推至榻边坐下,道,“你等一下。” 公子不解的看着我,“奇奇怪怪的,打什么鬼主意呢?” 我只在橱边倒弄着,还时不时的回过头去,观察着公子的当下的动作,“别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好~不看~”他自沉着的笑了笑后,便如此对我说道。 而后, 我将东西悄悄的藏在袖中,再慢慢的挪到公子面前,卖着关子道,“公子,你猜猜,我要送你什么?猜对了就给你。” “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我若猜错了,你就不给我了?”公子如是反问于我道。 我听言不过抬手带笑的弯腰轻捶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的,让你猜你就猜嘛,哪儿那么多话,你明明知道,猜错了当然也会给你喽,本来就是做给你的嘛!” 公子抬手将我拉坐于身旁,并哄道,“好好好,我猜!” “嗯,我听着!”我侧仰着头,静待公子的答案。 公子假装思索的模样,“腰封?” “不对!”我摇着手否定道。 又猜道,“香囊?” 我却再而否定道,“也不对!” 公子无法,只得道,“那究竟是什么,我猜不到了。” “就是这个喽!”我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块精致无比的半脸面具送到公子的眼前。 那半脸面具,不论是在任何地方都会闪耀异常,面具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费尽心思缝制的,更别说上头的每一颗宝石,每一寸图案…… 公子震惊的盯着眼前的半脸面具一时竟看傻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物件,璃儿,这究竟是何物?” 我见公子这副模样,只开心的笑出了声,“这是我为你特意做的,以后上朝或是见人的时候就可以戴上它了,那便不会有人被你的伤疤吓着了,也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了。” 公子一面听我夸夸的说着,一面用一种感动而又深情的目光好像想将我看入骨子里似的,“它有名字吗?” “有啊,我叫它‘半脸面具’。”我对着公子随口说道。 “面具?听起来并不雅致。”公子不过自语着便接过半脸面具,将它试戴于面上。 “好是好,就是总觉得这么一看如同隐去了很多,人的情感一样。”我扶着公子的脸颊,更凑近的左右仔细检查了一番,忽自感慨道。 公子听言不过起身来到久违的镜前,里面站着的紫衣人儿,仿佛从未遭逢过那场大火的侵袭,冷眼看着还是那么的萧萧肃肃,雅淡琢磨。 “戴上这个确实不太能看出面上情感的变化,挺好,之前我一直担心因为长相而容易被众臣看轻,现在有了这个,反倒好了,”公子自是对着镜子两边侧转的观摩着,很是满意,而又从口中蹦出两个字,“冷漠。” “什么?”我在旁边整个心都在镜子中,故而没有听清方才公子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璃儿,我想到了,不若,就称这个半脸面具为‘冷漠’可好?”公子激动的回过身来,握住我的手道。 “‘冷漠’,好啊,这个名字比半脸面具好听多了!”我不过于心中赏析了一下这‘冷漠’二字,只觉甚好! 翌日朝上, 这是从那场宫中大火以来,瑾帝第一次重上前朝议政,而众大臣也皆亦心怀鬼胎的想看看瑾帝现如今究竟是何模样,故而,只丑时便都集在宫门前久久等待了。 然依旧直至寅时宫监方才肯给他们放行入宫。 现下刚至寅时三刻, 瑾帝姗姗来迟,不知是真的有事耽搁了,还是只想给众大臣一个下马威。 许久后, 众臣翘首以盼的瑾帝身影终是出现了,可并无丝毫病气携带,唯一与往日不同的,便是 瑾帝面上带着半边闪闪曜亮的东西。 生生的挡住了半边脸,就更让人看不清瑾帝的心思了。 瑾帝自持重的坐于之上,出声道,“不知众卿今日有何事启奏?” “国之安泰,然臣等却为陛下之身而忧心,今见陛下神采奕奕,更胜以往,皆可安心矣。”为首大臣向前一步,对着瑾帝如此言道。 瑾帝不过嘴角一勾,回道,“众卿关怀于吾,吾心甚慰,然前自火中逃生,而今已无大碍,本应早开朝政,俱因公主离世,商后与吾实恸,方才耽搁至今,望众卿可谅解。” 而后一臣,横跨一步启奏道,“不知陛下面上竟是何物?” 瑾帝只从容道,“此乃‘冷漠’,经古便有此物,震慑之用矣。” “陛下而今为何突然用此之物?”又是一臣,出列询问道。 “吾一直所觉,因面貌之故而不够威震四方,故用此物,众卿有何见解,不妨直言!”瑾帝目光凌准的看透众臣的一切心思 不过就是听到了些许的碎言碎语,想一睹吾之真容,好以此来掣肘于吾罢了,吾又岂能容许你们得逞! 瑾帝见众臣迟迟不愿退去,而又道,“若是众卿果真以死相谏,吾亦可马上便撤下面上‘冷漠’,以求心安!” 众臣听此一言,皆吓得略略发抖,一边说着,“臣等不敢!” 一边就退将了下去,回到了队列之中。 经此对弈,各人又于心中默想到 看来传言非真啊!有夸大其词之嫌! 不仅没有重伤不起,反而比起之前更加的让人捉摸不透了。 瑾帝于上磅礴的扫了众臣一眼,严声道,“早朝从即日起恢复十日一休,望众卿准到!” 众臣于下反应过来后,只齐声道,“臣等谨遵!” 一百三十五章 也值得! - 金陵故 - 夕幼 这日当午, 我正自坐在案前想着 也是好久没有见到白言了。 据内侍们说,最近白神医没事总喜欢往宫外跑,就好像不愿意在宫中长待似的。 我知道 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关于夭夭,关于公子,白言于心中自责可是又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喂!你这女人一个人在发什么呆呢?”我只因一直都在出神想着事情,猛地一下自是整个人都被惊住了。 不过是下意识的迅速转头,入眼便是看到白言已然一身白衣的立于案边,正用自己的那双带着少年之气的桃花眼,不显山且不露水的看着我一动不动。 “白言!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我的情绪大致平复后,又更是反瞅了他一眼,并对着他嗔怒道。 “疏璃不作亏心事,怎么会被我这个‘鬼’吓死呢?”白言微微的倾城一笑,自是朝我半开着玩笑的如是说道。 我见他难得的有此“自知之明”,故而亦向他调侃回敬道,“是啊是啊,那么就请问你这个小鬼,今日前来,有何见教啊?” “近日,我见你与醋罐子精神都不太好,可是因为醋罐子面上于大火之中不幸毁容一事?”白言只将目光领到别处,复而于不经意的一滞后,才对我把话完全摊开说道。 这么直接的开门见山,这么硬生生的转折,还有到处躲闪的目光,都让我觉得很是奇怪! 话说回来,其实,白言这个人有时看上去挺不着调的,但是每当我与公子遇到什么大事的时候,他却总是那个最靠谱且最看得透的人。 而今这样,可不太像他。 所以,我只打量着他,并出声问道,“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白言慎慎的望了我半晌,眼神忽而迷惘,忽而悲切,我自于心中便更是确定了,于是又向他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遇到什么难解的事了,不妨说来听听啊!” 而后,白言却试探的说了一句让我听着很震然的话,“关于醋罐子,若我有法子帮他治脸,你是不是不管如何都要去做?” “那是当然。”我听言自是连想都没想就已一口肯定道。 我只又抓住他的胳膊疑声道,“白言,你可是果真有法子了?” 我这一问,白言面上的神色一时间竟变得很是复杂,黯然掩饰道,“容我再想想!” 而我,却是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事重重是关于公子,但这明明是好事,白言又为何会满脸的愁眉不展,阴云惨悟?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法子虽能治公子的脸,但同时也一定要牺牲些什么,不过在我心中,只要能治好公子的脸,不管牺牲什么,我都定然义无反顾。 另说白言自来凤殿中离开后,就一直独自坐在水涧之中,不言不语,不悲不怒,不吃不喝,直至亥时。 不止是细细的考虑着白日里尚未考虑出结果的事情,更是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商后在来凤殿中对他说得那番斩钉截铁的话语。 故而,不禁于心中想定到 疏璃…… 我自是有法子治,可是这个法子太过厉凌无情,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去面对? 就算我能狠下心来,但以后若有一日,醋罐子知道了这事,还不得杀了我,到那时,伤的就不是一个人。 他们互有牵挂,而我却是赤条条的来去随心! 倒不如…… 可是,我也很怕…… 但是…… 为了疏璃,即便输得只有“心甘情愿”四字 也值得! 罢了,罢了…… 人活一世,亦总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真正的做些事情,这样终归混沌时才能说一句,“不虚此行。” 不是么? 一百三十六章 不许透露 - 金陵故 - 夕幼 昨晚,我躺在床上只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心想着等到天亮就一定要马上去找白言把没说清的话彻底问清楚。 故而,今儿一早等公子离开来凤殿去上朝后,我便瞒着殿中众人,独自往水涧中来。 一路顺着走去,逾近水涧,周围空气便逾是氤氲。 直到浓厚的雾气渐渐地使我分不清方向,难以再跨出一步时,不过于乍然间觉得似乎有人在我后背轻拍了一下,我勉强的回头凑近看去,发现原是白言在做弄我。 已见白言,那么就很显然,我应是身在水涧当中了。 “白言,你又做弄我!”我只反手迅速拽住白言的衣袖,猛地回拍了他一巴掌道。 “我何时做弄你了?本是好心为某些人引路,不成想,人家偏偏不领我的情!”白言一脸赖皮的对我耍着惯常的嘴皮子道。 我摇着头,无奈的朝着他轻笑一声后,便感觉握在手中的衣袖有些绷紧了起来,故而就只能跟在他身后贴靠着往前进,没两步眼前的一切自理所当然的即时豁然了起来。 我忽想到来此之意,陡然的敛了敛神色,并言归正传道,“白言,我今天来是有一事想问你。” 白言却向我挥了挥衣袖,好像什么事情都了解了似的,以此向我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 而后,不过再黯然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是瞒不过你,可是为昨日里的那句话而来?” 我自抿了抿嘴,“是,我昨日已然看出来你有事瞒着我们,而那事……” “而那事就是关于醋罐子的脸伤!”我还没说完,白言便将话头抢了过去。 “为公子治疗,刻不容缓,我知道你在踌躇什么,但不管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我更是朝前走了两步,于白言面前无比笃定的说道。 “你确定考虑好了?”白言不过是回看着我,蹙着眉头的如此问道。 “当然。”我只对着白言诚然的回道。 “那好,”白言说着便垂下了眼帘,“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你消解蛊毒的那次吗?” “怎么可能忘?” 白言这话一下便将我的思绪带回了许多年前,但我实在想不通白言突然提起这事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两者之间看起来仿佛并没有什么联系。 “那时,我是以自己的鲜血为引帮你解的蛊毒,因为蛊本身就是需要养蛊人用自己的血去配成的,只有如此,蛊毒才能真正的为养蛊人所用,蛊毒世间无解,唯有此法可试,你很幸运,我们成功了。”白言复抬起眼眸生生的盯着我这般说来。 我听言心下大证,又是感动,又是无以为报的愧疚,“你的血……怪道说,我当时总觉得那药腥气,原来是……” 又道,“对不起啊,我当时还怪你,没想到……你为了帮我自己牺牲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白言过眼云烟般的扶额一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是我此生欠了你的,又有什么可说呢?” “白言,造化真是弄人,对么?”我不禁的转头看向窗外,并如此叹道。 “已成定局,疏璃,不必再想!”白言劝我劝得手中的医书都掉在了地上。 多有意思的讽刺啊! 而后,我收了收心神,自又把说远了的话拉将回来,然而一时提起这论头,我心下却亦复跟着揪了起来,“不过……那跟公子的脸伤又有什么关系?” “同样的,帮醋罐子治脸伤的这个法子,也是以血养皮。”白言从容的弯身捡起地上的医书,接着翻开了其中一页装模作样的边看边道。 “以血养皮?”我疑惑的重复着,只觉这个词还真是新鲜,以前从未听过还有这样的治法,所以,不愧是白言! “就是用你的血来养你植在醋罐子脸上的皮,你可愿?”白言忽的一掌,双手盖上了医书,鼓出的书风,自然的将他两边鬓间的落发轻轻漾起,那是一种与公子截然不同的少年之气。 看呆了的我,不过言简意赅道,“我愿!” 白言自是又散出了那更胜往日的清朗一笑,“醋罐子同意吗?” “不需要公子同意,甚至不能让他知道,白言,你要发誓!”我缓过意来,抬起手指着白言且听起来倒还有些胁迫的味道。 “发什么誓?”白言却假装无辜的向我问道。 我敲了一下白言的脑门,道,“你必须要与我一起瞒着公子治脸这事,不许透露给他!” 白言没忍住发出了“哎呀”的一声,立刻就缓身摸着自己方才被我敲的生疼的地方,一脸痛苦的样子,“我答应你,但是,既然要开始,不日我便需取下你的一块完好的皮肤到时会放在醋罐子的脸上养着。” 我虽然早已打定了主意,但现下白白的这么听着,在心中多多少少还是会生出些许的恐惧,不过是强装着镇定。 白言可能是看穿了我在他面前的伪装,只嘴角一勾,进而自对我补充安慰道,“放心,不会从你脸上取的!” 一百三十七章 谁都没想到 - 金陵故 - 夕幼 几日后, 白言带着从我腿上取下来的一整块薄皮,来到陌归宫中,准备开始为公子施换皮之术。 公子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与白言早已统一了口径,皆告诉公子帮他换的是猪皮。 公子听后,并没有对此话多加怀疑。 陌归宫内,静听松风,白言跟我说 此中过程凶险异常,需要绝对的安静,不得有闲人在场。 故而,我与陌归宫内一众人等便都被白言拦在了门外。 门内,却只剩两人。 “内侍大人,传话下去,今日陌归宫周围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有人无事晃荡,前来打扰!”其实,也正好,我在外头帮他们把着风,这样或许会进行的更加顺利一些。 “是,娘娘!”内侍大人自恭谨的于我身前受命道。 我见内侍大人下去做事后,整个心思就又回到了里头的两人身上,“也不知进行的怎么样了。” 仅仅一门之隔, 白言正在桌上细细的备着待会儿要用的东西,而瑾帝则是安然的躺在榻上,心中虽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但又到底说不上来。 “白言,你有把握吗?”瑾帝先行打破了这偌大的陌归宫中那长久的沉寂。 白言低着头讪讪的将嘴角一提,“你有见过我失手的时候吗?” 瑾帝却是扭头一笑道,“倒是没有,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你的第一次呢?” 白言不过很是忌讳的被激怒道,“醋罐子,失败了也是关系于你自己的,能不能别在这里乌鸦嘴了?” “我现在这样还能更差吗?”瑾帝只用手指抠了抠自己右脸上的伤疤,继而接受现实的摇头笑道。 “有我在,今后你只会蒸蒸日上,但希望你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你可以答应我吗?”白言走到榻前,将一碗汤药端给瑾帝,并破天荒的第一次开口跟瑾帝要着一个承诺。 瑾帝不过单手端过汤药饮尽后,迷迷糊糊的在入梦之前,强撑着对白言道,“我答应你便是了。” 白言自闷着苦笑的点了点头,方释然道,“那我就放心了。” 之后 白言只从布包中抽出了一根几寸长的利针,先将瑾帝面上的死皮完全刮下,这是整个过程的第一步。 当然,在去除死皮的同时,还要保住瑾帝面上所有的毛细经脉的完整畅通才可以。 这第一步若是一般的医者已经是做不来了,但它在整个换皮之术当中,却只是前菜而已。 紧接着,白言便将泡在药汤中的薄皮小心的捧出,也就是从商后腿上取下的那一块,然而竟只是放于一边,并没有即刻进行使用。 至于更接下去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 白言复另抽出一根新的利针,并从药箱中选出一瓶不知是什么药水,不过带着它们一道坐于桌前,缓缓的打开自己备着的一方木盒,那竖起的木盒盖内,正嵌着一块小小的银镜。 白言端详着镜子中的脸颊,有些不舍,有些难过。 因为从今往后,这份珍贵就不再属于他白言了。 白言快速的活动了几番手指后,只淡然的把眼前的药水利索的擦于自己的脸上,再而抽出那根利针,亲手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整张面皮,忍着巨痛的取了下来。 白言没有喝任何痹麻的汤药,因为只有这样取下的面皮才是最鲜活,也是最容易在瑾帝脸上契合的。 白言把面皮小心的放于身前的银盘之上,又以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于银盘当中,暂时好生的如此来将养着这张面皮。 妥当后,白言才开始为自己进行简单的包扎,很快 白言便又从银盘之中夹出面皮,仔细的修补于瑾帝的脸上,这是最难的一步,因为这一步不仅仅是要将所有的毛细经脉一一接好,还要使得面皮与瑾帝的面庞完全契合,不留褶皱,而更重要的是,于长久的恢复长成后,那旁人入眼的浑然天成般的效果。 毫无疑问,世间千年,有且仅有白言能把这个换皮之术完成。 最后,白言又夹起从商后腿上取下的那块薄皮,亦将其紧紧的贴覆于已经修补好了的瑾帝面上。 只因自己的那块皮还需要与瑾帝的脸面进行长久的磨合,故此,才另需一张薄皮去覆在那上面,以免里头真正的脸皮受到周围刺激,一如风吹,二如日晒,三如灰尘…… 而那张外面的薄皮又因并没有与瑾帝面上的经脉血肉相连,所以,十分容易脱落,若想要它久久的保持鲜活,就必须要以商后的血养着才好。 至此,世无其二的换皮之术便顺利完成了。 而白言…… 一百三十八章 白言呢? - 金陵故 - 夕幼 夜幕降临, 转眼间三个时辰已然过去了,我担心得一直都把整个身子伏在门上帖耳听着,一开始还有些器物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而自我没有再听到任何细微的声音发出之时到现在,算起来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水……水……水……” 公子断断续续的话语从门缝中模糊的飘了出来。 我只很是踌躇的想推门进去,却又不敢,生怕一时鲁莽的打扰了白言。 就这样,我又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完全的黑了下来,而门内却依旧无人掌灯,我才反应过来 里面恐怕早就结束了。 我自有些不解的领着众人步入陌归宫内 睐儿和英儿分别安排着下面的宫女如常的掌灯点香。 内侍大人亦安排着门外的大小事宜。 我只忙着去倒水,再到榻前将公子扶起并谨慎的喂与他后,才环顾想起,这里除了公子一个人在榻上睡着还未醒,便没再见到其它任何的身影,“白言呢?” “娘娘,你看这是什么?可能是白神医留下的!”睐儿匆匆的拿起写满了字并叩摆在桌上的纸张,边说边向我小跑过来。 我不明所以的接过,眼光着急的于上一目十行,如是写到: 川穹三钱、菊花三钱、僵蚕三钱、大黄六钱、柴胡六钱、红花三钱、**四钱、没药四钱、丹参四钱、透骨草六钱,煎水一刻,每日覆于面上三次。 此汤引:商后无名指尖血。 “这是一张方子。”我不过对着睐儿仿若无事的说道。 “那让睐儿去太医院抓药罢!”睐儿听后打手便像往日般的,正准备从我手中拿过那张方子,我倒警觉的反手一收。 再道,“这张写的太潦草,本宫去再誊一份给你去太医院抓药。” 睐儿“嗯”了一声后,一时又满脸疑惑的跟我来到了案前,问道,“娘娘,白神医是不是走了?” 我旷然的起笔将那方子上除了药引之外的所有东西都一字不落的工整誊抄在了另一张白纸之上,“或许吧,也可能他有什么急事呢?” 我写好便不过是用手指把那张新的方子随意的捏到自己嘴边,轻轻的向它呼气吹着,待那上头的墨迹有了**分干,“睐儿,快拿着这个去太医院抓药吧,记得,快去快回,陛下这儿还等着呢!” 睐儿双手定然的接过方子,并在外人面前伏身行了一礼道,“是,娘娘。” 被暗色笼罩的窗外, 一个白色的身影,鬼魅般的正侧身观望着里面的情景,那本欲离去的心,瞬间便又徘徊了起来。 此时于他心中更有两种声音在激烈的争吵 “走罢,你已经付出的够多了,还想怎么样?” “我若不在,疏璃真的可以吗?疏璃会不会有事?” “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好吗?留点东西给自己罢!” “对,她不是我的什么人,但是……我很放不下……这里。” “你也活了一百来年了,怎么还这么看不开?当初对她母亲就是,现在还没通透吗?” “她母亲是她母亲,疏璃是疏璃,情分不同,有什么可说得?” “那你对谁的情分更重些呢?” “自然是疏璃更重些!” “烦死了,烦死了,你既早有了决定,还把我拉出来干什么?没一次听过我的,真没出息!” “决定……留下?” 一百三十九章 理由 - 金陵故 - 夕幼 一日三次的面覆汤药,都是我让睐儿或者英儿先去太医院取来,再亲自送去陌归宫。 若是公子那日人就在来凤殿的话,那么便可直接服侍他用了。 “娘娘,今日的汤药睐儿刚取回来,此刻正放在小厨房炉子上温着呢!”我不过站在案前刚起笔练了两幅好字,便被睐儿打断了兴致。 “哦,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待会儿我还是会亲自去看药的。”我故意将这句话里的“看药”两个字说得很重。 “娘娘,那睐儿可就去忙别的了?”睐儿在我面前一般的试问道。 我不过微微的抬了抬脸,满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就是这样!” 而后,睐儿便退了下去,我却独自捧起眼前的两幅大字,喃喃呓语道,“一片冰心在玉壶。” 半晌后,我见众人都只留意着自己手中的琐事,并无瑕顾及其它。 因此,我就喜欢趁着这个时候去到小厨房,公子的汤药在炉子上温得正好,而小厨房底下的宫女却是紧张的坐在一旁扇着小火,生怕出了点什么岔子。 反正,每次来我都是要想各种各样的法子把她支楞走,有的时候天助我也,不用想就会有人把她劳烦走,但有的时候就会伤脑筋了…… 比如现在。 那宫女正忙着加干柴的空档,我也在想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此时她余光却忽而瞟见了我,但在行了一礼后,便乖巧的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娘娘来了,那就用不着奴婢了,奴婢正想去找睐儿姐姐画花样子呢。” 我有些出乎意料,一时也就略略的回道,“好,你去吧,本宫替你看着。” 那宫女离开小厨房后,我就随手拿了一块抹布隔着把药罐盖子揭了下来,又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熟练的在手上靠近无名指的地方划开一条口子,顿时,鲜血就顺着指尖流入了药罐当中。 说来也奇怪的很,为了避免众人的怀疑我只尽量在同一个地方下刀,刚开始的时候流出的血并不太多,但到这两日间,我不过是那么轻轻一划,竟是很容易血流不止。 多日前, “公子,该覆面了。”我提着药盒来到陌归宫中,对着公子如此说道。 公子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任何要抬头的意思,故我便轻哼着上前从他手中夺下朱笔,“公子……” 他显然吃了一惊,“璃儿,怎么了?” “该覆面了!”我又强调着说道。 “好好好,璃儿今儿这么急干嘛?”公子起身侧过来揪着我的脸道。 “不是我急,是到时候你就得覆面,现在白言又不在宫中,也不知去了哪里,你若不听话,出了点什么事,不就功亏一篑了么?”我只在公子面前如此唠叨着说道。 公子正准备牵过我的手时,却发现了我缠在手指上的纱布,看了我一眼,急切问到,“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哪儿弄的?” “哎呀,没事的,就是今天缝东西的时候,手不小心被剪子剪到了。”我有些闪躲的云淡风轻道。 公子不过点点头,“你要小心一点,不然就不要弄了,宫中不是有织绣局吗?” 我自拉着他来到榻前,微微一笑道,“知道了。” 反正我是觉得公子应该没有起疑。 正帮公子躺覆着, 他突然奇怪道,“这味道,好腥啊!” 我听到后心中一抖,转而又灵机一动道,“白言开的方子,多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他帮我解蛊毒的时候么,我喝的药也同样是腥气得很。” “那个时候,不逼你,你还不愿喝呢!”公子躺在榻上小心的开口,顺势接话道。 “哎呀,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在你脸上覆的药棉都歪了!”我假装嫌弃的拍了一下公子的嘴,并如此命令道。 一百四十章 梨儿 - 金陵故 - 夕幼 白言从那晚全因不放心而决定留下后,便一直都在宫中四处躲藏着。 至于其余的时光,那几乎就是飞身到来凤殿周围守着商后练字、绣衣、作引…… 每当看到商后划破自己时,白言心中其实都是万分不忍,万分心痛,但是他更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立场去阻止,去心疼,最多便是如此的冷眼旁观着…… 而他以那出神入化的轻功,竟生生的让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也都没有发现过有关于他的丝毫踪迹。 当然,这也正是白言之所愿,因为他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仔细算起来,离换皮之日也已过了一段时间,可是白言依然不敢在镜子前亲眼目睹自己现在究竟是何模样。 他怕,他很怕,想来,只要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怕的罢! 既然连自己都怕,又何辜要去吓别人呢? “哎?梨儿,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你不是应该在小厨房看火吗?”英儿正巧从内办府领衣料回来,迎面碰着了刚从小厨房走出来的梨儿。 梨儿本是来凤殿里常年在小厨房这些地方做着杂事的底下宫女,大致有两分姿色,三分聪慧,四分事故。 所以,她见这段时间凡是为陛下熬药汤,娘娘就一定要来亲自看着,并且总想方设法的支开自己,显然的不希望让自己发现端倪。 故此,久而久之,这梨儿于心中也有七八分明白了,又见这两日娘娘把几乎能用的理由都快用尽了。 所以,自忖到 即便不知娘娘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到底是做些什么,但主动避开不使娘娘忧虑肯定是没错的,因而,梨儿才会在此时此地遇到完全不知情的英儿。 只如常答道,“英儿姐姐,并非我偷懒不做,而是……奉娘娘之命去找睐儿姐姐画花样子,小厨房里自然还是有人看着的,姐姐不必担心。” “娘娘让你去找睐儿画花样子?”英儿百思不得其解的说道。 那梨儿看穿后,又道,“娘娘本想找姐姐的,可姐姐不在殿中,又正好来小厨房看了一圈陛下的汤药,才勉强交付于我的!” 英儿想了想,也是了,娘娘每日都要自己去小厨房逛一圈,盯着陛下的药的,“那你去罢,我把手上的东西入了库就来。” 梨儿不过轻扫了一眼英儿抱着的料子,“哇,姐姐怀中的料子可真好。” “那当然了,是娘娘吩咐去领的,为了给陛下做东西用的。”英儿只是概括的回了一句,便转身往库中去了。 那梨儿自揣度着来到睐儿房中,抬手叩门道,“睐儿姐姐,娘娘让我来找你画花样子的。” 睐儿正低头修着一根发钗,上面有两颗珍珠脱落了,“进来,”斜头一看,是副挺生的面孔,故又道,“你是哪个?” 梨儿走上前来,对着睐儿一笑道,“姐姐,我原是小厨房里的,叫梨儿的。” “娘娘让你来找我?”睐儿有些疑惑的说道。 “是啊,姐姐不信可以去问娘娘。”睐儿自见梨儿很是坦然的样子,也便基本相信了,“那你且先等等,我把这个钗收好了就来。” 梨儿缓缓地伸手截过睐儿手中握着的发钗,歪着头端详了一番,道,“姐姐这钗很是精致,就是珍珠脱落了两颗,怕是粘不上去了,就算勉强上去,不久也会坏的。” “你有法子?”睐儿看着梨儿的神情,仿佛懂些修钗之术,故而如此问道。 “嗯,如今这钗也只能这样了,”说着,梨儿便拿过一盏宫灯,将上头的罩子取下,以烛蜡滴在那发钗上珍珠掉落的缺损之处,待烛蜡干透,那钗上头竟一点儿都看不出原是嵌的珍珠,更比之前多了几番异域的味道。 睐儿从梨儿手上接过发钗,两点通红,很是精致,“好看,我喜欢。” 梨儿看着睐儿爱不释手的样子,只道,“姐姐喜欢就好。” 睐儿后面帮梨儿画完花样子之后,接着便又被英儿叫到了来凤殿正殿桌前,一道摆放着碗筷,“刚刚那个梨儿去找你画花样子了?” 睐儿不过瞄了一眼英儿,回到,“是啊,”又指了指自己鬓发间的银钗,“还帮我修好了钗呢!” “这枝钗是你最喜欢的,只是后来掉了两颗珍珠不是,烦了好些人都没帮你修好,我还以为你早扔了呢!”英儿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钗,回忆道。 一百四十一章 妥协(给芈大书单的加更) - 金陵故 - 夕幼 我刚从小厨房弄好了公子的药汤回来,便见着英儿和睐儿在桌前不知在聊些什么,故道,“你们两个小妮子,在背着我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啊,娘娘!”睐儿今日好像特别开心的模样,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却被那鬓间的发钗锁住了眼,只不禁随口夸赞道,“睐儿,你眼光现在越发的好了,那钗在你这身碧衣的衬托下,真是不俗!” “娘娘,方才小厨房的梨儿来找我画花样子,是她帮着修的。”睐儿的笑靥不过更放开了些,并向我说解道。 “哦?如此看来,我这殿中还真是卧虎藏龙,竟不知她还有这番手艺呢!日后,我的钗也都交给她修罢,至于小厨房里的事儿就不必再让她沾手了。” 我又鬼使神差的落眼看了看睐儿头上的发钗,引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好意境。” 刚说完,我便自不停的咳了起来,英儿和睐儿皆赶忙上前把我扶于座上,“娘娘,娘娘,你这是怎么了,让英儿去叫太医来给娘娘看看罢。” 我不过润了一口睐儿转身端来的茶,道,“不必了,小事,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 “可是娘娘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睐儿在我身前,复一脸担忧的弯腰说道。 “许是最近太过劳累了吧,过两日大概就要好了。” 其实我的身体状况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必是那每日一碗无名血的缘故,可是公子的脸偏偏就靠着这个每日养着,并且我初心从未变过,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日复一日的坚持下去,直到公子的脸完全恢复为止。 此时的白言正歇在来凤殿檐上心急如焚的看着这一切,却又不可说。 兀然 白言警觉的感到身后吹来了一股香风,落下了一片紫影,只迅速回身向后射去了几根银针。 而后的那片紫影不过是轻轻一散,便就将飞来的银针一下化解了,直追着白言来到了梨园之中。 “这是梨园,宫中最为僻静之地,你还不准备跟我实话实说吗?”那紫影自向白言弹去一把落叶,一时阻住了白言的脚步。 白言却是一味的站在原地,许久方才肯微微转身,道,“醋罐子,你不要再逼我了。” 瑾帝快步走上前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脸为什么会这样?还有璃儿,为何要故意弄伤自己,此前,你们不是说用猪皮来治疗吗?” 白言只一顿道,“换皮之法,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猪皮,怎么能用于人脸之上呢?” “那……”瑾帝好似明白了什么,眉头紧紧的皱成了一条线,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事说来话长,反正我是不忍让疏璃变成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的。”白言下意识的躲闪着瑾帝投来的目光,并简略的说道。 “所以,你就用你自己的面皮来换我的?”瑾帝指着白言,又道,“你不仅骗了我,还瞒着璃儿?” 白言单单嗤笑一声,“疏璃哪里是那么好骗的,反是她让我瞒着你的,不过……” “不过什么?”在白言停住的空档,瑾帝自急切的更近问道。 “不过关于我面皮的事是唯一瞒过了她的事,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密。”白言伸手拍了拍瑾帝的肩头,诚恳的拜托道。 瑾帝又被白言弄糊涂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现在的脸自己都没有勇气去看,遑论其他人?”白言将这话说出口时,自己都有些恍惚。 原来在白言的心中瑾帝早已成了可以交心的知己。 是啊,否则,又怎么会都不由自主的爱上人世间最好的女子? “我不要你的面皮,我可以将它还给你,我不想欠你的。”瑾帝听之,自对着白言果断的还言道。 白言背身过去,“你不欠我的,我是自愿的,更不要你还,说得简单,醋罐子,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会珍惜的,就算你还给了我,也是没有用了。” 瑾帝眯了眯眼,“为何?” 白言这段日子也算经历了一番世事,连语气竟都变得深沉了起来,“前者是为了我的心,后者出自医书,你若不珍惜,那么就太辜负我跟疏璃了。” 瑾帝确认真相后,心中难掩愧色道,“那你接下去可有什么打算?” 白言只道,“我看不了疏璃现在虚弱的样子,故而准备回冰山,很快便会启程。” “冰山?你要做什么?” 瑾帝想来,这白言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有此说法,必定是早有打算的,进而方如此问道。 白言无悲无喜的望着远方,并简要答道,“炼药。” 瑾帝不过垂了垂睫,话锋一转,“璃儿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要问我,我不会说得,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去问,更不要去阻止,否则不仅仅是疏璃,也是我,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会付之东流,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会失望,都不会好过。” 瑾帝只觉得白言这话,很是有些道理,但心中想到商后,却又是不忍,“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璃儿一天天的虚弱下去。” 白言终于回身过来,面对着瑾帝,正经道,“我回冰山炼药正是为了此事,大可放心,我也不会看着她出事的。” 瑾帝低头沉思了半晌,最终还是得妥协道,“我懂了,我不问也不说,只等你的药便是了。” 一百四十二章 恩公 - 金陵故 - 夕幼 白言自那次在梨园中与瑾帝深谈后,不多久,便起行出了金陵城。 依旧是一袭白衣,一股异香,但不同的是,现在更多了一顶黑纱斗笠。 不论走到哪里,经过白言身边的人群都总喜欢对他指指点点,横加猜测。 “恩公,恩公……” 白言此刻正坐在一家茶馆中,才点了一盏雨后龙井并着几点小食,可现在茶店还未上,却多出了一个青衣小子,并满口的叫白言作恩公。 “你是何人?我何曾是你恩公?”白言不过寻思了半晌,才道。 “恩公不记得我也属正常,我长大了嘛!”说着,那青衣小子便从怀中抽出一把折扇。 白言一看,是了,冰素扇,没错! 那小子又道,“那日我在街上乞讨,好在恩公救了我,还送了我这把扇子,可是我不忍将此宝物变卖,就一直留在身边。” “你竟能看出它是个宝物?”白言只扭头看着那青衣小子,如此问道。 那黑纱的里头,正有一双炯炯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小子。 “当然了。”白言听这青衣小子的回答,想来,天意如此,他估计便是冰山的传人了。 故问道,“你可愿跟着我学医,先从药童做起?” 那青衣小子即刻就跪于地上,拜道,“徒弟拜见师父。” 茶馆周围的人都在纷纷的议论着 “这是怎么个意思?” “哎,看不懂啊!不拜师呢吗?” “拜师?这个怪人?” “我好奇的倒是他斗笠下的面容。” “人家带着斗笠就是不想让你看到,而你又没本事去取下来。” “谁说我没本事!” 说时迟,那时快! 刚刚还坐在一旁和其他人谈论着的一名莽汉,现下便已从座上腾于空中,向白言头上的斗笠出手砍去。 这莽汉平日里尽仗着自己身上的几分武功,本时常的仗势欺人,无所不为,今天碰到了白言,可谓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白言自是不管周围的其它各类声音,还是安然的坐在桌前按兵不动的悠然品着茶,只静听着身后那莽汉发出的刀风动向。 当那莽汉的刀刃离着白言仅有一寸时,白言却从手中弹出了几根银针,那莽汉立时便人仰马翻的摔落于地上。 “你这人不安好心,就废了你一只手以示惩戒吧,你右手上的经脉都已被我封住了,久而久之,它便会渐渐地僵硬,麻木。” 白言说罢,又朝那跪于地上的青衣小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青衣小子不过是走到白言的面前,“师父。” 白言却轻轻挑起斗笠上的纱帘,想让那小子看清自己的面目,“现在你还愿拜师吗?” 那小子虽于心中吓了一跳,但随后便安下了神,再笃定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白言当即便不甚欣慰,“你不怕吗?” 那青衣小子摇了摇头,“都说,面由心生,师父心地善良,徒弟自然不怕。” “说得好,说得切!” 白言而后自很是满意的领着那小子出了茶馆,然刚走至门口台阶上时,却不知被什么人拖住了双脚,一时竟挪不开了步子。 “大人,您大人大量,饶了我罢,我瞎了眼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方才那莽汉,现下正拉住白言哭闹着喊道。 “你觉得该当如何?”白言侧了侧头,向跟在身旁的青衣小子问道。 “师父不如再封了他的左手如何?”那小子如此提议道。 白言大笑一声,道,“就依你所言!” 只是还未等及白言出手,那莽汉却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很快便往远处跑得没了踪影。 一百四十三章 炼药(上) - 金陵故 - 夕幼 冰山之上,晶屋当中。 一个硕大的水瓷炼炉正被底下熊熊燃烧的五味真火包裹的严严实实。 “诸行,你去给炉坑内再加点干柴,真火看着不够旺。”白言自垫着蒲团坐在一旁,于闭眼修行时,进而开口对着身前的徒弟道。 诸行,便是那日白言在茶馆中收的徒弟。 诸行,意为诸事行善。 “是,师父。” 诸行一面将干柴撇断加在炉坑内,一面又于心中有些疑惑 这真火已经这么旺了,晃的我眼睛都疼,怎的还嫌不够旺,而且,师父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又如何能看到这火呢? “诸行,在想什么心思呢?” 白言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虚气的说道。 “师父,徒弟不明白,这真火旺得很,为何……” 诸行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白言其实早就看透了这孩子心里想的什么,故紧接着道,“为何为师要说不够旺,又为何为师闭着眼亦能看到这火,是否?” 诸行只憨憨的点了点头,眼神低垂了下去,更是不太敢看白言,“是啊,师父可能为徒弟解惑?” “诸行啊,你与为师一起炼药也有一段日子了,医术方面为师也都传授给你了,可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其它的,就要靠你自己去悟了。” 白言不过如此说来,云里雾里的,听上去很是高深,又道,“你可听过神秀与慧能的故事?” 诸行晃了晃头道,“不曾听过。” 白言谨对着诸行缓缓的开口说道,“相传弘忍有一天为了考验大众禅解的浅深,准备付以衣法,命各人作偈呈验,当时神秀为众中上座,即作一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而弘忍看后却对大众说:后世如能依此修行,亦得胜果,并劝大众诵之。另慧能则在修碓房间,偶然闻僧诵这一偈,自亦改作一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本清净,何处惹尘埃!” “师父,这是何意?” 诸行仔细听来,却想到,我又不做和尚,师父说这个与我做什么。 “诸行,以你看来神秀与慧能二人,谁更佳些?”白言自是直眼望着诸行,并未言及其它,只先问到此话。 “徒弟看来,自然是慧能更好些。”诸行仔细思考了一番后,方面上凛然的诚实答道。 “为何?”白言继而又问道。 “嗯……神秀说的虽对,但却并不好,因为他只是看到了表面,而慧能才是入了心,所以徒弟认为慧能更好些。” 白言于旁面带赞赏的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修佛既是如此,行医亦是如此,一个最好的医者,既要知行合一,亦要心识合一,既要医病,亦要医心。” “哦,师父,徒弟明白了,您呢,已经是什么都合一了,而徒弟呢,就欠缺的多了。”诸行突然茅塞顿开的随心说出了这话,自觉相当警醒。 而后,白言便抬手将诸行招至更近处,深深的抽出一口气来,面色无比严肃的拉过诸行说道,“既然你都通晓了,那为师也就教的差不多了,在离开人世前,还有一要紧之事要交代于你,定要好生去办,不许耽搁,不可大意。” “什么?师父怎么会?您身体近来虽不好,但也不至于……”诸行得知此况,情真意切的留下了两行热泪,不可置信的语无伦次道。 一百四十四章 炼药(下) - 金陵故 - 夕幼 “诸行,你听着,这往生丹为师带着你已练了多时,就差这最后一步便大功告成了。” 白言木然的眼神正死死的瞪着诸行,就好像是在浩瀚碧波中长久才寻着的一棵救命荇草,想要将自己所有的重量都盛托在那上面。 “师父,您说,只要徒弟能办到,就必定不会让您失望。”诸行一时方缓过神来,自是着急的抬袖将颊上的泪渍完全擦抹干净,才肯对着白言如是端重的答应道。 “为师早已服过断肠散,在这世上本无牵挂,届时,你要将我放入炉中,与丹同炼三日,往生丹之效方可奏成,这也是练就往生丹时最重要的一步。”白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诸行,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了几下,眼中同时现出了一抹很是平和的神情。 