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倾城之疫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六月的澄州,本该是一番繁华旖旎的景象。 可此时,这富庶水乡,却犹如空城。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无人行走,只有面色凝重的兵士往来巡逻。 整座城市寂静如死,城北却是沸反盈天。 一队队兵士脸蒙布巾、横握长枪,紧紧守住巷口,不让里面的人冲出来。可他们的队形,好几次险些被激愤的人群冲散。 领头的丁校尉满头大汗地劝解着:“乡亲们,不能出去啊!出去了,时疫很快就会传遍全城。请大家想想全城人的安危!” 封锁圈里的人们神情激动,闻言纷纷叫嚷起来:“全城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陆大人这是要我们自生自灭啊!” 丁校尉忙道:“陆大人正在征集名医,很快就会过来为大家诊治。请大家再等等!” “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了!这三天,已经死了快一百人了!要等到我们全死光吗?” “我看啊,大夫根本就不会来。这次的时疫这么厉害,大夫也害怕啊!” “我们冲出去自己找大夫,看他们给不给治!” 人们纷纷点头,潮水般向兵士们冲去。兵士队伍,如一道脆弱的堤坝,眼看就要决口。 丁校尉闭了闭眼,大吼道:“击!” 前排兵士长枪一抖,向冲在最前面的人刺去。 刹那间惨叫连连,有人捂肩后退、有人抱腿跪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丁校尉大声道:“陆大人有令,所有患者集中封闭,等待诊治。擅出者,格杀勿论!” 这一句话,如冷水倒进了油锅,不但没能降温,还将人们的情绪彻底引燃。 “杀啊,我们这么多人,看你们杀得杀不完!” “在这里也是等死,冲出去或许还能活!” “冲出去!” “冲出去!” 呼喊声越来越大、冲击越来越猛。 丁校尉本想震慑众人,没想到适得其反,形势眼看无法控制,只得狠下心肠,手向下一劈,一个“杀”字就要出口。 就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刻,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谁说大夫不会来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声音不大,却如一阵凉风,吹过这片燥热的天地,熄灭了人们心头的火气。 兵士与百姓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跳上码头,径直向隔离区走来。 她的眉眼很清,清如秋水;她的笑容很淡,淡如和风。 但就是这样清幽淡远的样子,凉雨一般落在每个人眼中心中,让心中的焦虑、愤怒,统统消失不见。 丁校尉松了口气,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一口气又差点上不来:“云……” 云岚昔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封信:“云岚昔奉陆大人之命,来为病人诊治。这是陆大人手书,请查验。” 丁校尉苦着脸悄声道:“云先生,您就别添乱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可等他们发现您其实是府学的先生,不是大夫,会更生气。到那时,更没法收场!” 云岚昔笑着眨眨眼:“谁说我不是大夫?你看看陆大人手书,是不是他派我来的?” 丁校尉依言展开书信,快速一扫,发现确如她所言。于是将信将疑地放她进去了。 岚昔蒙上面巾,从持枪兵士身边走过,走进隔离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气急败坏地声音:“云岚昔,你给我站住!” 岚昔回头,正看见陆彦彬从船头一跃而下。船头距离码头还有三尺,他险险落在地上,栽了个跟头,又一骨碌爬起来,大步往这边走。 “云岚昔,胡闹也有个限度,这是什么地方!” 说着不等她回答,就转头怒视着丁校尉:“你就是这么封锁疫区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丁校尉一脸委屈:“大人明鉴,属下没放一个人出去!云……大夫,有您的手书,我才放行的。” 陆彦彬闻言一愣,抢过他手中的书信一看,咬牙切齿地说:“云岚昔,你真是好样的!” 云舒心虚地冲他笑笑。 那封手书,的确是彦彬亲手所写。他在时疫爆发时,就写好了书信,同时重金悬赏,招募名医为病人诊治。想着招来了大夫,只需在书信上加上大夫的名字,再盖个章,就可以火速奔赴隔离区。 谁知告示贴出去三天,无一人应征。派人上门去请,那些个名医却找出种种借口,推辞不去。 岚昔有心自己进隔离区,又知道他一定不许。 就去陆府找他,假称帮他分析时疫的源头。然后趁他不备,拿了他的手书,盖了他的印章,之后借故告辞,直奔隔离区。 哪知他这么快就察觉不对,追过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半藏半露地安抚道:“岚昔的医术,大人尽可放心。岚昔必不负大人所托,护众人周全!” 潜台词是,我真的会医术,只不过以前没告诉你。我已经说了,是你让我来的,你可不能拆穿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不必担心! 彦彬显然听懂了,却依然不肯松口:“我想过了,兹事体大,你的医术,怎比得过澄州名医,恐怕难当重任!你先回去,待我换一位名医过来。” “隔离区只进不出。岚昔既已进来,就没有出去的道理。不如让岚昔先为大家诊治着,等名医来了,我再给他打下手?” 彦彬紧紧盯着她,极慢极用力地说:“云大夫真是思虑周全。你如此深明大义,我身为澄州父母官,怎能不身先士卒?我跟你一起进去!” 说着毫不犹豫地往里走。 他来真的? 岚昔呆住了。 两边的兵士均是一愣,才七手八脚地拖住他:“大人不可!” 丁校尉焦急地劝道:“大人您身为知府,怎可置身险地?您要是染了时疫,谁来主持澄州事务?” 彦彬却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一面挣扎着,一面吼道:“都放开!” 天知道他一个文弱书生,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几个人都拉不住。 兵士们劝不动拦不住,纷纷用眼神向丁校尉求救。 丁校尉望望天,然后带着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挥掌在彦彬颈后一切。 彦彬整个人一软,向下溜去。兵士们急忙扶住他。 丁校尉苦着脸挥挥手:“护送大人回府!” 马上有两名兵士答应着,一人背一人扶地把人弄回船上,划着去了。 隔离区的人们,看见这一幕都沉默了,似乎被知府大人身先士卒的精神打动。 第2章 所有人的依靠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岚昔微微一笑,心道彦彬难得冲动一回,倒歪打正着,安定了民心。 她转身走到被隔离的人中间:“大家都看见了,陆大人没有放弃你们!我会跟你们在一起,直到消除时疫!请大家听我安排。” 众人纷纷答应着。 岚昔干脆利落地说:“病人和健康人混居,极易传染,所以我们要重新安排住处。 “重症病人,统一安置在东边。轻症的,住中间。未染病的,去西边。每个区域,按男女分开。” 岚昔的目光在众人中间一扫:“我自然是要跟重症病人在一起,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没有人是得了时疫,自行痊愈的?或者和病人密切接触,却一直未曾染病的?如果有,可否和我一起照顾病人?” 十几个人陆陆续续站了出来,还有一些人或目光闪烁、或低头转脸。 云舒只当没看见,带着愿意帮忙的人去了重症区。 澄州的夏天,又潮又热,如同一个大蒸笼。 岚昔和助手们还得捂得严严实实,带着面巾手套,不一会儿就是一身汗,衣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别提有多难受。 比炎热更难以忍受的,是无休止的操劳。 助手们还能分作两班,轮流休息。 岚昔却是昼夜不得安枕。不停地把脉、观色,一遍遍记症状、调药方,累到眼睛发花,就凭一股心劲支撑着。 但再累,她也强撑着不露出疲态,总是微笑着。此时此地,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必须表现得从容镇定。 是夜,岚昔等病人都睡了,又守着炉子按刚调整的方子熬药。 正小心看着火候,忽一个妇人惊惶地哭喊道:“小淇,你怎么了,不要吓娘!” 岚昔扔下扇子跑过去,只见小淇满脸通红双目紧闭,嘴里说着胡话。 岚昔立刻用吹管装了至宝丹粉末,为她吹鼻吹喉。 几下之后,小淇睫毛颤动几下,醒了过来。 岚昔松了口气。 小淇娘一把抱住她摸着摇着,后怕得哭着。 岚昔见她这样,刚想提醒她不要摇晃,小淇就哇地一声喷出一团带血丝的唾沫来,正溅在岚昔面巾上。 岚昔连忙起身摘下面巾。 小淇母女不安地看着她。 岚昔冲她们安抚地一笑:“没事的。”然后自去服用了汤药。 可是到了夜里,她还是发起烧来。 第二天一早,只觉头重身软,挣扎了几次才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开始了新一天的诊治。 一忙就停不下来,当岚昔再一次俯身去查看病人气色时,突然头晕目眩,顺着床边滑坐在地上。 她缓了一会儿,扒着床沿想要站起,却一眼看见自己手上一个个血点,和那些病人一模一样。 再一转眼,看见面前围着好几个人,还有不少人在窗外张望。 岚昔心中一沉,暗叫了一声糟糕。 还没有开出有效的药方,自己也染了时疫。那些病人,会不会就此丧失希望? 她正想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一个年轻姑娘开口道:“云大夫,您太累了!我从今天开始就来帮忙!” 身后的人纷纷应声:“是呀,以后照顾病人的事我们来做就好。云大夫,您就只管诊断,开方子!” “云大夫,您可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您可要好好的!” 说话的,正是当初那些未曾染病,却不肯帮忙照顾病人的人。现在,他们都改了主意,愿意帮忙了。 岚昔微笑点头:“有你们帮忙,我就有更多时间研制药方。我会竭尽全力,让大家活蹦乱跳地出去!” 也许是因为留给她研制药方的时间多了,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染了时疫,能直接感受到各种症候。这之后新开的方子明显有了效果。 又过了两天,两位名医被兵士“护送着”,进了隔离区,不知彦彬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他们。 三人会诊,研制药方的进度明显加快。 十天后,三人商定了最终的药方:治疗时疫的和预防时疫的。 治疗时疫的药材送进隔离区,预防时疫的药方传遍澄州。 第3章 傲娇的陆大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一个月后,兵士撤去了路障,城北百姓终于走出了隔离区。 岚昔和两位名医,在众人千恩万谢中告辞离去。 岚昔刚走了几步,就有陆府家丁来传话:“陆大人在府上设宴,亲自犒劳三位大夫。请三位这就随我去吧。” 两位名医高兴得两眼放光,岚昔却在心中苦笑: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果然,两位名医吃了便饭,领了赏赐和陆大人亲手写的牌匾,意气风发地去了。 岚昔却被留下,说陆大人在书房等她,有话跟她说。 这个声称有话要说的人,此时黑着脸坐在桌前批阅文书,也不看她,也不睬她,也不请她坐。 唉,如果罚站一会儿能让他消气,那她不介意当人形屏风。 她把拎来的盒子搁在桌上,默默地立在那儿。 站了一会儿,彦彬头也不抬地发了话:“站那儿干什么?不累?” 岚昔笑了,打开盒子拎出一把茶壶,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凉茶败火,大人喝一杯,消消气!” 彦彬没有接茶,只是抬眼看她,两眼黑沉沉的,像风雨欲来的天空:“你也知道,你做的事情让人生气?” 岚昔把茶杯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时疫当前,岚昔既懂医术,就理当为大人分忧。” 彦彬自嘲:“我从不知道你懂医术。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岚昔低声道:“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我娘不许我告诉任何人,我会医术。” 这明明是实话,可听起来太像借口,还是不走心的借口。 果然,彦彬冷笑一声:“那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会医术了,你该怎么跟你娘交待呢?” “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了这些。岚昔不能见死不救,也不愿让时疫损了大人的官声。” 彦彬的双眼如两道电光,刷地一下扫过来:“你以为,我在乎官声,胜过你的性命?你就没想过,你独自一人进隔离区,我有多担心害怕?” 彦彬一时情急,流露了真实情绪。说完自己先默了默,描补道:“有我,还有那么多开堂坐诊的名医在,哪用得着你奋不顾身?以后别再这样冒险了,我好不容易救回你来,不想你再送命!” 岚昔应了。 彦彬面色稍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天色已晚,你住得远,就别回去了,就在你原来的房间歇着吧。” 岚昔摇头:“现在还不算太晚,我还是回去。” 彦彬深深地看着她:“你如今真是和我生分了。在这儿住一晚,就这么为难?你是在避嫌?这么看来,当初留你在这儿养伤,倒是欠考虑了,白白损了你的清誉!” 云舒急道:“大人何出此言?大人救了岚昔性命,又允我在府上养伤,岚昔心中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城中有不少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岚昔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恐损了大人清誉!” 彦彬闻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如果我说,我巴不得那些流言是真的呢?” 岚昔一愣,随即垂了眼:“大人说笑了。” 第4章 陆彦彬的情意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彦彬双眼一暗:“你明知道我不是说笑。我也最不爱听你叫我大人! “对你来说,我从来只是救过你性命的陆大人,你感激我,想方设法报答我。编撰《澄州志》是为了我的政绩,治疗时疫是为了我的官声和百姓的性命。你不愿引人注意,所以不肯在《澄州志》的编者里加上你的名字,可是为了治疗时疫,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了!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按理我应该感激才是,可我竟然有些怨你!因为我知道,你急着报恩,就是不想欠我的情! “可我偏偏不愿你为我做这些,偏偏就想让你欠我的情!我想要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想要你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想要你在我面前畅快地笑、痛快地哭、使性子发脾气。可你永远不温不火地拒我于千里之外。因为无情,所以客气!” 彦彬说不下去了,他素来温雅蕴藉,从未这样直白地表明心迹。 云岚昔被这披肝沥胆的表白震住了。许久,和软恳切地说:“彦彬,我从未想过与你两不相欠。我只是觉得,为恩人为挚友做点事,是理所应当的。” 彦彬眼中点点光芒,像是罩在薰炉中的火星,期待被一双素手用木炭点燃,然后报以持久的温暖:“从恩人到挚友,终于近了一步,终于不再是遥如山海!我很欣慰,我会一步步向你走去,一直走到你身边!” 岚昔本是婉拒的意思,没想到却给了他希望。