诸行听后,只吓得一屁股向后跌坐在了地上,很是有些看不开的结巴着问道,“师父难道是要让诸行将师父挫骨扬灰吗?” “人死后,埋在地下,总归会化为腐料,以肥硕土地之用,俗气之人双眼看不开也就罢了,诸行你跟着为师学到了此刻,怎能与那些俗人相同?”白言紧瞅着诸行满脸恐却的样子,不过是复侧过脸去岸然勾笑一二,进而又对着诸行开解道,“为师如此,也算是有了意义。” “有何意义?”诸行慢慢的从地上爬起,声音颤抖着反问道。 “这便是为师要交代于你的另一件事。”白言微微的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请师父开尊口。” 诸行眼看着白言气息已然是一点一点的弱了下去,故而全身上下皆换了另一送别的姿势,自将双腿跪于地上,腰背躬曲,只强忍着心中的不舍道。 “待往生丹练好后,一定,一定要尽快……尽快交与金陵皇宫,邺国瑾帝之手。”白言沟壑的嘴角边忽然的竟渗出了斑斑血迹。 “师父,可徒弟一介布衣如何能见到瑾帝呢?” 诸行不自觉的于前提高了声调,他或许想以此来留住师父罢。 “你……你到时……就说是为师的徒弟,必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说完,白言悬在半空中始终指点着的修手,一下便仿佛脱了力似的,沉沉的掉在了那盖在自己盘起的腿上的白色衣纱之间。 “这是……师父……自愿,你……不必挂怀……” 白言于最后一刻从口中艰难的吐出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后,就在诸行的面前坑下了头肩,再也没有了抬起的力气。 白言不过直直的望着地上,眼前一片摸黑的模糊,再而只没有原因的发出了两声奇怪的哼笑,便悠悠的合上了双眼,但依旧能听到身旁诸行的哭诉声 “师父,师父,你不要丢下诸行一个人,师父!” “师父,你放心,徒弟定会依你临终之言的!您安心去罢,徒弟会永远记住您的谆谆教导,诸行善事,匡守冰山……” 然而自己却再也没有办法去安慰教导他了,真是可惜! 诸行啊,为师与你的师徒缘分为何会这么浅……这么浅…… 记住,日后,千万不要跟为师一样,游戏人间,一步错,步步错…… 其华,亚父走了,亚父还没来得及好好的教你医术呢,此生之憾,华儿千万不要怪亚父。 醋罐子,好好的珍惜…… 疏璃,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你……你要…… 一百四十五章 消散 - 金陵故 - 夕幼 夜间时分, 不知不觉竟已至丑时三刻,我身旁的公子早已与周公相会去了,连日来,我心里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再加上太医前儿来请平安脉时说我血亏已极,自反复思忖来,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至于公子,他还是与往日一样,上朝、陪我、覆面……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寻常,而这也是近来使我唯一安心的地方。 白言已然离开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他医术无双,轻功卓绝,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便如此闭眼虑着,于睡眼微蒙时,恍惚只见白言从外头走进来,对我含笑说道,“疏璃,疏璃,我今日归去,也不曾想你送我一程,因你我素日交情匪浅,故来与疏璃别上一别,更因那事未了,必定要来说解于你方好。” 我听了有些迷糊问道,“那事是何?” “瑾帝与你皆是芸芸中的佼佼,你们本应相守百年,只可惜世事无常,我徒弟手上现有炼成的往生丹一颗,即日他便会将其送至于金陵,还望你与瑾帝得以放行,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白言荡荡的坐于床边,仔细向我说道。 “往生丹?那又是何物?”我仍然是一头的雾水。 故而白言复指着我道,“那是集世间万千名药与我之身共同炼就而成的起死回生之药,对你有好处。” 我狠狠的摇着头,“不,我不会接受的,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就算你如此做了,我也不会接受的,你这是陷我于不义,我虽不是君子,但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穷无尽的牵挂,你放的下吗?”白言抓住我静静的看向一旁熟睡着的公子。 我却鬼使神差的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该放下时莫强求。” “疏璃,你这又是何必呢?”白言不觉冷笑着说道。 “我……” 当我还想再说时,只听殿门前传出四声叩音,我忽的惊醒,天竟已大亮,公子于旁骇然的穿戴整齐,一脸煞有其事的模样,我看着有些害怕,再想到方才原是在做梦,现越是回忆,偏偏就越是看不清了,一时后背渗出了阵阵冷汗,头亦很是昏沉,“何事如此慌忙?” 睐儿回道,“白……白神医的徒弟叫诸行的早于宫外求见,说……说是……” 我见睐儿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下更是着急了起来,“究竟何事,你快说呀!” 公子自朝着睐儿摆了摆手,“璃儿,你要撑住啊。” “发生了何事?”我与公子四目相交,探出了他眼中的片片哀伤,又道,“白言……出事了?” 公子略略的颔了颔首,低声道,“白言归于混沌了。” 我一时心口憋闷,“什么意思?” “璃儿,你要接受现实,我正准备去见白言亲收的那个徒弟,你想与我同去吗?”公子语气深重的对我问道。 “去,去……”我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像戳了一刀似的,没有意识的使睐儿与英儿帮我把衣服换了,即时就要过去。 睐儿满脸担忧的神色道,“娘娘,娘娘三日不曾下过床了,今儿有外客前来,可能支撑的住?” “不相干,今日我定是要去的,至于药汤还是让梨儿亲自端进来提醒我。”我唇色苍白的对着睐儿交代道。 “是,娘娘。”睐儿听后只一如既往的这般应道。 那白言的徒弟诸行自是已在陌归宫中等候多时了。 这孩子一身粗糙布衣,惟有那手中的冰素扇衬得起他这一身气质,难怪白言能看得上他做自己的徒弟。 “你便是那白言的徒弟,名唤诸行?”公子于旁正坐着向下问道。 “是。”那诸行正言答道。 “前来何事啊?”公子却又问道。 “奉师父之命,前来送药。”说及于此,那诸行面上明显色变道。 “那还不呈上?”公子听之,只对着诸行大喜道。 那诸行面色本就不佳,现而今看着公子这番,大约心中十分的不平,才会说出如是之话 “凭什么,你们已经拥有万里江山,为何还要我师父的性命来成全你们,他什么都没有了,可你们还要夺走他最后的东西,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本奉师父之命前来送药,可你们听到他的噩耗,竟无丝毫悲戚之意,仅仅在乎我手中的往生丹,”他又冷笑一声,“这丹药是师父之身所炼,我宁愿师父化骨归尘,今日就算要违背师父诺言也绝不把它给你们!” 说罢,那诸行便把手中锦盒里的往生丹拿出放于掌中,只用从白言那儿所承的内力轻轻一握,便让掌中丹药尽然的全部消散于空中。 立时,陌归宫外天象大变。 “你说什么?白言是为了炼这药才……”我顿时便觉心口抽痛,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径直的弥留在公子的怀中。 公子一手托着我,另一手指着那诸行怒不可遏道,“你懂什么,来人给吾将他拖下去,打入牢中候审!” 一百四十六章 脏兮兮的小男孩 - 金陵故 - 夕幼 大牢之中,四周漆黑一片,墙上仅有的残蜡也已经烧到了底座。 诸行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之上,被关在这里两天没有吃饭,现下实在是太饿了,只摸索着爬到门边狠敲着木栏,“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 诸行正于昏沉迷茫之时,忽而眼前一亮 一行人点着镂空的琉璃宫灯,悄无声息的往自己面前走来,而被这行人团簇着的,却是一个身着青衣华裘,发束透亮珠簪的贵重公子,看来十来岁的模样,站定在木栏前,恨恨的看着自己,“你便是亚父收的徒弟,叫诸行的?” “是,你又是何人?”诸行心中之气其实还尚未消,不过翻着眼皮看着面前这人竟反觉熟悉,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乃当今太子,陌其华!” 原来他竟是邺国太子。 “你刚刚喊我师父叫什么?”诸行方才虽是混扰,但也还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师父,乃本太子亚父,你也算是邺国的贵客,不曾想,你这人竟这么不识抬举!”其华恶狠狠的斜了这诸行一眼,拂袖说道。 “贵客?我才不屑当你们的贵客,想我师父就是被瑾帝和商后逼死的,他老人家什么都没了,你们还不放过他!这是你们的报应!”诸行于其华脚边冷笑道。 “你懂什么?我父君、母后何曾逼过亚父,你根本就不明白他们三人的情谊,若是我父君、母后当真逼过亚父,我也是不会同意的,那可是我亚父啊!” 其华厉然的扭过头来,向下嫌恶喝道。 “现在我师父死了,你们已无对证了,当然会这么说!”诸行再而要强道。 “我真搞不懂,亚父怎么会收你这么蠢的人当徒弟?”其华只长叹出一口气。 “哼!”诸行不过于旁发出一声冷冷的音调。 其华将情绪稍稍平复后,才复闭目问道,“亚父可跟你说过他与我父君、我母后的一些纠葛往事?又可跟你说过他执着炼就此药的缘由?” 诸行道,“我与师父相处短短几月而已,尚未及说明个中缘由。” “那也就是说,你现在所有的以为,都是自己猜的喽!”其华眉间不自主的微微一动。 “猜?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强权之下,我师父还有第二条路可选吗?并且最让我看不惯的,便是那瑾帝听到我师父的死讯后,却只在意我手中的往生丹,我真不明白,对于帝王来说,长生不老,死而复生就那么重要吗?”诸行说着便闷咳了两声。 “现在已经是邺国了,与之前的什么麒国、宸国都不同了,你看看周围,除了你,可还有别人犯事?” 其华敞开双臂,看向诸行又道,“你的眼光实在太老了,我父君乃是天下君子,从来不会以强权压人,他是最恨这一套的,对于我父君这样的人来说也更是没有必要这么做,他从来没有以强权压迫过任何一个百姓,更遑论我亚父他最好的朋友,而那往生丹,却是亚父与父君早就说好炼给我母后的,因为我母后是亚父心尖上的人,更是我父君心尖上的人,他们俩为了我母后什么都能忍,什么险都甘愿去冒,可偏偏……” “可偏偏被我给毁了。”诸行悔不当初。 “是啊,亚父与父君两个人这么久的努力就这么被你给全毁了,这下你开心了?我母后就快不行了!”其华红着眼,缓缓地蹲在诸行的面前忍痛着说道。 “都怪我,都怪我!”立时间,诸行便从怀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反着刺向自己的心脏。 幸而其华及时以内力出掌,打下了诸行手中正握着的那把匕首。 却在转身离去时,朝着诸行扔下了这么一句话,“死当然容易,活着才最是难,何况,你有脸去见我亚父吗?” 而后,跟着其华的一个宫人,只弯身将一方食盒放于诸行面前。 诸行赶紧着将食盒打开,其中热热的都是饭菜,诸行一边忍不住大哭,一边塞了满嘴,不过突然想到,那日师父将冰素扇赠给自己时,旁边牵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一百四十七章 花开人却亡 - 金陵故 - 夕幼 冬日里,梅花开得正紧,灼灼的挑在雪地上,娇艳的花瓣托着黄白的花蕊,暗自里正吐露着柔和的芬芳。 睐儿扶我在窗边赏了会儿花道,“娘娘这两日看着精神更不好了,还是回床上歇一下吧,等会儿陛下就要来看娘娘了,等娘娘好了,到时多少花看不得?” 我自沉沉的叹了一句,“就怕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梅花依旧笑东风。” 睐儿当然不解其中的意思,只将我扶回床上,一时间我的手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旧青色的香囊,于脑海中前后思索了一番,才想到原是当年预备绣给白言的,却不想,这香囊到最后竟也没送得出手,有一段日子我还用它来放着蜜饯。 当时因为总觉来日方长而没有把握到的瞬间,正于现在一遍遍的回忆中变得无比珍贵,无比惋惜。 他白色纱衣上绣着的暗梅,一如今日窗外般的傲然。 我又拿起端详的看着,不禁好笑起来,当日初见的三人,一个已身入混沌,一个悲哀的坐拥万里江山,却失去了本应属于自己的人生,一个在这里回顾往昔,等着春蚕丝尽,蜡炬成灰。 睐儿碰了碰我道,“娘娘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好像过了很久似的。”我坐在床上回道。 “哪里久了,距娘娘刚入主来凤殿时,也不过才几年而已。”睐儿掰着手指头也数不清具体的时日。 “怎么会才几年呢?其华好像都长大了,”说到其华,我又怪道,“近日他无事时都会来看我,今日怎么没来?” 睐儿道,“今日太子带着人和吃食去了大牢。” “是了,他肯定是找那个诸行把话说清楚去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耐不住性子。”我微微笑了一下道。 睐儿看着我,满腔愤意的说道,“依我看,让太子去教训一下那个诸行也好,自作聪明。” 我摇了摇头,“睐儿,你不要这样说,其实,我应该谢谢他才对,莫名其妙的倒帮了我一把。” 睐儿不明白的站在一边,没有再说话,我只于心中想到 若不是他将那往生丹碎成粉末,那么公子不管怎么说都是会逼着我吃的,如此,我便会两难。 冬日里的白天自然更短,我近来总恍惚的觉得,刚刚醒来,天色就已渐渐乌了下来,可是,晚上倒睡不着,白天却尽要睡,思绪也比往常更慢了许多。 众人其实都已察觉出了我的异样,到了这种时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阴阴的,特别是公子,而我以前也曾会勾勒着自己弥留时的样子,也曾被吓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竟只有满心的平静,甚至还会在心中嘲笑着众人,也不知到底在看不开什么? 想着想着,竟一觉好睡,当我再醒来时,公子正坐在床沿边怜惜的看着我,“今儿感觉如何?” 我一笑道,“来了。” 公子强压着语气问我,“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一看这情形便已猜到几分 太医必定是来看过了,跟公子说了什么行将枯木,两虚已极之类的话。 我自亦想着,确实是该交代交代了,“确是有些话要说,公子,你一定要记住。” 他毫不犹豫的答道,“我记着。” “我还想着,明年春日里要陪你一起看殿中的桃花呢,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我笑说道。 公子将我半抱起,好让我靠在他怀中,“虽无桃花,冬日里梅花却开得正盛。” “是啊,方才我刚在窗边看着的,很美,跟桃花一样美。”我愈发的觉着身子有些冰凉。 “你可知,你已经又睡了两日。”公子垂下眼眸,看着我道。 “两日?我竟已睡这么久了?”我有些惊骇道。 “是啊。”公子更将我往怀里抱紧了些道。 我缓了缓又道,“公子,我死后,不想常居地下,你只将我烧化后撒于金陵城郊的那片桃花林中,那么每年春日里桃花开尽,落下的花瓣纷纷,就好像我还陪伴在你的身边一样,我不要你为我一人孤单,只愿每年桃花开尽的时候去到那里帮我做几方花冢便好。” 公子隐忍着道,“我答应你,你要怎样便怎样。” 我急喘着抬手掀开公子右边脸上带着的面具,“都好了,还戴着它做什么。” “你做的,我就戴着。”公子语气温柔道。 我又放下手来,摸过那已经发毛了的香囊,上头彩色的翎线却依旧熠熠生光,“只可惜,我没有办法再为你做一个新的了,以后会有人帮你做的。” 公子的一滴泪滴到了我的脸上,“不,我只要你做的。” 一番话说后,我便又困了起来,静静的看向窗外无言,公子出声问我,“我没有陪你一块儿走,你会怪我吗?” 我努力的摇了摇头,“你是邺国瑾帝,除了我,你还有万千臣民,我怎么会怪你。” 他又问道,“若有来世,你还会跟我一起吗?” 我喃喃道,“我倒希望没有来世了,人世实在太苦太伤了。” 我微微的眯着眼,“此身该往何处而去?” 公子近来一同与我读解过经文,故道,“选一片净土,等我。” 北风吹过,床头的宫烛摇晃的厉害。 宫中大鼎响过三巡,屋外的众人都忍不住的痛哭了起来 “娘娘,娘娘。” “娘娘,奴才给您磕头送别了。” …… 其华跪于屋外,泣临着伏地大拜道,“母后,母后,其华在此送您一路走好!” 人世番外 玉兰深处遇佳人 - 金陵故 - 夕幼 且说诸行今儿一早被从大牢中放了出来后,才发现冬已渐去,早春方至,正沿着街边走着却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商后薨逝,当时还在商公府时,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不想终是红颜早逝了。” “娘娘和陛下将这天下治理的这样好,对咱们百姓也好,上天如何不眷呢?” “听说是有个什么人将娘娘最后的神药给捏碎了才会致使无药可医的!” “那这个人真该死!” “是啊。” …… 诸行自在心中又愧又羞 我真是该死!哪里还能有脸面去见师父,我必定要用一生的时间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忽而 香气扑鼻,诸行寻了一圈才发现原是眼前墙头里长出来的一树玉兰,开遍枝头,摇曳着春色。 更怪谈的是,从那里头竟探出一个挽着寰髻的脑袋,远远儿的,只对着诸行“嘘”了一声。 诸行仰着头,满脸萧索的问道,“你是……” “别说话!”那女子灵活的从墙头跳将下来,一看便是经常逃出门闲逛的也不知小姐还是丫鬟。 “你怎么会从那上面下来?”诸行愣愣的问道。 “我从三岁起就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女子道。 “哦,我知道了,你是这府中的丫鬟,偷跑出来玩儿的!”诸行道。 “什么丫鬟!我可是堂堂这江南织造府里的大小姐!”那女子道。 诸行只忍不住大笑道,“你是小姐?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翻墙的小姐!” 那女子甩了甩手,“那是你少见多怪!你肯定不知道当年商后还未出阁时,便是从府中翻墙出来才得以遇上当年玉树临风的陛下的!” 诸行自语道,“原来商后是这样的女子,难怪了。” “你在叨咕什么啊?”那女子在诸行眼前打了个响指问道。 诸行马上回神过来道,“那小姐此番也是想有什么奇遇喽?” “是啊,这不就遇上你这个怪人了么?”那女子道。 “是啊,我是怪人,还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怪人,你不怕吗?”诸行又问道。 “怕什么?”那女子一脸天真的反问道。 “我又脏又臭,你不怕吗?”诸行想了一下道。 “不怕,我从小就当过乞丐,你说,谁比较脏?”那女子灿烂笑道。 “不怕我是坏人吗?”诸行更道。 “不怕,好在我机灵啊,而且……”那女子顿了一下,诸行只来不及的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当今太子还是我的好朋友,你要是坏人,我便正好把你抓去送给他,算算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那女子看了诸行一眼,接着说道。 “你认识他?”诸行问道。 “谁?”女子不明所以道。 “当今太子,陌其华!”诸行回道。 “你也认识他?” 诸行还未来得及接话,一旁有一个拉着板车的老婆婆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诸行余光扫到便立刻跑将过去,按住那个老婆婆,道,“是痫症。” 那女子见状亦跟了上来,“我有什么可帮你的吗?” 诸行只道,“你过来帮我摁着她!” 那女子忙点了点头,将诸行换了出去,“你要干嘛?” 诸行自到那板车中果断的寻了一把大葱过来,一手握着大葱,一手将那老婆婆的嘴撬开,看准时机,迅速的把大葱放到那老婆婆的嘴里。 而后,诸行又从那女子的手里接过老婆婆僵硬的身子,开始运用内力帮那老婆婆推拿了一番,渐渐地,那老婆婆的身子便重新恢复了柔软,有些醒转了过来,弱声道,“谢……谢……谢谢你们。” 于不远处的一男一女往巷口处探了几眼,确定后忙过来跪于地上道,“多谢神医救了我母亲!” 诸行擦了擦汗道,“这是你母亲?” “是啊,老毛病了,让她好好在家里歇着,偏不听,我和我媳妇儿就在这巷口卖菜,刚刚听到动静才过来看看是不是。”其中的那个男子说道。 诸行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瓷罐递给那对夫妻道,“你母亲这病无法根治,只能每日服这药,黄酒送服,没事时,给她推拿推拿,可保十年无虞。” 那对单薄的夫妻拿过瓷罐,复磕了几轮头后,便用那板车推着那老婆婆,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巷口。 “哈!我现在知道你不是坏人了,我也不用麻烦其华太子啦!”一旁抱着臂的女子,面若桃花的打量着诸行道。 “多谢小姐,这厢有礼了!”诸行对着那女子作揖玩笑道。 人世番外 久别重逢遇故人 - 金陵故 - 夕幼 这年,陌其华已长到了十八之岁,瑾帝拖着日益疲惫的身躯对着太子道,“其华,今日有一事托你代我去办,之后再回来向我复命。” 陌其华一身上下,皆是贵重,“父君尽管吩咐,儿臣自当尽力!” 瑾帝垂下了耷拉着的眼皮,却是依然明智,“前两日,朝上有大臣说今年田赋欠佳,多人欠收,你去查查看,此事可属实,千万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晚上回来说与我听。” 宫外,彩蝶纷飞,春意盎然,还是一如多年前般的人间烟火充斥,俗却不俗,陌其华虽常年长于深宫,但对于这样的市井气息也没有原因并不排斥。 田里农家的色彩,最是温和,一望无际的黄色菜花,轻盈的承托着春天带来的香暖气息。 “婆婆,你可有按时吃药啊?” “是啊,婆婆你这病就得好好养着,好好吃药,好好按摩才行。” “哎呦,婆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们无须这么记挂,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你们还白白难过不是?” “呸呸呸,婆婆尽瞎说,你有这么孝顺的儿子媳妇,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陌其华循着声音往这处人家门口走来,敲门道,“可有人吗?” 从里面发出了一声苍老却又生机勃勃的答话,“有人,有人,快进来!” 陌其华自恭礼的推门而入,还未入两步,正好的对上了里头一位女子的回眸,陌其华瞬时就感觉自己的心被扯了一下,向那女子问道,“不知姑娘可是这家农户的女儿?” 那女子亦如是的盯着陌其华,难掩慕色道,“不是,我今日是与朋友一道来看婆婆的。” “朋友?”陌其华的眼神缓缓地转向了另一边正帮着婆婆捏揉着肩膀的诸行。 “陌其华!”诸行皱了皱眉道。 “诸……行。”陌其华笑了一下,悠悠道。 这婆婆好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一时眼看着两人皆有些尴尬,故道,“既然大家都认识那岂不是更好说话了!” 又戳了戳旁边呆住了的女子,“还不快去,撮合撮合。” 那女子方反应过来,向前道,“你是……太子,陌其华?” 陌其华挪回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子道,“你是……” 那女子忽莞尔道,“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吗?好朋友!” 陌其华自听来浑身一颤,想到 竟会在此地重遇故人,还是最魂牵梦绕的那一个。 只道,“不曾敢忘无蘅当日之语……” 是夜, 宫中月朗风清,弹指一挥间的十数载对于天上的星空银河来说就好像一瞬似的,人世间的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对于这些永恒的东西来说,究竟又算得什么呢? “今日出宫可有什么巧遇,可有什么感受?”瑾帝一如既往的品着甚是五味的琼浆玉露,看透般的问道。 “父君,儿臣……忽然不想承继大统了,父君你说,儿臣可是疯了?”陌其华今日刚从农家回来时,众人便发觉他有些怪怪的。 瑾帝不过了然一笑道,“可是你偏偏出生在帝王之家,有些使命与责任永远逃脱不掉。” “可是儿臣曾经也对一人有过承诺,有怎可食言于她?”陌其华两难道。 瑾帝痴笑两声,“你们若真的相爱,就不会去计较这些的,就好像当年你母后与我一般,从来没有算过谁欠谁的,剪不断,理还乱,若真要算起来,恐怕还是我欠你母后的更多些。” 瑾帝近来总喜欢回忆与商后一起经历的往事,陌其华看着暮年的父君,竟伤感起来自己的以后,“父君,这些年,你太苦了……母后,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你母后走前的那些话自然是为我好,但是说忘,也实在太难,但是其华你要记住,人世间是美好的,活着也是美好的,有悲才会有喜,有久别才会有重逢,不要因为你所看见的悲,而去否定你没看见的喜,好好去感受你的人生吧,若是以后你有一天再也不想被这尊崇的皇宫,无上的帝位束缚自己,你尽可找一个德才兼备之人禅让于他,父君绝不会怪你。”瑾帝一番话说完,不过慢慢的起身,一个人往殿中走去,只留下了一道宫灯照出的昏黄的背影。 人世番外 十年生死两茫茫 - 金陵故 - 夕幼 “她”走后的第一年。 瑾帝独自来到金陵城郊的桃花林中,道,“一别生悲,两点离泪。” “她”走后的第二年。 瑾帝一边埋着花冢,一边感发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走后的第三年。 瑾帝带着其华走在桃花林中,一如以往和“她”走在其中般的,却是多了几分伤感。 “她”走后的第四年。 瑾帝依旧道,“花一程,风一程,忆碎此心梦不成,御园无此声。” “她”走后的第五年。 瑾帝又道,“当时七夕记深盟,高梧湿冷月无声。” “她”走后的第五年, 第六年…… …… 第九年。 直到这一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当难忘。 桃花树下,依旧落英缤纷 “璃儿,你在此中,仿若桃花仙子。” “若果真如公子所言,那我岂不是亏了?” 此时瑾帝已重新变回了从前的陌归。 独自靠在一颗硕大的桃花树下,走过的一幕一幕皆在眼前过着。 “璃儿,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陌归胡乱的自言自语着。 “你是……” 身旁忽有一人如此出声问道,陌归倒是反被吓了一跳,神思从遥远的天际又生生的被拉了回来,“我是陌归,你可是故人?” 那瘦削老者坦然的笑了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起故人,是,也不是,现在想来你我的渊源,还是因这漫天的桃花而起,听说你当年偷偷将商后的骨灰洒于此地,我便每年都会前来祭奠。” “花葬,最是唯美,你一介农夫怎会懂得?”陌归聚了聚目光,上下的打量着眼前不差自己多少的老者。 “我想我俩的相似之处,恐怕便是生于帝王,归于香冢。”那老者说着便缓缓地坐在陌归的身旁。 “云帝,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了呢,不成想临了之时还能与你促膝长谈一番,这是天意还是缘分?”陌归往一边挪了个位置出来。 “云帝早已去了,我现在叫云间。”那老者语气深远的说道。 “后来,你与夫人相处可好?”陌归关心问道那些自己不曾再参与过的往事。 “后来……后来我们相敬如宾,儿女成群,男耕女织,不久前她寿终正寝,走得很是安详。”云间心满意足的说道。 “看来璃儿当时那鸳鸯谱点的甚对,当年我还有些担心来着,真好,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你,对了,你的孩子们呢?怎么没有陪你一块儿?”陌归慢慢的转过头去问道。 “他们啊,都外出谋生去了,都说,现在天下太平,形势大好,不比以前了,正是赚钱的好时候,还说,先帝是个明君。”云间垂着眼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我也算是相识数十余载,如今也到了分别的时候,人生恍如一梦啊,先是送走爱你的或是你爱的,最后就只剩下了你自己与漫漫的回忆,现在终于自己也要解脱了。”陌归说着,但却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微微张闭,在他身上不会再感受到任何一丝生的气息了。 “我这一生很幸运,幸运遇到了这个妹妹,幸运你夺走了帝位,幸运今日还能赶得及送你一程,你去找她,她一定还在等你。” 陌归伴着无边的落寞桃花,伴着春日里的暖风阵阵,从容的闭上了双眼,于此溘然长逝…… 人世番外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 金陵故 - 夕幼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这样的好词好句说得正是这金陵之畔。 四五月里,江南之地烟雨最重。 陌瑾自在朱雀桥上散漫的闲逛着,多日前自在北王府内接到父君的手谕。 意思是想让陌瑾化身商人前来探一探宸国的虚实,而他亦向来推崇江南墨客之风,故此便欢天喜地且快马加鞭的来到此地。 陌瑾一来,便被这金陵美景死死的绊住了脚步。 另一边,南王陌御一直视这个弟弟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南王总觉得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周围人的眼中永远都只能看到陌瑾。 北王,温润如玉,尔雅风流,难得的是,也还存着一番踏疆拓土的雄心壮志。 南王,从小不受重视,不过是生出了一副自卑、戾气的性子。 而此时北王并不清楚,跟着自己的除了亲信随从外,还有一双冷厉的眼睛。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月光如水般的铺洒在秦淮碧波之上,从远处悠悠的荡来一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香舟停在一边,里头正唱着雅致的江南小曲。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自去瞧瞧。”北王如是的对着身后的随从开口命令道。 而后,便只身下了朱雀桥来,往秦淮河畔走去。 “方才于桥上偶然闻得姑娘词曲一首,很是敬佩,故想来相识一番。”陌瑾很是有礼的立于河畔躬身作揖道。 那里头忽然曲声渐消,却道,“词曲并非我等姐妹所做,公子不必介怀。” 陌瑾此话忖来,原这舟中并不止一位姑娘,怪道方才的乐声嘈嘈切切,相错杂弹。 “既然今日偶遇,便是有缘,姑娘何必作势不见呢?”陌瑾复道。 倏而,畔上一阵湿风吹过,轻轻的吹起了舟上纱帘的一角,陌瑾倒是以君子之行,垂眼未看,但是一旁躲于暗处的陌御却直直的将那里头的女子看得清清楚楚。 “公子,你确实乃为君子,请进罢。”里头对着陌瑾相请道。 陌瑾步入舟中,四处锦缎挂饰,不失奢华。 缓缓抬眼,这才发现里头竟是八位绝色。 “不曾想这小舟中竟有八位绝色,今日冒犯了。” 说完,陌瑾便抬步要走,却被正中的黄衣女子拦下,“公子方才应该也知道这舟中不止一人,既如此,又何必矫情。” 陌瑾深觉,虽说是江南女子,但更算爽快,相比下来,自己确实颇为刻意矫情,“姑娘说得是。” 坐下后,正中女子开口从左至右的介绍道,“顾姐姐、玉姐姐、李姐姐、白姐姐、兰姐姐、柳是姐姐、陈姐姐,我名为小宛,我们姐妹乃是晚晴楼的艺妓,今日闲来无事,泛舟河上,却不想巧遇公子,公子君子风范,我们姐妹才肯将邀上舟来,相识一番。” “刚刚于朱雀桥上听着姐姐们唱的曲子甚好,才来求见的。”陌瑾笑夸道。 “既如此,我们姐妹便再给公子献唱一曲,公子可肯赏脸一听?”那正中女子看着陌瑾说道。 “正合我意。”陌瑾答道。 随之,乐声又起。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 唱罢,陌瑾拍手叫好,“好一个能不忆江南!” 此番会面之后,陌瑾便时常的前去晚晴楼中,听曲品酒,长此以往便与艺魁小宛,缔结了一段良缘。 又是夕阳西下的一日, 一对佳人于淮河之畔笑语融融。 “公子,你要娶我?”小宛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那番话。 “对,我要娶你,你可愿意?”陌瑾笃定道。 “可是我已卖身入了晚晴楼。”小宛神色现出了几许惋惜。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我其实不是什么公子,而是麟国北王,所以替你赎身并非难事,难得却是我乃这样的身份,你若跟我,便将要背井离乡,你可愿?”陌瑾目光期待的问道。 小宛低头想了半晌,道,“公子在哪儿,哪儿便是小宛的家,小宛愿意追随公子。” “你这身份也不大好,所以你需改名,”话至半巡,陌瑾稍稍想了一下,却又道,“日后便换你子沐二字,可好?” 小宛含羞应道,“一切皆听从公子。” 好似所有的事情都是刚刚好,可天意才最是弄人,这小宛浪漫美丽,楚楚动人,更是饶有情致,不仅仅陌瑾倾心,陌御自亦没有逃过,那晚匆匆一眼后,心中便也是万年。 月漉漉,波烟玉。 莎青桂花繁,芙蓉别江木。 粉态袷罗寒,雁羽铺烟湿。 谁能看石帆,乘船镜中入。 秋白鲜红死,水香莲子齐。 挽菱隔歌袖,绿刺银泥。 这是小宛最喜欢的词。 陌归:一见钟情,共渡难关(1) - 金陵故 - 夕幼 (一) 我,陌归,一个闲人王爷。 今天正坐在茶馆随意听着当地百姓的闲话家常,有些话说得甚是离奇,而我却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便在心中想着到时定要去一探究竟。 十五这晚,月色朦胧,却也是我一生中最转折的一日。 来到无人敢近的孤府门前,我大胆的侃侃而入。 只见庭院里,一树一树的梨花开的精妙绝伦,只是于天阶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清;书房中,一方石砚,一卷宣纸,一幅未做完的画,而那画中女子素衣玉钗,白纱掩面,腰边琉璃棠花,泪眼涟涟,正如百姓口中流传的那样。 此时,我心中不觉生出了些森森的感觉。 忽而 不知从何处传进一声“你是何人?” 我倒被吓得一个踉跄,赶忙转身弯腰作揖回礼道,“在下,陌归。” 夜风拂来,门庭上的木质风铃叮铃作响,起身发现原是一位女子立于窗边。 长相很是不俗。 因而,我方有意反问道,“你亦是何人?” “传言这里阴冷无比,每逢月中十五常有鬼神出没,故此,前来一探。”此刻眼前的女子不过对我如此婉转而道。 就这一下,便已入了我的心怀。 才又抓话问道,“未知姑娘芳名,可告知否?” “疏璃。”那女子说罢,便巍巍转身飘然而去。 而我不仅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也更是不信一见钟情,但今日的经历却让我不得不信这世间果真有一见钟情这样美好的感情。 自那次初见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会独自有意无意的在商公府周围转悠,慢慢地,我也听到了许多百姓对我中意之人的说法:商公之女,贤贤易色,仙姿佚貌。自其及笄起,众多皇亲贵胄,皆争相求见,目的只为一睹芳容,却不知何故,其父商公,总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此番看来,商公择婿眼光颇高,还是要想些法子。 不过,为何商公看不上宸国的皇亲贵胄,想来此人也是不简单呐! (二) 那一晚, 我一如往常的坐在自家的天香阁观间内, 于几日的觥筹交错间,终是寻着了她,目光只紧索在一处,轻语道,“她来了!” 我理所当然的无比雀跃,无比欢欣,因为这也正是说明自己使的小手段奏效了! 能再见到她一面,真好! 我一整晚都盯着她,楚丝嘈嘈或是琼浆玉露,一点儿都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不过好在我喜欢。 我见她要走,只向旁边的暗侍微微摆手,相咐道,“好生将那位小姐请来,不许无礼。” 她向我走来了,我便扶首侧卧于香木睡榻之上,而后她不过迟迟蹙声道,“是……你?” “是我。”我邪魅一笑的答道,也不知道自己表现的如何,得不得她的欢心。 我仔细的观察了她的神情,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 她许久方才沉下心来,对着我平声静气道,“公子有何事么?” 我当然马上和衣从榻上缓缓起身道,“夜深难行,想来可护送小姐一程。” 她点头应了! 刚行至府前,我无言的弯身将她从车上抱下,并迎着月光飞身而起,转眼我俩便一道落入庭内,她温柔说道,“多谢公子。” (一) 众人都知道,每年七月初七,便是闺阁女子最期盼的日子,祈祷姻缘,穿针乞巧,夜市繁华,结彩灯谜,淮池许愿。 这一天,街道上空前的繁华热闹,而这当然也是离不开我的布置了。 银汉渺渺,佳期若梦,歌舞尊前,丽彩横空。 我见她正于花灯下沉沉体味手中诗谜,也不知那纸上写的什么? 她身后有两名女子相闹着闲话 “姐姐,你方才许得什么愿?” “我许得愿觅一良人,与子偕老,你呢?” “我不告诉你!” “我都告诉你了,你居然不告诉我,看我不打你!” …… 我正好见那两名女子走了,便侧身来到她的身边,本以为她能看到我的,结果她竟没抬头,直接一头就扎进了我的胸前,她一时惊慌,后退了几步。 而后,便是天意般的四目相接,有如凤飞翱翔,亦如四海于凰。 我的计划得逞了,当然开心,“我们又见面了。” 可是还未等及她回答,突然一道黑影忽而从天而降,她被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掳走,摔落于一个清冷胡同口,我一时眼疾手快的从暗卫身上抽出一支玉羽金箭朝那人射了过去。 我只一身清辉的静落于她身边,很是不害臊的邀功道,“我救了你,你该如何谢我?” 而她却好像被吓到了,先是微微垂睫,再而偷看着我,怯怯而道,“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我见她给了这个台阶,便顺势一把揽住她边走边道,“我要你的心,何如?” 只这样一同走至淮池旁,灯花如画,缓缓顺流而下, “世人之愿皆系于此,又有几人能够得偿!”她竟不由的多愁善感起来。 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花灯,暂放于暗卫之处,现下听她如此说,便悄悄的从暗卫那儿拿过花灯托于手中,找准了一个时机,对她道,“不若,我们也这般放两只花灯于池间,可好?” 我其中的一只递于她,我莞然一笑的接过花灯,再转身屈膝将其放入池中许道,“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一旁亦将另一只花灯放入池中,讨好道,“愿璃之所愿,尽可得偿。” 天高云淡,月色如水,伴着茉莉花香,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对自己说: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从此,我与她的故事就真正的开始了。 (二) 那日,我将商公请到府中来,其实还是很紧张的,毕竟请长辈想看之话,自己也是第一次说出口,因为以往都是我拒绝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但好在,商公答应了,并没有多加为难我,我实在受宠若惊! 璃儿来到我城郊的府宅中,我以礼待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一日午后, 窗外晶光粼粼,别枝惊鹊, 我突然的很想知道璃儿此时在做什么,便就去到了她的房中,却不想,那么爱玩儿的她竟正在午睡。 其实她这样安安静静的真是绝色,我只用手托着头侧卧于我身边看着她醒了,便道,“醒了?” “嗯,”她看了看我又好奇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忍不住的冁冁一笑,并将脸凑近道,“璃儿,古书有云:皎皎兮似轻云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她一时间经不住夸赞的脸颊羞红,只往我怀里略钻了钻,委屈巴巴道,“我肚子有些饿了。” 傍晚时分, 我们一同正坐于一颗看似已有千年的古树之上, “苍苍金陵景,空遗帝王州。” 我忽于旁听到她不禁遥望而发,便牵起她的手,大话诺道,“日后,我便将此金陵美景予你做媒聘之礼如何?”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若有一天江山还是美人只能选一个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她! 而她却对我淡然一笑,故意逗趣道,“好啊,那我要千里桃林,万里红绸,你可给得?” 我很认真的对她郑重其事道,“只要你喜欢。” 她又轻声说道,“我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至于其他,随缘便好。” 晚风拂柳,奄奄黄昏,暗香浮动。 (三) 桃花林长, 此中深处,匀深似浅,薄雾山阁,停午潇潇,水坐苕渚。 身于其中, 我心不在焉的援琴鸣弦,虽道之阳春白雪,却只看着落英满地,随风而舞,桃花瓣化为桃花雨,落在她披散的发梢上,轻曳的裙摆上,修长的玉睫上。 “璃儿,你于此中,仿若桃花仙子。”我随心说道。 她嫣然一笑,缓缓起身绕至我背后,伏在我肩上道,“若果真如公子所言,那我岂不是亏了?” 我便用双手扶住我顺势将她背起,“我许你千里桃林,万里红绸,亦许你一生一双人,你若喜欢,万里江山我亦许得,你如何亏了?” “你又魔障了?尽瞎说,你一个甩手公子,如何许我万里江山?”她于我耳边忍不住的疑惑道。 我只粲然一笑,不言不语,背着她径直向前而去,一路穿行,灼灼桃花,夭夭之林。 刚至府前,便看见府中的小丫头立于门外,焦灼万分,“有何事?”我自觉像是有事,便将她放下,牵着她一齐上前如是问道。 那小丫头见状,便对着我与璃儿急急道,“商公府来信,让小姐速归!” 我听此话,就更加确定了商公有事,会意道,“我且送你。” 后来暗卫才告诉我,原是云帝设宴,意在纳璃儿入宫为妃,而且这个想法已不是一朝一夕了,三年前就开始游说商公了,但商公一直都没有答应下来。 好在现在有我!云帝他不敢怎么样的! (四) 华王府内, 翌日,她蜷于廊上,看着碧荫绿痕,紫燕翩翩,神思随之四处遨游。 我亦懒懒靠于一旁,却想着抬手于她眼前微微一晃,问道,“在想什么呢?” 其实,我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想跟她找话说而已。 她自转头斜了我一眼道,“在想你,还有多少事儿是我不知道的,又在想我究竟该称你为华王呢,还是公子呢。” 