她略一寻思,觉得与其让他以后失望,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 “彦彬,你出身名门,又年轻有为,不知是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而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已心如止水。你别再以我为念,该放开心怀,另觅良配才是!” 彦彬眼中的光芒像被冷茶浇过的火星,一闪一闪地不肯熄灭:“其实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不试一试,我怎么都不甘心!但我现在还是不甘心!”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五年前,我把你从照雪河捞上来时,见你一身是伤,就知道你经历过生死劫难!但什么样的劫难,才会让你在死里逃生之后,依然陷在里面,对流言不在意、对未来无所谓、对情爱避之唯恐不及?” 什么样的劫难? 随着彦彬的追问,往事如潮水滔滔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好一会儿才挣扎而出,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既是死里逃生,过往就如同前世。还提它做什么呢?” 彦彬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她的眼:“真的如同前世,你为什么不走出来?岚昔,告诉我,让你帮你走出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安慰你、守护你,也给你自己一个全新的未来!” 岚昔后退一步,垂目避开他的目光:“天色已晚,大人早些歇息,岚昔告辞了。” 说完转身疾步走了,似乎走得快了,就能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忆。 僻静西郊,独门小院,岚昔整个人沉在浴桶里,直到胸腔里的空气稀薄得难以忍受,才破水而出。水滴被她的长发甩起,在空中划过,重又落入水中。她自己,就如同这水滴,终将回归来路。 彦彬,你让我走出过往,那是你不知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我无处可逃,也不想逃避!我属于过去,你我,本不该有交集。 岚昔发了一会儿怔,重又沉入水中,如此反复,待浴桶中的药汤从温热变得冰冷,从棕色变得漆黑如墨,她才从浴桶中出来,裹了浴巾回了卧房,点燃熏炉里的药物。 五年了,她每晚都是如此,先以药汤祛毒,再以药物熏蒸,一点点地拔除体内的“断肠”之毒,原本已经拔得差不多了。可现在因为时疫,又耽误了祛毒。计划,又要推后了。 第5章 想走?想都不要想!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等待是漫长的,在迷雾中的等待尤其显得没有尽头。 所以,当来年春天,余毒除尽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去了陆府,找彦彬要通关文引。没想到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凤尾竹随风摇曳,隔着茶室门上的竹帘看去,像一幅流动的丹青。 彦彬含笑为她斟茶,听了她的话,眉梢眼角的笑意悉数隐去:“从我跟你说了那些话以后,你就再没有登过我的门!今天你来,我以为你心中总算没了芥蒂。却原来是要走?” “我心里本就没什么芥蒂,也不是有意不来。” 彦彬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一笑:“是我想多了,你对我无心,哪会儿有什么芥蒂?你只是想不起来要到我这里来。” 岚昔知道他心中失落,但虚言安慰,只会令他越陷越深,于是只当没听见:“彦彬,我这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愿你一生安乐!” “别急着说临别赠言,我是不会给你通关文引的!” 岚昔一愣:“为什么?” 彦彬坐直身子,淡淡地说:“或许是我不想让你走,就用这种方法留住你吧。” 岚昔轻轻摇头,很肯定地说:“不是这个原因,你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彦彬不为所动:“那我就强人所难一回!” 岚昔放软了声音:“彦彬!” 彦彬重新端起了茶杯:“我还有公务,你回去吧。” 这就下逐客令了?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彦彬在澄州百姓心目中,那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可在她面前,还真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啊!简直就是个孩子! 岚昔无奈起身:“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再来,却吃了闭门羹,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不管她什么时候去,都进不去门见不到人。 管家在门口拦驾,不是说大人还没回来,就是说大人在忙、大人已经歇息了。就算被她在门口堵个正着,也是板着脸不看她,自顾进门、关门。 不理人?不要紧,我天天来,看你能别扭多久? 管家都不忍心了,一脸为难地立在门首:“云姑娘,要不你先缓缓,说不定等大人想通了,就给你通关文引了。你身子弱,天天在门口一站两三个时辰,大人看了心里难过,越发动气!我看着他长大的,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 岚昔明白他的感受,但也只能是明白而已:“请陆伯转告大人:‘大人对岚昔有大恩,岚昔不愿令大人烦忧。此次确有不能言说的苦衷,恳请大人容谅!’” 说完微微欠身:“还请陆伯多多宽慰大人,岚昔告辞了。” 正说着,有一男一女走到管家面前,送上拜帖。那男子神采英拔、那女子姿容绝世,岚昔就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却发现那女子直直地盯着她,神情颇为奇怪。那男子就更奇怪了,见女子看她,连忙拉着她往门里走,好像女子看她一眼,就会少块肉一样。 岚昔心内诧异,但也懒得探究,抬脚往前走,可刚一迈步,眼前就是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章 过往真的如同前世?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醒过来时,岚昔发现自己躺在陆府客房里,正是自己养伤时住的那间。 再一转眼,见彦彬坐在床边椅子上,神色既哀且怜。见她醒来,皱眉说道:“这样折腾自己,你倒是什么也不在乎!也不怕旁人看着难过?” 这话说的,好像把我关在门外的人不是你一样? 岚昔倍感心累:“你要是给了我通关文引,我何至于天天在你门外罚站。” 彦彬闻言沉了脸:“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通关文引,想都不要想!” 岚昔这下真急了:“百姓想要出境,官府审查没有问题,就会出具通关文引。现在我要出境,你没理由不给我!难不成,大人要滥用职权?” 岚昔有些生气,一生气,彦彬就被打回原形,又成了陆大人。 她沉不住气了,彦彬却反而悠然自得起来:“我审查过了,你问题很大,所以不能给你通关文引。” 岚昔出离愤怒:“我有什么问题?” “你来历不明,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自己觉得问题大不大?” 此言一出,岚昔立刻像扎了孔的蹴鞠一般泄了气。半晌,自嘲地说:“我以为相处这几年,你已经了解我的为人,却原来还是信不过我!我不提过去的事,不是因为我做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这话颇有些自伤,让彦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我信你,从一开始就信你!是你信不过我,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上次我问你,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这话其实不对。我应该问,你有什么事是我知道的?” “彦彬,你是怪我对你不够坦诚?我不是有意瞒你,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不是怨你,我是心疼你!”彦彬的话冲口而出,自觉情急,顿了顿才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岚昔笑笑:“我脸上写着‘心如死灰’四个字?我还自以为是‘春风得意呢’!” 彦彬紧紧锁着她的眼,不容她逃避:“一生悲欢,三世恩仇,百年沉浮归尘土。八方世界,万般因果,千古兴亡随流水。命不可违,时不可追,浮生蹉跎多歧路。意不可释,情不可断,来生坦荡无遗恨。” 岚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彦彬念的,是她当年在陆府养伤时所写的句子。现在突然提起来,让她无言以对。 “你明明知道,世间万事都无需执着,为什么还放不下执念,摆脱不了过去?以前,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可是现在,你要重赴险地,你让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做?” 岚昔怔了一瞬,转开视线:“你想多了。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只是回去与家人团聚。” “如果真是这样,你早就把前因后果告诉我了。可你宁可天天在府门外苦等,也不肯告诉我真相,一定是这次回去有大风险!” 陆彦彬望着哑口无言的云岚昔:“我不想让你独自一人去面对危险,而我却只能眼看着,甚至毫不知情!所以你别想着能搪塞过去。要么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尽力帮你;要么就别再说要走的话,别再提什么通关文引,安心在澄州过日子!” 云岚昔苦笑道:“彦彬,你是在威胁我?” “你把这叫做威胁么?那就当是威胁好了。”陆彦彬揉了下眉心,转身走出房门,轻轻合上门扉:“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然后,岚昔隔着门,听到彦彬交待家丁:“告诉所有人:这段时间警醒点,把门户守好了。要是飞出去一只蚊子,就一齐卷铺盖回家!” 她就是那只蚊子吧?她这是被软禁了? 彦彬你这么傲娇,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不? 可你不知道,我虽然不懂武艺,但要想出去,你这几个家丁还拦不住我,我只是不想不告而别。而且,这不是还没拿到通关文引嘛! 第7章 生命倒计时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次日醒来,岚昔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踱到院中去赏梅。 身边梅花如雾,头顶天青如水。 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放空,岚昔觉得自己就像天地间一朵浮云,看似自由,其实永远摆脱不了风的拨弄。 “院中此处景致最好。云姑娘,我也在这里看风景,会不会打扰你?”一个清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岚昔循声望去,见昨天在陆府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子,已经自顾在她身边石凳上坐下。 这个女子容貌极美,而气韵更佳:静止时身姿秀雅,如嘉木舒展;行动时举止轻盈,如柳枝当风;面容呈花朵娇柔之态,眉目敛草木清灵之气。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有着少女的娇憨灵动。可她不笑的时候,神色淡然,眼神悠远,是经历过世事后才有的从容淡定。给人的感觉既热情又淡漠,既天真又沧桑。 岚昔有种感觉,她不是来找她闲聊的,但依然微笑着说:“良辰美景,人所共适,姑娘请随意。” “我叫任无玥。你叫我无玥就好。” 石桌上有侍女宜雪刚送来的梅花糕,岚昔连盘子向她推了推:“这梅花糕味道不错,尝尝。” 无玥艰难地看着那盘精致的梅花糕,仿佛它们是一头头巨兽:“我昨天在街上吃多了小吃,现在还觉得饱胀,就不吃了。” 说完赶忙转了话头,说起自己游历四方的事。 岚昔听得津津有味,不觉日已偏西。 无玥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力量,便停下来深呼吸。过了一会儿,面色从雪白中透出些淡淡粉色。 岚昔精通医理,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症候,心中疑窦丛生:“无玥刚才说,出门游历是为了寻找奇花异草。不知是为了观赏收藏,还是有别的缘故?” 无玥说:“我自幼体质不佳,也没什么大碍。可无琪一直把这当一桩事,替我到处寻找强身健体的花草药材。” 不只是体质不佳吧? 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岚昔不想探人隐私,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无玥:“我这儿有一粒嘉果丹,你拿去服下,可以提神解乏。” 无玥接过瓷瓶拔下瓶塞,向里面看看,又抬头凝视着她:“嘉果生于泑泽,常人服之永不疲倦。力竭之时服下可立即精神焕发。加上稀有难寻,在各国药市都是千金难买。你我初相识,你就送我这么珍贵的东西?” 岚昔清淡一笑:“我与无玥一见如故。何况药材是用来治病的,只论是否对症,不论贵贱。” 无玥没有笑,她正色道:“既然一见如故,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岚昔,我接下来说的事会让你觉得难以置信,但确是事实。” 岚昔见无玥神色凝重,就敛了笑容认真倾听。 无玥凝视着岚昔的眼睛:“昨夜你与陆大人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要回去做重要的事情。我想问你,如果你只剩一个月的寿命,还会坚持回去吗?” 岚昔十分震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彦彬带怒的声音:“任姑娘如此危言耸听,意欲何为?” 两人一起回头,见陆彦彬面带寒霜,大步走来。 第8章 神秘的无玥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无玥顾不得计较他的态度,急切地问:“无琪呢?” 陆彦彬目光和语气均冷如冰碴:“任公子一早办好通关文引,就去芊山为任姑娘寻找良药了。任姑娘身体不适,该延医问药才是!做这种无稽之谈,徒增口业,恐怕不是惜福养生之道!” 岚昔听陆彦彬言辞激烈,急忙拦道:“几年前,我生过一场病,元气大伤,自知也许会折损寿元。但余生几何,难以预知,你为何能如此确定?” 无玥道:“岚昔你医术超群,自然明白‘气’乃‘人之根本’,《灵枢》中说:‘真气者,所受于天,与谷气并而充身也。’医者需要通过观气色、听声息、问症状、摸脉象来感受人之气,皆因气不可见。无玥虽不懂医术,但天生能看见人体内的生气。” 无玥说完,迎着二人疑惑的目光,取出一面小水晶镜放在石桌上,抬起右手按在岚昔眉心,凝神而望。片刻,一层薄薄的白气隐隐浮现出来,缓缓流动着,如薄雾如轻烟。 无玥又将镜子转向陆彦彬,伸手按向陆彦彬眉心。只见一团磅礴明亮的气泽在眉间翻卷,耀眼如正午的阳光,灵动如沸腾的水汽。 无玥收回手:“能亲眼看到人的生气,自然能知人寿元。陆大人生气充沛,有松柏之寿。岚昔生气稀薄,是花落之兆!” 无玥这几句话,像晴空里突然劈下的炸雷,令陆彦彬当场僵住。他神色变幻,勉强道:“这或许是障眼法。” 他审视着无玥:“我猜,你接下来会说,你精通法术,能保她长命百岁。只要给你丰厚的报酬!” “彦彬!”岚昔截断了他的话,向无玥歉然道:“彦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才会言语冒犯,还请你不要介意!” 