我轻轻捏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道,“你真想知道?” 我起身欲往她那里挪一挪,却被尽力拦住并威胁道,“快说!” 我假意摇头叹气无奈道,“你可知,那日,你我天香阁相遇并非巧合,乃是我有意安排。” “那七巧节亦是你刻意安排的咯!” 她很聪明。 “对了。”我不过粲然一笑道。 她又问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自我第一次于那所孤宅见到你,便知你乃好奇之人,然吩咐手下暗卫悄悄保护于你至商公府。”我据实相告道。 “亦是你让人放出闲言引我前去。”她进而又补充道。 “故而,七巧节我亦知你定不会轻易错过,便早已于花灯之下恭候多时,至于商公,我也早已见过。” 她听我说完眼圈竟红红的,我不是故意欺骗欺负她的,如果不这么做,我与她哪里会有这么多相遇的巧合? 她突然又道,“怎么了?” 我有些慌乱的吞吞吐吐道,“不知,我如此做,你可会生气?” 她不过摇摇头释然一笑道,“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以为的所有巧合,都是另一个人在背后默默的付出,你知道么,我真的很感动。” 我听她这么说,总算放下心来,只对她低声道,“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公子。” 一阵冷风吹过,我警觉的发觉到了周围的杀意,只迅速将她护于怀中,从袖中射出了几片金叶,却被那黑影闪过,深深的嵌入了木栏之上,我又起手拂起一把庭边的落花,向梁上散去,这一次我知道,那黑影被我射中了,跑不掉了,少顷,那道黑影便被两个暗卫拖至廊中。 “你主子竟敢于本王府中偷袭,看来他是真的不想顾宸国的死活了!” 云帝,你竟敢如此做,我心上的人是你想动就能动的吗? 就凭这几年你手上养的那几个废物? 我见那人正朝着璃儿狠绝阴笑,便只赶忙抬臂挡住她的视线,厉声喝道,“将此人拖走!” 她过后紧紧的攥住我的衣领,不住的颤抖,让我很是心疼,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便在心中暗暗发誓 以后,我定要好好保护于她,不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璃儿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五) 我帮着璃儿将商公的丧礼办完之后, 我向璃儿问道,“璃儿,你可愿与我暂时离开金陵,离开宸国,且去一个层峦耸翠,鸾翔凤集的地方?” 或许换一个环境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然后,她答应了。 一路终至太子府前, 我将她一把揽过,腾跃而起,逾墙掠树。 但依然担心她能不能接受我的新身份,她会不会怪我没有告诉她。 “此亦是公子的府邸?”她如此问我,我心一震,只背过身去,答道,“是。” 而后她却轻轻绕至我身前,趁我不备时忽而将脸贴近,欣然一笑道,“挺好看的。” 我只莫名的将眼神落下,在她鬓旁寂寂抚弄,不解问道,“我瞒了你,你不生气么?” 她先是悄悄环住了我的脖颈,再摇头轻言解释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也是知道的。” 她,真的很好。 择日, 甘泉细流,泛水闲鸥,蔷薇绕架,树荫满地. 我见她正蹲于院中,顺着蒲草与小丫头们一块儿玩儿着,天朗风清,蒲韧如丝,迎风扑蝶,铃铃笑语。 她自从商公出事后,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了。 我渐渐靠近,并向小丫头们摆出一个“嘘”的手势,可小丫头们的眼神却都往我这儿瞟,她乍然转身,正好的落入了我的陷阱当中。 我自牵起她的手,一脸心满意足的说道,“璃儿,今日,你需与我去个地方。” 她仰面眨眼好奇道,“何地?” “珍宝阁!” 其实带她去之前,我早就探访过珍宝阁当中是否安全,有何机关,发现这是商公为璃儿准备的护身符,一有无数珍宝,二有无数暗线,既然这本就是商公留给璃儿的,我当然是要帮着商公“物归原主”的。 (六) 自从璃儿接手了珍宝阁之后,每日珍宝阁中的各种信件便铺天盖地的向她而来,可璃儿与她父亲不同,她呀,对于国家、商旅间的那些琐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每天尽喜欢拣些其中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之事来当做话本看。 这日, 薰风茗茶,疏帘未卷,庭花日影,雀啼喳喳。 这不,我今日一早被叫进宫议事时又看到她正趴于青案之上,一目十行的读着不知哪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她总对我说看看他们,便觉自己很幸运。 傍晚我回到府中找她时,却是竹深房静,碧泉悠悠,珠帘灼灼,见她泄了气的趴于青案之上一时裹着信件沉沉睡去,我便只好靠在榻上看着,即便如此,我也觉得这种时光可遇而不可求,如果能永远都如同现在这样就好了,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不管其他人怎样,只管你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板歪过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抻了个懒腰,缓缓起身不怀好意般的朝案边走去,垂手弯腰撑于案上,对她逗趣道,“在你与周公约会流哈喇子的时候。” 她有些羞怯的咬唇强颜道,“我哪有流哈喇子!” 又因她手下一滑,信件掉落,看了几行字,觉得上面说的话很是熟悉,便拦住了璃儿自俯身拈起那张信件。 她于旁看着我关切问道,“怎么了?这封信有什么问题么?” 我确定后只微微摇头却又正色紧张问道,“这是从哪来的?” “哦,这是珍宝阁送来的。”她天真的答道。 只有她看,我当然放心,但是别人,却是不行,便道,“那便没什么,你可知,此乃为绝密之事,你我知晓自然不怕,但若此事被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得知,后果便不堪设想,”我不知从何说起的顿了顿,最后选择了直接的开门见山,“璃儿,此信中女子便是我母亲。” “不对啊,那男子不是麒国国君啊~”她走至我身边蹙眉低声疑惑道。 我转身坐于案上,高深一笑,“我准备好说了,你准备好听了么?” 她亦一下跳于案上,坐于我身边,看着我并慎重的点了点头。 不觉,已月上梢头,蝉音阵阵,我说得有些渴了便停下随意的润了口茶,而她却比我还迫不及待,“那后来呢?” 我自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宠溺道,“别急~后来,一直照顾我的嬷嬷于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之时,把事情皆告诉于我,将母亲留给我的绝笔亲手交于我,我方才知晓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那信中说了什么?”她又问道。 我不过从案上跳将下来,回身于她额间轻吻后,又朝里屋走去,从矮橱深处找出了那封压在箱底的信件,然后将其递之于她,她双手接过小心打开。 目光于上细细读完后,她的眼圈竟氤氲了起来,我明白,她想到了商公,我也明白,她感同身受。 “都过去了~” 陌归:一见钟情,共渡难关(2) - 金陵故 - 夕幼 (一) 转眼间,已至霜降,秋意渐浓,枫叶荻花,霜影庭梧,万里秋雁,长天一色。 这日,华灯初上,我终于将登基事宜交代好,只身来到太子府中,我见她独上高楼,正躺于一张软榻之上,锦扇覆面,便知她必定又睡过了晚饭时分。 忽而听见她闭目懒懒自语道,“过了便过了吧。” “过了什么?”我自是如此问道。 她不过拿下锦扇,抬起眼皮,漠然道,“多日未见,陛下可好?” 我又怎会不知道她的那点小伎俩,必是气我多日不曾抽空来看她。 “未曾想,你我竟生疏至此?”故我自坐于一旁石凳上,抿了口清茶,做好了哄势。 可她反不同寻常的加码道,“陛下于宫中日理万机,怕是已然忘了这府中的曾经沧海了。” 我差一点便要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忍俊不禁道,“不行了,不行了,演不下去了,璃儿,几日未见,你更可爱了!” 她倏的从榻上跳将下来,边用锦扇弯腰掸着纱裙边对我蹙眉白眼道,“难得回来一次,还要喷的人一身茶水,真讨厌~” 不知为何,璃儿于我来说,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吸引力,我将她的手臂被紧紧捏住,使她准准的跌入我的怀抱之中,她一时仰面微怔道,“龙涎香?” “嗯,帝宫之中多用此香,你不喜欢?”我将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把脸埋入她那散发着清香的发髻当中。 “没有,只是,一时不惯罢了。”她只如此呢喃道。 我总感觉她好像有些排斥龙涎香似的,故道,“你若不喜欢,明日我便差内侍将此香换掉。” 她却道,“不许!我都不喜欢!” 还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时间竟连我都有些看不透她了,只好暗笑道,“好~那便不换了,日后待你进宫……,” 说着我便低下头去,无言地自顾自笑着牵起了她的手,想象着璃儿入宫陪我的美好景象,正好现在有一个能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璃儿,前几日登基大典刚过,诸事繁忙,没有前来陪你,别生气了,现在万事皆妥,我正着手准备私访事宜。” 她听到此事,十分的兴奋,等不及的拉着我问道,“真的么?去哪?何时启程?” 我很是满意的清了清嗓子,高调言道,“去邺国和凌国边境,也就这几日便可出发,”然我突然想逗她一逗,所以故意的提高了声调,又佯装无辜的刻意探言道,“这凌国可是一个辽阔之国~不过我何时说要带你前去了?” 她只轻哼一声,大力的甩开了我的手,快步向前走去,“不去就不去!” 我一下就慌了,想来她不会真生气了吧,便忙从身后一下勾住她道歉道,“我错了,跟你开玩笑的~” “谁爱去谁去,我还有珍宝阁要打理呢,没功夫搭理你!”我见她好像是真的生气了,只好向前用身体死死锁住她,再把她扛在肩上,朝屋内走去。 这下我才发现,她居然也是逗我的,但是我无论她软硬兼施,亦或是实言相告,只一路扛着不肯放下。 行至廊上,我将房门用脚一下勾开,向里走去,然后把她小心放于床上,再转身坐于床沿,似笑非笑对着她道,“璃儿,如何?日后还骗我不骗了?” 她亦于旁忍不住捂嘴偷笑道,“甲午之日,堂堂邺国瑾帝于太子府中欺负一个弱女子,我看史书之上定要狠狠记上一笔。” 我听这话倒是有些委屈,“我何时欺负你了?” “刚刚可是你说不带我去的?”她抬腿跪于床上向我凑近质问道。 “那你也没信啊。”我目光闪躲明显底气不足道。 “我信,我真的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她昂首依旧不依不饶道。 我一时说不过她,便疾言解释道,“天地可鉴,不带你去,那么此次私访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思?” 她却嬉皮笑脸道,“这还差不多。” 既然说好要带璃儿私访,那么朝上的事我就一定要赶紧安排妥当了。 (二) 入秋以来,今天的天气最是爽人。 秋阳杲杲,金风飒飒。 我远远儿的一眼就看到她与小丫头们在院中荡着秋千,又攒耳在那里不知道在谋划着些什么? 好吧,那我就当做没看到,任璃儿发挥,只要她开心就好! 那些小丫头倒也识趣,见我走来便都退了下去,她盈盈的指派我道,“帮我推秋千~” 我只一笑道,“好~” 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有的时候其实我很担心,她本是商家千金,却跟着我这样的人,会不会太委屈她了? 而后,一个小丫头自远而近,快步跑来,举着纸鸢,一路朝她喊道,“小姐,你要的东西做好了!” “快给我看看。” 她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的就从还在荡着的秋千上跳下来呢? 她不想自己,好歹也得想想我吧,“你怎么能从秋千上直接这么跳下来,多危险!” 她却一下扑入我的怀抱撒娇道,“哎呀~刚刚一时没顾上,以后不会了,我们去放纸鸢吧,这纸鸢可是专门因你而做的,书中都说,两个相爱之人共放纸鸢便可天涯海角,矢志不渝。” 小丫头抿嘴悄然而退。 “那便放吧~”我习惯性的抬臂搂住她顺言道。 “不许你用轻功。”她却对我坏笑嘱言道。 “好~” 你说什么都对,谁让你是我心上的人呢? 一时间,我俩就像是变回了孩子,开心的上下雀跃,随着风起云扬,她牵着线,我于院中奋力的奔跑着,纸鸢于半空之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难以掌控,我俩不断的笑着,跑着,疯着…… 最后,我俩双双倒在院中青坪之上,累着,喘着,望着那于长空之中远近飘荡的罂粟纸鸢,我方不觉言道,“璃儿,明日我们便出去可好?只你我二人。” “嗯!”她于坪上爬起半身并将胳膊架在我的身上点头应道。 月城境内,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三秋桂子,十里莲池,她一蹦一跳的于街道上的各个商贩中来回穿梭,而我,只是于她身后紧紧的拽着她,真的害怕她走丢了,或者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遇到什么危险。 “画糖人嘞~” “画糖人?这是什么?我都没有听过~”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好奇的挤进人群中想一开眼界。 可我却没有走进去,忽而又感觉她把我的手松开了。 不知道她在里面发生了什么,等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此事不好,定是有祸! 在一个死胡同中,我终于找到了她,她正被一群人追着,差点把自己办了一跤,我只飞身而起,将她一把揽过,夺墙而出,唯留下几片飞叶划过那些人的腮边,深深的嵌入身旁的石墙之中…… “谁准你甩开我手的?”我俩落入一片荒地之中,我见大致安全了,才在她身前怒气冲冲,拉着她边走边道。 她好似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一样,微微拽了拽我的衣角,委屈道,“对不起嘛,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人会这样呢~” “世道险恶!况且先帝治理混乱,你居然为了画个糖人就这么甩开了我,万一我没有及时找到你,出了事让我怎么办?”我虽快步向前走着,却始终没有松开她,虽气势汹汹,其实是后怕。 她一时停了下来,低着头,嘟着嘴,感觉眼圈热热的,一声不吭。 我亦随之停了下来,回身走到她面前略略弯腰于她唇上轻啄一下,复又牵起她的手继续刚刚未完的路,只是静静走着,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三) 千城憩园, 我们将那女子安抚好后,又还其一包银子使其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便离开了那片荒地来到了千城境内,兰秀菊芳,江边秋风,青山隐隐,给人一种清新淡泊之感。 我俩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她突然于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摆脸耍赖道,“我走不动了,不走了,不走了!” 我只好往回走了几步于她面前背身蹲下,了然言道,“上来吧!” 她咧嘴傻傻一笑,便伏在我的背上,贴面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我只保持神秘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幸而在天还未尽暗前赶到了这个‘神秘’的所在,我于门前把她轻轻放了下来,上前抬手微扣三声,从门里悠然跨出一个小丫头,提灯看清后,那小丫头直接跪地伏首道,“主子前来,未及相迎,请主子恕罪!” 我不过微微勾手道,“你起来吧,此次实乃私访,需低调行事,故而未提前通知。” 她于我身后抬头暗暗读道,“憩园。” 话毕,那小丫头便从地上起来,恭敬的引其而入。 “主子,小姐,稍休片刻,已遣人去准备盥洗热水了。”行至房中,那小丫头道之后便摒气而退。 饭毕,二人各自洗浴后,她就着月光坐于银镜前,边梳理着湿发边酸言道,“我真奇怪,为何你府里或是阁中打理伺候的人皆是小丫头呢?” 我懒懒的靠于床上拿着一本诗集正经的一目十行,听言不禁挑衅道,“怎么?吃醋啦?” “我才没有呢!”她放下角梳,转身上床嘴硬道。 我以书掩笑却被我一把扯下,亦只好老实交代道,“这些小丫头皆是可怜之人,既无处可去,不若收留于此,而正好府邸又缺人看管,女子心细,我便交给她们来打理了。” “那今日你怎么没把那个可怜丧父的女子亦捎来于此?”她提高语调仍不依不饶道。 我幽幽坐起,扶着她的肩进而解释道,“那个时候我是孑然一身,而今,已有了你,怎得还能如此行事!” 她从我手中抽出那本诗集,放于自己腿上,缓缓翻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我自身后将她卷入怀中亦默默翻道,“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 翌日午间, 漠漠秋云,楼中暖阳,菡萏香销,归雁绿波。 每次我要提书的时候,她总会立于一边为我裁纸研墨,红袖添香。 传言道,千城中圈,酒楼最盛。 申时刚至, “听说这千城酒楼众多,乃当今之最,未知所言虚实?”她正于窗外回廊之上逗着五彩鹦鹉,转念寻思对我道。 我靠于窗内黑漆软榻之上闭目假寐,唇角微动,“确实如此。” 璃儿那么爱玩儿的性子,她在想什么,我怎会不知道,可我偏偏就想跟她拗一拗。 她反手掸了掸衣尘跑入房中,坐于榻边俯身对我赔着笑脸道,“我想去~” 我四下搜寻了一番牢牢抓起她的手,明知故问道,“去哪?” 她立起身子坦然兴兴言道,“当然是去酒楼啦!” 而后,她见我兴致不高,便对我发起生拖硬拽,软磨硬泡的攻势。 磨蹭良晌,我才心满意足的悠然起身。 千城中圈, 汶河西上,系马及迟,酒楼歌处,斜入烹茶,周围桌前酒下,各种人物集聚,嘈杂而又井然,我俩一时被店小二簇着上至二楼入坐于阑干外桌。 “不知两位想要吃些什么?”店小二咚咚跑上楼来满脸堆着唬人的假笑问道。 她偷摸着看了我一眼,灵光一现,闷笑言道,“把你们这边最贵的菜一样来一点!” 璃儿真是的,明知道我出来的急,没有带什么银子,还这么玩儿。 不过,面子还是要的,故硬着头皮看着她对着店小二道,“对,就是这样。” 店小二听之便窜下楼去对其后厨喝声道,“二楼最贵的菜每样来一点!” 她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公子,这点钱你应该付的起吧?” 我扶额撇了她一眼,恨恨言道,“今日我被你拉来未及准备,身上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 “反正呢,公子长得那么好看,若是付不起可以留在这里等我送钱来赎你啊!” 这话说得倒还中听! 不过,我怎可轻易认输? 故道,“留你不是更好吗?” 她于桌前将脸慢慢靠近轻言道,“你舍得么?” 我反手便一把揪起她的脸溺声道,“你舍得我便舍得。” 少顷,店小二端上前菜八碟,摇摇晃晃,从几天前我便知有人在跟踪我们,所以我便使了一计。 谁知却飞来一根银针将酒杯穿透,立时杯酒俱碎,我虽截住了他的银针,但我精心设下的局也同时被他破坏了。 侧脸望去,旁之一桌,正坐一人,白衣银冠,轮廓刻致,神明爽俊。 他居然还觉得是救了我,还要让我跟他道谢? 更可怕的是我于心中总暗暗的觉得这人也是有点来头的,而且是冲着璃儿来的! 陌归:一见钟情,共渡难关(3) - 金陵故 - 夕幼 (一) 我在大殿之上,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向我。 她可能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即便大病初愈,即便听到暗卫回来跟我说得一切,即便满腹的疑问与委屈,也不能误了大婚之事。 今夜的金陵,天花无数月中开,五彩桃花绕云台,后半再翻花上锦,炼药燃尽万昼同。 我见她将至,便已自忍不住的于上缓步而下,从搀扶着的众嬷嬷、宫女的手中将她接过,本以为她会因为那个人犹豫,但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 然后便是万臣齐齐跪拜,内侍上前宣读诏书,大致如此道: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商氏疏璃,亦为凌国公封长郡主,秉性柔顺,虔敬中馈,行之思嘉,秀佳清使,群臣公卿,履过往代,遂以崇则嫡统,载于正史,以奉春秋,是以今授后印,礼德为上,母仪天下!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今接此两国之喜,更诏一事,邺国之并,民之所归,心之所向,金陵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乃帝王之所,故邺国定都于金陵尔!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恭祝娘娘母仪天下!” “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恭祝娘娘母仪天下!” “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恭祝娘娘母仪天下!” 诏书之后,群臣恭贺之声此起彼落,久久不断,时时不绝。 而后我又与她携手共拜天地,共敬长尊,共喝夫妻交杯之酒,她便需先行退下,我还要继续招待臣宾。 但是此刻没有人明白我的焦灼,我简直恨不得马上飞奔到她面前,将凌国之事全部问得一清二楚。 陌归宫中老早就交代下去要打扫的干净明亮。 其间花烛红蕊,拾衣生香,再就镂空栏隔,窗纱映透,而又细密无间,无虫无尘。 招待结束后 我有些喝多了,直接冲到陌归宫中将宫门粗鲁的撞开了,她一时警惕起来,略向后移了移,我跌跌闯闯的走近挑起纱盖,死死的盯着她,心中千言无语,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被我看得很是不好意思,只怵怵道,“公子,你在看什么?” 我当然没有理她,只一头倒在床上,带着三分酒意微寐道,“在看分别的这几日,我的璃儿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能有什么变化?”她一脸的奇怪神情,并于此反问道。 我道,“那令人担心的变化就是,你的心中是否多了一个人?” 她怵怵的问道,“你都知道了?” 其实我真的也不想吓到她,可是我实在是难以抑制心中的那股子醋意。 “是啊,我都知道,不然你以为我的暗卫都在干嘛?”我摇摇晃晃的半撑着坐起来说道。 “你不相信我?”她退后了几步,很是委屈的问我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他,你们相处的这些时日,不可能没生出什么感情。”我一下便不防头的说出了我的理解,我的想法,我的害怕。 她却只在一旁仔细的打量看着我,突然又笑得开怀,只凑到我眼前,如此逐字断症道,“公子,你,吃,醋,了!” “我哪有!”我一下翻过身去,嘴硬不肯承认道。 她掩笑轻叹一声,扬言道,“那我怎么觉着这陌归宫中酸的很呐!” 我只又浑身不舒服的翻回来,对她说道,“是!我吃醋,怎么了?我见那白言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公子,你怎么知道他叫白言?”她只对我不解相问道。 “因为……我查过他,也见过他。”我对着她装得一脸云淡风轻的态度,仿若无事道。 “那么,结果如何?怎么没有告诉我?”她复如此质疑道。 “在第一次他出现的时候,我就命暗卫着手查他的底细了,等查至七八后,那时又因为大婚之事而搁置了下来,不想,他却趁机而入,实非君子所为,你可知在凌国与麒国的一些地方流传着一首歌谣,就是说的他。” 不想,原来她竟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她后,她好像才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什么歌谣?”她饶有兴趣的问我道。 我张口便道,“冰山之上,凛冽崎岖,玉面神医,游戏人间,悬壶济世,无法无常。” 但她只摇摇头道,“这最后一句怎么也说不通啊,无法无常?白言再怎么也是个人,怎么能让黑白无常,无计可施呢!” 我实话道,“这人非常人可比,你与他相处的那几日,应该也体会到了吧!” “我承认白言确实是一个医术高明的神医,世无其二,可是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能是公子,不会是别人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她坐于床边,无奈的如此低头软语道。 “你可知,暗卫回来告诉我,你与他一同上了冰山,还于那里呆了数日,我真想分身飞至凌国,到你的身边去把那些‘闲杂人等’全部赶走。” 我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大力一拉,她便应声倒于我的肩臂上,为什么,璃儿,我们明明才分别了半月,我却觉得好似过了很久很久,好似已经过了半辈子了,从现在起,我便再也不要与你分开了。 她看着我,轻声对我诉说道,“我没有在冰山上呆很久,后来,我与白言去了一个小村落,在那里救人,之后我就回来了。” “璃儿可有想我?”我悄声问道,可脑海中那个人的样子总也挥之不去。 “在冰山上想,在村落里想,在堪折楼想,在外祖父那儿待嫁的时候更想。”如此通透的示意,我听着很是窝心。 “璃儿,你可知这半月来,我有多担心,多害怕,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担心,这么害怕过。”我有些踌躇,因为我不知道这种话究竟该不该对她说, 她却抬手用指尖轻触着我的脸颊,从没有的温柔道,“你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担心,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是担心、害怕你身边的那个人太优秀。”我在她面前居然也会这般的自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公子,你要记住,你是我今生唯一的选择,我身边的那个人只会是你,而我与白言,只能说是有缘无分罢。”她又往我怀里蹭了蹭,轻轻说道。 我半卧着将她揽了过去,深情道,“璃儿,我心亦然。” “现在,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陛下了?”她在这种温存的时候竟然不解风情的这样问我。 “不!我偏要你唤我公子,若叫陛下,总觉生分了许多,你我之间,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什么瑾帝,你也不必改口陛下。”我也只好认真的回应于她。 “嗯,公子,我会抱着我们的回忆,我们的过去,还有我们永远不变的情意来继续接下去属于你的,我的……年华。”她的声音听起来在上下微微的颤抖。 而后,便是满满的柔情和幸福于空气中这么无言的弥漫开来,正可谓,满宫桃花纷纷来,不知不觉已三更,红衣于地风吹起,龙凤红烛照双喜,枣生桂子福气在,绕于青梅竹马间。 (二) 这日,我正好批完折子,今日内侍跟我说起璃儿已安迁来凤殿,故而,正好便往那里去了。 可我刚刚进门,就看到璃儿的手不知何故被包的像粽子一样,自是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才于门前高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宫人被我吓得跪了一地,我根本不管那些,只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抓起她的一只手小心的看着,可她反笑着叹了口气,轻言安抚道,“我没事,她们包得吓人而已!” “怎么会这样的?”我心疼的看着,又不敢去碰,生怕碰坏碰疼了她。 她自弯腰将我扶至座上,又示意宫人起身,再转身偷偷也不知在弄着什么东西,忽而她将一个相当精致的香囊吊在我眼前,自得的笑道,“呐!给你的!” 我抬手慎慎拿过,一股暖流流过心间,“你是为了这个?” 她对此承认道,“嗯!可不是为了这个,人家都说一定要为夫君做点什么物件的,但我手拙的很,只好做个简单的香囊给你罗,你喜不喜欢?” 她一脸期待的看着我,我只将香囊握在手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戚戚道,“我喜欢,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喜欢的东西。” 我自小失了母亲,更是没有父亲的疼爱,从来都没有人做过这样好的东西给我,满满的情意。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些东西……”我只将她又抱紧了些,回道,“没关系,我喜欢。” (三) 这日午间时分, 我正与暗卫在讨论着一些重要朝事。 只听到璃儿推门而入,故而暗卫便轻飞上梁,我正坐于案前,她向我走来,先将食盒稳稳放于案上,再端出其中的桃花酥,将之放于我面前道,“这是前日殿中刚做的桃花酥,我吃着觉得挺好,公子也尝尝。” “刚刚暗卫跟我交代的乃是南城巡使之事,璃儿可别多心了。”我现下还没顾得上这桃花酥,只盯着她如此道。 “南城巡使又怎么了?你不是挺信任他的么?”她只随口说道。 “南城巡使今日晚间要回朝呈秉近期巡察公事,我便想给其安排一顿接风宴,可这南城巡使又是一个崇尚节俭,不好张扬之人,故而正为此事发愁呢。”我只一脸无计可施的说道。 她自且思之一阵,只道,“公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璃儿,说来听听。”我看着她,一心期待的问道。 “想来我这来凤殿中,蜿着一汪清流,逶迤不断,直至石溪深处,而于此又连着朗月阁,那里奇石崎岖布于溪边,活水源源,可以在那儿准备一个曲水流觞之宴,亦可让这南城巡使携眷入宫,单住一日,再加之桃酿一二,酥点一二,岂不好?”她只于案边徜徉着说了一通,我听之赶忙出声又接之补充道,“还有乐音一二,诗墨一二便更妙了!” 当晚, 朗月阁, 她本是不想来的,但也实在拗不过我的意思,便只好亦跟着去了,玉魄素明,松吹清飙,曲水流觞,杯酒琴乐,简席玉碟,皆已齐备。 不时,南城巡使便至,只牵着她向其迎去,南城巡使一向憨厚雄壮,其实甚少有人能一眼就看出来他会是个文官儿,其之一边,立之一女子,面若满月,唇色姜红,这便是南城巡使的妻眷,璃儿与这女子互交一眼,皆望之含笑。 “陛下,臣叩谢陛下厚爱!”那南城巡使只于我身前跪地谢道。 “卿何以如此,快快请起!”我见状将其扶起道。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众人皆按位入席,“这是……曲水流觞之宴?”那南城巡使一时不可置信道。 “正是,多亏吾后之巧思。”我只对其将璃儿夸赞道。 “平日只听众人道之娘娘仙貌绝佳,不成想,今日一见方知才思亦不是常人所及。”南城巡使诧异一刻后,方敬言道。 “是啊,不见娘娘我等草芥一天天的还总自得自意的呢,现在想来果真无趣。”其之妻眷亦开口言道。 璃儿已经被说得很不好意思了,只微微摆手道,“你们快别说了,本宫都要飘飘然了,其实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本宫不过只是起了个点子而已。” “如此雅兴,怎能少了作诗呢?”南城巡使吃了一口菜,只放筷如此道。 “作诗我可不成,我只能随意接上两句罢了。”南城巡使之妻眷自己罚酒并直言道。 璃儿只对其出言安慰道,“无事的,诗书本宫也不是很通,咱们只随意玩玩儿罢!” 其听我言也只好不再推却,扭捏的应承了下来。 南城巡使对此情致最高,首先起头道,“天清风显处,柔柔花木深。” 我卷袖从曲水中取过一流觞,接唱道,“石峋杯酒握,那堪东风残。” 璃儿看着我,只想到一句,“新燕回旧巢,衣羽不渐色。” 我又浅尝一口,眼神扫过众人道,“月下亲朋聚,周星遮云散。” 璃儿复联道,“桃花迎风落,蜜蝶只其中。” 南城巡使起手指着水中,大笑一声道,“牵牛隐于涧,渠水总无情。” 其之妻眷终缓缓道,“觞自其上来,启于香袖间。” 我自将诗锋转道,“若问云何辜?只羡鸳鸯泪。” 南城巡使又道之,“弹指三年月,人间悲绝灭。” 璃儿再而有了一句,感触看着颇深,“君怀闵人情,蒲草左右伴。” 如此几轮过后,自然是以我为首,南城巡使次之,但是我明白璃儿的文采根本不在我之下,她是故意成全于我的。 我与南城巡使此时诗意正浓,只顾把酒言欢,对月而谈! 从礼义诗词谈到曲赋哲理,从沧桑人事谈到政见策略,再莫名的聊起君臣公事,沿途巡察所见。 春分过后,便是清明。 而南城巡使及其妻眷于宫中安住一夜后,翌日一早便出宫去了。 清明当真不是个好日子,引人伤感悲楚,满心的惆怅,又不奈之何! 我早早便来到来凤殿中,却只得知她出宫祭拜商公去了,人之常情,清明嘛! 我自坐于院中石凳上,正孤身一人奏埙赏月,杯鸟花香。 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用双手轻轻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一言不发,但清楚这冰凉而又柔软的手只会是璃儿的,故而我便将玉埙放于石桌上,悠扬乐曲生生中断,然又寂寂的向上抓住她,一把拉过,“今日拜祭商公,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转身坐在我的腿上,看着我缓缓出声道,“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我被她说得反倒不知所以了。 “今日,我回宫时路过商公府,本以为那里早已织网密布,却不想,竟还跟以前一样的干净整洁。”她于说话间好似夹杂着些许的愧疚。 “原来你是说这件事。”我只一笔带过着说道。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呀!是我派人重整商公府,干干净净的,看着也舒服! “明日我还想去母亲以前住过的那座孤宅中再去看看,公子要不要陪我一块儿去?”她又向我抛话询问道。 “也好,明日我与你同去!”我微微思索了一下,还是如此答应道,但其实明日我是要接待外客的,不过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翌日, 我下朝正入来凤殿,刚好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 故边走边问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只半跳半跑到公子身边,牵起我的手道,“没有,睐儿正说嘴呢!” “可都准备好了?”我对着她贴面呢喃道。 她只乖巧应道,“嗯,正等你呢。” 我俩互相对视一眼,便携手往殿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上走去了。 新烟着柳,游子出城,风起梨花,纸灰作蝶。 还是一样的庭院,一样的残垣,但不同的是心境和感受。 她立于书房中,看着那个未作完的画中女子,自己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便是我母亲的样子。” 于此间观望一番后,她便慢步而至堂中,跪在其灵位前先是叩了三个响头,再而庄重的给其上了三柱香。 “母亲,原来,你就是我母亲,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总会想,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每当看到别的孩子可以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母亲还在的话,她会不会也像这样的疼我,也会陪我一起逛街,陪我一起玩儿,陪我说着闺阁间的悄悄话儿,”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稍歇了一下,又对着灵位吐露道,“你知道么?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孩子有多悲惨,每当我在父亲面前问起你的时候,父亲的眼中便满是悲伤之感,我看着父亲的样子,心中固然有千万死结,亦不忍心再问。” 自小压抑的满心酸楚,今日终于在言语中悲戚的诉了出来,我懂,我亦于灵位前跪了下来,心疼的执起她的手对之道,“你放心吧,璃儿此后有我,定然不会让她再受分毫委屈。” 她只呆呆的侧头看着他说完这些,一时间,她全盘崩溃的扑入他的怀中,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四) 我躲在桃花树下看着他们亲昵的模样,一时间酸意便涌上心来。 只是弛箭满弓,金色箭头正对着那白言的方向…… 我没忍住的射出一箭后,心中已然后悔,万一要伤了璃儿可怎么好? 便回身快步的回到了陌归宫来,璃儿也跟了出来。 “内侍大人,请让让!”我自在里头生着闷气,被拦在外头的璃儿的声音不时的传了进来。 本不想现在见她,可内侍为难,她又于宫外大喊,“其中也包括本宫吗?” 我只得怕案发泄后,对外怒喝道,“让她进来!” 她没好气的冲了进来,将手中弓箭一齐拍在我身前案上,“不管你信不信,但你刚刚看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还要怎么样才是真的!”我亦是气得从座上抽身而起,看着她道。 “公子,你不要中计了,刚刚你看到的都是白言故意让你看到的!”她实言提醒道。 是啊,那个白言怕是故意做给我看气我的,毕竟,他得不到嘛! 而后我自渐渐的平息了下来道,“也是了。” 她走到座边,牵过我的手道,“你就给我一点时间,单独跟他说清楚,好么?” 我听璃儿如此说很是震惊道,“什么?” “我中了蛊毒,只有他能解,他方才就是跟我说及此事,他还说我这蛊毒是二十年前中下的,他一定知道其中内情,而我也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相信我!”她只望着我,理由充分道。 我后退了两步,经过短暂的深思之后道,“好,我答应你,当然也相信你,但若是他敢动你一下,我就要了他的命!” 她长舒一口气,周身终于放松了下来,只对我柔声道,“公子,放心吧,他不会的! 瑾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1) - 金陵故 - 夕幼 (一) 三日后, 晨乌透窗,微阳初至。 璃儿正坐在床上,十分的忐忑不安,“公子,我若有何不测……” “不要乱说,你不会有事的!”我只在一旁用手轻轻点了她一下,打断道。 她对我回之甜甜一笑道,“嗯!” 门被有规律的叩响两声,睐儿听见便直接去开了门,将白言领了进来,“陛下、娘娘,白神医到了。” 璃儿侧过脸去看着他。 我自起身与白言于一瞬的眼神交汇之后,便擦过其肩,带着殿中一众宫人闭门出去了。 我在外面既担心又不担心,很是矛盾的感觉! 没过多久,里面便结束了,白言开门出来将我与宫人们都叫了进去,他开了一个方子放于桌上,对着我嘱言道,“每日要按方煎药给她喝,一个疗程方好,一帖都不能断。”后又将其已炼好的独门药引慎重交与瑾帝手上。 我小心接过,只向他更近一步的相挟道,“别以为吾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说出这话,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感受到了威胁! “那又如何?”白言停下手中正在收拾的东西,抬眼低沉回道。 “你自己觉得,你跟璃儿合适么?”我又暗示道。 “我除了比你多活几年,又有何不可!”他气沉丹田,始终盯着我不放。 “你与璃儿母亲的那些往事,吾不说你心里应该也清楚。”我亦回之道。 “不过……我与疏璃……”白言没有说下去,只闭目自叹,顿了顿,“我会盯着你的,你若是敢对她不好,我便会让你永远都见不到她。” 他转身欲走,却被我从背后拦下,“吾还有一事不解。” “你说!”白言定于原地道。 “你……你是于凌国皇宫打探到吾与璃儿在千城的行踪,而你也知道青帝乃璃儿外祖父,你又为何偏要将当时青帝派来的那些人打成重伤?”我将心中疑团和盘托出。 “疏璃虽是青帝的外孙女,可别忘了,她亦是连帝的亲生女儿,那可是其之仇人,我与青帝毫无私交,又怎么能确定青帝是如何看待疏璃的呢?为保其周全,我别无选择。”他语气坚定道。 “多谢!”我只松开手低声道。 “什么?”白言不可置信的微微转身,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多谢你对璃儿的多次相救!”我拱手而立,对其郑重道。 (二) 璃儿身上的蛊毒基本已除,每日只需按方喝药即可,几日间,身子也好了大半。 据梁上的暗卫说,那晚白言被璃儿大骂了一顿,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我不知道璃儿和白言现在如何? 我只知道自那次向白言道谢后,我才发现他也算是君子,进而,我与他的关系便更为坦阔了,我也不矫情了,他也不激将了。 “公子,这白言怎得这几日都没见着他?难不成,他回凌国了?”璃儿靠在我的肩头,忽而抬眼问道。 “他啊,怎么肯回凌国,前两日还在金陵买下了一处医铺,一处府邸,现在其可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神医,每日门庭若市,更是家喻户晓。”我静静的望着廊外弦月,不禁笑道。 “也是,白言医术高明,姿容嘛,也不差公子多少,自然闻名。”璃儿调皮玩笑道。 睐儿还未入廊,便闻到了那刺鼻的药味,她只往我身后缩了缩,“出来,喝药了!”我接过药碗,示意睐儿退下后,拐了拐被璃儿紧紧缠住的胳膊,如此道。 “嗯……我能不能不喝啊……”璃儿自知无力的拒绝道。 “不成,你一定要喝,否则余毒不清可不好!”我意料之中的果断道。 “我不想喝嘛……”她又哼道。 “良药苦口,况这药引子可是白言亲手交给我的,很珍贵,你果真要辜负他这一番心意?”我说着便将药碗端在她的面前,那呛刺的味道,让我也跟着一阵作呕。 璃儿不过赶忙推开道,“也不知这药引子是何物,这药喝起来竟腥气的很。” 在半哄半推间,她终还是妥协了,横下心来将那药一口闷完后,拿出了一个青色香囊,我实在好奇既给我做了一个,那这个是给谁的呢? 这青色看起来与白言甚配嘛! 故而,我心一横,从璃儿手中一把夺过香囊,拿在手上把玩道,“你这上面绣的是个什么?” “只是一株无名的仙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璃儿故作无所谓的样子,却有些心虚道。 我又拿过自己的那个左右对比一番,久久方道,“不若,这个也给我罢!” 她赶紧将其抢下道,“这可不行,此颜色跟你不配,何况你的那个处处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怎么能随便就换了呢?” “那日后我也要一个这种图案的。”璃儿听言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好的?你可知,你的那个才是有寓意的?” “这我当然明白,可我现在就是想要你手里的那个!”反正我不管,想送给白言就是不行! “我偏不给你!”璃儿在我面前高调的将手中的青色香囊收了起来,反将了我一军,她看着我气呼呼的样子,倒乐得开怀。 夜越来越深,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我与璃儿无法,便双双起身回殿中休息了。 (三) 陌归宫, 我刚下早朝,现正一人于内批阅奏折。 内侍大人听得来凤殿宫人前来传的话,浑身一颤,只不寻常的抬脚跨入门内,暗暗跪于地上似有话说。 我道:“有何话说?” 内侍道:“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喜啊!” 我问道:“有何喜事?” 内侍回道:“来凤殿宫人刚刚前来传话,娘娘有喜了!” 我问:“真的?” 内侍确认道:“千真万确的事儿!” 我大喜:“快!移驾来凤殿!” 至来凤殿, 璃儿正坐于侧殿之上与睐儿、柳儿、小李子说说笑笑。 “娘娘,我与柳儿是不是要着手做些小衣服、小鞋子什么的先预备着?”睐儿于一边兴奋的向我征求道。 “也不知到底是小公主还是小太子?”小李子堆满了笑容,从门边向里稳步走来道。 “咱们娘娘这次生的一定是个小太子!”柳儿沏着茶闲话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睐儿用手指甩起纱带,绕着圈子跑至柳儿身后,用胳膊杠了她一下。 “感觉……懂不懂!”柳儿只灵巧闪开,端着热热的一盏茶向我而来。 璃儿接过茶盏,觉着有些烫手,便先放于一旁,“你们呀~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太子,我都喜欢。” “璃儿,璃儿……”我自从外头听着谈笑急急而入,璃儿见状只起身上前扑到我怀里,羞笑道,“你都知道了?” “是真的么?我们真的有……孩子了?”我一时竟看着璃儿磕巴了起来,我真的太开心了,我们的生命有了延续,感情有了承托。 璃儿亦仰面盯着我,扬眉间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知……公子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我激动的不知所以,只将璃儿抱了起来,开心的于殿内转起了圈圈,于欢笑间,睐儿和小李子赶忙上来阻止道,“这可不行,快别转了,娘娘会受不了的!” “是了,是了。”我只依言将我放下,一阵欣喜过后,璃儿方想起对门外道,“外面下雨,怎得只陛下一人,跟着的人呢?” 话音刚落,只见内侍大人领着一众宫人气喘吁吁的跑到来凤殿门前,听到声音便拖泥带水的滚爬至殿外,跪言道,“娘娘,不是奴才不跟着,实在是陛下太快,咱跟不上啊!” “照你这么说,还是吾的错了?”我无奈的对着殿外笑言道。 “奴才不敢!”内侍大人前后两难,只好道错。 “没有人怪你,柳儿,带内侍大人去喝碗茶,也走得累了,休息一下罢。”璃儿婉言如此说解道。 其于连连道谢之下被柳儿带着安顿去了,我又遣开殿内宫人,四下里搂过璃儿亲昵道,“璃儿,我简直如梦中一般,我……真的要做父亲了么?” “公子,是,你要做父亲了,这不是梦,是真的,我保证。”璃儿耐心的对我安慰道。 “那……我是不是要想想孩子的名字了?”我只仰着头喃喃念道。 “哎呀!陛下,还早呢!”璃儿拍了我一下轻言笑道。 “不早了,我要即刻下道诏书,与天下之人同庆此事,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正兴奋的不知所以时,璃儿只推开了我,转过身去,垂下了脑袋。 我便抬手将她强拉了过来,捧起她的脸,声音温柔道,“怎么了?怎么不开心了?” 她一脸心慌的样子,反看着我道,“日后……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爱我了?” 还以为什么呢,原是因为这个,故我释然一笑,将她拥入怀中,“怎么可能……就算以后有了孩子,你依旧是我的唯一,没有人能取代璃儿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保证,再说了,孩子不仅是我的,那也是你的啊。” 璃儿只安然的伏在我的怀中,空气中充斥着宁静与幸福。 瑾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2) - 金陵故 - 夕幼 (一) 几日后, 我于大殿之上向邺国臣民下了一道诏书,据其上曰: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自古帝王天降麟瑞,永延历世,垂沐四海。兹上天眷庇,于五月初七日,诏第一子,系后出。上有圣女慈育之德,下慰臣民爱戴之心,特颁肆赦,用广仁恩,福泽天下。 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陌归宫 夏至之时, 自从璃儿有了身孕之后,我便吩咐过宫中所有的奴才,若娘娘来陌归宫必是不许拦着的! 这日,我正批阅这奏折, 璃儿被内侍领进陌归宫后,只凌步走到我案前并使了个眼色,我四下会意后,便高声指派道,“将门关上,人都出去,不得吾话不准随意开门让人进来!” 我刻意的整理起奏折,余光见宫人都出去了,只揽过璃儿紧张道,“发生何事?” 璃儿对我悄悄说道,“宫中怕是要出事。” “璃儿有何端倪?”我见她尚可,便带着她再往里间走去,轻声问道。 璃儿又向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无人偷听后,方道,“今日我喝安胎药时便发觉味道不对,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敢肯定里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是什么我想需要白言来鉴一鉴。” 我考虑之后,正色同意道,“恐怕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这宫中之人已是不能完全信任,要多加防范些,若是好意何须如此偷偷摸摸,看来还真的要请那个白言入宫一趟了。” “那如何将白言不动声色的请入宫呢?”璃儿担心道。 我自打了一个响指,暗卫便从高处而落,一招一式利落干净,“主子,属下都知道了!” “那便去办吧,记住,不得打草惊蛇!”我又对其再三道之。 “属下明白!”暗卫如此说罢,便身影一闪,偷窗而出。 当晚, 陌归宫内,银烛光下,夜影葱茏。 “瑾帝,我酉时入宫后多方查明,此事确定为投毒无疑。”白言自梁间而至,站定于案前,神色微露不安道。 “只是简单的投毒?只有来凤殿一处?”我于座上冷眼看穿并质疑道。 “瑾帝不愧是瑾帝,我都有些佩服你了,眼力不错!”白言终呼出一口气,对着我明笑作揖道。 “你们就不要再打哑迷了。”璃儿颤颤说道。 “正如醋罐子所说,这并非只是小范围的投毒,我先后于来凤殿、朗月阁、陌归宫、绿芜苑、清月阁、太医院、如恭处、内办府、忆坤宫、芳园、梨园等二十三处发现有毒,此事没有宫中内应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可喜的是,除来凤殿外,其它地方此内应还尚未来得及出手。”白言正经说道。 “陌归宫也有?这决不可能!”我忽大为不悦,不可置信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确实如此,此毒为鸩毒,但又不完全是鸩毒,人只要喝下,便无药可救,若是今日没有及时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白言顺意接话反驳道。 “鸩毒?宫中从无此毒,又是从何而来?”我于心下细细虑之,“只能是宫外之人……那又是何人有此动机呢?” 白言微微颔首,“我于心中思来想去只有一人可疑。” 而后,璃儿与白言两人皆异口同声道,“‘医鬼’!” 我反倒不解,“‘医鬼’?” “就是白言的死对头,此人乃是天下最擅用毒之人!”璃儿如此说道。 “那又与宫中何干?何故到此处来投毒呢?”我又是一问。 “因为此人想要报复我,每年都会计划一次大范围的投毒,现下,他已于凌国投过一次,而今又来了一次,或许是他已有消息,得知我来到了金陵,方如此做的罢!”白言自己一般推理道。 “宫外有‘医鬼’,宫内又有内应,至于内应我已有些眉目,而我们亦不能坐以待毙,要先于他们想个法子将其抓住,了结此事才好!”璃儿于白言面前来回走动着说道。 想来,我倒有一法子,便示意他俩皆攒耳过来,再如是道之云云,“不如,这样……” 门外, “哎!你们说,娘娘跟陛下在里头这么久了,说什么呢?”内侍大人语气好奇的看着睐儿和小李子问道。 小李子只对其翻嘴道,“我怎么知道!” 睐儿只拉过小李子,恭敬告诫道,“娘娘与陛下的事,如何是你我能揣度的,内侍大人还是小心说话罢!” 来凤殿内, 柳儿把那安胎药热了一遍又一遍,端进又端出,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回来,便向小宫女们交代了两句,自己只出门往陌归宫方向探索寻人。 我后又连夜于陌归宫中下达了一封诏书,其只限于宫中的各处各人而已,与其它无关,挥毫如下: 吾今诏曰: 吾与后商议之,为欲知民疾苦,望共之感同身受,故特命宫中各人与吾同辟谷三天!咸始闻之! 御笔 (二) 陌归宫中, 我坐于其上,璃儿领着暗卫并押着柳儿抵至于此,一时哑然,而白言却于一旁脸色很是镇静。 “你乃商后贴身宫女,被抓了现行,还有何话说?”我的情绪十分不佳,将要一触即发的说道。 柳儿被按于地上只冷哼一声,想要支起腰背答话,却又委实无法,故璃儿向暗卫命道,“你们放开她吧,让她说话。” 暗卫看向我,我自微微摆袖,他们方肯罢手,柳儿松了松自己的肩颈,良久,露出不屑的神色道,“那又如何?” “你究竟是何动机?”我已有些不耐烦的指着她道。 璃儿见柳儿到底不愿承认,只蹙眉斥道,“柳儿,本宫从未亏待过你,不想,你的心肠竟如此歹毒,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加害本宫,你还有良心吗?” 睐儿回神过来,亦跳出来拉过柳儿哭着指责道,“柳儿,我当你是好姐妹,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怎能……你到底有没有顾及过这些日子的情谊?你……怎么能……这样呢?” 柳儿使劲的一下推开睐儿,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波动,“因为我讨厌她。” 柳儿的眼神快速掠过众人,只看向璃儿,璃儿不解道,“本宫?” “就!是!你!”柳儿此话掷地有声。 “为何?”璃儿又问道。 柳儿只嫌恶的瞥过璃儿一眼,转而却扭过头去看向我,眼中满是柔情,我心中一阵恶心。 “陛下,陛下那么的风华绝代,那么的潇洒倜傥,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能跟你在一起?凭什么?”柳儿跪在地上越说越愤怒,越说越疯狂,竟不顾艰难的爬了起来,而白言见状只从手中弹出一根银针,立时便封住了她腿上的筋脉,柳儿一瞬之间又复瘫落于地。 原来,她是妒中生恨,她是爱而不得。 对于柳儿来说,璃儿的存在就是过错! 其实万般因果皆出于自己的选择,善良或是邪恶,放手或是执着…… “本宫的存在也不能成为你助纣为虐的借口!”璃儿于旁严词对其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得到了所有,你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柳儿扭过头来,狠狠回道。 “你错了,这根本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有些事情根本没得选,这一生在什么时间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无论是你还是本宫都是无法预知的,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是你的就是你的,若不是你的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换来的只能是厌恶与唾弃,自己看别人怎么都是好的,那是因为你只想得到,与其这样,何不潇洒一点呢?你这么做,不仅是伤害了本宫,更是伤害了你身边的人,你明白吗?”璃儿如此劝说道,因为她不想柳儿再错下去,毕竟主仆一场,毕竟璃儿善良。 一直于旁抽身沉默的白言,亦忍不下去了,只对着柳儿分析道,“你可知,这宫中不仅仅只是来凤殿一处,包括朗月阁、陌归宫、绿芜苑、清月阁、太医院、如恭处、内办府、忆坤宫、芳园、梨园等二十三处均发现鸩毒,就是因为你的行差踏错,差点害得整个皇宫都跟着你遭殃,到那时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当然,其中也包括你爱慕的陛下。” 柳儿听后眼见的一颤,摇头尖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要害陛下,我没有……” 我也想帮帮她,故才起身走至柳儿身旁,安抚地循循善诱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归根究底,还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是要继续助纣为虐,还是要选择回头赎罪,问问你的心,跟着它走。” 柳儿双手够着我华服的下摆,满眼的讨好,“陛下,如果我赎罪,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撇了她一眼,亦是不忍道,“只要你回头。” 然柳儿得言却还是不肯放手,依旧紧紧拽着我的衣摆,更是可怜兮兮的得寸进尺道,“那……可不可以……接受我?” 我万万没想到柳儿已陷入的那么深,故只能双眼一闭,心一横,无奈又干脆的将柳儿手中的衣摆甩手抽出,“不可以!” 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仁慈,毕竟我心中只有一个璃儿。 “为什么?”柳儿挺身扑了一个空,又艰难的爬起来追究问道。 我不留情面道,“因为你不值得!如果你交代的话,吾可以看在苦劳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柳儿听言全身瘫软,只趴在地上欲哭无泪,最后带着哭腔绝望道,“我告诉你们,我全都告诉你们,那人……自称医鬼,说,只要我帮他,他就能让陛下接受我,爱上我……” 白言发现此事果真与“医鬼”有关,霎时便有了十分精神,问道,“你们平日里如何交接?如何传话?” “平时我与那人不怎么联系,他只将鸩毒交与我手,里面自有用法用量,我若想找他,需用千里传音。”柳儿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管,双手递给白言。 “来人,拖下去,赐死!”我与白言眼神交接后,厉声道。 我当然知道璃儿定会上前拦下,求言道,“陛下,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可否放之一条生路?” 我假装不解亦不愿,“她要杀你,你竟还为她求情?” 璃儿只抿嘴一笑,道出自己的一番说法,“陛下,人世间最大的功德便是饶恕,人之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而柳儿也照顾了本宫这么久,就让她于圈刑司做苦工思过罢!” 我称心道,“也罢,就如璃儿所言!” 柳儿被暗卫拖下后,我见白言眉头紧索,似有话说,便顺手把宫人们亦皆摒退。 “白言,怎么了?”璃儿走到白言身旁试问道。 “现在这里只有你、璃儿与吾三人,有什么话快说!”我见白言吞吞吐吐的样子,便扯话激之道。 璃儿瞧见白言一直拿着那根玉管很是烦神,只伸手要碰,“这是什么东西,真能千里传音吗?” 不想,白言浑身一惊,阻拦道,“不行!” 他此举亦把璃儿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见状便大步走至璃儿身边将她护于身后,又推了白言一下,对他吼道,“你想干什么?你不知璃儿已有身孕啊,有事说事,别老在吾面前天天一副悲春伤秋的样子!” 白言这才从沉思中缓过意识来,满脸的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可知……这玉管一般人碰不得,疏璃更是碰不得!” “何意?”我很是茫然的问道。 “刚刚我便是在想,这玉管上究竟是何,方才想清此乃西域一种奇特的蛊毒,只要人一碰,便中此毒,永久的为医鬼所用,”白言用指尖转着那根玉管,“想来,柳儿必中此毒!” “那为何柳儿会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璃儿于我身后又轻声问道。 “恐怕这是医鬼有意为之。”我看着白言脱口而出。 白言先是默认,后又补充道,“这医鬼,到底还是没有走出自己的心魔业障!” “哎!你怎么没事?”我好奇的比划着道。 “我百毒不侵,当然没事了!”白言一脸神秘的样子。 我们三人以送璃儿回来凤殿为由,走到宫中最为偏僻之处梨园,于此,白言凝神将那根玉管吹响,我们预备将计就计,把这医鬼一举捉住,不能再由得他为害百姓了,玉管出声尖锐戳人,我只于璃儿身后用手紧紧捂住她的双耳,一刹间,黑影忽现,果然,这医鬼不出所料的早于宫中某处埋伏了起来,但让人震惊的是,这医鬼居然还会些功夫,倒也不差! 里头的究竟我倒不知! 我与白言皆飞身上前,与那医鬼纠缠在一起,不知何故,那医鬼竟使出两股黑气,好在我躲闪的快,到底没伤着,白言见缝射出几根银针,我与他配合,将那医鬼死死牵制住,银针方准确的封住了医鬼的五脏六腑,而那医鬼迎面呕出一口黑血,我只大力将他甩开,白言接之凌空一踏,医鬼便重重砸落于地。 白言踩在他身上道,“你又输了!” “哼!”医鬼嘴角挂出一丝阴邪,对此并不认同。 “我已经留你太久了,本见你也是可怜之人想放你一条生路,可惜你却走入歪道,害了许多人。”白言即便两难,却亦已有定见。 “你杀不了我的,我……无处不在!”那医鬼言毕恶笑三声,那笑得阴厉无比,让人毛骨悚然,璃儿上前挽住了我的胳膊,我顺势便将璃儿拥入怀中,于她耳边私语道,“没事的,有我在。” 白言微微摇头,轻叹一声,便抬手震了那医鬼的天灵盖,从此之后,医鬼便从世间销声匿迹。 这种大奸大恶之人,如此干脆的结束我反觉便宜了他。 而后,我亦听从了白言的建议,将柳儿永久禁于圈刑司做苦工,并派专人监视于她。 至于白言,他另向我告请,只说需将那根玉管带回冰山之巅,把其中蛊毒连着宫中所有的鸩毒一块儿于那儿完全消解掉,故而翌日早朝,璃儿便起了个大早将白言送至宫门口。 我前晚还托他帮我带封诏书给青帝,也不知他能不能将此事做好! 白言离开了多久,我就担心了多久,但是,担心的当然不是白言,而是他那股子游戏人间的劲儿,万一要是把我的诏书给不小心弄丢了,落到了有歹心的人手中,那可了不得! (三) 来凤殿内, 竹摇清影,水积春塘。 内办府的领头宫监于下赔着笑道,“陛下昨儿命奴才着手再挑个好的给娘娘使,今儿赶趟儿的给娘娘送来了。” 说着便把那个小宫女推上前来,商后远远观望着,只道,“本宫竟看不出其有何过人之处。” 领头宫监拍了下自己的帽子,回道,“是奴才疏忽了,你别看她文文弱弱的,可机灵着呢!最重要的是,她可是陛下亲自挑选吩咐派给娘娘使的,比起娘娘身边的睐、柳二人,只强不差。” 商后面上颜色一下忽紧道,“这小宫女本宫还没使过,如何比得睐儿?柳儿即便犯了事,但也是曾经在本宫身边伺候着的,想来,也轮不着你们跟着作贱,既是陛下让本宫留下的,那便留下罢!” “是是是,奴才多嘴了,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恕了奴才罢!”那领头宫监吓得“噗通”一声跪于地上,连连磕头道。 “今日本宫恕了你,明日再恕了她,那本宫日后还如何管理宫人?”商后自有孕以来,性子也变得不如往常包容,时而遇着一两件入不了眼的事故,处事起来便会不由自主的更为严明些。 “奴才知错了,求娘娘饶过奴才!”其见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自己边扇着嘴巴子边如此求道。 正于此时,内侍大人看了看我的眼色,便上前将其一脚踢翻在地,指着骂道,“好啊,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娘娘的话你都敢驳,枉费昨儿还教导你那么长时间。” 我随后而至,只弃嫌的看了那领头宫监一眼,侧脸对着内侍正言道,“让内办府总管给吾滚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办府总管便已面色苍白的跌入殿中,爬上前颤抖道,“陛下开恩,娘娘开恩!” 我到璃儿身边,交耳好言道,“这些宫人该怎么处置,听你的!” 璃儿只对着我撇了撇嘴,又向下面道,“各人自去领二十板子罢,以示惩戒,送来的宫女留下!” 等至众人皆散, 我只起身移到榻上,安然惬意的躺在那儿,睐儿上前以礼奉茶,璃儿亦跟了过来,话中有话道,“公子果真打了一手好算盘,若好都是你的,若不好便都是我的。” “璃儿此话差矣,”我先是侧身端过茶盏喝了一口,再道,“我也是不得不为之啊,你看,如果我若今日帮你拿了主意,那便抢你的话头,让你失了威信,以后你再说话如何管用?所以,倒不如这样,你我站在一边,多好!” 璃儿只听着我如此信誓旦旦的说完后,自己本来满腔的话论,现下被我堵的竟不知从何说起了,转身发现那个小宫女还站在原地,璃儿只向她招手道,“你过来。” 那小宫女无言的忌惮着走来,璃儿将她拉至我面前,问道,“她是你吩咐内办府送来的?” 公子小声搭话道,“是……啊,怎么了?” “我不缺宫女,你知道的。”璃儿又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你是不缺宫女,但是你缺一个忠心耿耿,让我能放心,可以无时无刻保护你的人啊!”我半坐起来看着我道。 “就她?”璃儿对着那个小宫女上下扫过,不可思议道。 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嗯,她自小习武,武功不错,人也忠心。” 璃儿对此心生怀疑,不知又是从哪里冒出的怒火,只对着我无故挑言道,“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你要看上了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说,我走就是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我听言只从榻上一下激起。 她怎么能如此说,她这话不仅无趣,更加伤人! 那小宫女见璃儿对她有所芥蒂,更是因她而跟我吵得不可开交,故于璃儿面前跪下道,“陛下,娘娘,你们不要再吵了,娘娘,奴婢自小失了父母,是陛下将奴婢带回府中,陛下又见奴婢有习武之材,便教了奴婢些武功,陛下待奴婢就像哥哥待妹妹一样,娘娘不要误会陛下,况陛下的多年恩惠,奴婢无以为报,伺候保护娘娘,奴婢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这小宫女言词恳切,璃儿终归心软,被其打动道,“你起来吧,刚刚那话不是针对你,在我这儿,也不要奴婢奴婢的了,你有名字没有?” 这小宫女微微摇头道,“没有。” 璃儿将她扶起,怜惜道,“你眉目间细看来自成一股英气,而你又会武功,以后便叫你英儿可好?” “好!英儿谢娘娘赐名!”这小宫女噙着泪如此感恩谢之。 睐儿自一边过来,拉起英儿,又是开心,又是安慰道,“太好了,我日后就可多一个伴儿了,我们娘娘对殿中宫人特别好,像亲人一般的,你不要担心。” 她们如此和谐的样子,然我却抽手拉过璃儿,悄话道,“那我呢?我可是为此耗费了多少心思啊。” “你呀!没事找事!活该!”她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打趣道。 瑾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3) - 金陵故 - 夕幼 (一) 翌日一早,商后还未醒,便听到外面的人声。 商后只眯着眼睛,被无故吵醒后,有些烦躁的出声道,“外面是怎么了?” 睐儿只上前来服侍,脸色铁青的续续回道,“娘娘,是那个瀚影入宫了,现正在外头跟小李子不停的吵嚷着要见娘娘,跟她说了娘娘正在休息也不听。” “这么一大早便入宫了?她还真急啊!”商后不禁深深出了一口气,无奈自于床上哑笑说道。 一如往常的宽衣洗漱后, 商后便领着睐儿、英儿从镜前转步,正坐于来凤殿侧殿中的软椅之上,而商后自己确也实在好奇这传说中的太傅嫡孙女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故早命睐儿沏茶一盏,配上瓜果数碟,心下只打算着,即便耗费些许时力,也定要好好的对其大观一番。 “太傅嫡孙女瀚影参见商后娘娘,恭祝娘娘金安!”这瀚影婀娜跨入殿中后,便径直跪于商后之下,扬声大肆参拜道。 商后放下茶盏,一眼看去,其若除去华服曼妆、金钗银篾,倒也真说不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过便是于上下之间,自有一份异域风情罢了。 “你就是那太傅嫡孙女,月城才女,小名水影?”商后反没先让她起来,打头便是一问。 “回娘娘的话,正是我!”这瀚影恐怕是在家中时被宠坏了,根本没有什么主次尊卑之识,她答之后,商后只微顿了一下,进而看向身旁的睐儿。 睐儿立刻了然我意,提步上前纠错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娘娘面前,未经允许而自称‘我’!” 她瞬时面色煞白,不自知的退了两步,有些忙乱的屈身道,“望娘娘看在水影此次乃初入宫闱,恕水影这无心无知之罪!” 商后于其上重新端起茶盏,稍匀了匀,再轻描淡写地对她道,“罢了,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水影妹妹远来为客,不必过于拘泥,本宫早让内办府备好了妹妹将住的阁殿,现下便让小李子领妹妹前去歇息罢!” 她只过望的恭敬行一大礼后,又招手让其自带的府中之人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呈了上来,满脸和悦的颜色,不走反对商后道,“娘娘,这是妹妹送给姐姐的见面礼,乃是东海夜明珠,还望姐姐能喜欢喜欢。” 睐儿接过,于商后面前慢慢将盒子打开,商后垂睫轻轻瞧了一眼,便让睐儿拿了下去,假装欣喜称道,“真是好东西,那本宫便先收下了,至于姐姐妹妹的,不过是年龄上的相干而已,你也不要会错了意,不然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商后见她原本的笑意一滞,立刻便让人觉得假了起来,“娘娘说的是,没事的话,妹妹就先行告辞了,晚些时候再来看姐姐。” 待其无息退下之后,小李子便领着她往帘阁去了。 见众事皆差不多了,商后方肯起身让睐儿再将刚刚入库的那个夜明珠拿出来仔细检查,木盒放于案上,里面盛着的夜明珠,内外通明,清光似水,确实是好东西,可奇怪的是,这个夜明珠自存一股缭绕的异香,闻久了竟觉有些头晕。 故而商后心中怀疑此物很有可能已被人动过手脚,只命英儿偷偷潜去太医院找一个太医来好生验验此物,商后方能安心。 小李子领着瀚影已至帘阁之中, 于此绕观一圈后,小李子在廊下停住了脚步,转身问道,“不知小姐觉得此地收拾的如何?” “不错,就是跟商后娘娘那来凤殿比起来可是差多了。”瀚影却是当真对此指手画脚了起来。 “那当然,娘娘的来凤殿可是陛下亲自修葺的,如何能比?”小李子于心中自觉这话甚是不中听,然面上颜色却也丝毫未变的如此回道。 “劳烦了,还请李内侍回去替我谢谢娘娘!”瀚影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袋银两,塞到小李子怀中。 “这倒不必了,这是奴才们应该做的,不过……奴才还有一句话要提醒小姐。”小李子推却未接,而后只朝瀚影更近一步,躬身如此说道。 “何话?”瀚影捏着自己手中被拒的银两,不耐烦的斜睨着应付道。 小李子只于不在意的一笑间,言语恭顺话道,“那便是希望小姐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什么话娘娘能说,小姐就不能说,什么姐姐妹妹的,小姐应该懂奴才的意思罢,娘娘称小姐为妹妹,那是小姐的福分,但……你我在娘娘面前都是奴才和奴婢,奴才话尽于此,小姐自个儿悟悟?” 瀚影自想起方才之事,便是满心的不服愤懑,故对小李子逐赶道,“本小姐知道了,你去吧!”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小李子而后,依旧行了礼,便从正门出了帘阁。 “什么东西!居然还来教训我!哼!总有一天让这些狗东西认清好歹来!”瀚影见小李子走远了,只边破口大骂边甩身入了阁中,拿过手边的瓷器就不管不顾的发泄了起来。 其自带的小丫头听见声音小跑进来好言阻拦道,“小姐消消气,小心隔墙有耳,内办府派了好些宫人来服侍呢!” 瀚影自己亦觉此话甚对,这才面涨耳赤的将性子收服了下来。 晚些时候, 英儿将太医带入来凤殿中,经仔细查验之后,太医抬脸便是一惊,却仅回道,“娘娘,此物之中确有不该有的东西。” “何物?”商后自能看出太医方才想要掩饰的异样,故只于榻上坐起,更详细问之道。 “乃是麝香,有孕女子之大忌,小则出血,大则滑胎。”商后既问起,太医便不敢欺瞒,故将此物缘由和盘托出,话语亦惊了殿中各人。 商后得知此言,不免有些担心,只让睐儿将东西赶紧拿至殿外,又低声自说道,“原来如此,本宫就奇怪,以前在商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如何就没闻过这样的香!” 英儿于一旁更是满目愁容,又向太医问道,“那太医可知,此物是如何添加到这夜明珠中的呢?” 太医自想了一下,对商后道,“臣猜测,可能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涂面。” “还真是好做工。”睐儿从外头回来,刚好听到,靠于门边抬杠讥讽道。 “也算是她为了对付本宫,花了心思了。”商后此话虽听之寥寥,但亦含了几层要笃定对付之意。 “那又如何?还不是被娘娘识透了!”睐儿再接之不屑快语道。 商后只转脸看着她,截言道,“可不能这么说,今日本宫能识出,并不代表明日本宫亦能识出,还是要小心为上。” 商后此话说罢,太医亦附和道,“是啊,娘娘,特别是娘娘现下已有孕在身,麝香这些东西更是碰不得!” 言至半晌,英儿打赏送走太医后,小李子赶巧回来了,只入殿中回话,见之满脸掩不住的厌恶,商后便只问道,“如何了?” 小李子顺了口气,绘声绘色的说道,“依照昨儿娘娘的意思,先是点了她一下,后又假装离开,再折回去偷偷趴在窗户边儿上听着,果然不出咱们所料,真不是什么好人,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还作贱了许多好东西!” “既如此,那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该使什么手段也不必留情了,咱们给她来个秋后算账。”商后又看了睐儿和英儿一眼,统共着如此打算道。 (二) 这日, 落落疏帘,嘈嘈虚枕,并添阁迥,越鸟巢干。 那瀚影自入宫住下后,白日里,不过几个时辰便要来烦璃儿一次,每回都说是要送什么东西来,而璃儿,亦每回都给她打回去。 陌归宫中, 内侍一如往常的于宫门口守着,暗卫自梁上飞下,与我谈完政事后,忽又提起璃儿的事,“主子,这几日都没有去看看娘娘?” 我只埋头沉声道,“没有。” 暗卫却于案边不死心的更言道,“娘娘也没来找主子?” “璃儿应该正忙着呢!”我说起此话,脑中便浮现出璃儿的音容笑貌,实在分心,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朱笔,面无表情的瞄着暗卫,明显提高了不悦的声调。 “为何主子明明心里想着,却不去看看?”暗卫只因对于此种风月韵事没有什么经历,也不怎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当局者迷的克制,故而又对着我不明所以的关心问道。 我只从座上倏而起身,心下猛然想到暗卫此身情形,便有些自悔着刚刚的思虑不周,又于案前装模作样的舒了舒筋骨,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唉~吾是怕见了璃儿,她若问起关于那太傅嫡孙女的更多诸事,吾不忍骗她!” “主子既然早就知道那个瀚影的为人,为何还瞒着娘娘?”暗卫于我面前躬身商言道。 “因为不告诉她,她亦能了结此事,若告诉了她,然面上没藏住,反容易打草惊蛇,”我先是如此解释,而后,又喃喃道,“想来,这几回下来,也差不多该来找吾下手了吧!” 暗卫于旁将此话灌入耳后,只问,“主子可要将计就计?” “要。”我断然答之,于眼中透出了一种神秘的颜色。 来凤殿中, 今日午间时分,耳根子难得的清净,商后闲来又比划起针线,不过想着是不是应该给将要出世的孩子们做些贴身的衣物。 睐儿手里裹绕着蚕丝线,小声鼓囔着,“娘娘还有心思弄这些个东西,陛下都好久没来看娘娘了!” 商后于榻上看了她一眼,只平和的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禁好笑道,“没想到,我家睐儿还是个急性子,这才不过几日而已,前朝事多,况且这些日子我不也忙着?其实,这样也好。” “什么这样也好……”睐儿还是不大明白的小声嘀咕着,但这也属正常。 “哎呀,娘娘自有定见的,你我就别忙着添乱了!”英儿察言观色的拽过睐儿打着圆场道。 “是啊,晚些时候的饭菜可还看着点儿了?”商后正好抓住这个话柄挑眼向睐儿问道。 “是了,娘娘不说,我都忘了,不行,还得去小厨房盯着点儿,省的到时候她们乱来,有什么人刻意混进来朝饭菜里头搁些什么都全然不知。”睐儿的注意力方才回转过来,只先是一跺脚,再双手一拍,将蚕丝线交与英儿后,便像个小兔子似的一溜烟儿的出去了。 帘阁内, 瀚影不知从哪里找出的一方瓷瓶,现正被其安放于阁内案上,白墙橱栏,竹叶映壁,瀚影亦昏昏趴于案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那装着药水的瓷瓶,想着此前于家中时,父亲亲手将此物交与自己手中的情景父亲再三嘱咐,入宫之后,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准时机将此物放于陛下茶水之中,要紧要紧。 瀚影也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有何用,反正,总不会伤了陛下的,一切就看今晚了…… “奴儿,去陌归宫求见陛下,就说我今晚要单独见他,有话要说!”瀚影见自带的那个小丫头奴儿,静悄悄的端着糖水正好进来了,便对之如此交代道。 奴儿只把糖水放下,乖巧道,“小姐,奴婢知道了,”话刚说一半奴儿便看见那方放于案上的瓷瓶,“小姐,这是什么?” 而这奴儿其实不仅仅只是瀚影带于身边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小丫头,更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而今,见奴儿问起,自然不肯瞒她,“这是……父亲临入宫时亲手交给我的药水。” “药水?给谁喝的?”奴儿听之,面色立时跟着紧张了起来。 “陛下。”瀚影说这话时显然也有些害怕,只能看到双唇微动,出的声音小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什么?”奴儿向前一步,欲言又止道,“小姐……” “你有话就说罢。”瀚影心中明了,只将双眼轻轻阖闭道。 奴儿自当一下跪于地上,焦急道,“小姐,你……收手吧,你已经做了许多错事,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好么?只要你肯收手,奴婢相信大人不会逼小姐的,毕竟……毕竟小姐是大人最宠爱的女儿啊!” “不!不可以!我一定要做,一定要!”话音未落,瀚影便拍案而起,浑身颤抖着要强道。 “小姐!”奴儿眼见着已然是劝不住了,只久久跪伏于地上,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姐。 是夜, 陌归宫前, 不时蝉鸣,宫灯点点, 内侍只于门外,垂头打着瞌睡,摇摇晃晃,迷迷糊糊。 瀚影白日里另遣了一宫人前来求见,我一口便答应了,故而她此刻独自应约前来。 “内侍大人,怎得就这么困了?”瀚影手提着琉灯,半蹲于内侍身前晃眼打趣道。 其见瀚影已至,便赶紧散去了困意,正色道,“小姐来了,陛下在里头呢,待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小姐请稍候片刻。” 须臾间, “小姐,请罢!”内侍自从里头开门抬步出来,弯着身子和颜道。 瀚影只身而入,惟见其中珠帘尽卷,龙涎香漫,于银烛光中,透出风流人物。 这是瀚影第一次正经见到我,也是我第一次正经见到她。 我于案前放下手中奏折,不过微微抬眼,语调低沉,提醒道,“见吾何不行礼?” 瀚影先是一怔,而后匆匆跪下行礼道,“恭祝陛下五福四海!” “行了,起罢!”我嘴角一勾,如此出声道。 瀚影于此好似魂儿都没了,只在心中想到,都说瑾帝乃金陵闺阁女子唯一的梦中人,而今看来,此言果真。 瀚影此番求见,久久沉浸在瑾帝的眉宇星辰,风流自华中,一时难以自拔,哪里还能马上记起此趟用意,只处于陌归宫中傻了好些时候。 “你此次前来究竟何事求见?”我见瀚影只是站在那儿,迟迟不开口,便等不及的如此问道。 瀚影听言这才收回魂儿来道,“哦,陛下,是这样的,臣女……臣女父亲于入宫前给了臣女一例可梦入春胥的药水,陛下可想试试?” 我于心内亦早有打算,故道,“好啊!” 我随手接过,且对之温柔一笑后,便将此盏茶水一饮而尽,还不忘道之,“不错。”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敲梆之声已响过三巡,瀚影对我轻声问道,“陛下……” “嗯?怎么了?”我听见只若无其事的停下手中翻阅奏折的动作,抬头应声道。 “陛下……就没有一点什么感觉么?”瀚影试探性的上前问道。 我茫然的看着瀚影,摇摇头道,“没有啊!” “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瀚影于下苦恼的自言自语,回想着方才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正于此时,我忽于座上起身,转头看了看窗外,摆袖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陛下……”瀚影只矫揉的出声绵绵唤道。 而我却是于一旁完全充耳不闻的大步走至门前,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只得无奈定住,背身对着瀚影肃言道,“你不走,吾便要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陌归宫中待着吧!” 话毕,我便带着内侍往来凤殿去了。 来凤殿内, 商后此前瞧着月色如水,便于院中多赏了一会儿,现下正准备洗漱安寝,刚刚才让睐儿去院中锁钥,然却突然传来睐儿的呼喊声,“娘娘!娘娘!不好了!陛下!” 商后先是一懵,再便起脚往院中跑去,睐儿与内侍架着显然快要支撑不住的我,英儿与小李子见状亦赶趟儿的上前帮忙,她自有些手足无措的让她们将我扶至殿内,轻轻放于床上。 “怎么会这样的?”璃儿只跪于床边望着我,并着急的向内侍丢话道。 内侍只于一边,亦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奴才也不清楚,刚踏出陌归宫,陛下就成这样了。” “今夜可有何人觐见?”她又见我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禁又回过脸去,更详细的问道。 “对了,那个太傅嫡孙女瀚影一直都在,陛下走了,她还没走呢!不过……她来也是陛下准了的,想来并不会有事啊。”内侍只自拍着脑袋,一五一十的回想道。 问话间,我猝然无力的抓住她的手腕,闷声控制道,“传……太医。” “英儿,赶紧去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给本宫传来!”璃儿只急切的向着英儿大致如此交代道。 “是,娘娘!” 此事一出,来凤殿中霎时间便乱成了一锅粥,我虽在半昏半醒间,但也大致听到璃儿很是冷静的严谨安排道,“内侍大人劳烦你领着小李子出去守着,切不能让此事传出来凤殿,睐儿,你去张罗着烧盆水端进来!” “是,娘娘。” “是,娘娘。” 待众人皆关门出去后,璃儿先是替我将华服换下,再把我面上粘着的几绺湿透的青丝撩至一边,而后便以手掌覆在我的额上有意来试温度。 一柱香将近燃完, 太医们入殿后,皆齐齐跪于地上准备行礼,璃儿只忙打断道,“不必了,先看看陛下如何了!” 太医院众人得话后,纷纷跪行至床边,对着我望闻问切一番,互相会诊几时,最后便紧要的给我吃下了一颗丸药,我便感觉好了许多。 瑾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4) - 金陵故 - 夕幼 为了让瑾帝于休息时不被打扰,商后便带着众人移步至侧殿中,自坐于其上问道,“陛下究竟如何了?” 太医们的面色一时都有些难堪的样子,而领头太医亦知无法逃避,只于下自愧道,“陛下……陛下……被下了药,臣已让陛下服用清心丸,必定无事,娘娘安心。” “下药?何药?”商后蹙眉疑惑道。 “乃是……春药……且是性子极强的春药,其实,陛下此前已是服用过相抗之药,可是,臣等当时却没想到,陛下将服的药性竟这么强。”领头太医说着,便已显出有些慌张。 “那这么说,此事,太医院,也难辞其咎了?”商后听言只厉声质问道。 “请娘娘宽恕臣等!”太医们被商后此话吓得又皆跪于地上,反复磕拜道。 “本宫这儿有一个让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知……”商后这暗含深意的话语一出,太医们瞬间就明白道,“娘娘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将功赎罪!” “别忘了回去将今晚之事好好记录,”说罢后,商后见天也快亮了,便又道,“行了,本宫也累了,都回去罢!” 翌日一早, 来凤殿内,人初静,窗渐明,缥缈纱帐,浮光霭霭。 璃儿现正撑头斜倚于枕上,手指于我的前额、下巴间轻轻地划动着。 “怎么了?”我醒来后,只半睁着那双魅惑又不失温情的眼睛,语气惺忪的看着璃儿问道。 璃儿见我嘴角带笑,面色也已回归平常,便放下心来,“昨夜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记得,璃儿,辛苦你了,不过……后来,事情又是如何处理的?”我抬手疼爱的抚弄着她的脑袋,如此问道。 “我能怎么处理,不过便是让太医院将事实一笔一笔的都记在你我的脉案上,再又吓了他们一吓,想来,你应该也早有准备了吧?”璃儿说着便又躺下,青丝披散的枕在我怀中,仰面了然道。 