一阵风过,花瓣如雪片纷纷落下,落在岚昔发间衣上。 无玥看着她,眼中满是同情:“你信我?那么你告诉我,即使生命已到尽头,你还是一定要去做那些事情吗?” 岚昔面色苍白,神情还算镇定:“无玥,我决定做这件事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知道时日无多,更没什么可畏惧的了,正可以放手一搏!” 无玥听她如此坚决,也下定了决心:“或许,我有办法帮你,只是我需要先看过你的记忆,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 岚昔不解:“看我的记忆?” “我有办法把你的记忆呈现出来。” 看得出岚昔有些惊讶,却毫无疑虑:“那就有劳了。” 陆彦彬恳求道:“岚昔,让我也看看你的记忆,我想帮你。别再拒绝我,别怕连累我!” 岚昔迎上陆彦彬毫不退让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 无玥转向陆彦彬:“陆大人,请命人在府上花木最繁茂的地方做些准备,之后就不要再来惊扰,只我们三人在场即可。” 早春时节花木实在算不上繁茂。幸好陆彦彬崇尚野趣,任由园中原生植物疯长。比如此时三人所在的水榭,虽然湖中芦苇和荷花均未到花期,但四周有大片竹林,绿影婆娑。 第9章 回忆开始的地方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水榭中,博山炉中焚的安神香散发出清甜的气息。窗前一张美人榻,榻后立着一面大银华镜。 岚昔躺在榻上昏昏欲睡。无玥搬了绣墩坐在岚昔身前,托起她的手,用发簪轻轻一刺。 岚昔指尖一痛,意识清醒了一瞬。看见指尖冒出一个血珠。 无玥取出一只镶着白蓝灰三色羽毛的木头手镯,贴在她指尖,飞快的一转,让每颗木珠都接触到鲜血。鲜血被吸入木珠,了无痕迹。一圈之后,每颗珠子都腾起点点彩光,最后汇聚成一道耀眼的白光投向了银华镜。 困意袭来,岚昔昏昏沉沉地重新闭上了眼,开始还依稀能听见无玥和彦彬的对话。 无玥说:“这枚手镯可以探知并重现人的过往。越深刻的记忆,越能清晰地呈现,已经遗忘的事情就无法得知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岚昔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陆彦彬难以置信地说:“不止是看到,还能清楚地感知她的情绪和念头!她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怀念。这里应该就是她的故乡吧?” 听完这句话,岚昔就彻底陷入了梦境。梦里是她的故乡——皓天国都青原。 青原城外,碧绿草场向远方奔涌而去,各色野花摧枯拉朽肆意开放。大大小小的碧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孔雀展开了鲜亮的尾羽。 积玉山群峰绵延,如层层巨浪。主峰念青山高耸入云,倒映在一汪清澈湖水中。 湖边舞台上,祭神的歌舞方歇,胡琴哀婉的尾音还在空中回荡,人群已迫不及待地散去。 毕竟歌舞表演只是春社的序幕,青年男女更热衷于欢快的踏歌、热烈的对唱,更期待在这一天向心上人表白,携手一生。 不一会儿,湖畔林间,歌声此起彼伏、相互应答。 江云舒,也就是年少时的岚昔,和哥哥天远并肩向山上走去。 山坡上的几位青年见他们上来,招呼着:“江天远,快点,来我们这队!” 一位青年开着玩笑:“天远可是咱们青原的歌王,他一来,咱们得准备几把伞,免得待会儿被姑娘们抛过来的荷包埋住了!” 又向岚昔说:“云舒,我记得去年对歌,雪松和邵明两个人把嗓子都唱哑了,也没得你回一句。今年我替他们求个情,请你给他们个机会献上真心!” 云舒面颊飞红,不知回句什么话好。 天远笑着接过话头:“你打趣我就算了。我妹妹年纪小,别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又转头向云舒说道:“我和他们一队。你要去找清歌她们吗?” 云舒点点头,向众人告辞,转身向更高处走去。 往年春社,她都是和清歌等几个好友一组与人对歌。 清歌嗓音清亮,口齿伶俐,向来是对歌的主力。云舒性格沉静,大多时候都是当听众,倒也自在。 可是去年,这种平静被打破了。 两个青年轮流向着她唱歌,大有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架势。热烈的情歌如热浪一般源源不断地拍过来。清歌几人嬉笑着催她应答的声音,如风一般将波浪推得更高,令云舒无法招架。 第10章 危险的气息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是豆蔻少女,可以吸引少年的目光了。 对于情窦未开的她来说,少年的追求不令人欣喜,反而让她手足无措。所以她决定今年不去凑热闹,自己去山上看看风景。 念青山山势高峻,山脚下和山顶俨然两个世界。 山脚下是密密层层的树林,胡杨、红柳、白杨。深秋时节缤纷如仙境,此时是浓淡不一的绿色。 再往上走是冷杉、雪松。 地势渐高,林地渐退,初绿的草甸随山势铺展,如随风飘舞的青纱。 如果往更高处走,会发现温度越来越低,草木越来越矮,零零星星贴地而生,观之倍感荒凉。 可是抬头看看山顶,朗朗晴空之下,皑皑白雪万古不化,亮烈而圣洁。 云舒沿着曲折的山径缓步上山,刚转过一个山弯,迎面碰见一个身着节日盛装的男子。 那男子身背箭筒,握着一把样式奇特的腰刀。在狭路相逢地瞬间,下意识地将腰刀拔出少许,待看清云舒的样貌,又还刀入鞘,疾步向山下走去。 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云舒却已窥见了危险,像发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 在男子拔刀的瞬间,云舒闻到了夺魄散的腥香气息。 夺魄散是一味极为歹毒的慢性毒药,中毒者会逐渐失去神智,陷入无法挣脱的梦魇。 在这种情形下向中毒者问话,意志力再强大的人也会和盘托出,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此外,它还会慢慢腐蚀人的肢体直至五脏。如果中毒日久,即使有解药也无力回天。 这世上,有人选择背义苟活、有人选择舍生取义。 而夺魄散的可怕在于:无论人怎样选择,最后都面临着失去。 想要保命的人,即使知无不言,得不到解药终究难逃一死;想要守诺的人,最终抵不过药力的作用,无法自控地成为告密者。 也许只有在中毒之初自我了断,才能保守秘密。可是只要还有一丝神智,谁相信自己会身不由己?只要还有一线生机,谁愿意决然赴死?是否做个了断,这是中毒者每天都要面对的两难选择。 夺魄散,的确是勾魂夺魄,会将人的生命与灵魂一并拿走! 如此霸道的毒药,各种势力都想据为己有。幸好所需材料极为难得,炼制又相当困难,成药极少,即使是权豪势要也无法轻易获得,才没有成为祸端。 那男子拥有夺魄散,可见背后的势力非同一般。 而夺魄散的毒性入血比口服发作得更快。涂抹在腰刀上,明摆着是要人性命。 不知这是何方势力在图谋何事,但一定凶险万分。应该迅速躲开才是! 云舒心中惊怕,表面却若无其事,像刚才一样不急不慢地向山上走。等远离那男子,云舒才加快了脚步,打算穿过雪松林,绕到北面下山。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云舒赶到了北边背风坡,此处林木稀少,视野要开阔许多。 一路急行,云舒觉得十分疲累,就在一汪泉水旁停下,掬起泉水喝了几口,又拿出水囊装水。还未装满,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随即又无声无息。 前尘卷 第11章 垂死的少年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闻声站起,轻手轻脚地循着声源向上走去。 绕过坡顶的朱砂色山石,云舒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一位少年伏在悬崖边,左臂固执地向前伸着,已经悬空,右臂在身侧弯曲,指甲紧紧抠住身下的泥土,双腿也是奋力向前的姿势,竟是自己向悬崖边爬去,只是因为已经昏迷,才没有坠下山崖。 壁立的悬崖边,狂风呼啸翻卷,撕扯着少年的衣襟,像是要将他卷入深渊。 云舒急奔过去,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向里翻了个身,又吃力地将他从悬崖边拉到山石旁,喘着气打量着他。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双目紧闭,眉头微皱,神情十分痛苦。他的衣衫被划破好几处,都有血迹渗出的痕迹,尤其是左肩处一大片暗红,想必已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了。这明显是经历过殊死搏斗。 云舒拿起少年腰间所配的匕首,小心地将他伤口周围的衣衫割破,只留与伤口粘连的布料。又将水囊中的水倒在上面,狠下心飞快一扯。 少年眉头一拧,下意识咬着牙没呼出声。他伤口深可见骨,这一扯又流出黑红色的血来。伤口周围已有碗口大的皮肤腐烂发黑,并且还继续向四周侵蚀,看来受伤时间不短了。鲜血的腥气中,隐隐夹杂着夺魂散的气味,与那男子腰刀上的一样。 云舒心念电转,各种想法纷至沓来: 这少年是什么人,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他痛下杀手? 他又背负着什么样的秘密,宁可在神智将失时跳下悬崖,也要守口如瓶? 刚才那男子一定是在搜寻这个少年,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来?附近无处可藏身,如果那些人找到这里,一定会发现他们。 如果把他移到隐秘的地方呢?也不可行,距离太远,何况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会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更危险。 这少年中毒日久,再不救治可能就来不及了。那就先救人吧,山这么大,那些人不一定会找来。 云舒想到了各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想过,她可以立即下山回到人群中,可以对这少年不管不顾,让他走向已注定的结局。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枯萎,于是冒险插手了别人的命运。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将因此而改写。 年少的云舒,一心挽救即将被噩运吞噬的少年。 她取出一个素净布包摊开。布包内侧分成细长的小格,每一小格里装着一个小瓷瓶。 云舒从一个小瓷瓶中倒出两丸清心丹。一丸塞入少年口中,又托起他的头,将水囊凑上他干裂的嘴唇。待他服下药丸,云舒又让他枕回草地上,轻轻抽回手,将另一丸清心丹细心揉碎,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纤细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手法略显生涩,但还是将黑血按压尽了,再流出的血就是鲜红色的了。 云舒从布包里抽出另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消毒药粉洒在匕首上,取出一块流云花纹的帕子反复擦拭着。接下来要将溃烂的皮肉尽数剜去,阻止毒性蔓延。 前尘卷 第12章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对云舒来说,是个艰难的任务。 云舒的医术是母亲所授。母亲医术超群,云舒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熟读医书药典,对各种药材了如指掌,制药把脉开方均稳妥自如。偏偏惧怕伤口鲜血,别说剜肉接骨,就是针灸都下不去手。 哥哥曾打趣她:“古有垂帘听政,我家小云舒是垂帘听诊。替人治病得带个帮手。你管治病,他管治伤!” 云舒记得自己反驳道:“娘叮嘱过,她懂医术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就连我这点微末医术也不能让人知道,哪里会去替人看病?不会治伤也无妨啊!” 言犹在耳,替人治伤的任务就落在了自己肩上。 云舒正为自己鼓劲,刚聚集出一点儿勇气,就听见山坡下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有人来了! 云舒心中一惊,迅速站起从山石边微微探头向下望去,果然看见三名男子在山坡下四处探查。 他们与所有游人一样,身着节日盛装。只是所背箭筒、所配腰刀,与她在山道上碰见的男子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伙,也就是这少年的敌人。 云舒缩回头,紧靠着山石,心跳急如擂鼓。 怎么办?云舒问自己。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四周空旷无处藏身,被发现是顷刻之间的事。 少年昏迷不醒,云舒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与两个身怀武艺的男子对抗。云舒在书上见过各种迷药毒药,但从没想过要制一份带在身上。如今什么都做不了,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云舒心惊胆战,想起在山道上与那男子擦肩而过时,男子狠戾的目光,仿佛马上会挥刀相向。但他并没有,因为云舒只是游山的路人。 这个片段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让云舒洞悉了事情的关键:这些人追逐这个少年,想从他口中知道一些事情,还要置他于死地。但这场追逐是暗中进行的,所以他们伪装成普通游人。也不能大肆搜寻,所以少年能在受伤后逃脱,时隔多日还未被发现。 今日春社,念青山上游人如织。这些追逐者一路寻来,不知遇见多少游人,恐怕早已懒得注意了。 云舒本就是路人,不怕被看见,只要别让他们看见这个少年就行了。只是他们正往山坡上走来,少年躺在地上,怎会看不见? 除非,让他们以为这少年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想通了这些,云舒有了主意。 她飞快地扯下少年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外袍,掷下悬崖,自己站在山石侧面,大声质问道:“你还在骗我!你说你不喜欢她,那为什么约她在这里见面?要不是雪莲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要不是亲眼看见你来这里,我还不相信她说的话!” 山坡下的三人还没发觉附近有人,此时一起抬头望过来,恰能看见朱砂色山石旁,侧身而立的少女。 云舒确定三人看见自己了,做出向前迫近一步的样子,将身影隐没在山石后,继续唱着独角戏:“我不是什么柔弱女子,由着人欺骗!我早就告诉过你,要么就别来招惹我。既然招惹了我,就不能背叛!” 边说边微微侧目观察三人的反应。 前尘卷 第13章 躲避追杀必扮情侣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三人停步,相互对视,大概是在考虑还要不要上前。 最前面的一人向另两人比了个手势,两人原地不动。那人自己无声地掠过来,要看个究竟。 云舒手心里都是冷汗,紧张得微微颤抖:“咱们皓天的男女,只要登上念青山,对着雪峰发过誓,就要死生不相负。你违背诺言,就以命相抵吧!” 说着,手起刀落,向着少年左肩的伤口剜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少年痛呼出声。 当那男子掠到山石前,看见的是一名少女的背影,她跪坐在草地上,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如同拉长的细丝,随时可能中断。他血迹斑斑的面容被少女随风拂动的青丝遮住大半,喷涌而出的鲜血漫过青草地。 一把饮过血的匕首被弃置于地。 男子觉得无需再看,转身飞掠而下,向同伙一挥手,三人足尖轻点,向别处去了。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云舒如雕塑般凝固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她捡起匕首重新擦拭消毒,继续剔除溃烂的皮肉。