我下意识的拥住她,轻拍着她的肩头道,“嗯……现在……暗卫应该已经将瀚影捆于陌归宫已久了,我确实早就暗中查过这瀚影的种种行为,没告诉你是怕打草惊蛇,至于昨晚……那不还得怪太医院的不作为,否则我如何能至于这般田地。” “那你就不怕我真的被瀚影毒死了?”璃儿假意生气的嘟着嘴,将头于我脖颈间拱蹭道。 “就凭她?不可能。”我满眼笃定的向下看着璃儿说道。 “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她停下回看上去,一脸认真地询问道。 “接下去……我们……”我悄悄将唇轻附于她耳边,并小声云云说道。 几个时辰后, 瑾帝早已收拾好上朝去了,而商后只又略躺了躺,便也起来了。因为总觉得有件事压在心里反倒睡不着,还是要赶快了结为好。 “睐儿,去陌归宫让暗卫将瀚影带过来,我要好好审审她!”商后无事闲坐于案边,想了良久这几日间发生的种种,方是如此道。 “是,娘娘。”睐儿于商后耳边答话后,便就快步领命办事去了。 月城才女? 瀚影? 商后正出神时,英儿只无声的走至身旁,轻言道,“娘娘,她们到了。” 商后自慎了一下,之后便很快的回过神来,对着英儿正色道,“让她们进来吧。” 英儿前去开门后,只见暗卫将捆死的瀚影一把推至案下,“娘娘,主子说了,这女子可于娘娘自行处置。” “好,本宫知道了!”商后死死的盯着瀚影,咬牙切切的说道。 商后歇了一会儿,便沉声向下问道,“瀚影,你可知罪?” “本小姐不知到底犯了何罪。”瀚影发髻凌乱的抬脸对我冷笑道。 “你不知?好~那本宫今日就让你回想回想自己究竟犯了何罪,”话至半巡,商后只转过头来,对睐儿又道,“跟昨儿一样,去太医院把太医们都给本宫请来,本宫要与这位瀚影小姐好好的算算总账!” 睐儿去后, 只等候多时, 商后与瀚影不过便是互相望着,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然眼中却尽是辣味。 在无言的久久僵持中,睐儿终于将太医们都给请了来,尽皆于下道,“臣等给娘娘请安!” 商后只冷言道,“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到了,你们可愿意据实相证?” 领头太医跪于最前道,“臣等愿意!” 商后听言广袖一挥,再直直指着瀚影道,“她说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你们倒是告诉她,究竟犯了何罪,你们……一个,一个的说。” 第一次来商后殿中查明夜明珠之事的太医,上前对着瀚影道,“你……你居然于夜明珠上做了一层薄薄的麝香涂面,而众人皆知娘娘已有身孕,你这……你这是谋害皇嗣啊,依照律法,该处凌迟之刑!” 之后,检验酸梅饼的另一位太医接着摇头出声道,“本以为你是大家闺秀,没想到心思竟异常歹毒,不仅于娘娘饮食之中加入了夹竹桃粉,还掺入了很小剂量的砒霜,与上一条两罪并罚,理应株连九族!” 商后只摆摆手,淡漠一嘲,“你可还记得,你让那个小丫头给本宫送那酸梅饼来的时候,还多次强调那是你亲手为本宫特意做得,倒是有趣有趣!” “哼……我从未如此强调过……”瀚影于下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得这些事情有多么的恶劣,那副凌人的嘴脸是当真气人。 “你就不奇怪本宫为何一点事都没有吗?”商后四两拨千斤的又道。 瀚影听言只隐忍着怒气道,“为何?” “本宫今日就当发善心告诉你,其实……打见你第一眼起,本宫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所以,只要是你给的东西,本宫一点都没碰过。”商后自靠于座上,故意炫耀的摸着肚子说道。 “你……”瀚影想要爬起抓商后,却只扑了个空,被暗卫踢下。 “还有昨日夜里,你给陛下喝的那东西,整个太医院皆有人证,你逃不掉了,你父亲也逃不掉了,本宫之前就是因为不清楚你与你父亲的实力,就怕你会收买其中某个太医而导致本宫秋后算账时缺乏人证,故而,本宫才每次都找不同的太医,想来,你与你父亲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把整个太医院收买却不惊动本宫与陛下,没想到,到底还是本宫高看你与你父亲了,最后竟来个自投罗网。”说罢,商后于心中暗笑两声,挑眉并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瀚影。 “你放屁!”瀚影气急了,只趴在地上如此高声骂道。 商后微微叹了口气,再自无言的勾了下手,英儿便拿着竹篾明白上前开始对着瀚影进行掌嘴。 一、二、三、四…… 商后现有孕在身,也实在看不得这种刑罚,故而只于案上托头微寐,听着睐儿口中清脆的报数。 待商后再睁眼时,便见瀚影嘴边糊满了血痂,大口大口的血水自嘴角淌出。 “说实话,本宫也好奇,读了万千诗书的才女,说话做事竟会如此的……令人作呕。”商后只从一旁拿过一把锦扇,稍稍挡着脸对其讥讽道。 “……”瀚影因无法张嘴,所以一时想说话而又无法说话。 商后正示意着暗卫将其拖下,便隐隐听见门外的冲撞之声,只对着睐儿道,“去看看。” 睐儿刚将门打开,就被一人冲倒于门边,暗卫见状便把冲入的那人踩叩于地上,商后仔细一看,原是上次送酸梅饼的那个小丫头,故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小丫头只跪于地上连连磕头,声音“砰砰”直响,更是求言道,“娘娘,奴儿求娘娘放过我家小姐吧,您的大恩大德,奴儿感恩戴德,永生难忘!” 商后于心内将此话追究起来,也算是有些意思。 这小姐月城才女,自入宫来说话谈吐间,没有一点文人墨客的感觉。 而这叫做奴儿的丫头,却是出口成章,也倒奇了。 故商后想,于此之中,定还有隐情,等公子回来,必要好好与他说解说解。 快别看错了这个丫头,瀚影留不留着的不打紧,反而这个小丫头若依旧跟着这样的小姐,也真是可惜了,最好是给这小丫头找个合适的归宿。 “这样吧,将瀚影押于死牢中等候陛下发落,至于奴儿,不必牵连,但还是要先于帘阁中拘着,因为本宫需要时间再想想这小丫头的去处。”商后自于上愁眉的如此向暗卫交代道。 前朝, 大殿之上, 群臣跪拜, 盛德在木,九重夏色, “昨夜吾于陌归宫中有一事,望诸卿相主!”我于大殿之上,危坐肃言。 “陛下之事,臣等定当竭力商主!” “陛下之事,臣等定当竭力商主!” 其下,群臣皆道。 “昨夜吾与太傅嫡孙女共处一室之时,被其下药,很是伤身呐!”我不过叹气正言道。 “陛下!此话何意?”为首大臣只于前明知故问道。 我听之脸色骤变,厉喝道,“吾之意,众卿皆晓,若后宫多几个瀚影,吾命休矣!” 太傅已无处可藏,不得不于后全身颤抖着上前,跪磕道,“陛下饶命,小女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命!” “一时糊涂?吾看是有意为之罢!瀚影昨儿已把全部事故都招了,卿之用心,甚是险恶!”我仅一句便把太傅将说的所有好话皆堵了回去。 “不可能的!瀚影不可能招的!”太傅于下一急反说漏了嘴。 我不过嗤笑道,“太傅,其实吾不需瀚影自招亦知卿之所想所为!” “望陛下息怒!” “望陛下息怒!” 群臣见事态发展于此,皆复又跪于一地。 我进而于上敛声,威严道,“吾今日为此颁下一旨,群臣皆需自省自喻。” 我话音一落,内侍便从令于前宣读诏书, 奉天之眷命,承国之通运,陛下敕曰: 吾昨日于宫中被药,其下者乃太傅嫡孙瀚影之,谓吾身有所伤,故自即日起,新人入宫之事断止,太傅上下二十一口全部配边,其亦绝非个例,愿卿等可自警省一二。 特此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来凤殿中, 兹晨隔暑,商飙木叶,已惊秋声。 太傅以及瀚影一家二十一口,除我留下的那个奴儿以外,皆已择日发配边境。 瀚影的鸡毛之事,至今日也算大致了了。 “璃儿,前几日你要我托暗卫查的事情,现下已有了着落,可想听听?”我现如今整个人都渐渐的松乏了下来,连着几天都只待在来凤殿和璃儿厮混。 而璃儿,自月份大了之后,睡得也不像之前沉稳,不过丁点声音便能醒来,我对此亦是担心,然又不敢表露,只好将白言急诏回来。 “说来听听!”璃儿只坐于镜前选着睐儿帮她挑出的几支发钗。 “其实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暗卫查明,这太傅嫡孙女瀚影是目不识丁,更别说是个才女了,但是,她的卧房之中也确实有许多传出的精辟诗稿,”我边说边悄步走至她身后,扶住她的肩,于镜中对着她又道,“你猜猜,这是怎么一回事。” 璃儿只挑出一支蝴蝶梦庄轻轻敲打着我扶于我肩上的手,摇摇头道,“你呀你呀,这还用问我吗,肯定是有人代写啊,且依我看,这代写之人十有**就是那个奴儿。” 我迅速从我手中抽出那支发钗并圈住她,“不错,正是奴儿。” “这个啊,我早就猜到了,几日前我便已修书让珍宝阁暗线查这奴儿的身世了。”她只回头对我翻了个白眼道。 “那是如何?”我迫切的在璃儿身后凑近于耳边轻声问道。 她见我实在好奇的样子,便随手打开木屉,拿出其中的锦盒,打开后里头装着的是一张珍宝阁飞鸽传来的信子,她用指尖夹起那张信子,对我故作施舍道,“喏,拿去不谢。” 我含笑的松开手,抽出那张信子,临走看时还不忘于她后脑勺上给了一记极小心的弹指崩儿。 瑾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1) - 金陵故 - 夕幼 (一) 陌归宫中, 双阙中天,今宵惆怅, 白言一出来凤殿,便径直又往陌归宫中而来,我刚刚才将当日的奏折批完,准备移驾至来凤殿陪伴璃儿时,白言却冒夜求见。 内侍前来通报,我于心中思忖到:莫不是出了何事? 故只正色道,“请他进来!” 白言疾步而入,行了君臣之礼后,于案前不满的向我责问道,“醋罐子,若早知你这么不关心疏璃,我决不会将她拱手相让的!” 我却是一头雾水,但又听这白言之意甚重,心下便已有些慌张,只即速问道,“璃儿怎么了?” 白言自冷哼一声,瞥着我语气忿忿道,“疏璃现下已气虚至极,心主血脉,藏神明。心气亏虚,不能鼓动血脉,亦不能养神,见心悸、神疲体倦、舌淡无味、脉虚无力之证,长此以往,日后怕有难产之虞,不知近日我不在时,疏璃竟为何事忧心?” 白言说罢,我刹那间脑中有如风鸣电掣,于案上不禁扶额自悔道,“是吾,是吾的过错,前段时间你不在,前朝众臣要吾接纳新人,吾便想了一法。” “何法?”白言更扬声问道。 “吾将计就计,让太傅嫡孙女入了宫,吾当时并未想过这么多。”我语气中尽是歉恨。 “所以,你利用了疏璃,你让她做你的棋子,你让她来对付那个女子,看来你最后如愿以偿了,但有没有想过,疏璃还怀着你的孩子!”白言走于案边指着我怒气爆发道。 “吾没想到会是这样,璃儿亦从没与吾提起过任何不适,若吾知晓决不会如此做!”我只悔不当初。 “你也读过医书,又怎会不知!疏璃又怎会与你说,使你忧心?”白言已然失去了理智,直接拽着我的衣领高声喝道。 “吾虽于凌国时读过,却无读至于此啊,”我的话刚出口便甩手将白言推开,再冷静问道,“那么现下该当如何?” “现在你知道关心了,又有何用!看来你与那些人一样,帝位才是最值得关心的!”白言气极背身过去冷嘲道。 我于旁立时拍案而起,一声木面断裂的脆响,“白言,你不要太过分了,吾于此对天起誓,若吾如此想过,便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此话入耳后,白言先是一惊,只回过头去,讶异的蹙眉望着我道,“好,既如此,即日起,至疏璃临盆之日为止,有关疏璃身子调养之事,你必须听我的,你可能做到?” 我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拳撑于裂案之上,诚然道,“可以!但若你以此做了什么不公道的事情,到时吾也不会手软,你可明白?” 白言只一笑而过,掸了掸自己的孑然一身道,“自是明白!” (二)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太子公主均安!”商后还未从方才的痛楚中回返过来,便见接生嬷嬷并睐儿、英儿齐齐跪于床前如此恭贺道。 “嬷嬷……”商后话才说半句,只听到殿门被强行踢开的声音。 两个奶娘刚将孩子洗干净收拾好抱于怀中走至门边,我便闯了进去,故她们皆措手不及的行礼道,“太子与公主给陛下请安了!” 而我不过摆手生生略过哥妹俩,径直往璃儿床边奔去,她只羸弱的朝他微微一笑,“来了。” 方才在门外我最害怕的不是失去孩子,而是失去璃儿,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自是曲身轻轻坐于床前,颤抖的握起她的手靠在我冰凉的脸上道,“璃儿,你没事就好,其它皆不重要。” 她柔柔的抽出手来,细细的拭去我脸上的汗珠,自吞了口唾沫道,“公子,你知道么,我从来都不知道生孩子原来会这么痛。” “那我们以后都不要再生了,好不好?”我只又抓紧她的手,俯下身来对她私语道。 “嗯。”璃儿不过双眼湿润的应道。 “真可爱,小东西!”白言自于一边抱着孩子不知旁若无人的笑逗了多久。 我跟随着璃儿的目光,亦转眼看到了这一幕,只抬步晃至白言跟前,“这是吾儿子,谁准你抱的!” “醋罐子,你没事吧,抱一抱都不行,况且,我抱的可不是你儿子,而是你闺女!”白言见我如此表现,则故意在我面前将孩子抱的更紧了些。 “什么?那更不行!”我字字掷地有声的震惊道。 “什么不行,我可是你孩子的亚父,只比你这个醋罐子差一点。”我只要去夺,白言却抱着孩子轻盈的躲身闪过,更是对着我玩笑挑衅道。 “亚父?吾不同意!”我先是疑惑,后又大幅摇手道。 “你同不同意不要紧,疏璃同意就行了!”白言转身将孩子交与奶娘怀中,再至我身旁把胳膊斜架在我的肩上道。 我与白言的眼神一时皆落于我的身上 “疏璃,告诉他!” “璃儿,真的么?” 一个胸有成竹的看热闹。 一个出乎意料的不置信。 璃儿居然点头了。 点头了! 什么意思? 而后便转身拉起被子慢慢蒙住脸,身子亦下意识的全部蜷缩了进去。 白言收手于我后背捶了一拳道,“我说吧~” 我不过瞟了他一眼,倒抽了口凉气道,“嘁~真不知璃儿怎么想的,就你?” 白言只自挑袖拂了拂,悠闲的向后跨了两步又道,“说来,这两个孩子的名字……要不……” 我于一边听到此话,便警觉道,“名字之事,吾已经起好了,就不用劳烦你了。” “说来听听。”白言转身盯着我挣眉道。 “……” 我眼神涣散的幽幽坐于桌前,拍腿无言。 “嗯?没想好?”白言弯腰步步向我逼近且试问道。 “……” 这白言,还是那么讨厌! 我刻意的回避着与白言的眼神交流,四处观望着,叩桌无言。 “你既没想好,那我……”白言亦于桌前坐下,边将脸就着我,边以手指着自己道。 此时,我倏然而立,狡黠笑道,“古言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叫白言把机会抢了去。 “所以呢?”白言于桌上撑着头,不以为意的问道。 “所以,一个叫陌夭夭,一个叫陌其华。”我一脸骄傲的决定道。 白言趁着我还未拍板之时,忙站起来挥手否决并插了一嘴道,“你这不行,看我的,古书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亦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个叫陌子匪,一个叫陌子窈,如何?” “还是吾的好!” “我的好,真的!” …… 在我俩争论不休,难以决定之时,璃儿又将头默默的从被子中探出来,弱声道,“还是公子的好。” (三) 几日后, 于来凤殿中, 我自抱着夭夭不肯撒手的于殿门边走来走去。 睐儿、英儿与小李子一同在璃儿的指挥下依次摆放着各类物件儿。 璃儿抬眼便见白言又一阵风似的从院中进来,很自然的立于桌前扫视一番,搓着手数将道,“胎笔、木剑、摇鼓、令牌、发钗、胭脂、诗集、名画、香囊、裹线、药材……不错,不错!” 而后,白言眼尖的发现了混于其中的玉玺,只先愣了一下,再上前用双手将其谨慎的拿起,更献宝似的托至我面前,一脸的惊讶道,“醋罐子,你连这个都拿出来了,我是真没想到。” 而我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依然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夭夭,连头都舍不得抬的不为所动道,“这有什么……对吧,夭夭……” 也不知是为何,夭夭和其华之间,我总是会更偏疼女儿一些,其实我也不是刻意为之,但就不明白为何…… 或许是因为夭夭长得实在像璃儿把! 白言不意外的吃了个闷葫芦,只好又将手中的玉玺放回桌上,却复转身于摇篮中抱起其华,更对着我风言风语道,“醋罐子,你对自己的儿子还真是……冷静克制啊……” 我听言不过轻笑一声,微微抬脸道,“女儿是用来疼的,儿子嘛……是要吃苦的,于他将来……有好处。” 白言对我的这番言论似乎颇有微词的样子,垂眼怜悯的看了看怀中正朝着自己“咯咯”直笑的其华,又抬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没事,你父君不爱你,亚父疼你,小小年纪你父君就要你吃苦,太惨了,简直是人间惨剧啊。” “白言,你……”我嫌弃的瞥着白言道。 “我我我,我说错了吗?”白言亦挺胸回瞥过去道。 璃儿冷眼看着我们俩拌嘴,只得从中调解道,“桌上东西都已经摆好了,这周还抓不抓了?” “当然抓。”我道。 “抓抓抓。”白言道。 我与白言应声后,互相挤兑的抱着孩子来至桌前,两人后又故意将孩子分别放于桌上的两端。 “夭夭一定会抓那个胭脂,女孩子嘛,都爱美!”我双手抱拳的思考打量道。 “嗯~不错!”璃儿于我身旁贤声赞同道。 “那么,其华会抓什么呢?”白言眼神陷于桌上的众多物件儿中难以抉择。 “吾倒是希望他能去抓那个玉玺。”我反无所谓的说道。 话音未落,只见其华很快的爬至桌面中央,艰难的抱起与他差不多大的玉玺在怀中开心的玩弄着。 “果真是这个!”白言语气中透着些许的新奇道。 “那不然呢?”我满脸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看着白言反问道。 “哎呀,你们别说啦,看看我们夭夭会选什么!”璃儿着急的打断道。 可夭夭却与她哥哥的果断不同,只一直在桌上爬来爬去,好像很是徘徊,终于在半晌后,她作出了自己的抉择,使我们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因为夭夭在众多的物件儿中居然选了一个我们都不觉得她会选的东西 蜡烛。 璃儿看了看白言,又扭头看了看我,心中自是万分不解道,“怎么……会是蜡烛?” 白言亦困惑的挠着头道,“对啊,为什么?醋罐子,你知道么?” 我也只自摊开手对着白言回道,“吾如何知晓。” 瑾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2) - 金陵故 - 夕幼 (一) 且说几日前璃儿便已出了月子,而夭夭与其华也近将满月。 皇家一得龙凤呈祥的消息亦如料的于月内就传遍了邺国的街头巷尾,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最为沸火的谈资 “喂,喂,你知道吗,据说商后娘娘一胎双生!”市井之间,一个卖烙饼的小摊主一边揉着面,一边对着旁边炸油条的聊道。 “咳咳,早听说了。”那炸油条的被油烟呛了两口,用油漉漉的抹布捂着口鼻清了两声嗓子道。 正巧一位赶早市特意来买烙饼带回家的老妇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只长舌问道,“可知是男是女啊?哦,我要两个饼。” “当然是一龙一凤了!这你都不知道!”小摊主将手放入炉中扣着饼回道。 老妇从小摊主的手中接过饼,一如平日的给了小摊主两个铜板,临走时又亲和的说道,“之前娘娘刚有时便下了一赦诏,可见陛下重视。” “是啊,上天如此垂怜,咱们这下也都好了,自食其力,饿不死。”小摊主随手将铜板丢入瓷碗中,爽朗言道。 至于皇宫上下,只皆伴着无边喜色,正热火朝天的预备着两个孩子的满月酒。 我在此大悦之时更是于前朝特放隆恩,准许当日各位大臣可携自己的亲眷家属入宫同庆。 过了元宵,便至**日。 服华妆,九天灯火,车马往通,络绎不绝。 各自贡上之物,于内办府堆积百丈来高。 璃儿于后头听睐儿说众人皆入座后,方肯抱着孩子出现于殿上,我余光见璃儿方至,只忙起身于璃儿怀中接过夭夭和其华,嘴角对她不经意的勾弧道,“孩子让她们抱就好了,你身子刚好,如何抱得动。” “我没事。”璃儿看着我,并歪过头轻声道。 璃儿与我于上正色转身,同向下俯瞰,也不知其个个交头接耳的在聊些什么,而后,众臣抬脸望见公子欲开口说话,便立时皆自觉的拘谨坐之无言。 我只得抬臂将两个孩子交与一旁的奶娘,自顾端起酒樽兴声说道,“今日乃吾与商后之爱子爱女满月大喜,故于宫中亲设筵席,于此众臣皆可尽兴而归,与吾同庆!” 于下众臣听之亦一齐端起酒樽恭贺三声 “恭祝公主、太子满月大喜,恭祝陛下娘娘得子大喜。” “恭祝公主、太子满月大喜,恭祝陛下娘娘得子大喜。” “恭祝公主、太子满月大喜,恭祝陛下娘娘得子大喜。” 我只喜不自禁,伴着响彻的恭贺之声将酒樽端于嘴边一饮而尽,众臣随后。 筵席过半, 席中之人喝得都有些微醺,忽而,于下一臣起身跪于殿前拜道,“陛下,臣有一女,名为晚玉,不才,弹筝极好,愿献于陛下娘娘,为今助兴一二。” 我只是扭头看向璃儿,靠近道,“看是不看,璃儿做主。” 璃儿不过坐于我身旁,眯眼微微一笑后,便倾身朝着下头道,“看!” 一曲音罢。 我只放下酒樽对着她交耳道,“不及于你。” “陛下,臣亦有一女,名为蓝珊,舞曲极佳,望可准献于陛下娘娘。”又一大臣上前跪请道。 “献!”璃儿自斜着身子并有些一时起意的准道。 一盏茶后, 此舞终罢。 “不及于你。”我看完只摇了摇头,又对她如此说道。 “陛下,臣之幼女,名为佳漫,于日前作词一首,望可献于陛下娘娘。” “陛下,臣之长女,名为齐纤,会作画,望可准于今献于陛下娘娘。” “陛下,臣之次女,名为寒词,会书法,望可准献于陛下娘娘。” …… 这接二连三的奏请,使得我与璃儿都有些猝不及防,然她只抢先对着此时正跪于地上的泱泱大臣道,“你们究竟有没有想过,入宫对于你们的爱女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璃儿这一问,便将这些大臣皆问得呆住了,一时怕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于她身旁坦阔的以手抻着头,于静默中,语气抑制的开口对下道,“吾早已言过,不会考虑纳妃迎新之事,谁若再提,便是以下犯上,至于众卿之女,应自择良配为佳。” (二) 只因夭夭和其华一天一天长得很快,许多衣物没过几日便就穿不得了,一直以来,全是靠内办府日夜督促织绣局赶工方才送用得及。 这不,商后正与睐儿、英儿检收着织绣局最新一批送来的肚兜跟帕子。 “娘娘,这织绣局的绣工可真不是一般人及得上的!”睐儿将一方绣着竹青图案的帕子拿在手上观摩道。 “是啊是啊,娘娘看这个肚兜上的小老虎绣得多好!”英儿只从睐儿嘴边接过话来,双手捧着那肚兜献于商后眼前亦道。 确实平心而论,只要是从织绣局出来的,必乃珍品。 商后把床上叠好的帕子转身置于衣橱之中,顺带的瞥了一眼英儿大肆夸赞的肚兜,“还真没说错,这小老虎绣得可真是栩栩如生了,就像要跑出来了一样,”我不禁被吸引驻足,更走近也看了看睐儿手中的帕子,又道,“我怎么觉着这两件绣得格外好,比其它的都好。” 睐儿与英儿听到商后此话后,亦不约而同的朝商后点了点头。 正聊着, 小李子忽进来传话道,“娘娘,内侍大人于门外静候宣旨。” 商后自揣度着又发生了何事,然却毫无头绪,故只道,“将内侍大人请进来说话。” 内侍得准后,自于门外快步而入,曲身于商后道,“娘娘,陛下使奴才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封信件要奴才转交给娘娘。” 商后见内侍面上掩不住的欢欣,便心下宁然问道,“陛下可看过了?” “陛下已看过了。”内侍将信件转手于睐儿,并低头恭敬的回道。 “可知是为何事?”商后只从睐儿手中自然的拿过内侍大人刚呈上来的信件,又如此问道。 “奴才只知像是与凌国青帝有关。”内侍语气诚然道。 “外祖父!”商后得言后,心中一阵狂喜,只等不及的将手中的信件抽出,自坐于案前认真看到。 瑾帝亲启: 吾于凌国已得之信,疏璃既产,犹龙凤二,吾心笃悦,甚欲亲视吾曾孙士,然吾知邺事多,且疏璃亦须善养,故,吾欲自微服往,不日启行,万望为吾密之! 青帝御笔 “娘娘,如何了?”内侍时之于下只轻声问道。 “无事,日常家书而已。”商后读罢后,就把外祖父的信件折好小心藏于袖中,再对着内侍随意回道。 “既如此,奴才信件送到了,娘娘也看了,若无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内侍跪于地上出声告退道。 “内侍大人能否帮本宫一事?”商后起身从桌上提起备好却还未及送去给瑾帝的食盒递于内侍面前如此道。 “这是……”内侍微微仰头看着商后,口中打结着问道。 “陛下为国事操劳万分,本宫不在时,总是会忘记要好好用午饭,所以,这是本宫特意为陛下准备的精致小点,今日织绣局送了太子与公主的帕兜来,只不得空送去,还劳烦内侍大人帮本宫带去。”商后面色和悦的答道。 内侍听言后,只双手接过食盒,热络道,“娘娘放心,奴才定然带到。” “内侍大人,你可小心着点儿,娘娘每次都是亲自送去的,别碰坏了!”睐儿于旁更重言嘱咐道。 商后见内侍一时竟又被睐儿唬住了,立刻便回头瞪了睐儿一眼,责备道,“睐儿,又无礼了,”再转身对着内侍道,“你去罢,记住,定要看着陛下吃完方可,明白吗?” “奴才明白。”内侍俯身叩拜后,便赶紧逃离出去了。 内侍将至陌归宫时,突然想到今儿还有一事给忘了,故而只好匆忙的折往内办府方向。 从小巷穿到织绣局边儿上的梨园时,不知什么从枯树丛中窜跑出来,把毫无防备的内侍吓得霎时就坐到了地上,当揉眼看清是个小宫女后,只高声骂道,“跑什么跑,去投胎啊,要弄坏了娘娘的东西,有你好看的!” 那小宫女亦知自己冲撞了内侍,自觉的跪于地上求饶道,“内侍大人,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你是哪儿的?”内侍于地上换了个姿势,将食盒更护于怀中问道。 “奴婢是织绣局的,掌局掉了个手镯,让奴婢来找的。”那小宫女委屈自述道。 “那你急什么,慢慢找便是了。”内侍叹了口气,起身一手拍了拍屁股如此说道。 “内侍大人,奴婢回去还有好些事要做,能不急吗?”那小宫女只带着哭声的犟着嘴道。 “行了行了,赶紧找,赶紧找吧,都是奴才奴婢,你们也不容易,最近也是,公主和太子要的东西多,赶紧的吧……”内侍感同身受的于此说道。 (三) 不日, 窗外廊间檐边, 久违的阳光洒在晶莹的冰凌上,滴下的化水正好盛在了扇大的芭蕉叶中。 “叫母后,叫母后,夭夭,叫母后……”商后自抱着咿咿呀呀的夭夭立于窗前教着她识人道。 而里间的其华仍睡得很熟,睐儿正坐于摇篮边看守着。 小李子只一早便被内侍叫去了,道是瑾帝有事吩咐,然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娘娘大喜,娘娘大喜……” 小李子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冬日里的阖静,人还未走近,却只来不及的连声如此跑喊道。 英儿正独自坐于门边的矮凳上迎着亮光剪着线头,一时眼见到小李子从远处焦炙慌忙的烦扰进来,便只放下活计,起身道,“急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小太子还在里头睡着呢!” 小李子却于英儿面前口干吁吁的说不出话来,不断的挥舞着双臂,咽着唾沫,睐儿见之不过端去一杯茶水,小李子立刻便接过去,“咕咚”两声就喝完了,又歇了一会子后,这才回血过来,满面红光的跪于地上道,“娘娘,娘娘,大喜了,等了一早上,青帝方才已然入宫,陛下……陛下……请娘娘过去一聚。” 商后抱着此时正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夭夭,于窗边疾步走近确认道,“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现下正于陌归宫!”小李子忍不住的开心回道。 商后只将夭夭交于睐儿手上,自拉开衣柜由心而发的雀跃道,“你们看,我是穿这件绫罗的好还是锦绣的好?” “娘娘,怎么穿都好!”睐儿与英儿于一旁异口同声的道。 商后正于镜前仔细的比选着, “疏璃!”商后只清晰的听见身后那微微颤抖而又牵动着情绪的呼唤声。 商后当然知晓青帝已至面前,可于这一刻,商后却有些不敢回头,温热的泪水湿润了眼眶。 良久,商后自深吸了几口气方才敢回身道,“外祖父。” 看着青帝的苍苍髯发,商后的心不禁揪了起来,眼中泪已决堤,只得跪于地上涕声道,“外祖父,本应是我们去凌国探望,而今却……疏璃不孝……” 青帝赶忙抬步上前将商后扶起道,“你已是邺国之后,万不可于吾再行此大礼!” “可是……”商后愧疚的看着青帝,眼中依旧模糊。 “其实,谁看谁不都是一样的?”青帝整了整商后的衣领,拍着商后的肩膀安慰道。 睡醒了的其华于此时忽然在摇篮中哇哇大哭了起来,青帝听到声音只急忙撇下,大步至摇篮边抱起了其华,哄道,“乖乖,不哭……吾是你曾祖父啊……” 其华于青帝怀中眨着含泪的圆眼睛,茫然的看着眼前慈祥无比的青帝。 商后见此情景亦走了过去,对着青帝道,“这是小太子,唤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真是好名字!”青帝说着便忍不住的亲了一口其华胖嘟嘟的脸颊。 青帝自笑得合不拢嘴,见商后又从睐儿怀里抱过夭夭,便道,“这肯定是小公主,叫……夭夭?” “外祖父怎么知道的?”商后扭过头惊奇的笑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个叫陌其华,那另一个必定是陌夭夭咯,再加上他俩是双生,所以并不难猜!”青帝一脸笃定的骄傲说道。 “外祖父英明。”商后走于青帝身旁并好话道。 “其华长得像瑾帝,夭夭长得像你。”青帝左右打量了这两个孩子许久,只如此对商后道。 商后一听这话便觉得有点耳熟,因为瑾帝亦总常常跟商后比划着说起,故而,商后一如以往的仍旧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朝青帝亦是问道,“孩子还小,如何能看出来像谁?” 青帝不过仰头朗笑两声道,“夭夭双眼之间,清透流转,涟涟切切,而其华又却是鼻挺萧萧,有王者风度。” 商后斜着头盯着夭夭看了看,又转头盯着其华看了看,面上不自知的浮出幸福的甜笑。 (四) 新年腊八, 所有人又算是都长了一岁。 其华和夭夭也前后学会了说话和走路。 有的时候,兄妹俩打打碰碰的,来凤殿中只更是逾常的热闹起来了。 睐儿今日一早便在小厨房准备了好几种腊八粥,现正一盆一盆的端于殿中桌上。 “母后,母后,好香啊……我想吃嘛……想吃嘛……” “哇!母后,夭夭饿了!” 这两个小鬼,一闻到腊八粥的香味便左右拽着商后喊说着饿了。 “你们两个,分明是成群,刚刚不才吃了一碟枣泥糕,怎么又饿了?”商后用指尖轻轻的点了点他俩的小脑袋,正经的责问道。 其华垂头抠着指甲,小声道,“就是……饿了嘛……” 而夭夭的声焰亦在商后的打压之下,渐渐的灭了下去,“也不知怎得,就饿了嘛……” 商后耳边似是没有了聒噪,故自又偷偷地瞄了他们两眼,见其都失了兴趣,只得蹲下安抚着道,“你们呀,父君和亚父还没过来呢,你们说,是不是该等他们呀?” 其华断然的点点头道,“是!” 而夭夭只提溜的转了一圈她晶莹的眼珠,答道,“嗯!” “璃儿,你就让夭夭先吃吧!” 夭夭见我来了,便就一下的扑入了我的怀中。 我只屈身将她一把抱起,自是满眼不变的宠溺问道,“夭夭想吃什么,父君做主?” 夭夭也是不客气的指着桌上的腊八粥道,“父君,我想吃那个!” “好~就让你睐儿姐姐帮你盛一碗来!”我看着夭夭,止不住的笑意。 这时, 其华亦跑将过来,只抱住我的左腿,巴巴的说道,“父君,我也要!” “你?”我斜头向下望了望,并笑着如此反问道。 正于我踯躅之时, 门口现出一抹明亮的白色,“是谁欺负我家其华啊?” 其华见自己的救兵终于到了,拔腿便奔上前去,嘟嘟的蹭到白言纯色的纱衫上来道,“亚父,你终于来了。” 白言半蹲着一把举起其华,并在空中凌了两圈,方停下道,“怎么了?” “其华想喝腊八粥,父君不让!”其华伏在白言肩头如此告状道。 我起步只跨至白言面前,掐着其华硬生生的将他反转过来,问道,“吾何时不让了?” 白言起手就推开公子,再向前步步逼近道,“你你你,你干什么干什么,松开!真是的!你看看你这人,这叫什么?” “父君父君,我也要转圈圈,刚刚哥哥那样的转圈圈!”我怀中的夭夭掰过我的脸颊,十分纯真的说道。 “好~”我自是一脸幸福的应道。 “亚父,我也还要!”其华于旁看着夭夭如此,自己也要如此。 “行!”白言不甘于后的一口答应道。 璃儿自悠闲的坐于桌前喝着腊八粥,看着我与白言在这种地方还要一争上下的辛劳模样,不觉的捂脸狂笑了起来。 瑾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3) - 金陵故 - 夕幼 (一) 二十四节气, 小寒。 这日,冷得并不分明。 大早上, 其华一睡醒便吵嚷着说,要去找亚父,商后自实在犟不过,也就支使着英儿把他领去了水涧。 然而, 其华前脚刚走没多久,我后脚就下了早朝,并从陌归宫踏雪而来。 “璃儿,其华呢?”我一进门便自里外搜寻了一番,皆不见其华的身影,故向璃儿如此问道。 璃儿听见我居然在破天荒的找儿子,忽一时惊异,只问道,“今儿什么日子,公子怎得想起其华来了?” “璃儿这话怎么说的,就好像我很不关心其华似的。”我的语气中露了些些怯意道。 “难道不是么?”璃儿只站在我面前,又扬着眉的故意如此反问道。 “这其华,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言的儿子呢!”璃儿又如此说道。 兀然 “小公主,慢点儿!” 随着门外睐儿的叫唤声,我与璃儿皆回身望去,便见夭夭正巧从外头放风筝回来了,看到我亦在,自兴奋的蹦蹦跳跳,一下像游鱼一样的蹿入了我的怀中,“父君,抱抱~” 我只满面顺容的将夭夭抱起,于璃儿面前不禁感叹道,“她真像你,”转而,又道,“本来今天是想来教其华诗书的,他既不在,那……夭夭……可想学?” “嗯。”夭夭见父君看着自己,必然积极的应声道。 “其华今儿一早就去了白言那儿,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夭夭虽是女儿家,但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璃儿整了整夭夭不对称的领口,转脸对着我说道。 我只抱着夭夭抬步至案前, 弯身将夭夭放于坐上,自又于书橱边找出一本《词集》转身递与夭夭。 璃儿看了一眼后,只上前幽幽拿过,翻了两页道,“这……对于夭夭来说,是不是太难了些?” 我却于旁闲适着道,“不难……不难,璃儿这么聪明,夭夭肯定也不差!” 璃儿自瞥眼“嘁”了一声,只悄步去了里间,继续无言的缝起了日前尚未完成的香袋。 俄而, 琅琅之声,缓缓入耳。 我一句,夭夭跟着一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 “桃之夭夭,有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似是而非的像极了当年,然而,更好在我与璃儿总算是给了她们 一个完整的人生。 (二) 正值元宵佳节, 融合暮色,繁光远缀,染柳烟浓。 街道上,万灯初明,玉漏银壶,香车宝马,酒朋诗侣,铺翠冠儿,入眼皆为一片华彩。 这是其华和夭夭自出生后,第一次出得宫门见到如此热闹非凡的景象,两个孩子必然是兴奋得不知所以。 幸而我晚上无事,便答应了一同出宫赏玩,否则,单凭璃儿与白言肯定是控不住现在正欲脱缰的夭夭和其华的。 “慢点儿~”我紧紧的拽着夭夭,并耐心的说道。 “父亲,我想要那个!”夭夭自指着一个卖兔子灯笼的小铺,转头向我撒娇讨要道。 我只轻笑一声,便牵着夭夭走至小铺边问道,“你卖的一个兔子灯笼多少钱?” “三文钱一个。”铺主手中一边不停的继续糊着,一边对着我一口喊价道。 我向下看了看夭夭满眼想要的神情,只自抬手掏出一两银子道,“给我三个,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那铺主看着白晃晃的银子,两眼放光的挑了三个做得最好的巴巴送到夭夭眼前后,又堆着笑,谄媚送声道,“公子,这是你女儿吧,长得真好看,若喜欢,以后常来光顾小店啊!” 夭夭拿着那三个精致好看的兔子灯笼,便是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亚父亚父!”其华亦是于另一边精神百倍的拉着白言去至一个小贩前。 白言见其华对着这小贩卖的金箔糖稀看得两眼放光,故道,“想吃?” 其华听到后,只侧仰着点了点头,定声答道,“想吃。” “给我一勺糖稀。”白言看着其华,先自宠笑得叹了口气,再对着小贩如此说道。 小贩答之一声,“好嘞!”便抬手拿出一根细小的木棒,裹起一勺糖稀递给了其华。 “给五文钱就成!”其华刚接过就等不及的舔了一口,只“咯咯”笑得知足,而后小贩亦跟着笑了起来并抬脸对着白言大大咧咧的说出这个价钱。 白言也与我一样的给了小贩一两银子,道,“不必找了。” 小贩自颤颤的接过,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不然我下次再带着孩子来买的时候,你给我便宜点儿不就行了!”白言曲臂抚了抚其华光溜溜的额头,对着小贩如此说道。 “行!下次公子再带着儿子来买的时候,我就给你便宜点儿,小孩子都爱吃甜甜的东西!”小贩垂头想了一下,只大致同意的如此说道。 白言一时没法接话,自有些错愕的点了点头,回道,“行……行吧。” 蓦然 身后一声巨响, 众人皆聚拢过去, 人群之中的沸沸谈论之声越来越大,渐渐传入我们的耳中 “哇,这是什么人啊?” “这人怎么会从上面摔下来啊?” “真晦气!” “谁说不是呢?” “这人还有气呢,谁能来救救他啊?” “要不要送医馆啊!” “元宵节医馆怎么会开门?”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会有人这么想不开?” “这不是……这不是李婶的儿子,狗蛋么!” …… 我们三人见状只互相对视一眼,白言与我便将其华、夭夭同时交于璃儿的手中,而后,两人各自扒开人群,一齐朝里挤了进去,璃儿亦死死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白言自上前去给那伤者断了症后,觉之有救,便抬脸向我使了个眼色,道,“还有救。” 我只转身将人群向后疏散开来,璃儿牵着其华和夭夭一直安静的立于一旁。 白言跪于那孩子身旁,先是运气点了他的穴道,暂时止住了七窍中的血,再从腰封中抽出三根锋利无比的银针于那孩子的天灵盖上缓缓的入了针,而后又给他不知吞了什么药丸,那孩子才幽幽的转醒过来。 然却依旧无比的虚弱,“我……这是怎么了?” 那孩子的家人亦半跑半摔的赶至于此,见到这个情形,只感恩戴德的哭泣着跪于白言脚边,反复磕头谢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农妇无以为报!” 白言不过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并扶起了那农妇,交代道,“举手之劳,但是他虽醒了,也万不可掉以轻心,因他有晕厥之症才会莫名的从上面掉下来,好在此楼不高,没伤着要害,以后每日需服一颗这个药丸方可,明白否?” 说罢,白言便将一个白色的瓷瓶塞入了那农妇的手中,农妇自顿觉羞愧难当,又拉着那孩子一起磕了几遍头,方才起身道,“农妇明白。”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见是虚惊一场,皆自发的鼓起掌来。 半晌,其中乍然有一人道,“我知道,他是玉面神医!” 一时间,周边人群复又蜚语纷纷了起来 “神医不是常年于凌国冰山之上吗?” “真是神医吗?” “天哪,真是玉面神医,怪不得可妙手回春呐!” 白言见自己已被识出,故言道,“你们不必再猜,有必要时,我自然会帮忙!” 趁于人多不注意之时,白言速而斜头看了一眼我,共同会意后,便一阵风似的拉过璃儿与孩子们一同向上飞去。 “亚父,刚刚你真厉害!”夭夭于凌空之上扭过头来,对着白言钦羡的说道。 “不厉害,雕虫小技!”白言自是畅快的开怀笑道。 “我也会,亚父此前教了我,夭夭,以后哥哥完全学会了再教你啊!”其华一时说得现出了满脸的自豪。 “谁要你教!”夭夭撇了撇嘴,如此倔强道。 “其华,上次让你背得《出师表》可有进益了?”我蓦然的于旁对着其华酸言呛声问道。 璃儿只忍不住一笑,嗔劝于我道,“公子~” 白言摇了摇头,亦道,“嘶~醋罐子,看来,我这个称呼还真没给你起错啊!” 璃儿又于中拐了一下白言,皱眉示意道,“今晚你出了风头,就别再招公子了。” “好好好,遵命,陛下娘娘。”白言仍在一边游戏玩笑道。 我们一行人悠然飞过了锦绣庭燎,无关掠过了金窗玉槛。 巧经酒市时,白言自随手扔了几两银子,并运气拿过几壶清酒。 终落至金陵最为繁华之地的庭顶之上 望去,熙熙攘攘,酒肆歌头。 “白言,方才那个孩子到底是何病症竟会突然的晕厥?”璃儿自拐着我的胳膊一起坐于此地,因方才之事自有些想不通,故只侧头朝着一旁的白言出声如此问道。 “不是说了吗?就是晕厥之症。”白言拿起一壶清酒喝了一口瞒弄着说道。 “撒谎!什么晕厥之症要每日吃你白言的特制药丸啊?”我听后略略转过头去,了然于心的点指着白言戳穿道。 “有些话,说出来了还不如不说,”白言说着就又拿起另外一壶清酒,抬手便向我丢来,“伤人之心罢了!” 我自甩袖接住,亦喝了一口,然道,“可有些事现在不说,日后猝然得知,更是伤心!” “你们在说那个孩子?”璃儿有些迷糊的于中问道。 “不然呢?”白言似笑非笑的于璃儿反问道。 “璃儿,你还听不出来吗?那个孩子……”我话刚出口,却已不忍再说,而只停于此的晃头叹气二三。 白言不禁猛灌了几口,清然的声音生生跳将出来,彻言道,“那个孩子,根本活不过十二岁,因为他得的乃是脑涎之症,没得救,我……我不过是在帮他熬日子罢了。” “因何会得这样的病症?连你也束手无策?”璃儿听之又于旁蹙眉问道。 白言摇了摇头,无奈言道,“此乃先天之症,如我一般的为医者,一生之中见惯了生离死别,束手无策的病症实在太多了。” 璃儿看着正于前淘气吵嘴的夭夭和其华。 露出了满足的甜笑。 “璃儿,你还记得淮河么?”我自于身后张开臂膀搂住了她,望着远方出声道。 “当然记得,那是你我定情之处,那时……我十九。”也不知怎得,璃儿方说起,眼中竟已噙住了些泪花。 “璃儿,你可知我对你乃一见钟情,本来我不信这个说法,见到你后……我便信了。”我只是看着她,然并有些嘲叹的认命说道。 白言自于一边低头喝着闷酒,我余光见之,便微微转过身去,对着另一边的白言叫道,“那个谁!” 白言惊得抖了个机灵,抬脸正好对上我投去的视线,便没好气的遮掩问道,“醋罐子,干嘛?” 两人一时不觉的相望而笑,又互相默契的举起手中的酒壶,皆将此中清酒迎着香风一饮而尽 “多谢!” “不谢。” 于前,夭夭和其华只顾着沉浸在当下的美好时光中, “哥哥,你看天上的孔明灯,好美啊~”夭夭推了推其华的肩膀奶声奶气的感叹道。 “这有什么,没见过世面!”其华点着夭夭的额头一脸真实嫌弃的说道。 “你见过,你见过,你不也第一次出来吗?吹牛不打草稿!”夭夭对着其华翻了个白眼,不留情面的如此反回嘴道。 其华却自并未再理夭夭,不过小声嘟囔着道,“你有父君护着,好男不和女斗!” “哇!孔明灯飞得好高啊!”夭夭一直仰头这么看着,眼光自随着孔明灯起起伏伏。 而其华则生生盯着街道上的一处看得发呆,只傻傻的笑道,“白如山上雪,茭若云中月。” 我心下好奇,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能让他说出如此绝句? 故亦随着璃儿的目光看去 却只看到了新月如眉,墙花连枝,人去人来,轻舟慢棹,淮河花灯,鲜旧交替,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 (三) 这日, 依旧是如往常般祥和的普通午间,比起前日,亦看似好像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又是一年入伏时节,宫柳蜩螗噪,天外青。 