刚才那一刀实在生猛,剜掉了大半腐肉,下剩的一会儿功夫就除尽了。再在伤口处撒上止血散,流血渐止。她取过刚才那张帕子,重新消毒,将少年的伤口包扎好。另几处伤口都不算深,好处理多了。 云归舒了口气,又认真看看少年的脸色。 少年中毒后逃亡多日,刚才又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像是到了极限。 云舒又倒出一粒嘉果丹,让少年服下。 嘉果能够提神解乏、补血益气,是哥哥外出游历时,在泑泽岸边果树上采摘的。母亲将它们制成丹药,只得三粒。母亲和哥哥说云舒瘦弱,将嘉果丹全给了她。云舒珍而重之地收藏着,没舍得服用,今天却用在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少年身上。 嘉果丹确有奇效,少年的脸上有了血色,呼吸渐渐平稳。 云舒松了口气:“我把所有的本事和压箱底的宝贝都用上了,你可一定要活下来啊!” 也许是听见了云舒的话,少年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英挺的双眉舒展开来,玉雕般的脸上血迹斑斑。 云舒继续轻声道:“我就不帮你擦脸了。那些人一定见过你的脸,要是他们返回来认出你就危险了。” 少年神态安宁,像个没有心事的孩子。 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样子,回想刚才的凶险,云舒心生怜悯,不觉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你是什么人?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呢?” 这其实是一句自语,没想过会有答案。可是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来:“君穆风。” 云舒感到十分意外,难道夺魄散的毒性还没退?清心丹什么时候这么不济事了,还是自己炼药时没掌握好火候?云舒无意打探他的身份,连忙阻止:“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回答的。我现在下山找人帮忙,会尽快回来,你安心在这儿等着。” 少年没有再开口,像是沉入了梦乡。 前尘卷 第14章 遇到困难找大哥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转身离开,路过泉眼时,停下来把被鲜血浸透的裙摆浸入水中清洗,又将外衫除下揉搓拧干。云舒今天穿着珍珠白衣裙,沾上鲜血格外显眼,就这样下山一定惊动旁人。清洗一下就没那么显眼了。 下了山,云舒直奔天远对歌的地方,却扑了个空,人群已经散去。 云舒只好继续寻找,当终于看见江天远的身影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飞快地跑过去,像幼鸟飞向熟悉的枝头。 天远大步迎过来,关切地问:“云舒,你去哪儿了?清歌说没见到你,天快黑了也不见你回来,可急死我了!” 他一眼看到云舒衣裙上残留的血印,赫然变色:“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说着上下打量着云舒。 云舒一把拽住天远的手臂,拉着他往山上走,边走边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 天远沉思着:“那少年和他的对头想必都不是一般人。我们不能带他回青原,以免牵连家里。也不能去客栈,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带他去木屋吧。” 天远和几个好友在念青山脚下的胡杨林里盖了几间木屋,作为游山打猎时的落脚地。在青原城里待烦了,就去木屋住几天,清净一下。把那作为少年的养伤之地,最不引人注意。云舒觉得这样安排很妥当。 天远又说:“还有,娘反复叮嘱不得显露医术。你救他的事,得要他保密才行!” 云舒答道:“他一直都昏迷着,根本不知道谁救的他。等他醒来,我们就说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医治过了。” 云舒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哥哥,娘为什么不肯让别人知道她懂医术?行医救人,是好事啊!” 天远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娘只说了一句:‘匹夫怀璧,象齿焚身。’然后就再不肯多说了。” 二人想不明白,就抛开这个问题,专心赶路。 此时,太阳已经隐在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空像一个盛满清水的笔洗,被染墨的毛笔搅动一次,就昏茫一分。等到了少年所在的地方,暮色已沉沉地覆上山头。 天远拉着气喘吁吁的云舒,转过山石,二人都愣住了。 草地上空无一人。 云舒奔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山崖陡直,崖底挤挤挨挨的钻天杨,遮蔽了视线。 天远握住云舒的手臂轻轻将她拉回来:“这块山石距离崖边有七八丈了,即使在昏迷中,他也不可能掉到山崖下面去。如果他醒来,会发现毒性已解,也不会投崖。会不会是被其他人救了?我们在附近找找看吧。” 二人沿着山路寻找,周围山石大树后也都看过,直到天黑透,都没有找到那个少年。 云舒筋疲力尽,坐在一块大石上发怔。 天远走到她身边坐下。 云舒侧首看着天远,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他中了夺魄散,就算解了毒,几个时辰之内都不能动,他根本走不了的!他到底是被人救了,还是,又被那些人发现了?我应该带着他下山的!” 天远道:“带着他下山,更容易被发现。那些人既然被你诳住了,就不会无缘无故返回来。今天游山的人这么多,或许有其他人路过救了他。你和他素昧平生,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了他一命,已经够了。之后不管他遇到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了。” “我明白。只是花了那么多心思救他,很希望能看到他平安。”云舒抬眼望着星空。 群星浮在头顶,看起来那么近,其实遥不可及。 云舒十四岁时的这段经历,紧锣密鼓地拉开序幕,又戛然而止。她以为这只是一段插曲,不知道竟是序章,更不知道,故事的正篇是如何波云诡谲。 前尘卷 第15章 考入正心书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银华镜外暮色四合,银华镜内春和景明。 几天后,云舒接到了皓天最高学府正心书院的录取通知。 皓天有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四大书院。正心书院招收国公及三品以上官员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教授礼、艺、文、理、武五种学问,考试合格如期毕业的,可根据学业水平直接授予官职。诚意书院招收五品以上官员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以上曾孙,致知书院招收五品以下官员子孙,从五品以上曾孙,同样教授礼、艺、文、理、武五科,业满参加选官考试,录取者授予官职。格物书院教授律学、算学、书学、画学、医学等实用学问,招收八品以下子孙,七品以下曾孙,以及庶民。入选者专攻一门学问,学成通过考核可入各部为吏。 四大书院通过一年一次的撷英考试选拔人才。撷英考试于每年春天举行,学生按家中官位高低分级报名参加考试。但前三大书院每年也会分出少量不限品级的报考名额,为才华出众却出身不高的人提供机会。分给贵族子弟的名额虽多,但通不过考试依然会被拒之门外。 云舒的父亲是从七品都水监丞,按例她该入致知书院继续读书。但她天资聪颖,自四岁开蒙以来,一直被夫子们另眼相看。所以就想奋力一搏,报考正心书院,居然真的考上了。 那时的云舒,在平静的生活里收获小小的惊喜,以为一生都会这样安稳度过。世事无常、人心莫测,对她来说是书上的词汇、别人的故事,只是听说,不曾体会。 银华镜中流年暗换,转眼已是三年后,青原西郊的正心书院。 皓天的建筑风格古朴,除了皇宫、官衙、军营、府库等军政要地重门叠户,民居大多没有围墙。皓天人不爱在深深宅院内打造精巧小景,喜欢把房屋建在真山活水间。 正心书院是开放式建筑群。 正中是藏书的文萃楼。四面各有一座楼宇,名曰崇礼、达艺、通文、明理,一望即知是礼、艺、文、理四门功课的教学区。南面一座大厅,上书集贤厅,是书院举行典礼与集会的场所。东西两侧分别是师生寝室及膳房,北面留有大片空地,作为演武场。 书院没有围墙,只立了一块界石,刻上“正心书院”四个大字。 崇礼楼中,教授雅言课的赵博士还没有来。 云舒坐在课室靠窗的位置,静静看书。 太傅长孙魏思齐与神策大将军之女周雅南在前方低声交谈。 魏思齐一脸神秘:“今年撷英考试,上榜者中有一个神秘人物,你猜是谁?” 周雅南嗤笑一声:“你又故弄玄虚。能来正心书院的无非就是三品以上官员子弟,都是咱们认识的。不认识的也就是那几个不限品级的考生,难道其中会有什么神秘人物吗?” 魏思齐得意笑道:“就知道你猜不着。是逸亲王之子!” 周雅南恍然道:“是他?他不是从小就被送走了?我隐约听过一些,但知道得不完全。” 魏思齐闻言,兴奋得像个受鼓励的孩子:“我知道,让我说给你听啊!” 他摆出说书的架势:“逸亲王年轻时俊逸风流,青原城中不知有多少闺秀对他芳心暗许,他却从不动心。后来,他对一个平民女子一见倾心,将她带回青原结为夫妻,婚后恩爱无比。” 前尘卷 第16章 再相逢公子如玉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可惜好景不长,十七年前,逸亲王率军征讨越族,王妃却在此时患病。王妃出身山野,也许是自认为身体强健,不曾请医问药,不想拖成了大病。待逸亲王得胜回朝,王妃已经殁了! “当时他们的儿子尚不满一岁,终日啼哭不止。逸亲王也是伤心欲绝,天天关在房中喝得酩酊大醉,不但不去抚慰儿子,反而避而不见,说是一看见他就想起他的母亲。朝野上下,无人能劝。 “直到心觉寺的清和禅师云游至此,入逸亲王府与他讲经多日,逸亲王才平静下来。后来,他就恳求清和禅师将幼子收为俗家弟子,带到心觉寺代为抚养。” 周雅南觉得难以理解:“逸亲王已经失去了妻子,为什么还要把儿子送到那样的苦寒之地?心觉寺可是在最北边的宁州啊!” 魏思齐缓慢地摇了个幅度极大的头。 “逸亲王到底是深情还是无情呢?”周雅南也不知是在问魏思齐,还是在自语。 魏思齐正色道:“自然是深情了。这么深情的人,全皓天就只有两个!” 年轻女子都会对爱情故事感兴趣,周雅南闻言果然追问:“另一个是谁?” 魏思齐郑重地凝视着她的双眼:“是我呀。此心可昭日月,此情可比金石!雅南,你感觉不到吗?” 周雅南一怔,嗔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除了你就没谁了!” 魏思齐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周雅南又问:“逸亲王既然把他送走,为什么现在又接回来了呢?” 魏思齐再次摇头。 周雅南只好降低问题的难度:“他叫什么名字?” 总算有魏思齐能答上来的了:“他起初叫君言朴,被清和禅师带走以后,又改了名字,叫……”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周围却突然安静下来,魏思齐噤口,三人一起向门口看去。 进来的却不是赵博士,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携着一卷书悠然走进来。他的身形姿态,是那样的清逸脱俗,让人想起天上的云,山间的风,湖面的雪,水底的玉,想起一切洁净高远,遥不可及的事物。可他的眉目神情,又是那样温润舒朗,让人想起春日的暖阳,夏日的微雨,林中的修竹,窗外的歌声,那样温柔熨帖,令人禁不住生了亲近之意。 众人怔怔看着他走近,竟忘记了言语。 他见众人都看着他,微笑着开口,声音如美玉轻叩:“在下君穆风,自今日起与各位同窗求学。如有不到之处,还望海涵。” 话音刚落,就听魏思齐恍然道:“你就是君穆风,逸亲王的儿子?” 云舒十分意外,回忆之门轰然打开,尘封的往事重新呈现在眼前。她在心里问了一句:“你就是君穆风,三年前那个少年?” 三年前,那少年被云舒所救,随即又失去踪影。他的生死成了云舒心中的一桩悬案,她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了他。他不再是痛苦绝望的落魄少年,而是丰神如玉的翩翩公子。 云舒心中宁定,觉得上天如此仁慈,真好。 前尘卷 第17章 穆风递出橄榄枝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上天那时的确是仁慈的,让他们在正心书院里纯粹、坦荡、勇敢、热烈的生活着。银华镜中呈现的,多是温馨美好的回忆。 课室的大窗敞开着,阳光落在案头素笺上,把它染成柔和的淡金色。云舒边思索边写着什么。风带着青草香气长驱直入,吹得纸张翻卷起来。 穆风伸手按住,专注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礼:明德、正行、雅言、美仪,艺:琴、棋、书、画,文:文学、史学、律学,理:天学、地学、算学,武:格斗、兵器、马术。 云舒写完,向穆风说道:“书院的必读科目就是这些。学完这些,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长处选择想学的课程了。书院每个季节都会公布新的选读科目,留心看榜就可以了。” 穆风含笑点头,待墨迹干了才将素笺收入怀中:“这样就清楚多了。云舒,我该怎么谢你呢?要不我烤肉给你吃吧。我约了几个同门去烧烤,你也  一起去吧。” 云舒清浅一笑:“举手之劳,你不必太在意。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去了。”说着想要离开。 穆风的身姿如玉树修竹一般俊逸挺拔,也如玉树修竹一般伫立不动:“云舒,去吧,不要总是一个人,试着和大家交往。从前你不认识他们,但现在是同窗。将来,我们还要同朝为官。” 云舒惊异地抬眼,看见穆风笑如春风暖阳,眼中满是懂得与鼓励,心中一暖。 正心书院的学生多是世家子弟,他们自小相熟,自成一个圈子,对圈子外的人,他们礼节周全,却不会主动结交。 云舒本就恬静,不习惯主动结交人。自感觉到这种无形的壁垒,就更加沉默,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可她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也会渴望友情,也会害怕孤独,只是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云淡风轻的外表下。 没人了解她真实的想法,穆风却洞悉一切。 他明白她的敏感、回避、孤独,想要说服她从封闭的世界中走出来,并且用了最自然的态度、最委婉的说辞,照顾她的自尊心,免她局促不安。如此恳切友好,令人无法不领情。 云舒笑了:“好呀,一起去。只是,你烤肉的手艺好不好?” 暮色苍茫,四野沉寂。 围坐在篝火旁的青年男女,成了天地间最亮眼的风景。他们一边吵嚷嬉闹着,一边七手八脚地将各色食材放在火上烤。 穆风举着一把肉串,娴熟地在火上翻烤着、看火候、撒调料,一气呵成。 魏思齐等人在旁边虎视眈眈,一见烤好伸手就抢。 穆风任他们抢去大半,下剩的无论如何不肯给了。他躲过魏思齐的魔爪,走到云舒身边,将烤肉递给她:“尝尝,看我手艺好不好?” 云舒将烤肉分出一半,递还给穆风:“你也饿了吧,光顾着烤,都没怎么吃。” 火光在穆风眼中跳跃,他脸上带着惯常地笑意:“不是我不想吃。有思齐这个饕餮在,有多少也不够吃啊!” 前尘卷 第18章 魏思齐的首推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魏思齐刚刚将烤肉奉到周雅南面前,闻言大叫:“穆风,别毁我形象啊。你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饕餮吗?” 户部尚书之子安运熙忍俊不禁:“说穆风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大家都没意见。你嘛,上蹿下跳、活猴登枝这样的词更符合你的形象!” 大家听到他动感十足的形容,想想魏思齐平日欢快跳脱的模样,哄堂大笑起来。 看着这样其乐融融的景象,云舒心中愉快,态度也轻松起来:“手艺真不错。你怎么什么事情都会做?” 穆风笑容不变,轻描淡写地说:“我在心觉寺长大,从小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打理。有时师傅外出云游,也会带着我。在野外,饮水食物都要自己想办法,各种突发情况也是自己应对。做的多了,也就会了。” 穆风说得轻松,云舒却听出了沉重的意味。想他幼年丧母,又远离生父,小小年纪就如同成人一般独立生活,又联想起三年前念青山上那场如影随形的追杀,已知他经历过的艰险绝非自己所能想象。 云舒想到这些,心生怜悯,又不能表现出来,她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云游四方,看过不少好山水吧,给我讲讲吧,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穆风眼中闪过温和的光芒,像水面漂浮的莲花灯:“皓天最南边的浣彩川,有最灵动的山水……” 穆风刚起了话头,就被一声惊呼打断,原来是魏思齐烤肉时不慎点燃了衣襟。他跳着脚拍打着,火苗不但没熄,还越燃越烈。 周雅南将水囊里的尽数泼过去,火苗被压得一低,又蹿起来。 尚书令之子严居正大喝一声:“快打个滚!” 魏思齐也许是太过紧张,竟充耳不闻。 严居正见状直接冲上去,将魏思齐推倒在地,就地打了个滚,火灭了。 穆风和云舒赶过去时,两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 魏思齐哀怨地说:“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会被心爱的姑娘推倒,没想到我的首推竟被一个身高七尺的男人占了,这让我情何以堪啊!” 严居正正在拍打身上的泥土,闻言笑骂道:“你倒是早说啊。早说了,我一定不占用你圣洁的首推。等你衣服烧光了,你就可以和大家‘坦诚相见’了!” 众人忍俊不禁。 周雅南笑得前仰后合:“我真是纳闷。魏太傅是出了名的严肃板正,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活宝?没有一天不搞怪。怨不得魏太傅从不带你一同赴宴,是怕人以为他牵了只活猴吧!” 魏思齐挥手道:“以前在家里被爷爷管头管脚,来了书院以后不被他管了,当然要放飞一下灵魂!再说了,是我不愿意跟他赴宴好吧。你想想,对着一张铁板似的脸,你敢随心所欲的吃喝玩乐吗?”说着,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威严地环顾众人。 众人一滞,复又大笑起来。轻快的笑声在夜色中跳跃追逐,搅得黑沉的夜也喧闹起来。 前尘卷 第19章 预示命运的木华签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野外烧烤是偶尔为之,学生们多数时候还是在寝室小聚。 正心书院的学生寝室是一排排坐北朝南的单层居室,每排九间,每间住一人。 说是一间,其实都用通顶的书柜隔成内外两半。里面是卧室及浴室,外面是书房。房内除家俱是书院统一配备,一应用品摆设都可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寝室的名字也是自己起。 比如严居正的“浩然居”、魏思齐的“自在天”、安运熙的“方圆阁”、周雅南的“天香楼”、云舒的“澄心斋”、穆风的“含章阁”。 夏夜风凉,众人聚在周雅南的“天香阁”为她庆贺生辰。 魏思齐揽下了备办菜品的活计,此时只见他笑嘻嘻地提来两架食盒,变戏法似的从里面取出十几个碟子摆在桌上。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晶糕、甜醅、水果醪糟、牦牛酸奶、酿皮、荞面凉粉、酸辣蕨根粉、酱牛肉等八种凉食,百合桃、翡翠松茸羊肚菌、素 炒木耳、核桃丸子、百花全鸡、火烧蕨麻猪、羊羔肉、雪峰驼掌等八个热菜,主食是千层饼和一窝丝。另有一个八宝籽瓜盅。 魏思齐招呼大家:“赶紧吃。凉菜用冰块镇着,现在还凉冰冰的。热菜凉了,我让膳房热了热。” 众人平时在书院膳房吃的清肠寡肚,此时哪儿还顾得上回话,提起筷子吃得酣畅淋漓。 户部尚书之子安运熙对美食最有研究,一尝就知道哪道菜出自哪家馆子,此时他将所有菜色鉴定完毕:“思齐,你花了不少功夫啊,每道菜都是招牌菜。没见你出去,你什么时候订的菜?” 魏思齐受到表扬,一脸满足:“我就知道你最识货了!上回旬假,我骑着马把青原城里的好馆子都跑遍了,只订招牌菜,说好今天下午送到我家,再让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安运熙调侃道:“一骑绝尘,为博佳人一笑!” 众人会意,都含笑看着魏周二人。 周雅南恍若不觉,笑盈盈地说:“思齐这样热心肠,我这本该做东的人就偷懒了。好在我准备了新鲜游戏,大家就别怪我怠慢了。” 说着从书柜上拿来一个签筒搁在桌上:“最近青原城里的人都在玩木华签,我托人带了一套。等我开一坛石榴酒,咱们边喝边玩。” 众人七手八脚地撤了碗盘,斟上酒。 “听说这木华签可灵验了。签文上说的什么,日后都会应验!”周雅南加重了语气说。 魏思齐向来是雅南说什么我都信,立马就想抽。 周雅南向旁边一闪:“我先抽。” 说着拿起签筒晃了晃,抽出一支竹签。 魏思齐马上探头去看,见竹签上绘着几朵芍药:“绿原青垄渐成尘,汲井开园日日新。四月带花移芍药,不知忧国是何人。” 魏思齐窥着周雅南的脸色说:“这首不好,我记得还有一首,是这样的:‘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笼。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这才是极致的美。” 前尘卷 第2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安运熙唯恐天下不乱,调侃道:“最主要的不是写出了芍药极致的美,是写出了惜花人极致的爱!” 周雅南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签筒往桌上一放。 魏思齐只顾看周雅南,随手拿起签筒一晃,一支签掉了出来,他捡起来看看:“梧桐坠露悲先朽,松桂凌霜倚后枯。不是世间长在物,暂分贞脆竟何殊。” 众人听这首诗的意思,都觉得不详。 魏思齐自己倒不在意,把签掷回去,笑着说:“有气无力的,不像我。我多欢乐呀!” 穆风开口道:“梧桐是嘉木,只是这首诗不适合思齐,不如换一首:‘亭亭南轩外,贞干修且直。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天资韶雅性,不愧知音识。’梧桐高直舒展,思齐爽朗真诚,倒也贴切!” 他这样一换,气氛又轻松起来。 安运熙接过了话头:“让穆风这么一夸,思齐也成了文雅人了。我也抽一个,穆风也给我配首好诗。我看看,是橘树。‘万里盘根植,千秋布叶繁。既荣潘子赋,方重陆生言。玉花含霜动,金衣逐吹翻。愿辞湘水曲,长茂上林园。’” 穆风微笑着:“花繁叶茂、圆满吉祥,这首诗的意思再好不过了。” 安运熙眯着眼睛做出个无比满足的表情。 旁边严居正已经抽出一支签,上面绘的是青松:“郁郁高岩表,森森幽涧陲。鹤栖君子树,风拂大夫枝。百尺条阴合,千年盖影披。岁寒终不改,劲节幸君知。” 读完发现魏思齐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扬眉问道:“看什么?” 魏思齐答道:“我看未来的大夫啊,果然高洁,果然傲岸,果然清纯,果然秀美!” 严居正怀疑地看着他,听到后两句不免啼笑皆非:“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舌灿莲花口吐象牙,果然是在捣乱!” 魏思齐闻言大叫:“你的嘴才损,居然说我是……” 正说着,一眼看见众人眼巴巴看好戏的样子,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向严居正做了个扔飞刀的动作。 严居正做了个打开飞刀的动作,笑着将签筒递给穆风。 穆风随手抽出一支,是几竿青竹,旁边题诗云:“清切紫庭垂,葳蕤防露枝。色无玄月变,声有惠风吹。高节人相重,虚心世所知。凤皇佳可食,一去一来仪。” 严居正点了下头:“竹乃君子,用来形容穆风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众人纷纷表示赞同。穆风含笑自谦几句,将签筒递给云舒。 云舒轻轻晃了晃,抽出一支,见上面绘着一丛幽兰,题的却是一阕词:“孤花一叶,比似前时别。烟水茫茫无处说,冷却西湖残月。 贞芳只合深山,红尘了不相关。留得许多清影,幽香不到人间。” 安运熙道:“是很清雅,就是太孤独了,穆风给换一首吧。” 穆风淡淡开口:“远离尘嚣、自得其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云舒一怔,觉得这句话正是自己心中所想,不由得向穆风看过去,正对上他温柔的眼光,竟有些出神。 前尘卷 第21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夏夜有时热闹,有时静谧。 黑沉空旷的大地上,一座高台巍然矗立。高台之上,摆放着十几种铜质天文仪器。 云舒站在一台简仪旁边,透过窥管观测漫天繁星。 长风浩荡,四野无声。 所以,当身后传来脚步声,云舒第一时间回了头,睁大眼睛看着穆风不紧不慢地登上石阶,走了过来,柔声问她:“吓着你了?” 云舒摇摇头:“没有,就是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过来?” 穆风不答反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云舒的目光掠过身边的天文仪器:“听说司天台的仪器巧夺天工,一直无缘得见。今天终于见着了,想多看一会儿,就忘了时间了。” 穆风笑容和暖:“宋祭酒要是知道书院的游学活动这么受欢迎,一定很欣慰。不过你在这待了这么久,不饿吗?” 先前不觉得,经他这么一提醒,云舒真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穆风扬了下手中的纸包:“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带了玫瑰饼。” 玫瑰饼吃完了,二人却没有走,坐在高台边仰望星空。 皓天地势高,司天台更是建在高原上,正是观星的好地方。 繁星在天,如风过花海,如光耀水波。头顶星子低垂,又不停地颤动着,像是挂在少女睫毛上的泪珠,倔强地不愿落下来。 星空仿佛可触,星光仿佛可掬,像极了三年前在念青山上所见的夜空。 云舒陷入了回忆,一直静默不语的穆风突然开了口:“好久没这样看过星空了。” 云舒回过神来,问道:“是吗,你上次看星空是什么时候?” 穆风简洁地答道:“三年前,在——一座山上。” 云舒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声音却是淡淡的:“山上?是去云游的吗?” 穆风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沉:“不是,是路过。我当时受伤昏迷,以为自己会死在荒山上,没想到会被人所救。” 云舒很想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是谁救了穆风。纠结一番后,还是让好奇心占了上风:“是谁救了你?” 穆风望着星空:“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个小姑娘。我当时一直昏迷着,能感觉到她替我疗伤,能隐约听到她跟我说话,但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后来,她说要下山去找人帮忙,让我等她回来。 “她走了之后,我清醒过一阵,但身体却不像自己的,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勉强睁开眼睛。我就那样躺着,望着星空,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云舒双手环着膝头,用陈述般的语气发问:“那个小姑娘,没有再回来是吗?” 她自觉已经知道答案,没想到穆风却答道:“回来了。” 云舒惊讶地转过头:“回来了?”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令人生疑,忙掩饰道:“你再次见到她,没有问她是谁吗?” 穆风解释道:“那天,我没清醒多久,就又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医馆里。 前尘卷 第22章 错认恩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大夫告诉我,是一位姑娘将我送到那里的。她急着赶路,留下诊金就走了,并没留下姓名。 “我细细询问。大夫只说那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容貌甚美,衣饰不俗,又有随从侍女跟着,定是贵族之女。除此之外,就说不出什么了。” 穆风顿了一下,遗憾地说:“自始至终,我都没看到她。她救了我,我却不知道她是谁,更谈不上报答!” 往事空缺的一环,至此终于扣上,云舒看清了事情的全貌: 当年,在自己离开的那段时间,另有一位姑娘路过救了穆风,而穆风错把她们当作一个人了。 云舒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 良久,她开了口:“她救你,不是为了得到回报,只是希望你能活着。她要是知道你一切安好,一定很开心!” 穆风神色认真:“虽说大德不酬,但还是希望能有所回报。” 云舒坦然道:“她救了你,而你是个很好的人,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我觉得,这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穆风展眉一笑:“‘博爱之谓仁’,你的想法挺大气。” 盛夏将尽,就到了考试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正心书院课业繁重,光是修完所有基础科目就要蜕一层皮。 穆风入学虽晚,但聪明绝世,学哪门功课都游刃有余。 云舒也是颖悟过人,能轻松应对大多数科目,唯有武学一门令她头疼,要么险险通过,要么成绩惨淡。 比如射箭,已经是考第二次了。 箭术考试在萃英山举行。 萃英山位于书院北面二十里处,是积玉山的一段山脉,原本无名,是正心书院首任祭酒范文源为之命名,取萃聚精英之意。 云舒自认为准备得很充分了。她仔细检查了弓箭,带了几种药物。秋天草木转黄,因此云舒穿了樱草色猎装,将长发用同色发带束起。 尽管如此,白日将尽,云舒还是一无所获。 箭术考试要求考生在一天之内,射中一只猎物。 云舒自知没有本事猎取猛兽,可对鸟雀小兽,她又不忍伤害。她隐在树林中,听鸟雀呼晴,看松鼠鼓腮,好不容易攒出的一丝决心又烟消云散了。 云舒随手将弓箭放在地上,走到小溪边掬了捧水喝,然后起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她突然停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前方七八丈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黑熊,它呜呜低吼着,向云舒逼近。 云舒双手握拳,指甲用力掐着掌心,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慢慢后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紧紧攥在手中。 黑熊越来越近,云舒猛地抬手将纸包向黑熊双眼砸去。 也许是太过紧张失了准头,纸包砸在了黑熊鼻头,立即破裂开来,鲜红的粉末喷溅开来,只有少许飘入黑熊双眼,大多进了口鼻。 腥辣刺激的气味呛得黑熊连连咳嗽,难受得摇晃着脑袋。好一会儿,黑熊才挥舞着巨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前尘卷 第23章 英雄救美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刚一得手,立即奔过去捡起弓箭,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跑去,盼望黑熊缓过劲儿来之后能离开,或者能晚点追过来也好。 但令人乐观的情况没有出现。刚才没能将纸包扔到黑熊眼睛上,驱兽粉的威力大打折扣。 不过片刻,身后就传来一连串的碎裂声,是黑熊踩着枯枝落叶追过来了。 