睐儿与英儿分别站在殿中的两角上,身前不过是内办府刚着人送来的两大缸去暑坚冰,两人此时皆手握着宫中的特制蒲扇,轻轻的将冷气均匀摇散。 “璃儿,可还热么?”我正于外推门而入,一瞧见璃儿,便开口如此匆匆问道。 璃儿只放下手中的活计,服身走到我面前,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热了,如何热的起来呢?” 我自将她拉坐于榻边,打眼就瞟见了正在案上翻书的其华,却不见夭夭,故于她耳边轻言问道,“夭夭何在?” 璃儿转头看着我,面上不过无意的挂着清笑说道,“夭夭被嬷嬷带下去午睡了。” 我了然的点点头后,又朝着其华的方向出声道,“其华。” 其华于案上放下书籍,抬起茫然的小脸看着公子道,“父君,怎么了?” 我则却缓身歪于榻上,随意考问道,“自将《礼记》中的第四十二篇背与我听。” 其华不过悠悠的泄了口气,然自闭眼琅琅回忆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我于榻上不时的用余光偷瞥着其华,对这孩子的表现当真是满意的。 兀地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内侍急言的催告道。 我而后只得让其华停了下来,璃儿便顺而抬步走至门边唤出嬷嬷,命她将其华先行带下去好生看管。 我不过屈身坐起,深觉扫兴的朝着立于门边的英儿吩咐道,“让他进来说话!” 其华被带下去后,璃儿亦复又回至榻尾边坐下,自再转过身去看了看睐儿,视图想从她那儿得到些许的消息,可睐儿于旁亦却是不明所以的反看着璃儿。 “陛下,娘娘……”内侍跪于榻边行过大礼后,言语间又是如此的吞吞吐吐,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在向我示意着什么。 我侧身掠了璃儿一眼,不过对着内侍道,“不必顾忌,商后在此,你亦可直言!” 内侍自紧张的用双掌抠着地,鬓边累着豆大的汗珠,慎慎难言道,“方才自凌国有快马来报……青帝……青帝前日半夜时分,龙驭宾天了!” 璃儿听此消息,心中不由得无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还记得去年冬末外祖父前来时,身体还是那么的硬朗。” 我只向璃儿那儿挪了挪,将她揽于怀中,轻拍道,“璃儿,璃儿,没事的,还有吾呢……” 内侍于下看来仿佛并未有收口之意,“陛下,娘娘,方才快马除了带来这个消息,还呈出了一封青帝的绝笔信,点明只能给陛下和娘娘阅之。” 我自忙抬起另一只手喝道,“还不快承上来!” 内侍听言便将那信从怀中掏出,双手捧着举于头顶而递出。 我甩手拿过,飞快的撕开封纸,与璃儿一同细读之,信中内容大致如下: 瑾帝、商后亲启: 吾自知此身速不可也,然亦不欲劳瑾帝、商后于吾诀别,实,瑾帝与商后以常存于吾之心,即如每日陪伴在吾左右也。 人之将死,则最放不下者乃非瑾帝、商后,而百姓者,凌国地偏远且有忧,去后,千万劳瑾帝助之一回,自是之后,更无凌国,君当代之,万望应准,老身于此伏拜矣! 涕书绝笔 璃儿不过读至一半,已然泪流满面,不忍猝续,故而道,“外祖父如此说来,凌国定有大忧患。” 我于旁思虑一番后,只沉稳的对着内侍放声道,“看来,吾与商后要同去凌国一趟了。” 璃儿自心存担忧的看着我说道,“不知那边对手如何,总要带些兵马才好。” 我亦同意道,“明面上的当应是留守邺国,还是与之前一样,着点暗卫同行为佳!” “那夭夭和其华怎么办,将他们单独留在宫中,我有些不放心。”璃儿又如此挂念道。 “但是此去艰险,若带着夭夭和其华,吾怕他们会受到伤害。”我说至于此,面上亦不禁现出了为难的神情。 正值我与璃儿皆很是踌躇着夭夭与其华的去留时,突然有一道熟悉的白色光影及时的从门外踏将进来 “你们安心去吧,我会在这段时间于宫中照看着两个孩子的!”白言如轻燕般的敏捷略过众人,自快步于我和璃儿身前,并对着我们如此承应道。 我与璃儿则默契的互视一眼,双双想来 若是白言,便定能安心的! 因而,我们三人就将此事这么拍板了下来。 当日晚间, 陌归宫内, 明烛微动,蜡滴如水。 我背身将白日里得知的关于凌国青帝之事交代二三后,暗卫皆于下沉声应道,“属下们明白,属下们这就回去准备行囊,打磨各自器件,必然不负主子厚望!” 我却面露愧色,不过仰面望着宫梁,又道,“吾也知道,这些年来,暗卫当中有的也已成家,需知此去定是险象丛生,亦恐会有性命之忧,现下若有不愿的,若有放不下牵挂的,可马上自行离去,吾决不怪罪!” 暗卫们于一刹那间,皆像是被铁鞭狠狠的抽中了似的,全都怔怔的低下头去,齐齐无声的思索着。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死死盯着的梁上宫灯骤然蜡尽熄灭了。 暗卫众人于心中纠结拉扯的东西,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思考,也都大致作出了抉择 我慢慢的回过身来,鼓起勇气竟抬眼发现暗卫众志成城,中无一人退缩。 暗卫不过依次起誓道,“属下早有妻儿,然也应以忠义为先!” “属下有一老母,自小教导当以躯报之主子识遇之恩。”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即便有家人牵挂在身,属下也决不会离主子而去,她们应当理解!” …… 瑾帝:花开花落,云起云舒 - 金陵故 - 夕幼 (一) 墨阁门前, 漆黑一片,宫灯未点一盏,周围荒芜消迹,无声无气。 “璃儿,你快进去亮灯找罢,我与暗卫在外面替你把风挡守着,大可放心。”瑾帝贴于商后的发鬓边沉着交代道。 商后浅笑着侧过脸来,向瑾帝投来了一种颇含破釜沉舟之意的目光后,便自一个人毫无犹豫的往前并走入阁内。 就着月光身于此中,也不知是在哪一块角落不过摸黑找到了一盏破旧的烛灯,而后,只从袖中掏出一根此前预备好的火折子,探索着将烛灯大约点亮了。 商后手提着烛灯环顾一圈,不禁于心中觉得现下的墨阁与之前并无很大的不同,不过便是更为凌乱了些 在商后的印象中,案上的毛笔本应是从大到小摆放,而今却反是自小而大。 再就架上的藏书来说,商后还记得以前青帝跟她提起过为何墨阁架上的书并不多,全因青帝有一个养了二十年的怪癖 那就是青帝每看完一部书后便会将它烧毁,直到架上无书时,也正说明青帝看完了所有的书,但现在数来,架上藏书不仅未少,竟还意外的多出了几本。 更有软榻之上的虎皮被,青帝平日里最喜羊毛被,至于兽皮之类的材质,根本不会用于床榻之上。 故而,如此种种迹象表明 这里不应该是我们方才看到的萧条样子,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这是一个陷阱! 当商后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便立刻想要出去告诉瑾帝,但仍是晚了一步。 商后刚回过身去,将要抽手开门时 外面突然一下,已然无比的敞亮了起来,有如白昼般的,商后从门内模糊看去,于阵势中大致有千盏宫灯齐齐挂亮。 商后一时只靠在门边绰绰地听到 “你就是瑾帝陌归?” “正是!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不过本相早就有闻瑾帝大名,不知今日何故中了……圈套?” “大火……浇灭了?” “原来是你!” “哼!” “瑾帝今日若是束手就擒,本相……或许会网开一面……” “束手就擒?就凭你?这是吾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那本相就来领教领教……” …… 紧接着,便是寒刃相接之声,杂着凄怆的喊叫之声,重物落地之声亦随着打斗渐酣而岿然响起…… 也不知究竟哪个声音是属于瑾帝的,商后自于心中产生了千万种想法,又是焦急,又是担虑…… 可商后同时也知道,这些令她不稳定的情绪对于现下的状况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我必须要镇定! 镇定!镇定! 商后不断的在心中这样告诫着自己。 只有我找到了皇玺才能将公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彻底的解救出来。 因而,商后又自闷头分析了起来 周遭的一切除了能看出这是一个陷阱外,还告诉我,外面那人领着的乱党真的还未找到皇玺。 这么想的理由很简单 如果他们找到了,墨阁中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杂乱无章,新旧不一。 乍然间, 被商后从内锁住的阁门竟发出了一声巨响,估计是外面有人于上狠撞了一下。 商后眼看着渐渐染红的窗纱,看着门外朦胧倒下的身影,实在没忍住的留下泪来,在胡思乱想中,一边向上天不断的祈祷着,“千万不要让公子有事,千万不要让公子有事!” 一边又默念告知自己,“我决不能让公子有事!” “皇玺在哪里,究竟在哪里,外祖父会放在哪里呢?” 商后不过没有头绪的于嘴中反复如此念叨着,只是希望能记起一些有用的线索。 倏而,商后好像发现了墨阁当中的一些规律 无论是书架上、软榻上还是桌案上都有已被翻掠过的痕迹,就连香炉上的盖子也被取了下来,而唯一没有被搜略过的地方,那便是 脚下。 脚下? 商后思至于此,只迅速的跪伏在地上,双手自在上头一寸一寸的仔细敲搜着。 大体半柱香燃尽后, “对了,就是这里!” 却在此时, 一枝乱箭从窗外有力的戳穿进来,正好订在了商后身后的裙摆上,吓了她一大跳,商后见状便只好将那一方裙布撕扯下来,再回身继续趴在地上用指尖艰难的抠搂出那块地砖 果然! 里头是空的! 商后把手从空处全部伸将进去,意料之中的摸到了一个盒子,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就将那不轻的盒子掏了上来。 打开一看 朱润透翠,散着万丈光芒,必是皇玺无疑。 商后心下大喜,抬脚便冲出门去,立于阶上,双手高举着皇玺,喊道,“皇玺在此,还不下跪!” 皇玺,于凌国臣民来说,是神物一般的存在,谁得到皇玺,谁便是命定的帝王! 一时间,双方皆暂停了下来。 商后打眼一扫,只震惊的发现那乱党领头之人,竟是凌国丞相和中军上将,这两人可皆是曾日里外祖父最为倚重的大臣,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丞相一脸的嗤之以鼻道,“你是在哪找到的?” 商后反对之哼笑一声,大义道,“该是谁的,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不是谁的,想方设法的也得不到!” “把皇玺丢过来给丞相!”中军上将恶狠狠的指着商后命令道。 “就你还想命令我?告诉你,我就是摔碎了,玉石俱焚,也不会给你!”商后语气鄙视道。 “你给是不给?”中军上将气急败坏的对商后叫吼道。 “不给!”商后亦是强声道。 话音方落,商后只见到那中军上将腾空而起,并向自己袭来,商后身体自还未及反应,瑾帝便已挡于商后之前受了他一刀,再气极的回过身去,与之拼死相抗。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商后自愣了半晌,当重新缓过神来时,瑾帝便已将中军上将刺死于剑下,暗卫亦趁势把独木难支的丞相捆绑拿住,而后,一群无首的乱党皆七零八落的放下兵刃,失了方才的斗志。 商后于人群中寻定了瑾帝的身影,自往那里一头奔去 “真是吓死我了,辛好你没事!”商后猛然的扑入了瑾帝怀中,颤抖着说道。 却忽然 瑾帝全身抽搐了一下,从口中呕出了两口鲜血 “公子……”商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将他托住,可终究是与瑾帝一同倒在了地上。 “璃儿……我……没事。”瑾帝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你伤着哪里了?”商后的眼神不断的在瑾帝身上到处搜索着,忍泪问道。 “没……伤着哪……”瑾帝说着嘴角又不受控的溢出了鲜血。 商后见瑾帝努力的想将血水生生的咽下去,自扒开他的嘴,心疼道,“不要……我没事的,我……我根本不怕,公子,你……你会好的!” 这时,几名暗卫将乱党皆分批处理好后,也纷纷围将了上来,其中一人道,“主子必是刚刚受的那一刀太重了。” 瑾帝只气息微弱的于商后怀中渐渐昏了过去,商后见之赶忙对暗卫道,“快去找御医!” (二) 一场无名大火差点将整个西宫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若是天意,我自无话可说,但此事却竟乃人为! 心肠之狠毒,可见一斑! 众太医现正分散于三个房间救人施药,白言刚刚苏醒过来,只一直都坚持着陪在商后身边,怎么劝都不肯离去。 商后抬眼看到夜空之中悬挂着的银盘圆月,不禁于前跪下身来,合十求祷道,“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带走他们,商疏璃今日在此起誓,若他们皆可平安,商疏璃愿以三十年寿命换之!” 兀地 夭夭房中的太医踌躇着踏出门来,商后自连忙从地上起身,转过去期待的对着太医问道,“如何了?” 太医一下便扑跪于地上,迷惘的低着头哀声道,“娘娘,公主早已去了!” 商后立时脚下一软,眼泪不受控的夺眶而出,白言却于旁将商后稳稳扶住,商后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后,方才木然的吩咐道,“睐儿,去给公主准备后事罢。” 与此同时,商后心中纷乱的现出了很多可怕的联想 其华会不会也没救了? 公子会不会也离我而去了? …… 故商后只崩溃的用手敲打着脑袋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 又是白言将她一把拉过来,用力的掰下她不断敲打着脑袋的双手,道,“怪你什么?根本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要怪也应该怪那个凶手!” 商后听言忽的就安静了下来,恍然大悟的对着英儿道,“让暗卫将那纵火之人给本宫带上来!” 俄而, 两个暗卫便把那纵火之人压将了上来,一身紧束乌衣,头戴乌巾,故辨不清男女年岁。 那人被暗卫强行压跪于我身前,然自沉笑着仰起脸来,“如何,你开心吗?” “你是何人,为何要冒死纵火?”商后又是不解,又是悲愤的出声问道。 “我是何人?是啊,我是何人,你当然不会认得我,商小姐!哦不!商后!”那人先笑得发了狂,而后复突然敛色对着商后怒视言道。 “是了,你……你是织绣局的那个小宫女!”内侍于旁伸手指着那人,步步向前的回忆说道。 “织绣局?”商后还是不大明白的更深问道。 “是啊,内侍大人,好眼力!”那人斜着眼睛,并用一种阴森的目光瞪着内侍道。 内侍全身一搐的跌坐在地上,被那目光吓得双腿忍不住的哆嗦起来。 “我也认出你了,你我有过一面之缘,你早就潜藏于皇宫之中,预备下手了,可对?”白言忽亦想了起来,故对着那人如此推断道。 “是啊,我早就入了宫,”那人轻顿了一下,不屑的看着商后与白言,只忿然的盯着商后又补充说道,“当年我父亲根本就不想伤害你,只是想将你掳了来好跟商公谈绣品合作的生意,但就是因为瑾帝才导致失了手,我家中才会破产,我父亲才会自裁,都是因为瑾帝,都是因为你……” “可是七夕之时?”商后于脑中搜索着往事并向她确认道。 “正是,我恨你们,我要报仇,所以我才会潜藏于宫中多年,但是想杀你们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所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她讪笑一声,朝商后如此肯定道。 “你想杀的一直是本宫与陛下,又为何……要向公主和太子下手?”商后冲着她忍不住的怒喝道。 她却反指着商后怪罪道,“那是因为你们……你们杀了我最爱的人!” 商后气得额间青筋爆起,自迎上前去狠狠的踹了她一脚,含泪闷言道,“本宫和陛下何时杀过你最爱的人,本宫和陛下根本就不知道你最爱的人是谁!” “我知道你是凌国青帝的外孙女之后,我便叫他潜藏于凌国收风,谁知……谁知就在近日的凌国内乱之中,惨死于外,再无音讯……若不是他死前将遗言托付于人,可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她用胳膊从地上撑起,眼神悲怆的看着商后道。 “那是他助纣为掠,罪有应得,你也一样!”商后紧索着眉头伸手大力的捏住她的下颚,缓缓抬起,并凑近对之道。 “怎么样?嗯?失去亲人挚爱,那感觉是不是很痛?”她仿佛在向商后彰显着自己的胜利。 商后捏住她下颚的手指微微颤动,只将她的下颚用力甩过,收手背身道,“将她拉下去,赐凌迟!” 暗卫得令后,就冷厉的架着她退了下去。 商后自于心中无奈悟到 一桩生意,竟牵连了这么多条人命,俗话说,月亏则盈,水满则溢,皆是常理,为何偏偏却有这么多人不明白,看不透呢? 人活一世,难道不是与自己相爱珍惜之人在一起就够了吗? 其它的,不过锦上添花而已,不是么? 商后正想着,照看其华的太医已走出门来,醒了醒神后,便对商后行礼道,“太子虽然没事了,但仍需好好休息,皮肉之伤过两天便会好,娘娘不必担心!” 商后握着衣袖,提着心与白言一同听完了这一番话后,便转过头去,对着白言道,“还好,还好。” 紧接着,公子那边的太医也走将了出来,不知是喜是虑,商后赶忙走到那太医的面前,急急问道,“陛下如何了?” 太医神色很是复杂的躬身回道,“陛下……日前刚受过伤,还未好全,而今又是伤上加伤,但好在陛下乃习武之人,好生修养应该并无大碍,可……” 商后见太医说了一半就庸扰的停了下来,一脸忧愁的模样,故问道,“然后呢?你继续说呀!” 太医很是烦扰的对商后回道,“可……就是面上的伤,臣实在无能为力啊……” 商后不过挑眉看了一眼太医,只大觉不好,就掠过身去,走入了瑾帝的房中,白言亦随商后而去。 扑鼻而来的汤药之味,大敞开来的镂空凉窗,水碧色的纱帐更将瑾帝面上触目惊心的片片烧伤衬得清晰异常。 商后不过站在瑾帝床前无力的看着 以前那绝美的面庞,而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待他醒来之后自己看到又该如何是好…… 商后倏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惊然的抓住身旁白言的胳膊,或许白言会是公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言,你是神医,你可有方法医治此伤?” 白言沉思了半晌,不过摇了摇头道,“没有。” “连你都没有办法,那公子岂不是……”商后绝望的松开抓住白言的手,慢慢的向前跪于瑾帝床边,看着瑾帝面上的烧伤,自伸出手去却又不敢触碰的只能惜惜的流着泪,喃喃地心疼道。 (三) 那一夜,是我最难熬的一夜。 于火场当中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感受到的是半边脸颊的入骨剧痛,可我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法动弹,我本以为自己怕是难以躲过这一劫了,然而 我居然再次的有了知觉,我能感觉到璃儿就在我身边,更能感觉到右边脸颊有如针刺剑划般的疼痛。 我努力的睁开眼睛,所有的景象从模糊慢慢清晰,夜已经很深了,璃儿就这么靠在我的床边睡着了,她看着似乎很累很累,也是,仅仅两天就发生了这么多,她应该很不开心吧…… 我自抬手摸了摸面上的痛处,触手便是坑洼,故而我只努力的提着手脚,从床上撑着起来,拖着病躯来到璃儿日常梳妆的银镜前,不过深深的抽了几口气,再于脑海中想像了几番自己现在的模样,才敢将银镜上的锦步掀起 入目即是疮痍,连我自己都生生的被吓退了几步,若是这样以后璃儿见我会是何心情?以后上朝大臣们见我又会作何感想?以后我还如何出去见人? 不如趁现在阑珊之时,举刀自裁算了! 不行,不可以,若我现在就这么死了,那我将置邺国百姓于何地,将置璃儿于何地,我不能这么自私! 可是……可是我这张脸……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害怕,甚至恶心,我该怎么办……我接受不了……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纠结之间,我的余光再一次下意识的扫过璃儿,璃儿是我此生最爱,我不能让她受这份罪,我要想法子让她离开,与白言一块儿离开。 那个白言对璃儿是有情的,我当然能看出来,而璃儿对他,也是有情的,只不过是先有了我,才把那份情深藏于心底…… 以前我当然有自信能留住璃儿,但是现在…… 我没有这个资格,也不能这么自私。 快到寅时了,天要亮了,我忽而听到了由远及近一连串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便赶忙将镜子盖好,小心的回到床上装睡去了。 白言:神医的纠结 - 金陵故 - 夕幼 (一) 喝完药后, 凌国无月色,只有半边星。 疏璃跪在炕上支起窗户,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却看见繁星如水,有如棋布,见之有感而发道,“银河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两端。”她不知此声从何而起,不过是上下左右皆搜寻无果,只将头从窗外谨慎缩回。 却不想猛地一头撞飞了我手中的折扇,只捂着头看着那熟悉且正嬉皮笑脸的我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破口大骂道,“我说你有毛病啊,这么冷的天还拿着把折扇挥来挥去的!” “你搞清楚,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这样要遭天打雷劈的知不知道!”我亦坐于一旁炕上道。 “我管你呢,要不是你,我会掉到那个冰洞里吗?都是你的错!”她并不讲理道。 “我的扇子都被你打飞了,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宝贝?”我一脸神秘道。 可她对此并不领情,斜着眼道,“什么宝贝我没见过,”又亮出手中暖香玉较言道,“你那把破扇子能跟公子的这个比?” 我只盯着她手中的暖香玉看了许久方道,“这是他给你的?” “那当然!”她一口回道。 “你可知这暖香玉与我那冰素扇的渊源?”我的神色忽而凝重道。 她见我这样,便也提起了兴趣,问道,“什么渊源?” 我回忆道,“暖香玉与冰素扇互为反向,一个暖,一个冷,一个触肌升温,一个覆手冰凉,一个香气萦绕,一个无色无味,永远不得相容,据传言,这两个灵物的主人亦是相生相克,直到一方离去为止。” 她靠在几上,对我轻声道,“喂,你年纪看来也不大,怎么有时说话这么老成,那又怎么样,都说是传言了,便说得肯定不准,就如同我母亲的事情一样,不过大多以讹传讹罢了。” 我起身将那把冰素扇捡起握于手中,“承你吉言,不过,你既有了暖香玉最好,便不必再用冰素扇了,但是,我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说完我便只自望着她洋洋灿笑,而她却一脸懵疑。 我见她犹豫万分,便擅自向衣架走去,其竟举步生风,从上面拿下那件兔毛外褂将她裹住,胁着她便从窗上凌越而出,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没有一丝踪迹,最后只在房中留下一股沁人的药香。 (二) 于凌国上空飘过万家灯火,观过白茫大地,终至冰山之巅。 冰谷月中,飞雪断道前,有寒冰成梁,出翠雾奇香,冰棂生光而饰。 “这是……冰山之巅?”她环顾四周有些不敢确认,故向我问道。 “正是!没想到,你还有些眼力嘛!”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道。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她霎时疑惑,只转身要走。 我一把控住她的肩,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待会儿你就知道好处了。” 她眼看着自己已然走不了了,只好自道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不乐意的继续跟着他向前去了。 不多久,我停下了脚步,亦转身拦住不让她走,她忍不住道,“干嘛啊!” 我从腰间抽出一条白巾,抬手便将她的眼睛蒙上,她想要去摘,却被我打下,故大骂道,“你这人真有病吧!” 没成想,她这句话于山谷中一直来去回荡,她自己听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多久, “到了,就是这儿了!惊不惊喜?”说着我便把她眼睛上的白巾扯下,直言炫耀道。 “你扯白巾便扯白巾,你扯我的头发做什么?”她揉着刚刚被我拽的生疼的头皮,只顾着自己气愤道。 我捏着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手动转了一个圈儿,她随之无言看去池内热气蒸腾而上,白水于中不住地翻滚,可水边却是冰山雪地,此时天上还飘起了片片雪缘。 她于旁啧啧赞叹,但于我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了。 “好美啊。”她不住的暗自称道。 我忽于她眼边抓了一下,她只收回目光扭头静静地看向我,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尴尬,我不过微微服了服身,忽而正色道,“这便是了,我前日为你把了个脉,发现你有些体寒,可能是你自小长于南国,而这些日子呆在凌国,感染了寒气所致,所以才想带你来冰山之巅于这温泉水中泡一泡方好。” 她只笑道,“是这样的啊~” “好了,你……你泡吧,我在远处等你。”我挥起手来挠了挠她的头,体贴道。 她微微点头应到一声,“嗯。” 整整一夜,我都是靠在一颗冰树下。 “嘿!”我可是冷热百毒不侵的,跟我玩儿? 她被惊的向后一屁股跌在了雪地上,甩手便打了我一下,垂声道,“为什么你连衣服都没湿啊?而且,你不冷吗?” 我只起身扫了扫自己身上的雪,呼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么?我可在这里坐了一夜。” 而她却只很欠的回了一句道,“谁让你坐一夜的,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啊!”我有些委屈的说道。 “怎么样,你又不是公子。”她只一味朝前走着,却没看到我在后头已经气得不成个样子了。 “别在我面前提他,他要那么好,你去找他好了,跟着我做什么。”我在她身后一直赌气骂骂咧咧道。 可这话说了良久才听入她的耳,她只无奈回身走到我身后推着我道,“快点啦,不要再说了,况且不是你把我弄到这来的么,你这人真是的!” 在到我的住处前就一直这么我一言她一语的胡侃着。 踏入晶屋中, 目光能到之处,皆清莹透澈,珠玉晶然,冰几彩杯,瑙串珠帘,玉床清榻,净宁悠然,瓶瓶罐罐皆一色通明。 她看着不过脑中起了一疑,问道,“为何你这儿这么多奇怪的草药,你究竟是何身份?” 我只咧嘴一笑,装模作样道,“我是凌国神医,你信么?” “就你?神医?”她满脸不信的摇头嘲笑道。 话才说至一半,屋门便被不知何人敲得啪啪直响。 等她躲到帘后,我才去开了门,方知晓原是冰山下的一个村民,衣服都被风雪撕烂了,能看到的地方也都是伤痕累累,这村名直接摔于我的脚下,全力对我言道,“村子里……爆发了……瘟疫……求……求神医……相救……十多个人一同来……都死了……只剩……只剩我……一个……” 我自将那村民扶于榻上,给他喂了个转醒还魂丹,那人回转过来后,只起身跪于地上向我磕头,并不断道,“求神医救救村民吧,求求神医了,求求神医了。” 我确实不愿帮忙,一来不想给那些村民无谓的希望,二来生死有天命,草药又不够,单凭我一人,如何救得过来,看多了人世疾苦,心肠也就渐渐地冷漠了下来。可她却有些心软替那人说解道,“你就帮帮他们吧!” 我只盯了她一眼,转而又轻笑道,“你不是不相信我是神医么?” 她心虚的垂头鼓着嘴,又向我赔礼道,“好嘛好嘛,我错了还不行吗,请你救救那些可怜的村民吧。” 我听言大概心中大觉畅快,故对着那人言道,“你且先下山去吧,不日我便将至。” 那人只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后又于屋中大哭一通,再连声道谢,方肯下山去。 “瘟疫横生之处犹为危险,我还是送你回堪折楼吧!”我清点着那些奇珍异草随声说道。 “不!我也要去!凌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况我将要出嫁,这也是我能帮外祖父、替凌国分忧的寥寥之事了。”她强声道。 “可是瘟疫会传染,传染了便会死亡,而且又脏又累,你可以吗?”我停下手中的忙活,抬头对着她忧虑道。 她又坐于冰几前,自己沉思半晌,才坚定说道,“无事,不过几日而已,我可以,我们一块去吧。” 我看着她只微笑道,“甚好。” (三) 翌日清晨, 我于疏璃一道至冰山脚下,行入此荒夷村落,随处只见雪地污黑,茅屋漏折,村民何以为居?其皆破席草莽,露天无声而睡,脓血蘼肉横流一地,究竟是死是活,常人只怕难以分清。 “这也太惨了吧!”她不过如此感叹道。 而我见惯了这些,当然一言不发,只停住蹲下细观一横于路边的村民,这人全身乌紫,还发着恶臭,面目溃烂,男女难辨,我拿出银针于这村民颈上扎了两下,故她不解问道,“这村民已无鼻息,你在做什么?” 我对着清晨日光举起银针道,“这可能不是瘟疫,而是中毒!” “中毒?”她于口中重复此话,疑惑道。 我又往前连着切了几个人的脉穴,方站起来确诊道,“就是中毒。” “中毒?那这是何毒?可有解法?”看着地上躺着的村民痛苦而又无望等死的样子,她只跟在我身侧急切问道。 我面色凝重道,“此为疣毒,是一种会让人全身溃发而亡的毒药,中毒之人痛苦不堪,直至死亡的那一刻意识都会是清醒的,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一点的变化脱落,此毒虽非剧毒,但却亦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难解阴毒了。” 她听言胆寒而又愤怒道,“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这些无辜的村民又做错了什么?究竟会是何人做下这样的事来?” “我知道!”我看着她,肃声道。 “我知道是谁干的。”我又对着她如此补充道。 多年前, 那时还是麒国,因其各方治理混乱,许多麒国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依,得病无处治,死后处处埋,白言于凌国听得传闻,便想前去行医济世一番。 却没想到,这一去便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的麒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事情。 白言日夜兼程,终赶赴麒国月城,事实上,麒国百姓的生活疾苦比传言更甚几分,白言见此便每日于市集中义诊,救了好些麒国百姓,又因其高明的医术与之俊俏的身貌,百姓私下都称白言为“玉面神医”。 而此时,麒国月城亦有另一位行医之人到此地为麒国百姓面诊,以求济世功德,但不同的是,这位行医之人医术不精而又收些费用,许多百姓先于此处治病花费颇多而久不见效,再经人介绍辗转到白言诊处,只药到病除,一点病根都不留,渐渐地,其眼看着自己此事快做不下去了,便找到白言放话到,要与白言来一场医术比试,白言先是对其推脱,可那人却死咬着不放,只好答应了。 两日后, 比试之前, 市集之中,空前绝后的热闹,台下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群,大多都是看好白言的百姓,其这几日于月城可谓是名噪一时,亦是许多女子争先恐后的对象。 又因此事传遍月城各处,故亦有多位城中名医无事前来坐镇观斗。 开始后,第一场比试针灸手法。 白言以子午倾针轻松胜过了那人的神龙摆尾,众医皆道那人针法确为有名无实。 第二场比试望闻问切之“闻”, 便是先将两人双眼以布蒙住,再抬上一堆草药,看两人谁能辨别的又多又快又准。 七十二种草药,有容易的,有稀有的,有山中的,亦有水中的,一柱香的时间,那人辨出了二十四种已然被啧啧称道,起了必胜之态。而白言只用了半柱香则辨出了六十九种,其余三种只是当归、人参、白茯苓,很明显是给那人留了几分余地,不至于使其面上太过难看罢了。 第三场亦是最有趣的一场,说白了,就是各自拿出自己最得意的毒药,事先写出自己的答案,封存于各位名医处,而比试之人只能远远的看对方的毒药,然后凭借色泽、形状、纹理来猜测对方药中含有的配方、比例以及顺序,亦是一柱香的时间。 那人眼看着香即要焚完,自己还未找到其中关窍,只是面泛油光,汗如雨下,急得跺脚也不是,向前也不是,而另一侧的白言然则早已写完答案,安于坐席上竟快要眯着了。 而那人直到最后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当然,结果便是,白言赢了! 台下百姓为白言欢呼一阵后,又拿出各家瓜果饼蔬重重砸向那人,而且越砸越是起劲儿,现在哪里是比试,百姓分明是把那人当做出气筒恶恶的出了一口自己居于麒国各处不顺心的闷气,想来那人也挺无辜,白言与各位名医一时也目瞪口呆,见场面宏大,亦不知该当如何制止! 待各人东西都砸得七七八八,林林散散地停下后,那人已然瞎了一只眼睛,满脸满身的伤痕淤青,明显多处的肿胀骨折,埋在果蔬堆里差点没能缓过来。 过了很久那人才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只对着台下百姓,指天而道,“我今日受尽凌辱,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定要这些人付出代价,否则,誓不为人!” 百姓当时都只一笑了之,并没有当回事,但一年后,天下便出了一个擅毒之人,专门抓扣百姓以其身试毒研毒,人称“医鬼”。 白言觉得此事可能与那次比试有关,便四处寻之,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一个寨子中找到了正于井边投毒的“医鬼”,扒下其裹着全身的黑布,见之确是当年和自己比试的那个行医之人。 白言劝其回归正经医道,那“医鬼”却只斜着一只目光渗骨的眼睛道,“你要记住,是那次比试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比试本是我自己挑起,我虽不怪你,但我却恨透了那些追捧你以此来伤害我的自私百姓,”他围着井只慢慢的走着说着,“不然,我们就再比试一次,我每年会随意在某处给那些百姓下毒,你只去救,看是我毒的多,还是你救的多,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嗝嗝嗝……” 白言见此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只万分鄙夷,直直远去。 但自此之后,真的每年都会听到有人谈论某处地方爆发的“瘟疫”或是“急症”。白言也去看过几次,什么瘟疫急症,实则都是“医鬼”新制的各种阴毒。 晚间时分,疏璃与我在村落中一一清点着还能救活的村民人数,忍不住又与我聊起那“医鬼”来。 “其实,话说回来,那‘医鬼’也挺惨的。”她一边在墙上做着记号,一边又念叨着。 “难得你同情他,虽然确实挺惨的,但如今他这般行事,多多少少我也觉得太残忍了些。”我替一个村民检查过伤口后,转脸对她说道。 “可是,的确是那些百姓先做得过分了,固然他之前……嗯……也不是什么大义之人,可也不曾真正的毁过别人,只是行事不够光明磊落罢了,而那些百姓却亲手毁了他的一生,可能现在这些事也叫有因必有果吧。”她洋洋洒洒的说了一通,我听着竟觉得还有些道理。 “也许你说得对,若是他能放下心中的仇恨与不甘,多好!”我悲悯的惋惜道。 “如果换成是你,你能放下吗?”她只如此反问他道。 我苦思许久,也未能给出绝对的答案,只道,“或许吧。” 此时,躺在我脚边的一位村民痛苦的闷哼起来,我便俯身给所有村民都喂下了一颗镇心丸的,吃下这丸药之后这些村民便不会感受到疼痛,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待村民都安然入睡后,我便带着她暂时离开了村落,不知要往哪里去,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她一开始只跟着我,后来实在受不了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故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们要去冰山半腰峭壁之上去寻一种灵草,它可解万毒。”我遥指着眼前冰山断处,对她说道。 “你带下来这么多的药材,怎么没有那个?”她又不解道。 我用指尖顶了一下她的头,无奈称笑道,“你可知那灵草,千年才生一棵,几年前我亦寻过,可惜都是无功而返,不知现在可有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啊~”她只捂着脸,很不好意思的说道。 没多久,便已至半腰峭壁前。 刚刚从下面看这儿感觉也没多高,现在站在这里,往下看去简直深渊不见底,岸谷无人音啊。 “话说,那个灵草长得什么样啊,我也可以帮忙找找啊。”她只蹲在一旁看我一棵一棵的翻找着,而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所以直问道。 我只抬起脸来盯着她,歇言道,“你真的想帮忙?” 她一脸肯定的答道,“那当然了。” 我听言便与她如此说道,“这灵草乃红艳之色,垂羽之身,袅袅之姿,千万种变化,你可识得了?” 她似懂非懂,只自应一声,便也一同低头找了起来。 刹那间! 我指着于峭壁边斜倒着一株很漂亮的红色细草,大呼道,“白言!你快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是不是这个?” 我只起身大步而来,朝她指的方向放眼一看,惊道,“正是!” 我俩都兴奋的不知所以,只要去摘,却不小心都踩入了一个被雪掩住的空洞之中,我只拽着疏璃,而她只拽着那株灵草,又因那株灵草撑不住那么重的力量,只不幸的被她连根拔起,与我与疏璃一同坠入其中,不断的下落使得我与疏璃最后一起狠狠的拍入了这空洞下方的深潭当中…… 白言:一人何处寻? - 金陵故 - 夕幼 (一) 我余光看着她只挣着坐起,呆呆的望着我。 遥声问道,“你为何要把这株灵草磨成粉啊?” “村民太多,一株是不够用的,只好磨成粉将其凝缩于银针中方可。”我只这么说着,却一直都没有放下手中的事。 “我不明白了,既要研磨,你又为何不用真气直接将其驱散,偏要用这种最麻烦的方法?”她起身走近我复又问道。 “因为只有亲手研出的药材,方知其温、其形、其力、其质,才好斟酌下药,明白否?”我只慢言道。 她对此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静静的坐在一旁的青石上看着我好不容易才把这株灵草都磨成了粉末,又于不远处的地上捡来许多湿漉漉的木柴,运气将其烘干,再生起一堆火来,她只奇怪道,“这深洞之中并不寒冷,何又生起火来?” 我一时忙得停不下来,只抽空对她投来一笑道,“这火不是用来取暖的,而是用来炼针的。” 我只将那些粉末撒于火中,又拿出针袋,将里面所有的银针都放于火堆之中,炙烤许久后,火星渐渐熄灭,那些银针便都重新显露了出来,而且全被烧的红彤彤又火辣辣的,方才大功告成。 我便再把那些针又一根一根细细放回针袋中,才安心道,“终于成功了!” 她见此亦开心的蹦哒着,“太好了,那些村民终于有救了!” 她亦用余光扫到了我手上的伤痕,我只略略的将这些藏于袖中不想让人发现,她轻瞪了我一眼,用力的强行抬过我的手看道,“你手受伤了,肯定是刚刚研磨那株灵草弄的。” 我不想让疏璃担心,只甩甩手,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这点伤,没事的。” 便拉过她一道身轻如燕的踏着洞中湿滑的四壁向上飞去了。 (二) 至翌日午间, 我与疏璃方才从半腰峭壁又回到了村落中来,那些村民吃过我的镇心丸依旧熟睡着尚未醒来,应该是这些村民前些日子被折磨的累到了极致,现才安稳一睡便不知早已日上三竿了。 “这样睡着也好,我先给他们解毒。”眼前地上躺着乌压压的一片,看来又会是一场持久战,我如此尽然的说着,可疏璃却出声道,“你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只沉沉呼出一口气,埋头道,“不成,我若此时休息,这里的很多村民就会错过最佳的救治时期,还是即刻开始为好。” 她见我如此说来,亦不好再行强求,只跟在我的身边帮着做一些琐事罢了,我掏出针袋,抽出一针,分别于那些村民的耳尖、八邪、八风三穴入针点刺,倏忽间,黑血如线出,经久未绝,放血过后,那些村民的皮肉颜色看着好了许多,有些人皮肉上的伤口也已经渐渐结痂了,只要按时服药,这些村民便再无性命之忧,此毒亦解。 看着这些村民一天一天的好起来,村落也慢慢重建起来,我与疏璃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欣慰,那些村民见我们要走,便自发的齐齐跪于地上磕头拜别,我与疏璃见此连连劝阻几番亦无用处,只好赶紧撤身离去了。 两人漫步于冰雪阳光下,她只看着我,卖弄道,“你刚刚可是扎的清热解毒穴?” “没想到,你居然还懂得些医术,不错啊!”我贫嘴烂舌道。 “我是不懂得医术的,只是之前随便翻了翻公子闲时在堪折楼看的书罢了。”她向我大方承认道。 “他?”我只思疑了一声,又神色渺视道,“别说我看不起他,他这辈子是学不会的了。” 这话她便听不下去了,只道,“你怎么知道?公子那么厉害,怎么学不会了?” 我看着我要强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母亲,可这几日的相处更让我觉得她却又比她母亲多了一份纯净真实,我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是在谁的身上了。 故只挑起嘴角,舒展眉头,皮笑肉不笑的自己抱拳向前走去了。 “现在诸事已毕,这么多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只好一路小跑着跟在我后面冷言冷语道。 我心下一慌的突然停下,大力的拖过她,很是落寞的盯着她道,“你确定?” 她抬眼看了看我,小声迟疑地答道,“当……当然!” 一百四十八章 一仙一僧(附判词四首) - 金陵故 - 夕幼 待人世中的各人皆出世归位后,原来那商疏璃本是忘川河边的一株罂粟仙草,后修炼成一女体,忘川诸仙神只唤她为罂粟仙子罢了。 说来,这罂粟仙子与无御仙君一道下凡历劫也算天定,全因万万年前,罂粟仙子修炼还未有所成时,忘川千年不降甘露,在罂粟仙子快要枯死时,无意间,却自空中洒下几滴水来。 后罂粟仙子修成时,忘川孟婆告诉她,那是无御仙君与魔族众人打斗至忘川时,手腕上滴下的几滴鲜血。 从此,罂粟仙子便不忘重恩,情丝缠身,只能千年流连于忘川河边,无法真正飞身为仙。 而罂粟仙子历过人世情劫后,归位于忘川,很是伤情,拒绝飞身,拒绝忘却。 罂粟仙子一直不知道人世中的瑾帝陌归便是当年的无御仙君,故而心中万分纠结,更因留恋红尘中事,想要逆天而行,最后被孟婆拘禁于忘川河底,无谕不得出。 这日,大荒山前,远远儿的,走来一僧一仙,看着仙骨不凡,说说笑笑。 先是说些众仙恭贺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的黄粱一梦 僧道:“依红月看来,无御仙君的此番尘世劫难,当是如何啊?” 仙道:“不如何,本仙从来不喜欢这种尘世悲剧,他们六御中人,历的劫难总是如此伤情,不好不好。” 