云舒急促地喘着气,顺着风的方向急速奔跑。她一边伸手取出醉梦散,一边回头判断距离,想着再照黑熊鼻子扔一回。 这样一分神,就没能兼顾脚下,不慎踩着一块滚圆的石头,重重摔倒在地,醉梦散脱手飞出。 她以手撑地想要站起,右脚却一阵剧痛,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此时,黑熊已窜到近前,蓄势欲扑。 云舒心下绝望,颤抖着摸到绊倒自己的那块石头,打算做最后一搏。 意料之中的扑击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来,将云舒揽起,后退几步将她放在地上,命令道:“慢慢往后退,越远越好!” 说着拔出匕首,挡在云舒身前。 这一连串动作如兔起鹘落。 待云舒反应过来,看清楚救自己的人是穆风,黑熊已经向他扑了过去。 穆风足尖一点向旁边避让,身形迅疾如风,这风中却有潮湿的味道。 是血! 血从他左臂的血口涌出,顷刻间浸透了衣袖。显然是从熊掌下捞出她时,被黑熊指甲划破了。 云舒心急如焚,穆风却只是腾挪闪避。面对这种庞然大物,的确只能避其锋芒,寻找时机攻其要害。 果然,穆风闪避几次后,出手如电,匕首刺中了黑熊鼻头。 黑熊吃痛,愤怒地晃动着脑袋,人立而起,巨掌重重拍下。 穆风再一次闪身避过。 云舒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她忍着痛挪到醉梦散飞出的地方,在落叶间焦急地翻找,终于找到了摔破的纸包。 她将剩余的药粉归拢在一起,快速涂抹在箭头上。随后挽弓搭箭,瞄准黑熊。 眼前一人一熊,都在不停的活动。 云舒紧紧握着弓箭,指节泛白。 终于,穆风再一次向旁边跃开。 黑熊的身体毫无遮蔽的暴露在眼前。箭矢如雨丝般轻捷飘过,浅浅没入黑熊左胸。 云舒力小,没想过一箭毙命,只盼着醉梦散入血,能让黑熊晕倒。 可足足等了半盏茶的时间,黑熊也没有晕倒的迹象,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云舒知道定是药量不够。黑熊身体重,想要令其晕倒,所需药量很大。刚才醉梦散掉在地上,撒了不少,剩下的远远不够。 而穆风左臂一直流血,身形也不像先前那样灵活。 云舒咬着下唇,又抽出一支箭,再次屏息凝神,对准黑熊,箭矢如流星,飞入黑熊右眼。 黑熊凄厉地叫着,张开了血盆大口。 穆风跃身上前,手握匕首探入黑熊口中用力一划,然后迅速缩手后跃。 黑熊口中鲜血喷涌,重重地趴倒在地上不动了。 云舒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再也不敢看黑熊一眼。 前尘卷 第24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快步走到云舒面前,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云舒轻轻摇了下头:“我没事。还是先替你包扎伤口吧!” 穆风闻言也坐了下来,将左臂伸了过来。 云舒见他湖水蓝的衣袖已被鲜血浸染成了深紫色,眉头轻蹙,伸手道:“把匕首给我,我得把衣袖割开!” 穆风将匕首递过来。 云舒见匕首像被血洗过一样,拿过水囊将它冲干净,才小心地割开了衣袖,看见四道深深的伤口,如小小的泉眼一般不断冒着鲜血。 云舒盯着伤口,觉得眼中有了湿意,她立即低头,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消毒药,仔细地撒在伤口上,看血慢慢止住了,又解下发带包扎着伤口。 穆风看着她忙活,声音如往常一样温润:“你带了不少药。” 云舒手一顿,又继续包扎:“箭术不够,药物来凑。” 穆风调侃道:“一箭正中要害,我看你的箭术好得很。打到这么大的猎物,你要在箭术考试中夺魁了!” 云舒想起方才那一箭,打了个寒噤,忙推辞道:“是你打到的,归你!” 穆风看着她胆小的模样,忍着笑:“是咱俩一起打到的。不过今天考的是射箭,不是格斗,所以这只熊归你!我之前射了一只鹰,也能通过考试了。” 不用再打猎,云舒心中大石落地,言语也轻松起来:“‘萃英山’还真是名副其实,果然‘鹰’‘熊’辈出!” 穆风笑出声来。 云舒将发带打上一个松紧适度的结,问道:“你为什么要挡在前面?” 穆风神色温煦如暖阳:“这是理所应当的。遇到这样的情况,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挡在前面!” 停了一下,反问道:“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云舒语气自然:“你救我,我怎么能自己逃走。留下来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 穆风向云舒伸出手:“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云舒扶住他的手站起来,刚一迈步,脚上又是一阵刺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右边倒去。 穆风伸手稳住她,然后弯身将她抱起。 云舒大惊,挣扎着要下地:“我自己能走!” 穆风稳稳托住她,止住她的动作:“别逞强。站都站不稳,怎么走?” 云舒还在坚持:“我能走的,你扶着我就行。这样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穆风苦笑道:“你再乱动,我的伤口真要裂开了!” 云舒闻言果然不敢再动。 穆风又说:“你只要别压着我的左臂,就没问题了。” 云舒看了看,穆风是用右臂托着自己,受伤的左臂扶着自己后背。连忙挺起脊背,双手在他颈后相扣,又惊觉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想松开手,又怕压到他的伤口。 纠结半天,提议道:“要不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以后,叫医馆的人牵马来接我?” 穆风抬头看了看夕阳,脚步不停:“天快黑了,马上会有野兽出来觅食。你一个人留下,很危险!” 云舒惭愧地缩回脑袋,把发烫的脸颊贴在手臂上,不再开口。 这样近的距离,能够闻到穆风身上淡淡的清香,松风竹露一般,与穆风温润如玉的气质十分合衬。 云舒不再局促不安,僵直的脊背渐渐放松。 高风轻扬,吹得二人的头发在身后翻飞纠缠。夕阳静美,将柔和的金色光芒洒在二人脸上,看起来如此温柔澄澈。 穆风托着云舒,在金色的胡杨林中穿行,如同走在辉煌灿烂的梦境中。 前尘卷 第25章 喜欢他,就把他扑倒!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正心书院远离红尘,青原城内喧嚣热闹。 云舒和清歌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一边赏景一边说笑。 云舒兴致勃勃地讲着书院的趣事:“有一次积了好厚的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除了上课,大家都懒得出屋子。 “思齐嚷嚷着说没意思。穆风就教他做冰灯。先用竹皮扎出骨架,要比纸灯笼的骨架密得多。然后把雪均匀地敷在上面,放在门外。等结了冰,再点上蜡烛,十分剔透明亮。 “大家见了,都说好玩,都跟着做起来。 “手巧的自己扎灯架,不会扎的就用木桶、铜盆、食盒、书箱盛了雪,等到周围一圈结了冰、中间还没冻上的时候,赶紧倒出来,更省事。还把颜料、胭脂掺进雪里,或者放入各种好看的小物件。 “到了晚上,各色各样的冰灯一起点亮,像在梦里一样,别提有多好看了!” 清歌用茶盖一下下刮着漂浮的茶叶,噙着一丝笑,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讲的都是几个月前的事。那个君穆风,最近不在书院吗?” 云舒赞道:“你反应就是快。没错,穆风年前就毕业了,进了吏部任郎中。书院允许成绩优异的学子提前毕业。但是书院课业繁重,能提前毕业的不多。像穆风这样不到一年就毕业的,以前还从未有过!” 清歌笑着眨了眨眼:“这君穆风,有才有貌、宜室宜家。云舒,你喜不喜欢他?” 云舒听她用“宜室宜家”来形容穆风,扑哧一笑。待听到后面的话,随口答道:“他为人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他。” 清歌放下茶碗:“平时看你挺聪明,偏在这些问题上这么迟钝。我说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云舒一怔:“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和其他人一样,当他是很好的朋友。” 清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只把他当朋友?他对你好,你有没有觉得甜蜜?他对别的女孩好,你有没有觉得难受?你见到他,有没有觉得开心?见不到他,有没有觉得想念?” 云舒从未细想过这些。清歌一连串的问题如石子般投入云舒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云舒转头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暮春风暖,槐花的清香随风四散。与穆风相处的一幕幕如花盏般次第打开,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思如种子一般破土而出。 云舒的面颊渐渐透出粉红色,眼神却越来越清亮,她冲清歌轻轻点了下头。 清歌干脆地说:“喜欢他,就把他扑倒!” 云舒端着茶杯正要喝,闻言呛了一下,咳得说不出话。 清歌翻了个白眼:“看把你吓得!给他唱情歌、抛荷包,直接扑上去,这不是正常操作吗?就你脸皮薄。” 云舒终于不咳了,立刻回她一个白眼:“你说得生猛,还不是连手都没跟人牵过?光说不练假把式!” 清歌闻言一咬牙,扑过来揪住她两边脸颊:“那是姑娘我还没有看得上眼的人,要是看上了,半个月把他拿下!” 云舒捂着脸连连求饶:“我错了,不该鄙视你,姑娘你最威猛!松手,脸皮要扯破了!” 前尘卷 第26章 轮到相思没处辞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第26章 怕相思,已相思 清歌松手,豪爽地一挥手:“麻溜地给我上!对了,他有没有心上人?” 云舒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对大家都很好,没看出对哪一个人特别好。他跟谁都聊得来,但也没觉得他将谁引为知己。” 听她这样说,一向脑筋转得快,行动比脑筋更快的清歌也叹了口气: “这君穆风,看来是个不容易看穿的。对直肠子的人,有话直说就行了。对他这样的,该怎么办好呢?” 清歌想了一会儿,双手一拍:“反正猜也猜不透,不如直接跟他挑明。如果他有心上人,就干脆利落撂开手。如果没有,就二话不说冲上去!” 这的确是清歌的行事风格:遇事不纠结,冲上去再说。是成是败,自有分晓。 但是云舒不是清歌,她不像清歌那样泼辣大胆,她敏感羞怯,只能将一腔柔情埋在心里。 她会躲在房里,默写古人诗词以遣相思,却不敢自填一首情词表明心迹。 她会在旬假时,从逸亲王府门前走过,却不曾登门拜访。 她心下盼着与穆风偶遇,可是真遇到了,她又局促地说不出话来。 让穆风疑惑地皱起眉头:“云舒,才几个月不见,怎么你就跟我生疏了?” 见到他张皇失措,不见他相思难解。 书院中处处都是回忆。 云舒想起晨光中的课室里,他旁征博引、出口成章;想起黄昏时的演武场,他携剑而来,为沮丧的她一遍遍演示如何舞剑。 欣赏他的温文尔雅、待人周全;体会他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落寞,感念他在熊掌之下拼死相护的情谊。 当日相处只觉舒心,不作他想。如今心意既明,思念就如破土而出的种子,肆意疯长,不可抑制。 云舒渐渐觉得单相思的日子难以忍受,前所未有地渴望毕业。 但难道离开了书院,就不会思念?她不愿去想。 六月,云舒通过了最后一门考试,毕业了。任职文书还没有下,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一日,她收到请帖,穆风邀昔日同窗过府小聚。 她想见他,又不敢见他。这样犹犹豫豫,到了赴宴那天,果然还是退缩了,呆在家里看了一天的书。 这样子真是让人着急,清歌那样的急脾气根本看不下去: “拿不起放不下,算怎么回事?跟他明说嘛!他要是喜欢你,正好欢欢喜喜在一起。他要是不喜欢你,还跟以前一样是朋友。横竖没什么损失,你怕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在清歌家院子里喂鱼。 清歌将手中的鱼食往大缸里一扔,气恼地看着云舒,看那架势恨不得替她去说。 云舒转眸看向清歌,平静地说:“怎么会和以前一样?如果他拒绝了我,我是没办法坦然面对他的。而他为了不令我尴尬、为了不让我心存指望,也会疏远我的。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还能做朋友。” 清歌追问:“那如果他也喜欢你呢?” 云舒将手中的鱼食匀匀地撒到水里,垂目看几条锦鲤欢跳着抢食: “他那样的人品风度,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令他倾心,总之不会是我这样的吧?” 清歌睁大了眼睛,刚要开口。 云舒又自顾说下去:“何况他是皇亲国戚,将来迎娶的必是名门淑女。” 清歌的话又咽回肚子里,郁闷地长出一口气:“我以为男女之间,只看喜不喜欢,两情相悦就能在一起。却忘了这些贵族子弟的亲事全由不得自己。云舒,你该怎么办才好?” 她向来行事爽利如一把烈火,此时的眼神罕见得柔软如绵。 这温柔慈爱的样子,令云舒很不习惯,赶紧反过来安慰她:“你不用操心。我忙得很,要读书要准备入职,没工夫害相思病!” 话虽如此,心不由人。如果感情能轻易堪破,也不会被称为情网了。 前尘卷 第27章 穆如清风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一日,云舒才从外面回来,侍女知白就迎了上来,炒豆子一般不停嘴地说: “小姐,你可回来了。 “逸亲王世子来找你,在书房等了很久了。老爷本在正厅陪着的。 “可是世子说: ‘晚生本应奉上拜帖,再登门拜访。 “因想着与令爱相识已久,熟不拘礼,就冒昧登门了。 没想到却惊动了伯父,真是失礼。如果再劳烦伯父相陪,就更加惶恐了!’ “老爷听了,只好不管他了。 “又怕他闷,问过他的意思以后,就让语墨带他去你的书房了……” 这一大篇话,云舒只听见一句“逸亲王世子来找你”。 惊讶、喜悦、期待、紧张、惧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心绪纷乱如雨落平湖。 知白已走到书房门口,转头催促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磨磨蹭蹭的?” 云舒只得硬着头皮走进书房,尽量自然地打着招呼: “等了很久吗?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他还是熟悉的样子: 熟悉的蓝色衣衫,熟悉的清朗目光,熟悉的温暖笑意,那样平和愉悦,令人舒心。 可云舒如今再不能像以往一样平静,她的心像个淘气的孩子,越跳越欢。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维持轻松自然的表情了。 而穆风还是静静看着她,清朗如画中人。 许久,才不紧不慢地答道:“提前说一声,怕你躲了出去不见我啊!” 穆风只是开个玩笑,不知自己竟然说中了。 云舒近情情怯,如今被说中,越是心虚越要表现得坦然: “我躲你干什么?我真不知道你要来!” 穆风见她认真地否认,不再玩笑,言归正传: “前几天,我养的寒兰开花了,难得有两株颜色纯正。 “我想着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正好借赏花的机会聚一聚。 “你那天没来,没看见我的得意之作。 “我觉得挺可惜,就选了一株好的给你送来。” 云舒这才看见书案上摆着一盆素心寒兰。 叶姿秀雅,花朵轻盈如飞羽、洁白如初雪,竟连一丝青筋也无,堪称极品。 云舒凝目细赏,越看越喜欢,就越觉得不能收: “你一定费了不少心血,我不能夺人所爱。” 穆风笑道:“如果没花心思,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送朋友。再说我留了一株好的,你不用担心抢了我的心爱之物。 “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就把你的好书借我几本。” 云舒不好再推辞,向书案上一指: “这几本是我新买的。如果不喜欢,就去书架上翻翻。” 穆风拿起一本,随手一翻,一张子衿色的书笺掉了出来。 云舒一看,急忙伸手去拿。 穆风早捡了起来,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君子博文,贻我德音。辞之集矣,穆如清风。” 念罢若有所思地抬眼: “这上面恰好有我的名字,倒像是为我制的一样,不如就送给我吧。” 云舒在心中责怪自己糊涂,怎么忘了曾在书签上写过这些句子。 此时也只能把古人拖出来当挡箭牌了: “谢道韫以为“吉甫作颂,穆如清风。”是《诗经》中最好的句子。 “我也觉得这句诗尽显雅人深致。你的名字也是取自这首诗吧?” 穆风笑意深深,晃了下手中的书签:“我的名字是取自这首诗。” 素日长袖善舞的穆风此时化身谈话终结者,一言既出,令人无言以对。 前尘卷 第28章 有匪君子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硬生生斩断这个话题:“我再去架子上给你拿几本书。” 说着仓皇转身,不想却碰到案头诗筒。 诗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里面的宣纸如出笼的小鸟,拍着翅膀呼啦啦随风而去。 云舒睁大眼睛,看着纷飞的纸片,急忙上前去捡,动作迅捷如追捕逃犯。 穆风忍着笑过来帮忙。 云舒慌忙阻止:“你去坐着吧,我自己捡就好!” 穆风早捡了几张在手,视线无意中掠过手中纸张,突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 云舒偷眼一瞧,那一张写的是: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穆风如同发现了藏宝图,抓紧翻看着。 下一张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还有“肃肃如松下风,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大势已去。 云舒不再试图消灭证据,颓然坐回椅子上,只当自己是一块石头。 穆风终于看完,嘴角虽含笑,神情却莫测。 “原来云舒是有了意中人!不知是何方俊彦,我认识吗?” 云舒捂着脸,声音从指缝传出:“你向来行事稳妥、言语有礼,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行事稳妥、言语有礼的佳公子一脸无辜:“我才问了一句,你就嫌我话多?难不成是有了意中人,就嫌弃我了?” 云舒听他说得可怜,抬头欲分辩,却看见他双目灼灼,似笑非笑。 云舒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觉得委屈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那些无法言说的深情,那些如影随形的思念,他不知道,自己也永远都不会说给他听。 可是自己珍重收藏的感情,在他看来是件好笑的事情吗? 穆风察言观色,见云舒变了脸色,连忙设法转圜: “云舒,我开玩笑的,你别把我的话当真。” 果然如此,云舒涩然一笑:“玩笑?” 长袖善舞的穆风没想过自己也说错话,他思索了一下,郑重地注视着云舒的眼睛: “云舒,我没有拿你的感情开玩笑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嫉妒!” 云舒讶然看着他,想看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穆风神情坦率:“人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此言不虚。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好像认识你似的。同窗一年,你我已是莫逆之交! “如今你有了意中人,朋友在你心中的位置自然要靠后了。 “我心里有些不舍,才会言语失度,你不要在意。” 原来是这样的嫉妒! 云舒心底一点微弱的希冀也熄灭了,她低声回道: “不是你言语失度,是我,心情不太好。” 素来从容不迫的穆风,此时竟有些犹豫:“你的心意,他知道吗,他对你如何?” 没等云舒开口,又紧接着解释: “我不是想窥探你的心意。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情自苦,想知道这段感情能不能让你快乐。” 这样发问,怎好不答。 单纯的云舒完全没意识到,即使穆风言辞恳切,也依然是在套她的话。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不知道。他对我跟对所有人一样。” 没有碰钉子! 穆风不动声色地鼓动她:“你怎么知道他对你跟对所有人一样?或许他对你很特别,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云舒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穆风凝视着云舒,捕捉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他能令你钟情,必有过人之处。但无论他是怎样的男子,你都不该对自己没信心。 “在我看来,能得你垂青,是他的幸运,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云舒看着“不明真相”的穆风,无奈道: “谢谢你如此高看我。但大家都觉得,能令你动心的女子,才是真的幸运!” 穆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吗,你这么认为?可是这份幸运,至今无人领取啊。 “要不你帮我想想办法,找人把它领了吧。免得有价无市,让我空担个名头!” 云舒瞠目结舌地看着穆风,觉得他今日言行大异往日,不会是个假冒的吧? 前尘卷 第29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原以为穆风此话只是开个玩笑。 没想到过了几天,穆风就宣布自己已找到了意中人,打算早日表明心迹,只是需要云舒助他一臂之力。 云舒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穆风有了意中人,自己会是什么感觉,是难过还是解脱,是嫉妒还是祝福? 但无论怎样,都不该是一头雾水、满心怀疑吧? 可是云舒此时正是这样的心情。 意中人需要现找吗?告白需要带帮手吗? 云舒怀疑地看着穆风。 对方浑若未觉,专心致志地煮着茶。 云舒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打算告白的,怎么还不见你的意中人?” 穆风将一个青瓷茶盏放到云舒面前:“总得准备一下。你先说我选的地方好不好?” 穆风选的地方是南郊的怡然亭。 庭前流水泠泠、芦苇姗姗,亭后凉风飒飒、梧桐亭亭。 脚下有金黄、洁白、浅紫色三色野花,清爽可人。抬头可见高天流云、飞鸟成阵。 风景如画、公子如玉,等待着佳人踏叶而来。 这样的场景,想想就很美好,只是与自己无关。 云舒心里闷闷的,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未免太不识趣,转过头想要告辞,却看见穆风端坐在玉琴之后,含笑抬手。 云舒的动作停住了,想着就呆一会儿,听完这一曲就走。 穆风双手轻抚,天风流水一般的琴音立即充盈了这一方天地。 那风中有灵,吹过树林,吹过草地,花木便都有了魂魄;那水中含情,流过日夜,流过春秋,光阴也变得缱绻多情。 云舒沉浸在琴声营造的绝美意境中,许久之后,才留意到曲意,是《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风过长林,吹得绿影婆娑、芦苇摇曳,吹得发丝轻扬、衣袂飘飘。 这样美好的场景,这样美好的人。可惜,不属于她! 那些深藏的心事,在这样的琴音里,突然压制不住。 表演完毕求表扬的穆风,眼含期待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才挤出一个自以为满含鼓励的笑容:“良辰美景、清茶雅乐,极有情致!” 穆风唇角上扬,追问道:“那么她会答应吗?” 这话问得没道理,云舒笑得更勉强了:“这要问她吧。若她也对你有意,自然会答应!” 穆风笑容明亮到耀眼:“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云舒不解地看着穆风:“我答应什么?” 说完愣住了,又想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是在问我?” 穆风眼神明净,像是把夏日的阳光尽收眼底。 “是,我喜欢你!我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 这几句话犹如空山鸣钟,发出悠长的回响。 云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曾无数次地期盼听到这些话,又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不要心生妄念。如今真听到了,又觉得如在梦中。 穆风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间仿佛静止,只听到鸟雀婉转啼鸣。 云舒如梦初醒,她迎上穆风的目光,却看见穆风面色一凛,抓起桌上的茶盏向后一掷。 茶盏在空中与什么东西相碰,发出一声脆响,落在地上。 竟是一支羽箭! 前尘卷 第30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转折实在有点大! 云舒懊恼地转头看向亭外茂密的树林,那里不知潜藏着怎样的危险。 穆风从腰间抽出软剑,挡在云舒身前。 果然,更多的羽箭如被驱赶的群鸟,从树林中飞掠而出,向着二人扑来。 穆风挥剑将羽箭一一击落,动作迅疾如流星赶月。 云舒看了一眼密集的箭雨,飞快地探身出去将琴架连琴一起拉了过来,叠放在石桌上,做成一道屏障。 如此一来,大半羽箭都被挡住,剩余的被穆风一一击落。 箭雨立刻停了下来,显然是对方见远距离攻击无法奏效,要换种手段了。 穆风手持软剑凝神戒备着。 云舒拔下发簪,将醉梦散涂在上面,又插回发间。 当年为救穆风置身险境,此后云舒就养成了随身携带药物的习惯。 箭雨刚停,就有四名以布巾覆面的劲装男子从林中飞掠而来,四柄利剑直取穆风。 穆风足尖一点从凉亭中跃出。 银白的软剑在四人组成的剑阵中游走如龙,挡住了一波波疾风怒涛般的攻击,但也撕不开这铺天盖地的剑网。 云舒很想上前帮忙,但自知武功低微,贸然上去反而添乱,只能见机行事。 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就见穆风挥剑挡开一击,收手不及,露出些许破绽,一名男子已挺剑刺向穆风胸膛。 云舒惊呼出声,却见剑锋触到衣衫,竟无法再进一分。 男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穆风的软剑已经划过他的咽喉。鲜血飞溅而出的同时,男子已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 原来穆风是故意露出破绽,云舒提起的心落回原处。 她环顾四周,见煮茶的风炉炭火未熄。她顾不得烫,抓住上端两个铜环,将风炉拎起掷向最近的一人。 那人背对云舒,听声辨位将风炉随意踢开。 不料通红的炭火从中掉落,火星四溅,落在那人衣衫上,瞬间烧了起来,他不得不挥掌灭火。 穆风的软剑趁虚而入,一招致命。 剩下的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云舒攻过来。 穆风眼眸一缩,纵跃而起,一人一剑如闪电般朝一人劈下,喷溅的鲜血如烟花绽放。 但还是来不及了,当穆风从那人身上抽剑转身时,最后一人已抢到云舒身边,抬手便刺。 穆风将软剑用力掷出,击飞了男子手中长剑。 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失去兵刃,他探手向云舒抓去。 云舒此时刚从最先死去的那人身上翻到一把匕首,用力向男子刺去。 男子大手一挥,将匕首击飞。 云舒反应倒快,又拔下发簪奋力刺向男子。 可惜二人实力太过悬殊,男子出手如电,攥住云舒的手腕略微用力一扭,发簪掉在了地上。 男子扼住云舒的喉咙,将她拉起来挡在身前,威胁道:“再往前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穆风停下脚步:“你想要的是我的性命,不要牵连无辜!” 男子阴恻恻地说:“世子要是果真怜香惜玉,就自我了断了吧。你死了,我自然放过她!” 前尘卷 第31章 低调的神队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面上波澜不惊:“我死了,你定会杀她灭口!我活着,你就不敢伤她性命!” 男子狠戾地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干的是杀人的差事,没什么事是不敢干的。大不了我先杀她,再杀你!” 穆风盯着男子:“你杀不了我。如果你伤害她,我会让你死得很不痛快!放开她,我放你一条生路。” 男子笑起来,笑声低沉暗哑,如来自地狱的鬼魂:“生路?杀不了你,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让她给我陪葬。” 说着手指用力收紧。 云舒顿时无法呼吸,她痛苦地挣扎着,想将男子的手拉开。可是她那点力气犹如蜻蜓撼树,只是在男子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穆风眼中怒涛翻滚:“放开她!不然,就背着叛徒的身份去死!‘千军万马,刃树剑山。’” 男子闻言手劲一松。 云舒长吸一口气,随即连连咳嗽起来。 男子眼中有惊疑之色:“你是怎么知道的?” 穆风的声音如巨石重重压下来:“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留着你的性命,并且放出风声开始追查。那么你的主子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觉得是你为了活命,背叛了他。那么他会怎么处置你呢?” 男子的脸皮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穆风放缓了语气:“你放她离开,我就不用这样的手段。拿起你的剑。是生是死,我们各凭本事!” 男子看向云舒:“她也听到了你的话,谁知她会不会泄露出去?” 穆风断然道:“她不懂我们在说什么。而且她一个弱女子,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定会守口如瓶,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男子犹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穆风正要答话,却突然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他连忙以手掩口。 云舒清楚地看到有鲜血从他指缝渗出,男子自然也看到了,他眼中精光一闪:“你受伤了?” 穆风将手放下,苦笑道:“你同伴刺我那一剑,是我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刺的。可惜我虽然算好角度,用怀中刚玉挡了剑锋,却没想到他内力如此浑厚!” 男子思索一番,终于松开了手。 云舒一得自由,连忙退到穆风身边。 穆风转头催促她:“快走!” 云舒的视线与穆风相接,像是望进一泓静水,心瞬时宁定下来,她点了下头,快步向树林走去。 身后传来兵刃急速撞击的声音。 云舒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一株粗壮的梧桐树后面,取出凌云草的粉末,用火折点燃。 纤细的白烟被长风携裹着穿林而过,转眼了无痕迹。 凌云草是种特别的草药,本身无毒也无药用价值,只是能大大增强其它药材的药性。 云舒被男子扼住喉咙时,故意大力挣扎,抓破了他的手背,指甲中沾染的醉梦散进入了他的伤口。 那么点醉梦散无法放倒一名内功精湛的杀手,但加上凌云草就不一样了。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听见男子一声痛呼,随后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云舒立即向林外奔去。 