僧道:“我却觉极好,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尝遍人世六苦,曰: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 仙道:“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完全看得开,不过就是把那情,把那爱,留在心底不表露出来罢了。” 僧道:“这又是因何?” 仙道:“我红月万年来看遍了尘世男女,你情我愿,虽皆是空惘,但依旧有无数痴情怨怼此起彼生,无论是人还是仙,只要尝过了,就不愿再散场,究竟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为何会这样,总是有它的道理的,它既存在,就便合理,远的咱们不说,且看近处无御仙君外,还有凌御仙君。” 僧道:“这一番公案也算是了结了,那神兽白泽曾因私助凡人而被罚去,于人间历一世轮回情苦之刑,现也趁着这件事将此刑消解了。” 仙道:“既如此,怎的还不见那罂粟仙子飞身上天啊,也好让我看看这罂粟仙子修的是个什么样子。” 僧道:“此事休要再提,那罂粟仙子不肯忘情飞身,又不知其中缘由,只私自想要逆天而行,再归红尘,便被罚在忘川河底思过呢!” 这一僧一道皆又对此哀叹了几番,便远去了。 现尘世之事已了,在此附上判词四首,以始后事罢了: 其一 群芳总相争, 却生忘川边。 言之金玉质, 可叹缘尽时。 其二 本乃西方谪人, 亦需经此一遭。 往后如跃而升, 惜之诸事难却。 其三 前世便未得, 今生亦难有。 寻之千万重, 不是梦中人。 其四 云至亦觉风光好, 山中棠花方盛开。 愿为林中双子鸟, 或为地上连理枝 一百四十九章 何为情?何为爱? - 金陵故 - 夕幼 忘川河底,阴冷异常。 沉在河底的罂粟花瓣,让我想起了当年灼灼的桃花林,陌上的佳公子。 孟婆现正立于罂粟仙子面前,“罂粟仙子,你万年得以修得此身,为何要这般作践,喝了着玩孟婆特意为你制的忘情汤,把红尘中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从此以后,只做一个逍遥散仙岂不好?” 罂粟仙子缓缓抬起那清绝的面颊,额前挂着几绺被忘川无根水浸湿了的发丝,决然道:“孟婆,罂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能我就是那么一个不成器的仙子罢,我没有勇气忘了他,忘了我与他一起经历的红尘世事,你知道吗,那种感觉,都是围绕着他的,他好,我便好,他不好,我比他还要不好,可能你们看来他只是一个要不断堕入轮回的凡人,但在我看来谁都不如他。” 孟婆垂下了沟壑纵横的眼皮,“人世间的男欢女爱,最是伤人。” 我看着孟婆黯然的样子,只问:“孟婆可是曾经也有所经历?” 孟婆遥望着远方叹道:“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我含泪又问:“那么,孟婆可有为自己制一碗忘情汤?” 孟婆爽快的回道:“没有,我与你一样。” 我笑了一笑,“那……他呢?” 孟婆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恐怕是在天上做快活神仙吧!” 我皱眉道:“孟婆又何必为这样的人而伤神呢?” 孟婆反问:“若是你呢?” 我思忖道:“若是我,我恐怕会跟你差不多!” 孟婆无奈道:“其实啊,你我都是一样的,我们心里都清楚即便是神仙也逃不过‘感情’二字,劝别人容易,劝自己难。” 我补充道:“若是碰到一个如你我一样只认死理儿的,才最是无可奈何。” 孟婆又道:“我当初就跟你一样,才会被罚在忘川,永生老妪模样。” 我惊讶道:“天帝怎能如此狠心?” 孟婆道:“天帝已是无想之人,他自然不能理解你我的痛楚。” 我有感而发,“若是一个人连七情六欲都没有了,那还要这具肉身有何用?” 孟婆不过略略一叹,不再说话。 我接着复道:“我与他曾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没想到,他的一生并不是我的一生。” 孟婆自将忘情汤全部泼撒于面前,“你的一生也好,他的一生也罢,终究敌不过命运,你与他怕是此生难再见了,你不悔?” 我笑答:“我无悔。” 孟婆出了一口气,“你每日于这忘川河底,受流魂啃噬,千千万万年,他可能早就已经忘记你了。” 我微微闭上双眼,“就是因为他忘了,我才更要记得,如若不然,我与他的这段缘分就真的要烟消云散了,人世间有一句话叫做时间会冲淡一切,但这句话在忘川是不存在的,千千万万年后,或许于他的某一世,会来到这里,我便可再见他一面。” 忘川,不分白天或是黑夜,没有时间或是事件,亿万年间,都是一样,来来去去的情魄,始终没有带走这里的一丝气息。 灼灼罂粟,涓涓丹流,都是红尘中人流存于此的无根之泪,其中或是遗憾,或是伤感,或是决然,或是难忘…… 在这里有着许多的可悲可叹,传言,无论人鬼,无论仙佛,只要纵身忘川之间,可了一世沉浮,断千年煎熬,但我除了自己之外,还没有见到第二个纵身跳入忘川的人鬼仙佛。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真正的经历想忘的人当孟婆为他端上第一碗忘情汤的时候,他就已经会选择遗忘,而那些拒绝忘情汤的人又怎会舍得纵身入忘川呢? 我以前真是傻得可爱……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何为情,何为爱,或许那只能是一种感受,永远变成不了一个具象。 一百五十章 不过尔尔 - 金陵故 - 夕幼 又说无御仙君于桃花林中出世归位后,便被重重落花承托着来到了佛祖面前。 无御仙君自觉一道金光从眼前一闪而过,也不知究竟到了多少重天上,只问道:“此乃洁净之地吗?” 金光中忽现出一道人影来,回道:“何为洁净之地?” 无御仙君敲了敲自己的前额,想道:“我于人间历劫时,与一人有过誓约,必要于一片最为洁净之地相见,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相见的这一天,可现下又不知佳人何处?故有方才的那一问。” 那影“嗯”了一声,又说道:“你可是这里是何地?发生了何事?” 无御仙君迅速回道:“我记得我与我的妻子相爱至深,恐怕这里便是世人常说的混沌之处。” 那影不过解道:“这里是九十九重天之上,神佛长居的西天之处,你本是西天的无御仙君,因飞身大劫所致,所以才去到人间历了一世八苦,在这里你见不到你人世间的妻子,而我也不会告诉你该往何处去寻,若你与她有缘,当自会相见,现今你将要飞身成神,你可有所获得?” 无御仙君听了这番话后,心中的十分期待已散去了七八,强忍着失望道:“在人世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那影大笑两声,“好好好!” 可无御仙君的心中却想 我在人世间最大的获得便是璃儿! 若没有她相伴左右,我便如同行尸走肉。 飞身上神?不过尔尔! 但是无御仙君的真正想法,除了他自己恐怕不会有人再知道了。 因为无御仙君早已看出了这里的规矩之道,他深知像自己这样的人如果暴露了,便是没有办法受到这里的包容的。 这里的仙神好像都是没有感情的一样,是真的没有感情,还是在压抑着自己呢? 无御仙君他不知道。 不过方才那影子的话,倒是说明璃儿还在,但她究竟在哪里呢? 会不会被他们困住了? 又或是关起来了? 无御仙君一直自顾自的想着,却没有注意到那影已经大手一挥,在他的额间印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神迹。 这道朱红的神迹,更将无御神君的风姿衬得更加绰约了。 其实,无御神君在万万年前便已是天界当中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许多仙子神女都想一睹当时无御仙君的风采,只可惜,当时的无御仙君一心修炼,不言其它,所以那些仙子神女们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的,等了近千万年,后来无御仙君下凡历劫,那些仙子神女们又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现在。 其实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不言其它,不过就是要么没有缘,要么没有份,要么就是看不上罢了。 无论是以前的无御仙君,还是现在的无御神君,都是高洁而倨傲的,却偏偏只有凡间的那个商疏璃牵制住了他的眼眸与心底。 她就像是烙在他心间的一朵罂粟花,让他魂牵梦萦,忧思难忘。 无御仙君也好,无御神君也好,陌归也好,瑾帝也好,都是在等一个她,爱一个她,宠一个她。 以前的无御仙君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历了一世情劫后,身为无御神君,却更不懂了。 只知道自己被绊住了,而且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无御神君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的恢复,他记起了红月老人在自己临去前,说的一句:“归来时,必定一身伤痕,离御仙君如此,你必定亦是如此,在劫难逃,希望你会好过一些。” 无御神君现在想来,红月老人在那时便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不简单,他肯定知道当中的一些内情,说不准还能告诉我璃儿的所在。 去找红月老人这一趟,恐是势在必行! 一百五十一章 红月老人 - 金陵故 - 夕幼 这一日,无御神君驾着云雾来到红月宫,门墙之上皆是红线缠绕,而红月老人却在整理红线时,一不小心把自己给困在了其中。 无御神君进了红月宫,将红月老人从红线团里扒拉出来,忙问道:“红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红月老人装聋作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无御神君一巴掌拍在红月老人的耳朵上,“别给本君装,快说!你知不知道璃儿被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红月低头卷着红线头,顾左右而言他道:“哎呀,那是你在人间的妻子,她是人嘛,肯定早就烟消云散啦,你不要想那么多啦,不如老夫再帮你牵一个仙子美娇娘,可好?” 无御神君指着红月老人,“我只要璃儿,快点告诉我她在哪里!” 红月老人叹了口气道:“你们六御中人,是不是全是情种啊,总是过不了情这一劫。” 无御神君回道:“那红月老人……你过啦?” 红月老人斜了无御神君一眼,“老夫过没过,关你什么事?” 无御神君进而又道:“那我们六御中人过没过,又关你什么事?” 红月老人挺了挺背,“我看你是不想知道你心上人的下落了。” 无御神君扬了扬眉,“哦!本君就知道你知道什么,看,自己说漏嘴了吧!” 红月老人揪了揪自己花白的胡子,糊弄道:“我本来就知道嘛,本来情爱之事就是我负责的嘛,但是我偏偏不能透露给你!” 无御神君怒道:“为何?” 红月老人一笑道:“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我也是为了神君你好,按理说,你们的缘分已尽,当该各归各位,如此,才是你们两人最好的归宿。” 无御神君眉间微蹙:“最好的归宿?天涯咫尺?永不相见?” 红月老人高深道:“有的时候相爱不如相忘,这样至少你们都还在,还能思念着对方,这都还好,最绝望的是物是人非,睹物人却已不在,你可明白何为不在?” 无御神君点头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红月老人团了团手里红线团,“不,你不明白。但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你们六御啊,多是情种,人家死劫乃是大劫,对于你们,却是别人随随便便的情劫,真是有意思!” 无御神君见红月老人见惯了似的,只觉,或许他才是最苦的吧! 又想到千万年前,其它的几位仙君从人间归来时都是一身的伤痕,自己当时还嘲笑他们比干多窍,现在轮到自己却也好不了多少,真真是觉得那时的自己没有见识! “你是不是在想其它的几位仙君?”红月老人又开口道。 无御神君淡淡笑道:“是啊,现在轮到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红月老人噗嗤道:“好不了多少?你分明才是最难缠的那一个好么?” 无御仙君垂睫道:“紫御,他还好么?” 红月老人道:“每当你站在银河边无尽探望的时候,便知道了,老夫希望你与罂粟仙子能比紫御他们幸运一些。” 罂粟仙子? 罂粟仙子。 无御神君看着红月老人恍然道:“多谢!” 红月老人无谓的回道:“不用谢我,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至于你们能不能相见,静听天意吧!” 一百五十二章 来寻一人 - 金陵故 - 夕幼 罂粟仙子,罂粟仙子。 那她应该就是在忘川咯! 无御神君不过独自坐在银河边如此推理想着。 “紫御啊紫御,你就好了,什么都不用管,爱的人就一直在你的眼前,而我呢,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忘川一趟,罂粟嘛,除了大荒,也就只有忘川生了。”无御神君望着渺渺银河,也不知在跟哪个星星说话。 自银河之上,忽渡来一老仙,迎头便对着无御神君喊道:“神君,此身要往何处去啊,可否结伴而行?” 无御神君淡淡的回道:“本君将往忘川而去,恐不与你同路。” 然那老仙却道:“不不不,很是同路,很是同路。” 说罢,那老仙只追着无御神君飞身上来,无御神君又问道:“不知老仙去忘川所谓何事啊?” 那老仙一笑道:“我有一女,名唤彩净,刚刚历劫归来,长得清明亮丽,与无御神君刚好相配!不知无御神君可有想法?” 无御神君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老仙不应该事先向红月问清楚吗?” 那老仙一头雾水的问道:“神君此话何解?” 无御神君看着那老仙说道:“本君已有妻子,除她以外决计不会再娶!” 那老君摸了摸自己胡子,又道:“六御何时有此喜事?神君不是方才历劫归来吗?” 无御神君蹙眉道:“你们的消息倒快,本君刚回来没几个时辰就被你们知道了。” 那老仙舒了舒气,“那神君是如何有了妻子?” 无御神君笑道:“本君有说是在天界成的亲吗?” 那老仙反应道:“神君的意思莫不是在人间娶的女子?” 无御神君回道:“正是。” 那老仙大笑两声,“那如何做得了数?” 无御神君转头瞪了那老仙一眼,“本君说作得了数便做得了数!” 转眼间,无御神君甩掉了那老仙,只身来到忘川河边,看着正在眼前汹涌的丹流,心里不免有些慌慌的。 孟婆恰巧端着碎碗,从河面上窜上来看到了无御神君,便问道:“神君可是刚历劫归来?” 无御神君点了点头,“是啊。” 孟婆问道:“不知驾临忘川,可有何事?” 无御神君回道:“本君前来寻一人。” 孟婆一惊,“何人?” 无御神君背手而立,幽幽道:“不知忘川可有一位亦是不久前才从人间归来的罂粟仙子?” 孟婆哑然了半晌,方道:“不曾见过。” 无御神君微微垂眼,“那她会在哪里?大荒吗?” 孟婆上前仰视着无御神君道:“不知神君可需要老婆子为你调制一碗忘情汤啊?” 无御神君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不能忘了她。” 孟婆笑道:“即便你记得又有何用,或许她,早就忘记了呢?茫茫天界,千万仙神,你要往何处寻啊,不如忘了好,忘了就不痛苦纠结了,一心一意做你的快活神君岂不好?” 无御神君嘴角似翘非翘道:“孟婆你描绘的前景真的很诱人,但是若她真的忘了,那么本君就更该记得,若是我也忘了,那么我与她的尘世就真的烟消云散了,不过,她一定还记得,就算寻至离涧,本君也要将她寻得,无她无我。” 孟婆冷冷的看着无御神君,又反看了看忘川河面,最后只好无语而佝偻的端着碎碗走开了,“情啊!” 一百五十三章 为难 - 金陵故 - 夕幼 天界,九十九重天上。 太上老君颤抖着说道:“魔窟来犯,这可如何是好啊!” 天帝不过如此向下问道:“魔窟太子餮,领兵来犯天庭,何人可出战?” 太上老君垂眼看了看左右,“太御仙君如今在各方云游还未归来,即使太御仙君回来了,恐怕也难是魔窟太子的敌手啊!” 天帝点了点头,叹道:“若是紫御仙君还在那便好了,可惜啊可惜,为了一个女子。” 太上老君回头与红月老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忽而,红月老人眼前一亮,上前说道:“或许可请西天的无御神君来帮帮忙,无御神君在六御当中位列至尊,虽说紫御年少有为,无可比拟,但无御神君与紫御仙君交情甚笃,现在又正好历劫归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天帝听后连忙道:“正是此话呢!那么红月,请无御神君来帮忙一事就交托于你了。” 红月老人推脱道:“陛下,老夫一人恐怕请不动这座大神。” 天帝问道:“红月何意啊?” 红月老人看向一旁的太上老君,“若是老君愿与我一起的话,或者有戏。” 天帝指着太上老君,“那就让老君与你一起不就行了。” 太上老君对着红月老人挤眉弄眼,“扯上我做什么,紫御那时就扯着我,弄的我许久都没缓过来,无御神君哪是那么好请的?” 天帝道:“两位老仙啊,天庭的救赎就靠你们两位了!” 忘川河边, 我怎么总是无缘无故的来到这里,我怎么总是觉得璃儿的仙体就在这里呢? 可是我明明找不到她,真是奇怪! 她莫不是藏在这忘川当中的某一处? 但是,话说回来,忘川也就这么大,除了离魄林,其它的地方都是一马平川。 离魄林,一个连神都忘而生畏的地方,里面飘浮着人间许许多多不得善终而无处依归的离魄,璃儿只是一个小小的罂粟仙子,又怎会藏身于那种地方? 忘川之水,也是一样,只有长居这里的孟婆与幽冥使者不怕它的侵蚀,璃儿是断断不可能到那底下去得,凭着璃儿那点仙术,没多久就会被里头的东西撕扯得干干净净。 无御神君如此想着,然他却没有想到,罂粟仙子本是生长于忘川,又承无御神君的神血浇灌,被天帝罚于忘川河底,自然不怕。 “无御神君,原来在这里悠闲,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好找啊!”太上老君与红月老人一同驾雾而来,远远儿的就这般叫喊道。 无御神君抖了个冷机灵,回身一看,“原是两位老仙,今日前来找本君,有何指教啊?” 太上老君与红月老人都是满脸堆着笑的朝无御神君走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魔窟太子领兵来犯天庭,太御仙君云游去了,一时也找不到人,所以才来求无御神君可前往平定!” 无御神君大笑两声,“你们当我六御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退一万步讲,即使太御仙君在此,也是无用的!” 太上老君面上很是为难的说道:“是啊,自紫御仙君离去后,六御万万年间,便没有再给天庭派出一位文武全将。” 无御神君轻笑道:“天庭配吗?当时紫御多么的英姿飒爽,前路光明,年少有成,飞身上神指日可待,可就是因为你们,他才会变成那样。你们天庭怪六御不给你们派全才,那么你们可有扪心自问过,紫御在的时候,你们可有珍惜?” 红月老人低头道:“还不是天劫所致?” 无御神君摇了摇头,“天劫?我们六御中人何曾有过什么天劫?天劫也是你们的劫,紫御是为了你们,可你们呢?还有天庭的那个天帝呢?紫御在的时候,他就一直防着紫御,紫御去后,你们天庭不知惜才,魔窟来犯又与我六御何干?与我何干?现在才开始怀念,晚了。” 太上老君又说道:“可是此时确实为难,若神君不出,恐怕无人能敌魔窟,天庭千万仙神,就都危难了!” 红月老人于旁唱和道:“是啊是啊,说不准罂粟仙子也是其中之一呢?” 无御神君听言心尖一动,却反道:“红月,你威胁本君?” 红月老人道:“不敢!” 无御神君想了想,应道:“让本君帮你们不是不可以,让你们的天帝前来请本君,若本君心里觉得舒畅了,便去平定魔窟,告诉你们天帝,天庭的生死存亡,就看他怎么做了!” 红月老人与太上老君皆道:“好,我们现在就去见天帝,把此话带到。” 一百五十四章 纷纷扰扰 - 金陵故 - 夕幼 九十九重天上, 天帝拍案道:“他果真是如此说得?” 太上老君与红月老人一同点了点头,确认道:“确实是如此说得。” 天帝怒斥一声:“哼!他以为他们六御有多厉害,我天庭就算没有他们,也照样可以抵挡,让本天帝去求他?简直做梦!况且紫御仙君当时完全就是咎由自取,现在反都怪到天庭头上来了!” 红月老人蹙了蹙眉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当时确实是因为要救天庭,紫御仙君才会那样的。” 太上老君又道:“是啊,其实天庭大劫说白了,还真与他们六御中人无关,天劫对于他们六御中人来说,真的是不算什么。” 天帝冷冷道:“哼!本天帝就算亲自挂帅也不会前去求他的,否则本天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太上老君劝道:“可是陛下就算亲自挂帅,用到九味真火,对于那魔窟太子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红月老人叹道:“此战,难哪,难哪!” 天帝不愿纡尊降贵,而那魔窟太子又相逼甚紧,天帝无法,只得依言亲自挂帅,可惜天帝的九味真火对于那魔窟太子来说,简直就像燃不起的火焰,一扑就灭,最后天帝惨败而归,天庭即将不保,魔窟太子驻守于天门之外,日日叫嚣,其实他大可直接攻击天庭,但他却是没有,意思便是想羞辱天庭一番。 天帝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在红月老人与太上老君的带领下来到西天无御神君的住处。 天帝躬身于无御宫外,低声下气道:“天庭天帝寰前来恭请无御神君相救天庭!” 而无御神君只叫小童将门打开,让他们先进无御宫等着,自己透过窗户瞄看着,实在好奇这受过九十九道天雷的天帝为了天庭究竟能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 故而只让天帝、太上老君和红月老人在外面站着,自己却安然的躺在榻上小憩,不时外面又传来声音,“天帝寰,恭请无御神君可出来相见!” 忽而,一道金光从无御宫的上方降下来,天帝看清后,原是西天的日月灯佛,忙道:“还望灯佛可帮本天帝跟无御神君说解说解,只出来见一面也好!” 日月灯佛道:“本佛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说罢,日月灯佛便推门而入,看到无御神君躺在榻上眯着眼,笑道:“不知神君这是何意啊?” 无御神君悠悠开口道:“本神君并不想帮他,但是又不得不帮,心中气闷的很,灯佛你说该当如何啊?” 日月灯佛点了点头,“可是为了紫御仙君?” 无御神君答道:“我六御中人的事情,六御自会解决,不需外人插嘴,至于是不是因为紫御,是又不是,天帝这人本神君本就看着不大好,若不是六御的职责所在,本君断断不会让紫御前去!” 日月灯佛弯了弯身子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在外面多站些时候。” 无御神君摆了摆手道:“不过几个时辰都站不得,还来谈什么。” 日月灯佛最后道了一句:“慈悲为怀。” 无御神君自嘲的笑了一下,慈悲? 我对别人慈悲,谁来对我慈悲,我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璃儿,是我唯一的念想,你们分明都清楚,却就是不愿告诉于我,为的是什么? 说好听了,为了天界苍生,说难听了,就是为了给你们自己的生死存亡加上一把锁罢了。 你们这些神仙啊,活了几千几万年,不还是一样看不透? 紫御,是我的兄弟,朋友,他的离去又怎能让我不痛,天帝今日拉下脸来求我,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打得过魔窟太子吗? 危难在即,羞辱在前,他只是二者取其轻罢了。 我会不明白? 我能看不透? 可笑可笑。 或许紫御在千万年前,便早已看清了这一切,才会奋不顾身的做出那样的决定吧! 那样也好,至少没有人可以左右于他,没有人可以将他与她分开。 纷纷扰扰,对于他们来说,皆是虚妄罢了。 一百五十五章 终章 - 金陵故 - 夕幼 “本神君同意前去!”无御神君终在一夜过后,从睡屋内走出来对着天帝、红月老人和太上老君如此说道。 “果真?”天帝抬起熬了一夜的沉重眼皮,不可置信的问道。 无御神君点点头道:“现在天庭的安稳,全靠当年紫御的牺牲,本君不能不顾紫御。” 天帝叹道:“幸而,幸而,那么无御神君预备何时出征?” 无御神君轻笑道:“天帝不必着急,本君立即便去。” 一旁的红月老人拽了拽身边太上老君的衣袖,以眼神示意。 太上老君明白后,忙插嘴道:“陛下,既然无御神君决定要去,就定当不会再有何差错了,请陛下安心!” 天帝看了看太上老君,又摆了摆袖道:“是了,如此,本帝就静候神君佳音了。” 无御神君临走时,渡了一趟忘川河,那撑船的老者看着十分面熟,再一细想,原是在人间运河时就已见过,便道:“老者本是故人。” 那老者笑道:“劳得神君还记得老夫。” 无御神君道:“当时本君给你银子,你还不要,说真的,那时真的很开心。” 老者又道:“红尘中事已过,无御神君还是不要再挂心了吧,老夫在这忘川河上渡了这么多仙神或是凡人,唯独你们六御中人最是看不开。” 无御神君嘴角挂笑道:“是啊,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 老者好奇道:“还有谁?” 无御神君摇了摇头,“红月老人,你可认得?” 老者大笑道:“他啊,老夫当然知道,他也是个看不开的,只是时日长久,已经鲜少有人知道罢了。” 无御神君问道:“不知你可见过红尘时与本君一起的那位女子?她可有渡过忘川?” 老者捻了捻胡子道:“其实那女子一直都徘徊在你的身边,只不过你是当局者迷罢了,送你一句话可好,远在天边,近在眼下。” 无御神君并未多想此话,不过笑笑,以为老者是在顾左右而言它。 且说一去后,无御神君与魔窟太子战已月余,太子餮与无御神君不相上下,不可进,只可退。 无御神君看着天庭蛮荒,不禁感叹,堂堂仙境居然会有此荒凉之地,寸草不生,又心下暗暗侥幸道,还好璃儿没同我一起,否则,我心慌之。 走神间,天兵急急而来,通传道,“神君,不好了,魔窟太子餮,复又率兵前来,已于前营大开杀戒!” “本君自前去将其歼之!”紫御仙君眼神凌厉,帐中不时现出一股王者之气。 无御神君来到前营,因魔窟太子嗜血成性,天兵难敌,故而空气中充盈着腥腐之味,闻之欲呕。 无御神君飞身而至,天灵缓降,魔窟太子怒喝道,“你便是无御神君?” “正是!”说罢,灵剑出鞘,直指其首,魔窟太子转身速闪,回之一鞭,无御神君侧身,金光自其剑端射出,不觉间,魔窟太子其鞭已断,其身大伤,难以再战。 见魔族退败无御神君方才放下心来,转身欲归,但无御神君满心都在为罂粟仙子烦扰,所以神思有些涣散,一时大意竟未察觉魔窟太子从身后偷袭而来。 无御神君受其全力一掌,立时便呕出了一口鲜血,与此同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附到了无御神君的灵剑之上,无御神君只觉剑气大变,似有了真正的灵气,不过转身随着灵剑的想法回之大御气,魔窟太子瞬时便化作一片灰烬,飘散如烟。 此战,天庭大胜。 几时前, 孟婆眼见着忘川河面翻涌,不得不前去一看究竟。 “罂粟仙子,你又怎么了?”孟婆走近上来问道。 我泪眼婆娑道:“孟婆,求求你了,放我走罢,我要去救他,他有大祸!” 孟婆问道:“谁?” 我着急的回道:“我知道他是谁了,我刚刚在脑中看到他了,他正在与魔族太子激战,我要再不去,他会魂飞魄散的!” 孟婆踌躇道:“不行,你不能去,人、仙、神,生死皆有天命,并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你已被拘于此地,何苦再去趟那浑水?” 我蹙眉道:“好好好,你不放我,我也有办法出去,不要逼我!” 孟婆释然道:“你有办法,你怎么会有办法,你也明白这忘川河底的捆仙锁是除非抽魂散魄才能脱解的。” 孟婆说着说着,声音便就渐渐小了下去,转脸盯着我决绝的表情,心下大摄,但还没来得及阻止,我便已自用意念抽魂散魄,化作一道红光,伴着忘川滚滚尘浪,波涛汹涌,穿过忘川河面,直至天庭蛮荒。 就在关键时刻,附身入剑,助他一同大败魔族太子。 此后,无御神君与那灵剑独处时,总感觉十分熟悉,好长时间,无御神君放下所有的事情,只怔怔的看着那把灵剑出神,想着当时的那道红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终究无解,直到 万年后的一日,无御神君闲来偶然坐在忘川河边,看着重归平静的湖面,千思万绪,忽而,手上灵剑剧烈的颤动起来,而后出鞘在忘川河面之上盘旋,无御神君的目光跟随着灵剑,不过是看到了在忘川河边的一块巨石上刻的这么一首绝笔长诗: 本应灼灼桃林会, 无奈此身忘川边。 时时只可遥遥望, 心绪凄迷红泪垂。 牢牢相看无可为, 满眼春风事事非。 钟灵毓秀凤来仪, 古往今来帝王居。 世人皆言俗世错, 实则开端在金陵。 注定之缘难解逆, 走完此身归混沌。 无御神君这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读罢,泪湿衣衫,灵剑飞至无御神君眼前,散着罂粟花般好看的红光。 抬眼间,在忘川河畔的不远处,看到了离涧神兽泽。 茫茫万里间,只剩缠绵悱恻,休矣休矣…… 番外一 - 金陵故 - 夕幼 “这世界无论是谁都盼望着证明,自己爱的那个人也同样爱自己,唯独我盼望着,此时的你并没有那么爱我。” 那日, 我们一同坐在梨树下,他倚着树,我靠着他,他以梨瓣为笛,一曲奏毕,落英缤纷,满地的花瓣如同白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他说我惊为天人,我赞他俊逸星尘。 我本是西天极乐,菩提树上的一滴风露,随风吹来又随风吹去,拂过莲池荷叶间,最终落在东郊荒夷的一株灵草之中得以安身,万万年后我终于修得人身,离开了那株灵草,又万万年后,我潜修为仙。 我本一切随心又无人约束,故总爱流连于人间烟花繁华之地,享俗世繁盛,看世人苦楚,但却始终不明白为何凡人于最后之际,总会从眼中流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存于这人世之间,并称之为“泪”。 这一日, 我正在皇宫禁苑中品着人间所谓的琼浆玉露,风清月明,四周寂静。 “又是一年人间好时光,这凡人的生活煞是滋润呐。”我自如此十分感慨到,只因并不胜酒力,所以三杯入喉,便已然微醉。 “谁人深更半夜在此喧哗?”我未回头只听见一声亦夹着酒意的质问。 “我乃天上仙子,你可知晓?”我于石桌上始终用手托着头,背对着此人平缓的回道。 那人于后自快步向前架着我的胳膊将我硬生生的拽了过来,一时间 我与那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 我见他,眉目如星尘,鼻挺而精致,唇不点而朱,面若凝脂,一副不谙世事的少年模样,自竟如没见过世面般的愣住了。 不成想,他却于面前抢先朱唇微启,道:“姑娘如此惊为天人,上天入地还可寻否?” “公子俊逸星尘,你我可曾见过?竟觉如旧人。”我直着眼睛不自知的如此回道。 “怕是见过,于梦中见过。”他亦是满眼沉醉的靠近说道。 忽而 “羽哥哥,羽哥哥.....”远远的,便传来几声女子娇俏的喊唤。 那人自是回头看了一眼,侧身只剩满眼的无奈,想躲却又不知躲于何处的样子,我于旁斤是看在了眼中,故拍了拍他道:“你是.....” 他对着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乃三皇子子羽。” 我听着并点了点头,顽皮道:“交给我,我帮你摆平她!” 正说着, 那女子便已于近处,拉过三皇子,上下打量着我瞥眼道:“她是何人?” 我只从中作梗,将那女子与三皇子硬生生的掰开,自言道:“我呢!叫,白缱儿,是.....是你羽哥哥的心上人!” “什么?”那女子听后顿时气得直跺脚,不禁看向三皇子扬声疑惑道。 三皇子自虽强忍着笑意,然亦将我拽于怀中,对之道,“不错,是这样的。” 那女子不禁怒气冲天,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脸火辣辣的疼,但更要命的是 她指间嵌了三根银针,针上抹了些许软骨散。 待及我发现时,却已浑身无力,头脑酸胀的昏死过去。 番外二 - 金陵故 - 夕幼 再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手中握着一块玉佩,床边站着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小宫女,“姑娘醒了?” “这里是......”我一脸狐疑的问道,自想着 仿佛是昨晚不慎中了那女子的暗招,才会没有了知觉的。 那小宫女只谦卑地低着头,细声细语道,“这里是三皇子的宫中。三皇子不让奴婢叫醒姑娘,说姑娘昨晚有些累,让姑娘多睡会儿,是三皇子把姑娘抱进灵杉宫的。” “那他人呢?”我用手使劲儿的拍了拍脑袋,试图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现下在王上宫中议事呢。”那小宫女对我低声如此回道。 “哦。”我自朝那小宫女点了点头,并嫣然一笑道。 反正这皇宫这么有趣不妨玩两天再走也不迟 晚些时候, 我已恢复了大半,一时就在这灵杉宫旁的荷花池边正看着锦鲤甚是入神,不知几时,耳边便传来了些许的闲谈之声 “听说这三皇子昨儿晚上抱了个陌生女子进灵杉宫,真是奇闻。” “是啊,谁不知道这三皇子柴米不进,连这京都第一美人洛郡主都没能踏进他那灵杉宫半步,据说,还在洛郡主的面前说那女子才是他的心上人,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有这能耐啊?” “是啊,这三皇子本不受王上待见,他那灵杉宫也荒僻的很,服侍的人也没几个,但性子孤傲的很,真不知道他何来资本,要不是二皇子.....当年的那个事故.....” “是啊,当年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不过三皇子那长相也确实是冠绝古今,而且他还通读医术,腹有诗书,精通音律。” “别说了,别说了,小心惹祸上身。” “对对对,管他如何,跟你我也没什么关系。” ..... 我转过头去,只看见两个粉裙宫女一道眉飞色舞的谈论着,越走越远。 这三皇子的身上到底有何事故? 既才华横溢,却又为何不受待见,这人间真是奇怪:“奇怪的很呐!” 时近傍晚, 我自是怀着满心的不解回到房廊间,闷闷的蹲于其中的一棵百年苍树下数着蚂蚁。 “姑娘,睡得可好?” 我只心下一愣,回头看见那三皇子正一脸戏谑的饶有兴趣。 我便抬起脸来,似笑非笑道:“回来了。” “嗯。” 他答之时,眼光自垂下落在我腰间的那块莲花玉佩上。 我虽不知这玉佩的来历,但也猜着几分意思,便把玉佩摘下,捧在手上递于他,道:“这玉佩我醒来时就已在我手中,此定是你重要之物,既如此,我便不好夺人所好,还是完璧归赵为好。” “我亲手送出之物,从不收回。”他抬手拿过,复将这玉佩细细挂回至我腰间,又道,“你可愿意琴瑟和鸣,伴我一生?” 我见他满脸认真的神色,故只听从内心应道:“伴你一生可以,琴瑟和鸣的话还是算了,因为我既不会琴,也不会瑟。” 他一下“噗嗤”地笑出了声,宠溺的用手摸了摸我的天灵盖儿。 我抬眼看见他素色的长袖滑落,手腕之上竟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这手怎么弄的?” 我惊讶的拽过他的手细细查看,而他自己却不以为意。 “今日在殿上与皇父一时言语不和,没什么。” 我看他面色与平常无异,心下万分惊奇到 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竟有着与他年纪如此不符的沉着沧桑,明明看上去还只是一个俊逸少年,却总好像已历尽了事故风霜。 当日早朝之上, 万臣跪拜,五彩金色大殿的镶金宝石龙椅上端坐一人,金丝顶带,宝石皇服,熠熠生光,双目黯然,此乃玄国的一国之君,人称赤帝。 “众卿有何启奏?”赤帝于上出声道。 当首大臣,目光炯炯,向前启奏,道:“昨日臣收到一封急件,是一封影国向我玄国下的战书。” “依臣看来还是与往年一样,送些奇珍异宝,派人去议和为好,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当朝一言官横跨出来议道。 “依朕看甚好!”赤帝大赞。 “皇父,儿臣觉得议和并非长久之计。”三皇子抬步于前提出了反对的建议。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赤帝嫌恶的看着三皇子如此问道。 “应战。”三皇子毫无迟疑,慧眼如炬的说道。 “应战?谁人领兵,谁人筹措,你可知一场战争需要耗费我玄国多少银两?小儿之语,没有丝毫长进!”赤帝长臂一震,大殿之上顿时回旋着一声巨响。 赤帝拍案震怒,万臣皆伏地跪拜,无人敢言。 “我泱泱玄国,怎会无人领兵,若真无人,儿臣愿领兵一战。”唯三皇子不惧威严的又出言道。 “你这逆子!”赤帝指着三皇子,立时暴怒。 “陛下,三皇子自小无母妃扶养,自然心拙口夯。”一大臣跪于御前为三皇子开脱道。 “灵妃自甘堕落,简直为皇室之耻。现在,就连你也要成为我的耻辱吗?”赤帝怒目冲冠,拔剑狠狠抵住三皇子,三皇子微微抬眼,冷冷一笑,用手生生的握住剑刃,鲜血顺着冷峭的剑身缓缓的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皇父,您还记得我母妃死的那个凌冽的夜晚么,您还记得,这是第几次要杀我么。” 赤帝听之后自松开剑把,微垂眼帘,恍如隔世般,缓缓退下大殿。 对于大臣们来说,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不过是回到家中,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而已。 没有人知道灵妃死的那个晚上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是没有人知道灵妃初入宫时的来历如何一样 灵妃,对于大臣,对于百姓来说就像一个谜,谜一样的来,谜一样的去。 她究竟留下了什么,让当年那个披荆斩棘、睥睨纵横的帝王变成了如今这副昏君的模样。 番外三 - 金陵故 - 夕幼 王朝更替,世事变迁。 此日此时,一位应天受命的帝王已然登基 玄国赤帝。 这位帝王登基后下达的第一个诏命便是攻打灵国。 正是这个诏命改变了天下的格局 灵国覆灭,玄国崛起。 这位帝王,率领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弹指间连下灵国三十余城,灵国连派百余名来使议和,愿以五十座城池,百万两黄金,千百名灵国娇女,只为换玄国退兵。 这位帝王,却不屑一顾,似乎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只有这位帝王自己知道,他要的是灵国整个国家,还有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女子 灵国的皇后 烟后。 那一年, 这位帝王还是太子,桃李芬芳的季节,灵国国君亲临玄国,缔结盟好。 宴毕,这位太子的父皇因为年老羸弱,命太子陪灵国国君于行宫内苑漫步参观,走至桃花秋千旁,看到一女子,自坐在秋千上,绝世而独立,纱衣华服,倾国倾城。 这位太子正想到 这世间竟有如此佳人。 而后便看到一行人,这女子只从秋千上跳下来朝太子行了礼,自又眼波流转的看向那位灵国国君。 然后,就像小猫一样乖乖的伏在那国君的怀里。 至此,这位太子才知道这女子是灵国的皇后, 灵国国君唯一的皇后。 人人都道:灵国国君与皇后,一个人如玉,一个世无双。 但是,没有人知道当时的太子心中早已认定了这个女子和这个国家。 现在,这位帝王想要的还有一样东西 灵国国君的命。 这一天终于来了,火光冲天,人嘶马吠。 这位帝王终于如愿以偿,杀了多年自己心中的宿敌,并下令屠城七日。 当晚,皇后抱着国君的尸体,泪眼婆娑,险些气绝。 翌日,这位帝王便将灵国国君五马分尸,悬城七日。 班师回朝后,这位皇后便成为了玄国的灵妃,灵妃一度成为灵国女人艳羡的对象,她可谓是宠冠皇朝。 是夜,宫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宫内,烛火摇曳,女子看着熟睡中的婴儿安逸祥和。 坐在银镜前,女子拿出一个精致无比的小盒子,里面装有一颗红色的药丸,女子将这颗药丸放到嘴里就着茶水一饮而尽。 这位帝王发现时,女子已经奄奄一息,断断续续道:“你杀了我最爱的人,你毁了我的国家,你伤害我的人民,你更毁了我,因为我的人民,我才偷生至此,现在,我要报复你。” 这位帝王肝胆俱痛,只沉声道:“告诉你,为了我多年来的隐忍,为了灵国这片土地,为了他拥有过你,我杀他,从无后悔!” 女子冷冷一笑,凌冽言道:“你身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我也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失去。” 这位帝王寒剑出鞘,直指一旁襁褓中熟睡的婴儿,“你信不信,我杀了他!” 一串断线的泪水划过女子精致的面庞,嘴角溢出了点点鲜血,“你...还有什么不能杀的,我...恨不得你杀了他,他是我的耻辱。” 话毕,女子便气绝而亡。 后来,这位帝王,下令将灵妃鞭尸火化,让那个孩子在如烟宫自生自灭。 从此,皇宫内外,没有人再敢提及“灵妃”二字。 多年后,这位帝王偶然发现当年那个孩子不仅没有死,还长得很好,于是,趁大赦天下时,自赐居“灵杉宫”。 自从灵妃死后,这位帝王变得性情无常,不理朝政,也从此没有再出征过。 这位帝王,午夜梦回,每每都会梦见一个清冷的倾国女子,醒来后一切如常,身后的枕衾被褥却总是湿的。 一直照顾那个孩子的嬷嬷,有时会把一切编成故事说给那个孩子听,那个孩子从小就聪颖异常,他又怎会不知道,这正是他皇父和母妃的往事。 那个孩子从小忍辱负重,所以他学会了沉着与隐藏。 也正是这些,使他小小年纪,便对人世,对人心,有了自己的理解和城府。 番外四 - 金陵故 - 夕幼 日过如隙,岁月静好。 某夜, “姑娘,入夜渐凉,别坐在这廊上了,早些休息吧。”“此刻正是星光熠熠,落地生辉,你先去休息吧。”“这怎么能行,奴婢还是在这陪着您吧。” “先下去吧!”他摆了摆手示意,粉裙小丫头便恭敬的退下了,“日后,我便唤你缱儿,可好?” “好。”我竟感到自己的脸颊有点儿烧烧的。 次日,我在灵杉宫的药亭午睡,以纱蔽目,不时拂来伴着药香的细风,很是清闲,这药亭之中,所谓民间山水之中的贵重药材应有尽有,铺展满地,也是这宫中数一数二的清净所在。 在这人间呆久了,把自己都快过成凡人了,时间如沙砾从指中滑走,不知岁月几何,“感觉,甚好!” 日渐西落,算着时间,他也该回来了,说好今天会在宫门口等他。 远远我便看到了他,我们四目相对,他快步而来,将我拥入怀中,“怎么了?”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缱儿,你知道吗,不日我将要应战于影国。”我见他神色凄然,心下担忧,忍不住疑惑道,“玄国人才济济,怎会让你前去?” 他苦笑一声,“还不是因为当年与我母妃那些事而耿耿于怀。” 我安慰道,“没关系,我与你一块儿去,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他眉头一蹙,断然道,“不行,那里太危险,刀剑无眼。” “放心,你们凡人的刀剑是伤不了我的。”我耸耸肩,释然的笑了笑。 “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凡人一般。”他捏着我的脸,粲然一笑。 “我真的不是~”我蹦到他面前,耐心的重复着。 他牵起我的手,往屋子里边走边安慰道,“好~不是~不是~” 后来,我听他屋子里的小丫头说,她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三皇子这样的开心过,她们以前觉得三皇子应该是不会笑的。 灵杉宫也终于不像以前那般寂静清冷,也终于像别的宫中一样有了温暖的烛火,有了闲话家常。 自从几个月前,我与他一同出征来到这儿,一场场残酷的战争过后,举目望去,尸横遍野,火光焰焰,天空,河水,都被烧染成了血色,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三皇子,你这伤口又裂开了,千万不可再如此了。”“无妨,医官放心。”待医官下去后,帐中四下无人,他泡在药汤之中,我趴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怎么会有人这么不顾及自己呢?“这个看起来不像是新伤,怎么弄的?” 他淡然道,“有一年,我向皇父提及我的母妃,他一怒之下用御剑刺了我。”我在他身后潸然泪下,这么多年,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缱儿,若我们能活着,我便娶你做我的皇妃。”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战争,对于影国来说,是势在必得,在赤帝荒废朝政的这些年里,影国,却出了一个千古明君,他用自己的雄才伟略带领着自己的国家迅速崛起,国库充盈,人民富裕,军事壮大。 奇怪的是,每一个有抱负的国君似乎都并不满足于自己国家的强盛,总是想要更多的城池、土地,总是想要更多的臣服。 所以,他们必须攻城掠地,风卷残云。 “不论怎样,我都嫁你。”我一边帮他系着纽扣一边嘟囔道。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我一下,“说什么呢。” 番外五 - 金陵故 - 夕幼 次日, 黑云蔽日,瘴气笼罩,敌军营前摆开阵势。 “三皇子,不好了,敌军......”小将被吓的语无伦次,“好好说!”他正言道。“三皇子,敌军就在我们营前叫阵。”“知道了,下去吧。”“是。”“来人,把将军们叫来,我有事吩咐。” 原来,前夜,他让人伪装混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粮仓。 后来,一场恶战,敌兵暂退十里。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暂时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色彩,听着院中的蝉鸣,仿佛从未有过烽火一般,我试着喜服,红的扎眼,凤冠霞帔,他痴痴的看着我,“缱儿,你穿红色,甚美!” “你可欢喜?”我亦脉脉的看着他如此问道。 他细细的将我散落的云鬓别至耳后,“自然欢喜。” 这日,我身着红衣,手中握剑,剑头已刺穿他的心口,错愕,无措,惧怕之感全然凝聚于心,我将剑抽出,跪下扶住撑在地上不断颤抖的他,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道,“此生,无悔。”衣衫,大地,发丝,都被他的鲜血浸湿了,此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红衣上,化开了上面沾染着的,他的,鲜血。 “为什么?你回来!” 几天前,敌营,夜。 中军大帐中,这位将军卸下铜色战甲,伏在案上,正修书一封,书信内容大致如下, 陛下亲启: 连日来,我军大破玄国十数城,屠掳其百姓数十万,无论大小战役,接连告捷。本以为拿下玄国国都如探囊取物。然,赤帝命其三子前来制衡,此人文通三略,武解六韬,其军锐气,后,火烧我军粮仓,致我军暂退十里,弓尽粱绝,损兵折将,此乃臣之死罪,未敢妄动,故伏望陛下定夺。 这位将军命人将这封十万加急的书信快马加鞭,送至影国皇宫。 次日夜, 宫中暗卫受言帝之命夜闯中军大帐,这位将军从暗卫手中接下一封言帝的御书,内容具体如下, 吾之爱将: 卿辛劳矣,卿之忧我深知之,吾颇觉欣慰,但卿不必过恐,安治而愈,粮草即日乃至,至于其国三子,更不必虑,吾国之巫术乃天下一绝,吾已命国师做法,扰其心神,不日将得成效,届时,卿再与之战,必能大败之。 影国国巫宫 “陛下,臣今日算得一事。”那位国师端坐于八卦阵中,缓缓而道。 一位与之对坐的墨衣少年,唇齿微动道,“何事?” “赤帝三子不日便将娶妻,人人皆知,女子神识在嫁娶之时最为薄弱,而男子反之。”那位国师眯着眼,瞳孔由红变黑,由黑变红。 “可以对那女子动手。”墨衣少年深邃冷峻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之气。 “正是,若届时动手,我有把握让那女子一生为我所用。”只听那位国师手中的琉璃巫杖叮铃作响,此音环于殿中,三日不绝。 多日后, “好险~”那位国师盘膝坐在案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那个女子究竟是谁,竟然一日之内冲破了我的巫音,只差一点点便功亏一篑,想来真是不寒而栗! 那个女子我定要找到她,我不能让这样一个女子存在于天地之间! 所以,那位巫师为了自己心中的执念决定独行天涯,但终其一生也没能找到当年那个女子。 最终,连那位巫师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要找那个女子,只知道,那是自己心中的一个空洞。 遗憾的是,那个空洞却永远不会被填满了。 但其实,这寻寻觅觅的数十年来,那位巫师早已发现了这个天地间还有许多更加珍贵的东西,比如和煦的阳光,比如慈悲的人心,比如宁静的人间。 番外六 - 金陵故 - 夕幼 忘川河边,彼岸花开,生死两隔,永不相见,我拈下一株彼岸花。 “仙子今日又是来寻那一缕离魂的?” 抬眼,身着黑纱,发衔银钗的幽冥使者笑着朝我走来,她见我手中拈着一株彼岸花,便道:“仙子可知这彼岸花的传说?”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只觉此花在这幽冥地界开的甚好。” 幽冥使者拉我来到忘川河旁的一方石桌石凳上,与我一同坐下,“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又世世,花叶两相错。缘生缘灭,皆有定数,有今生无来世,我劝仙子还是忘了吧,” 幽冥使者还未说完,我便已泪眼涟涟。 “就算仙子记得又如何,你我都知道,凡人至此必要过彼岸坡,喝忘川水,纵然你记得,又能怎样?” 我决绝一笑,便纵身飞入离魄林中。 就算日日被愤怒的幽冥魂魄撕扯,啃噬,我亦心甘情愿,只要寻得你的一缕离魄,一丝气息,我便已心满意足。 离魄林,一个连神都忘而生畏的地方,里面飘浮着人间许许多多不得善终而无处依归的离魄,而我,却把唯一的希望寄托于这样的一个地方。 不负所望,我再一次竭尽全力的遍体鳞伤,“若仙子总是执念于此,只会徒增伤感而已。”说罢,幽冥使者便步入一片黑暗之中,独剩我一人在忘川河边黯自神伤。 “天兵天将在此,天帝命仙子与我等走一趟!” 九十九重天, 仙气笼罩,大殿之上,四根被真龙缠绕住的擎天柱不时散出金光,天帝一身玄锦,端坐于水金玉塌之上。 天帝广袖一挥道,“你一介小仙,竟私自在人间与凡人定下终身,该当何罪?” 众仙窃窃私语。 天帝厉言道,“赐,焚灵之刑。” 在此刻,我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了一丝释然,“我快要解脱了。”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一个时辰后, 我被真火缚于断魂柱上,众仙神纷纷围观,熙熙攘攘,只感到全身灵力被真火压制,随之而来的,是我永世难忘的,真火焚身之痛,此时,一朵五彩金云落在我的上方,我挣扎着睁开双眼,震惊,窒息,无解,泪珠不觉缓缓而下,滴在了他的手上。 我长舒一口气道,“这样也好~”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安静的如同拘于一潭死水之中,不过彻骨的寒凉黑暗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周光芒刺眼,我勉强抬手护住自己的眼睛,仿佛置身于冰窖一般的寒冷,身体软绵绵的,好像一动就要飘起来似的,没多久,我又沉沉睡去。 幻境, 看到灼灼梅花,白雪皑皑,我不禁感叹到:“百草寒无色,南枝独有花。” 隐约听见远处琴声悠扬,踏雪而寻,香林深处,一位蓝衣仙君,身披金缕为之被,闭目抚琴。 待我走至其左右,琴音却戛然而止,耳边响起了一个让我感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那人道,“你来了。” 我于一旁万分疑惑地指着自己问道,“仙君是在说我吗?” “是。” 我愈发糊涂了,那人继续解释道,“你现在只能暂居于我的丹灵之中。” “为何?”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受了焚灵之刑,仙灵俱毁,仙识俱碎,往事于你如烟消云散。”说罢,那人依旧安然抚琴,梵音于琴弦中流淌,令人心驰神往。 那人龙章凤资,天质自然,萧萧肃肃,冷丰清举,其看似不过万万余载。 于是我忍不住问道,“不知仙君年岁如何?仙阶如何?” “也不过万万来年吧,不过六御中人而已。”我心中讶异之余又万分感慨,“如此看来,我肯定是一个没有什么慧根的神仙,与仙君同岁,居然才修得一上仙而已。” 那人边弹拨着琴弦边道,“我知道。” 我于一旁找了块净土席地而坐,清风掠过,梅瓣阵阵洒落,落在那人修长的指尖上,落在闪灼的琴弦上。 “不过,还好,我亦不愿像仙君这番,高处不胜寒,我宁愿做个享受繁华的逍遥散仙,便觉很好。” 紫御宫门口, “就是上次因为与凡人私通被天帝处焚灵之刑的那个上仙,紫御仙君居然救了她。” “你不要乱说,紫御仙君刚从人间历劫归来,怎会帮她。” “谁知道呢。” 两个黄衣少女偶然路过紫御宫门,你一言我一语,飘然而去。 番外七 - 金陵故 - 夕幼 九十九重天, 帝寰宫, 阁内。 “紫御,你为何要救那女子?与凡人私定终身,理应灵形俱灭!”天帝肃然危坐,厉色严容道。 紫御仙君从容自若,不以为然,“寰,你可知你所说的那个‘凡人’是谁?” “谁?”天帝龙眉隐约一蹙。 “寰,本君此次于人间历了一世情劫,你应当知晓。”紫御仙君不经意间背过身去,嘴角微勾。 天帝大惊,“竟是她!” “寰,今日之事,本君不再与你计较,日后,本君之人,本君之事,你若再敢染指半分,便不会如今日这般了!”说罢,紫御仙君周身寒气逼人,整个帝寰宫宛如凌霜料峭。 紫御仙君走至宫门,停下悠悠嘱咐道,“别忘了,你的帝位,本君想要,随时都可以。” 几日前, 率君宫, 金炉旁。 紫御仙君匆匆而来。 “老君,你有何法能施救于她?” 那老者摇摇头道,“此仙受过焚灵之刑已然形散。” “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不知你......”还未等那老者说完,紫御仙君便生生打断道,“何法?” “你需将她此缕灵丝化于自己丹元之中,每日在我炉中受真火炙炼。不过仙君可需想好,此事非同小可,可堪抽筋剥骨之刑,你可能忍受?况且,成功之日亦并未可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万年之后,亦或是更久,这对你自身亦有所伤。”那老者不急不缓,不紧不慢道。 “老君不必多言,没有什么能与她相提并论。”紫御仙君侃然正色道。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老夫只好尽力成全。”那老者如此这般轻轻一叹。 更早前, 紫御宫, 书房内。 紫御仙君把自己关在里面,书房里静的没有一丝声音,自从人间历劫归来,紫御仙君天天便是如此,无人敢来打扰,不修不炼,不怒不发,人间所言,心如死灰,大致不过如此了。 “缱儿,”这些日子,无人时仙君总会一人如此喃喃唤道...... 如今, 幻境, 悬之崖,峭之壁,感觉有一股力量将我推下了万丈深渊,一道金光从远处盘旋而来,将我轻轻托住,“你是上次那位仙君。”凝眸相对,无比的熟悉。 崖底,苍林翠木,葱葱茏茏,他只淡淡的朝前走,我亦淡淡的跟着他。不久后,一间竹屋,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杳杳钟声,仿若海市蜃楼。 竹屋内,坞笋灶,焙鼎瓯磨,碾臼罗笼,囊瓢挟板......静听窗外,风叶萧萧,流水潺潺。 “除去年岁,你可还想起什么?”他一面捣茶一面问道。 我细细回忆道,“仙君,是不是有人曾唤过我:缱绻。” “缱绻,那我以后也便如此唤你。”见他睫羽微闪,一副静好如初的模样。 “不过,仙君明明灵术那么好,为何还要学凡人一般捣烹煎煮?”我实在不懂,坐在一边,用手托着脑袋问道。 “自从人间历劫归来,便是如此,许是惯了。”他淡言道。 我痴痴道,“为何这两日我总能见到仙君?” “好歹也曾是个上仙,难道没有听说过,召唤入梦之术,此乃幻境。”他语气平和,诲尔谆谆道。 “总之,于我来说,每每入梦能见到仙君,甚好。”我心满意足,犹乐陶陶。 “不过,离魄林鬼门大开,忘川危在旦夕,不日你需与我一同前去封印。”他脸上忽现一缕愁丝。 “真的么?”我眼开眉展,兴奋异常。 “当然。”他且斟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递与我,我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幽幽放下茶杯,用那修长的指尖轻轻的戳了一下我的眉心,“你呀!牛饮!”至此,我才发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眼中脉脉的神丝,我不禁道,“仙君,你笑起来便更好看了。” 番外八 - 金陵故 - 夕幼 忘川旁三生石。 紫御仙君立于河畔。 “仙君大驾,有失远迎!”幽冥使者疾步而来。 紫御仙君正言道,“此番前来,本君需亲封鬼门。” “那忘川,便劳烦仙君了。”幽冥使者颔首相咐道。 “无妨。”紫御仙君气定而神闲。 鬼门之前,冥火烈焰,却阴冷无比,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声延绵不绝。 紫御仙君灵剑出鞘,万道金光纵横而出,这些危害天界人间的恶魂野鬼即刻便被永久封印于鬼门之中,霎时,彼岸花开不绝,忘川涓涓不壅,终于,忘川又重归平静,残留的瘴气缓缓消散于空中。 六御 天界分为六块版图,这六块版图之间互访相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各自为政,已有近亿万年。 除了天庭外,鬼域、妖地、魔窟、西天、离涧便是其余五块版图。 天庭多居仙使,鬼域遍地恶鬼,妖地出没妖灵,魔头藏身魔窟,西天其乃神佛,神兽隐于离涧。 而六御,则是无御仙君、灵御仙君、寒御仙君、紫御仙君、法御仙君、离御仙君。 这六位仙君分居于六块版图,分权制衡各自版图“帝”、“王”、“首”之集权。这就是六御存在的意义,而,六御,亦是整个天界极其高深的存在,六御联合,天毁地灭。 紫御仙君慧根深厚,悟性极高,于六御之中位列第三,故其长居天庭紫御宫,牵制天帝。不久前,因其乃六御中年岁最幺,故需前往人间历一世情劫。 至此,天界形势,大致如此。 日复一日的真火炙炼,七七四十九万年后,我终于修还形体,丹元之中已是难以容盛。 是夜,北斗七星,天籁具寂,我屏气凝神,涣离而出,于冷窗镜前,看到一个清秀婉转的人儿,眉目清绝,盈盈秋水,风鬟雾鬓,尚未及挽起一髻,我心下感叹自己竟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自己的模样。 只听一声轻咳,我回身望去,他正卧于玉榻之上,素色纱袍垂落于地,周身仙气萦绕,我走至塌前,轻轻伏于塌边,见他一脸倦容,苍白无色,羽玉之眉微微而蹙,剪水星目缓缓而现。 “缱儿,”他柔声窃窃唤道。 “嗯。”我宴宴应道。 “缱儿,日后,我定许你永世倾城,于心中囚你无期。”于我来说,这便是,他给的最好的承诺。 “仙君,岁月长久,便负如来不负卿。” 这亦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回应。 这一日,我百无聊赖,正靠在源石边听禅。 正入神,卧于一旁的仙君于我眉间轻抚,我那遨游的神思便被生生引了回来,我转头看向仙君,嗔怪道,“仙君,我正听于关键之处。” 他手挽经文,于一旁闭目假寐道,“你这神思都游到人间去了,又动凡思,如何修禅。” “仙君,什么时候带我再去人间游历一番?”我故意打趣道。 “我看,这人间,还是少去为妙。”他泰然自若道。“我刚刚听得一位人间禅师悟禅,倒有一番独到见解,况且,我本就是没有什么慧根的上仙,再怎么修,亦是不及仙君半分的。”他微微睁眼,若有所思道,“什么禅师,悟得什么禅?以后必不得再听,若是日后想听,我悟于你听。” 我心下偷笑,他此般莫不是吃醋了?紫御仙君居然也会与凡人一般吃醋,“那人说,坐亦禅,行亦禅,一叶一菩提。” 他将经文幽幽摆下,洋洋洒洒道,“本君以为,坐非禅,行非禅,却又万物皆禅。” 我感觉若任由他继续下去便会无休无止了,于是我伸手掩着他的嘴嬉笑道,“不悟了,我再也不悟了,反正有仙君保护,怕是上古神兽都是不敢接近我的。” 他宠溺的对我冁然笑道:“你呀!” 仙风习习,神鸟盘旋,我指着那只神鸟问道:“那只颜色艳丽的神鸟叫什么?” 他循着我指尖的方向看去,“此鸟名曰:鸾,祥瑞之鸟,人间取其为鸾凤和鸣之意。” “什么是鸾凤和鸣?”见他双眼迷离,神色戏谑,我便知道不该问这个问题,“日后,我定会尽心尽力的于你解释。” “我才不要听你解释呢!”我低下头,脸颊绯红。 “口是心非。”他嘴角一勾,待我回过神来,想着这样也太没面子了,于是大言不惭道,“我呢,可以去人间找很多很多人于我解释。” 他听后淡然自若道,“好啊,你去啊,现在就去,而我呢,现在要去给太上老君贺寿。” “太上老君!贺寿!不去人间了,不去人间了,我要去贺寿!我要吃蟠桃!带我去嘛!带我去嘛!”我仿佛被将了一军,攥住他的衣袖如此撒娇道。 “你不是要去人间嘛,还要找很多很多人!”我见他隐忍笑意,且自顾自的朝前走。 于是,我将计就计,故而如此道,“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那么说的,你欺负我~” 他见如此情景,转身将我拥入怀中,一脸自责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刚刚是我不对~,我让老君挑一个最大的蟠桃给缱儿可好?” 我趁他不备挣出怀抱,莞尔一笑道,“仙君,一言为定!”还未待转身,便复又被他拉入怀中,青青子衿,岁月静好,缠绵辗转,不休不燥。花鸟鱼虫,灵木香药,都没有此刻令人感到着迷。 番外九 - 金陵故 - 夕幼 九十九重天率君宫门前 远远望去,吵吵嚷嚷的仙群,好一番热闹景象。我二人驾着金光华凤掠过众仙,落于太上老君的大殿上,我被他牵着,来到太上老君面前,目光所至,其乃是一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者。 “紫御啊,贺寿便罢了,还带了贺礼,客气客气!”说罢,抬手便要将我拉走。 “老君,此乃本君私人珍藏。”他一把将我揽住,转而拍拍那老者的肩膀道。 那老者咧嘴笑道,“你真当老夫年老眼瞎么,已经看不出这落霞孤鹜,秋水长天了么?”他们一同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各自笑道,可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蟠桃宴毕,仙人拜别,各自散了,我心下依旧惦念着刚刚那一番奇怪的打量,便拉着他的衣袖问道,“仙君,你与太上老君刚刚所说的什么落霞孤鹜,什么秋水长天啊?” 他背着手不声不响的朝前走,我没法子,只好拉着他的衣袖耍起了赖皮,“仙君,你若不说我便不走了!” 他邪魅一笑道,“好啊,若能追上我,我便告诉你。” 说罢,他飞身而起,刚入云层,见我未至,只好回身揽住我,他的气息从额前至鼻尖,自面颊至绛唇,一种经年隔世的质惑,去我前事之流离。 祥云,银河,百花丛,默然相伴,寸土虚弥。 他的手正玩弄着我的发丝,“缱儿,人间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亦予我一段,可好?” 我微微一笑道,“好啊,不过,人间都是在大婚之时才......”,正说着,见他咧嘴笑个不停,我至此才反应过来,不禁低下头,心中泛起一阵羞涩,“缱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日后不得反悔。” 此时,一抹丹色火焰落在不远处,又一位老者颤巍巍的低头寻思着什么,白髯丹衣,手持红绳,我们一脸好奇的向那老者问询道,“老人家,有何忧思?” 那老者抬眼端量于我二人,“可算找到你们了,可累死老夫咯!” 说着便走近拉扯于我道,“你定要跟老夫离开此地。” “本君面前,竟敢如此放肆!”见此情形,他将我护于身后如此道。 那老者见状,估计心下估摸着怕是不能强行将我带走,于是叹了口气,干脆盘腿坐下细细与我们道来,“你们可知晓,你二人不能在一起,一个天煞孤星,一个命中勾陈,否则,必遭天谴......” 九十九重天,红月宫内,清风霁月,红绳缠绕。 一日,红月老人下帖约太上老君前来弈棋,此二人现正于还愿树下,红玉桌前,风云际会,杀伐攻守。 “你说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了?”太上老君丢开玉子,惶恐失色道。 “倒是没有全部,只是一部分。”红月老人摇首窃叹道。 太上老君深吸一口气,重新拾起玉子,纵观全局,举棋若定,“那便好,不过我看,他二人必是难逃此劫。” “我实在于心不忍,历经此劫,必是肝肠寸断!”红月老人抬手扶额,喟然长叹。 太上老君感慨系之,“此乃天命,天命难违呐!” “那个名唤为缱绻的孩子,绰约,紫御仙君亦头角峥嵘,此二人佳偶天成,老夫看着很是欢喜,心中万分不忍呐!”红月老人神色黯然。 “那你还寻思着前去拆散,你可是掌管人间天庭两地姻缘的老仙,拆人姻缘可才真的是要遭天谴的。”太上老君一时兴起,起意调侃。 “我那是不忍见他二人受苦,怎么就天谴了~”红月老人如此辩解道。 “你也见着了,他二人情深意笃,你觉得他们会因为天谴而分开,然后各自安好么?天意难违,天意难违~你一个老仙了,怎得连这点事都看不透呢?”太上老君见状继而又道。 “是了~是了。”红月老人放下一子,缓缓而叹。 “你别忘了,经年以前,凌御仙君亦是大致如此,后历经劫难,为太史天帝,据天史记载,勾陈之人,必经大劫,若过此劫,多为尊帝。”太上老君郑重其事,神色忽而严肃起来。 “凌御仙君,看似放纵不羁,其实百折不回,不是所有人都能过此大劫。”红月老人忆起当初,经年思绪仿若近在眼前般。 “命定之人,不可更改,必遭此劫,其实最无可奈何。”太上老君落下最后一子,起身遥望,白云苍狗,光阴荏苒。 九十九重天, 帝寰宫, 阁内。 天帝形色匆匆,来回踱步。 司命仙君手托命盘,静立于此。 “我决不能让他夺我之位,此劫果真无法可解吗?”天帝颜色焦灼惶恐。 “命定之劫,虽无法可解,但可缓之。”司命仙君语气平和,神色安宁。 天帝向前急切道,“何法?” “可将那女子命格暂改,让其于人间做一世凡人。”说罢,司命仙君手中命盘自行回转起来。 “那便如此吧!”天帝背手而立,百般无奈。 远远望去,天帝一人,耿耿孤影,萧索惆怅。 番外十 - 金陵故 - 夕幼 九十九重天, 帝寰宫, “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一生漂泊。您看此般命格可好?”司命仙君侧足而立道。 “正好。”天帝神色如常,却双拳紧握。 “不过,此事若被紫御仙君知晓,不知该当如何?”司命仙君谈及此事,一脸凝重。 “不必多言,他不会知晓的,你需让此女于三日后降于永夜城。”天帝走至命盘前,重耳附道。 见天帝如此,司命仙君见状亦不敢再多言便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九十九重天, 紫御宫, 窗掩霞彩,光转帘动,书房中,紫御仙君坐于寒玉案前,缓缓推开天帝使信凤送至于此的御书,书中内容大致如此: 紫御仙君: 此数日,魔族数辄犯庭,日甚,无法奈何,紫御仙君乃六御中人,唯望卿可独往,速速将其平定。 紫御仙君读此甚感不安,低头沉思,该当如何。 是夜,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我嘴里叼着一块蝴蝶酥,一蹦一跳的从廊上进来,他忽而笑道:“说好这盘蝴蝶酥是做给我的,怎得你自己先吃上了?” 说完,他便搂住我低下头含住了我叼在嘴里的蝴蝶酥吃着,我一时失措,一个踉跄,只好松开蝴蝶酥,向后退了几步道:“盘子里那么多...唔...”,未等我说完他便向前用一个熟悉温润的吻堵住了我还未说出的话,仙君边吻着边将我拦腰抱起向里走去轻轻放在玉榻之上,用微喘而又沉稳的声音在我耳畔低语,“即日我便需启程。” 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顿时泛起一股酸意,“去哪?” “魔窟。”他微微起身,轻言道。 “为何?”我近日心中时感不安,不觉间已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他于我额头轻啄,安慰道,“缱儿放心,那里常年有魔族作乱,我需前去将其灭之,不日便归。” “我要与你同去。”我靠在他的胸前,不舍道。 “不可,魔窟常年瘴气笼罩,极为苦寒,你还未完全复原,我不在时,好好休养生息,待我凯旋,我便为缱儿于天庭铺就万里红绸,可好?” 我涩涩的推开他,感觉脸上应是煞红,低下头柔声应到,“好。” 他复又将我揽入怀中,喃喃道:“乖,从此之后,天上人间,你只能是我唯一的妻。” 九十九重天率君宫 “你速速唤我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红月老人气喘吁吁,步入房中,手中红绳散落一地。 “今日我算得一事,甚是离奇!”太上老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之感。 见此情行,红月老人心下亦明了将有大事发生,“可是与那大劫有关?” “与缱绻那孩子有关。”太上老君来回踱步道。 “究竟何事?”红月老人亦心下万分焦急。 太上老君了一口茶,深吸几口气道,“有人强行改了那孩子的命格,现已于人间,未知何地!” “这可还了得!若等紫御仙君归来发现,那还不得天下大乱呐!这该如何是好!”红月老人听得此话惊得差点摔在地上。 “故而找你前来商量。”太上老君扶额道。 “不若,我俩前去魔窟走一趟?”红月老人向太上老君征询道。 “甚好,甚好,即刻启程。”太上老君尚且顾不上金炉,便与红月老人并肩飘然远去。 番外十一 - 金陵故 - 夕幼 且说一别后,紫御仙君来至魔窟已月余,荒凉之地,寸草不生,紫御仙君心下暗暗侥幸道,还好没应缱儿之语,否则,我必心痛之。 “仙君,营地外有使求见!”天兵匆匆掀帐通传道。 紫御仙君回神疑惑道,“乃是何人?” “一个红衣老人,一个鹤发道长。”天兵大致回忆道。 “请他们进来!”紫御仙君已猜至七八起身令道。 片刻,红月老人与太上老君便飘然而至,紫御仙君万分不解道,“你二人如何前来,莫不是天庭出事了?” “天庭无事,紫御放心!”太上老君赶忙回道。 “若为何事?”紫御仙君愈加迷惑,见此二人说话吞吞吐吐,霎时间便有种道不明的不安感于心中蔓延开来。 红月老人面如白纸,难以启齿,“是...关于...缱绻那孩子...” 紫御仙君顿觉五雷轰顶,捂住胸口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缱儿,怎么了?” “不知何人私自改之命格,现已于人间,未知何地!”太上老君嗟叹道。 说话间,天兵复又急急而来,通传道,“仙君,不好了,魔族太子噬,复又率兵前来,已于前营大开杀戒!” “这可如何是好!”红月老人与太上老君纷纷担忧道。 “我自前去将其歼之!”紫御仙君眼神凌厉,帐中不时现出一股王者之气。 永夜城,顾名思义,此城无日,惟有长夜漫漫,与往常一样,我背着竹篓,提着烛灯,于夜山之上寻采千年竹荪,正欲低头细观之,于几尺之处,隐隐现一方蓝锦挂于枝梢,我起身前去查探,于淙淙流水中看到一人,幸而蓝衣被河边枝梢勾住,我向前将那人拉上岸后,望闻问切一番,发现早已气若游丝,无知无觉,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潜心钻研炼药之术,只恨无人敢用,他自己送上门来,不若,我便救他一救,反正最坏亦不过如此而已。 于是,我便将他拖至家中,放于竹榻之上,转而将其衣物褪去,惟见胸前之伤,触目惊心,皮毁肉灼,火星焰焰。 我心下思索一番,转身前去院中配药,金银花,穿心莲,蒲公英,无根水,于石臼中舂捣一番,回至屋中将其敷于他伤口之上。 良久,我从梦中惊醒,抬眼发现那人已然转醒,正于屋中摸索着,我起身将其拦住,“你的伤还没好呢!” 他回身扶住我,颤颤道,“何不点灯?” 我微微蹙眉,因而眼前便是一盏烛灯,“你看不见我么?” 他轻轻摇头,好似已经明白了些什么,“我...是否......” “放心,我定会尽力医治。”话毕,不知何故,心头莫名感到一阵隐痛。 我扶那人慢慢坐于竹凳之上,“你是何人,怎会落入永夜城?”自我见到他时,便万分好奇。 “我于一场战争中,被人偷袭,不幸坠入山崖。”他细细回忆道。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又说道,“我还有要事,叨扰几日,略有好转,便会离开,日后,我定会酬谢于你。” 我听他此言,赶忙解释道,“我救你完全出于私心,你亦无须记在心上。” 翌日, 我正于院中煎药,心下想着,那人看上去举止不凡,自醒后,一直眉间紧索,定然是有要事于心,万分挂念,几年前,我于一本药全上读过,若以人血入药可得滋养,我心下已有决定,顺手拿起身旁的药匕,割破手臂,鲜血潺潺而出,药罐中一股腥甜的气息蔓延开来。 多日后, “连日来,你一直在咳嗽,为何不给自己抓一副药吃一吃?”那人坐于阶前玩笑道。 “我此病,与你不同,早已药石无医。”我强忍泪意如此道。 他赶忙关心道,“既如此,那你且去休息。” “无事的,休息亦无益。”说罢,我便如常将手臂割破,不过,近日来,要等很久,血才能够浸满药罐。 少顷,我起身欲去包扎伤口,便觉眼前一黑,全身无力,伏倒在地,他听到声响,摸索而来,将我扶起,“你没事吧?” 我抬眼微微一笑道,“无事,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形将就木了,以前,母亲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明白。” 他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但却再也没有了回应,良久,他怀中之人渐渐凉透,渐渐僵硬,而他却一直寂然不动。 九十九重天司命宫 紫御仙君伤愈回天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去司命宫兴师问罪。 “紫御仙君,未知何事前来?”司命仙君故作轻松道。 “为之何事?前来取你之命!”紫御仙君凌冽威言道。 紫御仙君正欲抬臂,天帝急急赶来,言道,“紫御,可否留之一命?” 天帝话音未落,紫御仙君灵剑已穿过司命仙君胸前,“陌寰,我早已告诫过你,今日我便来告诉你后果是什么!” 俄而,天地之间,再无司命仙君。 番外十二 - 金陵故 - 夕幼 九十九重天紫御宫 自从司命宫归来,他便开始着手于大婚之事,扬言定要为我于天庭铺就万里红绸,其正发愁铺至何处时,太上老君便和红月老人双双至此,他三人于书房中关门商议多时,最后决定,红绸自紫御宫铺就,至率君宫,再至红月宫,如此万里红绸可得。 今日,云梢金鹦鹉,宫中金凤旋,我坐于镜前,以朝霞为帔,灵珠为冠,红月老人拿着月梳于我身后边梳边道,“一梳执子之手,又梳与子偕老,三梳儿女满堂。”一时间,我竟觉得鼻头酸酸的。 转脸见他推门而入,亦一身喜色华服,缓缓走至我身旁将我牵起,柔声道,“缱儿,与我一同前去会宴宾客,可好?” “嗯。”我抿嘴一笑如此应道。 宫前,花天锦地,红飞翠舞,笙歌鼎沸,门庭若市。 “太上老君协千盏金丹于此贺紫御仙君与缱绻仙子永结同心!” “灵御仙君协天涯海角于此贺紫御仙君与缱绻仙子永结同心!” “无御神君协西天金麟于此贺紫御仙君与缱绻仙子永结同心!” “寒御仙君协万年冰果于此贺紫御仙君与缱绻仙子永结同心!” “离御仙君协上古兽心于此贺紫御仙君与缱绻仙子永结同心!” “法御仙君协灵力法杖于此贺紫御仙君与缱绻仙子永结同心!” …… 还未听完,红月老人便从身后蹿将出来笑道,“小缱绻啊,你看这是老夫送你与紫御仙君的大婚贺礼。”只见他手中的一缕红绳于空中一挥,瞬时化作灵彩之虹,于天庭绽放。 我抬头仰望赞叹道,“仙君,你看,好美!” 他却俯身于我耳边轻笑道,“是啊,好美!” 宫中,凤惊翠羽金麟跃,数叠临水是天涯。 我正趴于廊上观此西天金麟,“仙君,你且说西天金麟究竟有何好处?’” 他亦斜倚于一旁,手中悠悠把玩着我腰间玉佩如此道,“此乃天界祥兽,其多于神佛之坐骑!” 正说着,我计上心来,侧过脸去,将手放于唇上坏笑道,“仙君,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何事?”他放下我腰间玉佩,懒懒抬眼道。 “今日我身体不适,可不可以......”我撅着嘴低声试探道。 待我欲语还休之时,他于我手腕之上轻点几下,便言道,“你身体无碍,定要记得每日多吃几颗太上老君送来的金丹。” 我瞪了他一眼,起身欲走,被他一下揽过腰肢,转而跌入一个香暖的怀抱中,他环住我低言道,“我还没怎样呢,你若总如此,我们何时才能有孩子?” 我仰面娇嗔道,“还没怎样?若你哪天真的怎样,你可能就要失去我了。” 他顺势于我唇上啄了一下,便道,“我只知道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若无耕耘,何来收获?” 我往他怀里略钻了钻,“先说好啊,我只管生,不管养,仙君自己看着办!” 他一脸宠溺道,“好~你生,我养,可好?” “这还差不多!”我一脸心满意足,于他怀中静静睡去。 番外十三 - 金陵故 - 夕幼 紫御宫, 也不知怎么回事,近两日总觉得自己神丝困倦,想来每日于宫中不是请织女姐姐前来玩笑一番,便是帮红月老人顺带理理红线,也没干什么劳心伤神的事情,怎得就至于此了?正想着,见他于玉案上,无事随意拨弄着琴弦,松油玉徽,香烟袅袅,我于玉榻上勉强起身,睡眼惺忪道,“仙君,近来我如此嗜睡,不会是太上老君的金丹吃多了吧?” “怎会,金丹只有助于定神固灵,断不会让你嗜睡的。”话音未落,他便若有所思,疾步向榻边走来,扶起我的手,细细诊之。 片刻,他缓缓抬头,与之会心一笑,我便知自己定是“有了”!他将我揽入怀中,歪于榻上,不言不语,我贴于他耳边轻声道,“怎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唉~我现在正愁该如何养他呢!” 听他此言,我随即调皮笑道,“这我可不管!” “若是男孩呢,便唤他,子匪,女孩呢,便唤她,之夭,可好?”他边顺着我的发丝边如此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听来不错。”我如此笑言道。 率君宫, “近了,近了!”太上老君于金炉边急急道。 红月老人坐于一旁,将手中的红线随意一丢,“大劫将至?” “真乃天意难违啊!”太上老君伸手掐指一算道。 “你可能算出他二人还有多少日子么?”红月老人于一旁期待道。 “此乃天机,如何算得,你知道多少,我便只比你多知道那么一点点!”说罢,太上老君只能背手来回不断踱步。 “小缱绻啊,我是真喜欢这孩子,你定要救她一救啊~”红月老人于金炉旁开始无赖道。 “我哪有如此能耐啊~”听此言,太上老君心下愈加焦急不忍。 红月老人不管不顾道,“你个糟老头子,你必须救,你给我想办法,想办法,当日,我说设法将他二人分开吧,你非不肯,现在好了,一路走来,你也难以淡然处之了吧?” “我虽心亦不忍,但如今我还是那句话,天意难违,此是躲不过的!只是,我总觉得来得太快了些~”太上老君其实心中万分担忧,但只能如此解释道。 “太上老君,你心肠也忒硬了。”红月老人撇嘴道。 “不是我心肠硬,是我们这些老仙,有些事情要看透,要放得下,应该明白,命定大劫,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太上老君立于金炉旁闭眼微微道。 自知我有孕以来,他便于我寸步不离,亦不准“闲杂人等”造访紫御宫,道之我需安心静养,不能相见,一时间,织女姐姐,太上老君,红月老人皆成他口中的“闲杂人等”。 “仙君,每日只你我二人拘于紫御宫,真真的毫无意趣!”我半神伏于寒玉案上,撅嘴耍赖道。 他正靠于一旁架上手捧经文细读之,听我此言,抬眼道,“又动凡思,到底是六根未净呐!” “奥,你六根皆净了,你若净了,何必要与我大婚?”我倏而起身走向他,向其忿忿道。 “我不是六根未净,只是遇见了你!”我还未至,他便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至身前轻言道。 “那仙君是怪我让你六根未净的咯?”说罢,我转身欲走,复又被他拉至怀中,我欲挣脱,却被他死死扣住,无奈只好放弃挣扎。 我于怀中轻轻戳他,撒娇道,“仙君~带我去人间玩儿嘛,再不去,人间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好不好?” 他渐渐松开我,无奈一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人间街市, 明灯璀璨,街南绿树,习习香尘,我牵着他于摊市中穿梭,仿若人间一对平凡的夫妻。 “卖冰糖葫芦嘞!” 一串熟悉的声音于我耳边响起,我便拖着他,指着那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伯道,“我要吃!” “好~”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跟老伯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我边逛边吃,转眼便见手工精致的莲花灯,我走上前去,看中了一盏花灯,便道,“我要这个!” 话音未落,我拿起便走,回眸余光,见他正与摊位老板付钱陪错,我心中不觉一阵好笑,在天庭如此尊贵的紫御仙君居然被我带至人间,正跟摊位老板低头陪错,他见我嘤嘤而笑,跟上前来,不解问道,“缱儿在笑什么?” 我将花灯递与他,笑言道,“我在想紫御仙君也有这么一天!若她们知道你是天庭的紫御仙君,可能便不会如此为难你了!” “哦~她们没有为难我,不过是看我长的好看,想多跟我说说话罢了。”他一脸洋洋自得道。 我撇嘴一笑道,“没想到,紫御仙君来至人间连脸皮都变厚了。” “那也是跟你学的!”他侧过脸来如此回道。 我将手中的冰糖葫芦塞至他的嘴中道,“我要在人间多呆一段日子。” “若在人间多呆,孩子便要于人间出世了!”他于一旁一脸担忧道。 “有仙君在,那有什么关系!”我深觉无谓便如此道。 完结感言撒花+迟到的上架感言+新书推荐撒花 - 金陵故 - 夕幼 完结感言 emm, 写了几个月了,也到了差不多完结的时候,其实这么多字在茫茫的起点女生书海中根本就不算什么,也是因为第一次签约,很多事情没有什么概念,特别是在更新字数和频率上,有的时候不是太多,就是太少。 而且这篇文我是闲着随便写写的,但真的没想到能够来站段,再到后面的签约,也没想到这本书能硬着头皮走这么远,说实话我自己觉得这本书写的很一般,很多东西都还需要更精进,比如推进方面,情节方面,等等等等…… 说实话,是有遗憾的,但也正是有遗憾,我们才能继续进步。 接下来,重头戏就是要感谢一些我想感谢的人,也是必须要感谢的人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阅文起点女生网,给了我这样一个好的平台,鞠躬! 再而是我的编辑,鞠躬! 还有给我加了书单的芈若无心单主大大,鞠躬! 然后少不了的是我最最最可爱的粉丝读者们,来来来,都坐好了,点名了 书友20190804233025075 书友20190605194509906 叶小强 中孚 书友20181216173723492 到底让不让我改名字 建钢 沉默是金007 银烛饮泪 alice12308 书友20170601190556741 chenll12188 无痕的超级粉丝 书友16071191442595 …… 当然还有很多我看不到的,默默加了收藏,给了推荐的小可爱们,给你们鞠躬! 一开始完全是因为喜欢,慢慢的,就有了野心,唉,今天感言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反正就是感谢感谢感谢,鞠躬鞠躬鞠躬! 最后的最后,我也谢谢自己,谢谢自己在无数的卡文期坚持了下来,在生活中很多人的质疑声里坚持了下来,在生活中很多不算太好的写作环境里坚持了下来。 生活中太多太多使我会分心的东西,好看的电视,好玩的游戏,楼下嘈杂的打家具的声音…… 但好在我算是给了你们一个比较完整的结局,最后的番外我其实写完了,但没有全部发上来,因为不忍心,这本书写的我太伤了,所以,最后停在了还算相对美好的点上,后面的故事……就这么戛然而止吧,挺好的! 迟到的上架感言 上架的时候,说实话我不太懂,所以头脑一热就上架了,最后,显而易见,扑街了! 一度我也因此而想放弃,想着要么就不写了吧,太监? 但是转念又想,不行,我还是有读者的,我不能让你们失望,还有编辑,我也不能她们失望,也算是自己的一种责任感吧。 上架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还要写上架感言,还可以拉一拉票什么的,后来,看到很多作者都会写感言,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懂,好在,现在懂了。 那就好好的补上呗,这段时间跟着人物,自己的心情也会很奇怪的随着变化,这是我以前写作文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得。 但是自己还是知道第一本笔力的欠缺,所以路漫漫其修远兮,继续加油吧! 上架之后,有一些小可爱会提醒我更新慢啦,我就会卯足了继续写,不仅仅你们知道我更新慢,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更新慢,但是没办法第一本书欠缺了很多,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很难有大的爆更,在这里对追读的小可爱们说声抱歉,但是你们再接再厉啊,去我的新书催啊,有你们我才有动力啊,再鞠一躬! 新书推荐《沧泱尘》 新书就是新血液,比起《金陵故》的话,我觉得《沧泱尘》在各个方面,文笔,写法,节奏都会更加的成熟一些。 因为新书是偏轻松向的,所以感觉会不太一样,但它也是有笑有泪的,不是一味的那种为了轻松而轻松。 《金陵故》写到最后实在是太沉重了,所以为了缓缓心情,就开了这本新书,主要内容的话,我要保密,你们自己去看,其实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女主李淼淼,男主沧泱,其实吧,你们看看名字,看看设定,应该也能猜到几分吧,虽是架空,但却是有原型的,emm,就说到这里,其它的,你们自己去看就好了。 去看去看…… 奔走呼号!强烈呼吁!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