前尘卷 第32章 这不过是一场排演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站在亭前,看云舒去而复返,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道:“你怎么样?” 意识到说了同样的话,又都停了下来。 静默了一瞬,穆风开口道:“我是假装受伤的,让他觉得有胜算,才肯放了你。” 说到这,穆风面露疑惑之色:“可是就算我没受伤,他也不至于这么快落败,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他察觉了? 云舒寻思着怎么糊弄过去。 穆风已经抛开了这个疑问,愧疚地看着她:“刚才,他伤到你了么?” 云舒立即摇了摇头:“没有!” 穆风突然抬手,撩起了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用手指触了触她脖颈上青紫的指痕。 云舒一怔,没有想好是躲开还是不动。 却见穆风目光一黯,沉声道:“对不起,让你置身危险之中,又没有保护好你!” 云舒柔声道:“你不必自责,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何况你还救了我。” 语罢,她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穆风神色凝重:“不要问,今后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云舒,你一定要忘了这件事,就当从没有听过!” 云舒惶惑地点点头。 但穆风的神色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定定地看着云舒,眼中情绪变幻,像是一道难解的谜题。 云舒还没读懂他的眼神,穆风却突然转头望着茫茫水面。 流水湛湛、芳草萋萋,眼前风景宁静而冷清,令云舒觉得莫名的伤感。 大风忽起,落叶纷飞,有的落在地上、随风翻卷,有的随流水而去。 穆风收回了目光,他的双眼如深潭一般宁静无波,方才那些难解的情绪如重新沉入水底的鹅卵石,再也无法探知。 他再次道歉,但感觉跟刚才完全不同:“原本是想请你帮个忙,没想到却让你无辜受累,对不起!” 云舒心中一紧:“帮忙?可是你刚才……” 穆风打断了她的话:“我想给她一个完美的告白,所以请你先陪我排演一下,看看有什么地方还安排得不够好。 “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是我太大意,连累了你,以后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了!” 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云舒浇了个透心凉。 那样温柔的眼神,深情的话语,原来不是真的,居然是一场排演! 穆风,他是不知道她的心意,才会毫无负担地请她帮这样的忙,还是明明知道,却不在意她的感受? 云舒无法判断是哪一种,但穆风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这一点是确定的。 而自己,却信以为真了,真是难堪! 云舒有些气恼,与其说是对穆风,不如说是对自己。 “排演的效果,你可满意?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走。 穆风立即跟上:“我送你。” 云舒脚步不停,只想立刻躲得远远的:“不用,我认得路!” 这样硬邦邦的拒绝,穆风似乎没有接收到:“万一对方还有后手呢?你一个人回去,要是发生什么事,岂不是我的过错?还是我送你回去。” 云舒咬牙道:“你果然虑事周全!那就劳驾了。” 一路无言,直到看见自家小楼,云舒长出一口气:“谢谢你送我,我进去了。” 穆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云舒快步穿过小院,一口气跑上二楼书房。 窗扉半开,正对着院门。 云舒默念着不看不看,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穆风已经走了。 门外空荡荡的,几瓣落花被风吹起,低低地打着旋,像从巢中跌落的雏鸟,奋力拍打着翅膀。 前尘卷 第33章 被绑架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一天过后,云舒就再也没见过穆风。 只是时常听昔日同窗谈起他. 说他与护国寺的智远禅师谈论佛法;与贺思言、孟千章等诗人举办诗词雅会。 山间狩猎,他与周雅南比试箭术,把弓箭输给了她;宫中夜宴,他与礼部尚书之女陈嘉仪合奏一曲。 他三次登门,向书法名家管彤夫人求一幅字;他为清韵坊的婉音姑娘谱了新曲。 时而与文士才女诗词唱和,时而与民间男女踏歌起舞。 魏思齐大为不解:“穆风在书院用功得紧,都觉得他领了差事会好好干,谁知他玩得比我还疯!难不成也是没了管束,可以尽情撒欢了?” 安运熙对他的措辞嗤之以鼻:“这叫诗酒趁年华。” 穆风继续诗酒趁年华,逍遥度日。 云舒接到了秘书省的任职文书,任秘书郎,掌典籍藏书,正合云舒心意。 云舒以为,自己和穆风会从此相忘于江湖,直到那一天。 那天正好是白露。 云舒整理完藏书,出了内城西边的笃信门。 此时天色已晚,官道两旁的青铜街灯已经点亮。夜风微寒,路上行人稀少。 云舒转过一个街角,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云舒侧头相避,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云舒心生疑窦,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微微偏头向后一瞥,见那两人快步跟上。 云舒的心提了起来,她怕冷似的将两手笼在袖中,暗暗翻动着袖中药包,那是以前配的驱兽粉。 到了下一个路口,云舒突然转身向南跑去,那条路通向市集。 可是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也站着两人,一见她过来就对视一眼,并不看她身后追赶的两人。 云舒心中一沉,这些人是一伙儿的!他们不是趁夜打劫,就是冲她来的! 她假装不知,继续飞奔,离前方两人还有十步,九步……三步! 她突然抬手将药包砸在一人脸上,那人捂着眼睛痛呼不止。 云舒从他身边闪过,回手将第另一个药包向第二人扔去。 对方已有防备,运气于掌将药粉挥落,随即追了上去,先前两人也紧紧跟上。 云舒全速奔跑,只盼能跑到市集。 可是她如何能快过三个武艺高强的男子,最前面的方脸男子一跃而起,踩在路边灯柱上,稍一借力就落在她前面,三人重新将她围在中间。 云舒急促地呼吸着,用力攥住腰间香囊,囊中药丸立时碎裂,药水浸湿了掌心,再扯断丝绳,让香囊落在地上。 然后如释重负地看着方脸男子身后,挥手叫道:“我在这!” 方脸男子没有回头,嘲讽一笑,伸手便抓。 云舒急忙扔出驱兽粉。 对方挥掌扫落,反手抓向云舒手腕。一抓之下,脸色一变,正要放手。 云舒手一缩,搭在腕上的药包中粉末四散,那是醉梦散。 方脸男子木桩一般倒下。 云舒抬脚就跑。 一人纵跃而起,落在云舒面前,一人在后。 两人一起挥掌袭来,绵密的掌风当头压下。 云舒再无机会使用药粉,勉强抵挡了几招,只觉后颈一痛,眼前如拉开一道黑幕,随即失去了知觉。 前尘卷 第34章 成为诱饵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起初昏昏沉沉,仿佛自己还是五岁的小小女孩,搂住天远的脖子抽泣着:“哥哥,我找,找不到路!” 十岁的天远蹲在云舒面前,帮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慰道:“云舒不怕。不管你在哪儿,哥哥总会找到你的。” 身边的猎犬呲着牙,不满地叫了一声。 天远啼笑皆非:“好好,不抢雪狮的功劳,是雪狮找到你的!” 雪狮呼噜一声,温顺地伏下。 天远打开云舒腰间的香囊给她看: “这是娘配的药,叫无香,我们闻不到,但雪狮闻得到。万一找不到我们了,你就把它捏破,让气味跑出来,这样雪狮找得更快!” 说罢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去吧,爹娘也在找你!” 话音未落,场景又变了。依稀是怡然亭中,穆风眉目含笑:“我喜欢你!” 云舒还没来得回答。 穆风已从她身边走过,向她身后的一位女子伸出手。 二人执手相望。 女子的眉目看不清楚,云舒心中的刺痛却是真真切切。 身旁风声急迫,几名杀手提剑奔来。 穆风早已挽着女子轻飘飘落在远处。 雪亮的剑锋已到眼前,避无可避。 云舒的心紧紧一缩,脚下一空,猛然睁开眼睛,原来是迷梦一场。 云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四处打量。 这是一个黑暗狭小的溶洞,洞顶的钟乳石与地面的石笋两两相对,犹如巨兽的獠牙。奇形怪状的石柱,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云舒小心地查探四周,石壁严丝合缝,除了一道狭窄的石门外,别无出路。 云舒仔细查看了石门,不出所料,这道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门与石壁间有不规则的缝隙,最宽的也不过两指。 有微弱的光线漏进来,在地面刻下苍白的光痕。 天亮了,自己被俘已经一夜了。 云舒贴近缝隙向外张望,依稀可见黑黝黝的石壁,变换几次角度之后,终于看到亮白的光。 看来门外依然是溶洞,有人在溶洞狭窄处加了道隐秘的石门,内洞就成了天然的密室。 密室之外,又有几人看守呢? 云舒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低声道:“府里派人传来消息,说查过了,那个香囊没什么异常,无毒无味。”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紧要关头悄悄扔下的东西,居然没有异常?这才有问题!” 一个大嗓门满不在乎地说:“府里查过的,能有什么问题?一个毛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 另有一人凉凉笑道:“这个掀不起风浪的毛丫头,让你又是流泪又是咳嗽地折腾了半个时辰,又让老七昏迷了三个时辰。” 大嗓门恼羞成怒:“老子是大意了。要不是你们拦着,真想先废了她的爪子!等那人上了钩,我先宰了这臭丫头!” 那个低沉的声音冷冷打断他:“谁许你自作主张?那人是好对付的?这次再失手,大头领都承担不起后果,何况你我!” 冷言浇熄了怒火,外面的人不再说话。 但只言片语,已经勾勒出阴谋的轮廓:有人想以自己为饵,引来一个人并对他或她下手。 他们想引来谁?幕后指使又是谁? 前尘卷 第35章 不是良辰美景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想不出,而且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脱困。 从缝隙处放醉梦散是不行的,放倒了外面的人,自己也出不去。只能等他们进来时见机行事。 现在,应该先布置一番。 云舒从发间拔出刚玉发簪,使劲朝门前地面上戳去。 尽管刚玉坚硬非常,但脚下毕竟是岩层。 云舒戳几个洞,甩甩手腕。不知过了多久,才戳出二十几个小洞。 云舒把发簪插回发间,借着门缝处的微光取出一把针灸用的银针,小心地涂着醉梦散,还没完工,就听见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舒迅速闪到门边。 门开了,耀眼的光柱投进黑暗的洞穴,如有实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一个人影。 云舒被强光晃得闭了下眼,随即勉力睁开,挥掌向来人攻去,对方伸手挡住。 云舒手腕一翻,银针马上就能刺破对方的皮肤。 一个和风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舒,是我。” 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像一只温柔的手,松开了绷紧的弦,卸下了待发的箭;像清晨第一缕柔光,驱散了黑暗的梦魇。 云舒收回银针,抬眼看着那个几个月未见的人。 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满是关切担忧,如海潮般一波波涌上来,想要到达云舒眼底。 云舒的双眼被这样的目光压得一低,再抬眼时,穆风身后的石门已经重重合上。 云舒这才反应过来,懊恼地攥起拳头向头上敲去。 手刚一抬起,就落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掌心。 穆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什么都不用管,一切事情都交给我,我会带你出去的!” 云舒没有问怎么出去,她尽量自然地抽回手,问道:“你怎么会来?” “我的意中人在这里,我怎能不来?” 这一句话如静夜惊鸟,转眼之间融入夜空,令人分不清是幻是真。 云舒的心重重一跳,抬眼望向穆风,四周昏暗,难辨神色。 虽然看不清,云舒还是定定望着他:“这次排演的是英雄救美?” 穆风的声音带着笑意:“原来在你眼里,我的品味竟是如此独特,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排演?” 那这是什么意思?云舒有些发蒙。 还没等她想明白,穆风收了笑,郑重地说下去: “云舒,我不是在排演,是在向你表白!此时此地,不是良辰美景,没有风花雪月,只有一颗真心,你愿意接受吗?” 如同重锤敲响巨鼓,震得人心剧烈跳动。 云舒不允许自己发昏:“上次在怡然亭,你说你有意中人!” 穆风急忙开口:“上次是我做错了,没有说真心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出去以后我会跟你说清楚。现在,我只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 洞顶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发出点点轻响。 一瞬的沉默,在等待中也显得漫长。 云舒轻轻点点头:“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唇角的笑意直漫到眼底,让原本深邃如清潭的眼睛更加光华熠熠,像是漫天星辉落入眼中。 这笑容,比云舒平时所见的还要美好,像是星光汇成的漩涡,将她全付心神都吸引了过去。 前尘卷 第36章 唯美营救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凝视着他的双眼,穆风却直接将她揽进怀中,下巴贴着她头顶,叹息着说:“云舒,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欢喜过!” 云舒被穆风紧紧拥住,脸颊贴在他胸膛,感觉到和风暖阳一般的温度,闻到松烟竹露一般的气息,无比的安心:“怎么会是我?” 她的问话流云般轻柔,像是怕惊散一场梦。 “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最温柔、最清纯的姑娘。但这些都不是爱你的理由,我只是听从自己的心! “遇见你之前,我就像个风筝一样在天上飘,凭高望远,心却是空的。 “直到你闯进我眼里,住进我心里,我的心才踏实了、满足了!” 穆风的回答金石般坚定,驱走了云舒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 云舒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心中默念:“我却跟你相反。遇见你,好像看见长空大海,凭虚御风、追云逐月!” 神魂俱醉,斗室不异雅舍;携手同心,危境有如佳期。 穆风拥着云舒,不言不动。 云舒努力抬起头,提醒道:“我们先想办法出去!我在门口地面上戳了一些洞,这还有一些银针,针尖朝上插进洞里……” 穆风笑着打断她:“说了一切有我,你还惦记着这些。看来我以后得好好努力,让你能够放心地依靠我!” 云舒刚要开口,就听见穆风问:“你为什么会带着银针?” 云舒一怔,随口答道:“买来绣花的。” “那就想想给我绣个什么。” 云舒的思路被他带偏,如果不是石门开启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真的会把这当成一个问题来思考。 门开了,一人快步走近。云舒一看,正是昨晚与她交手,在前方出掌的那个人。 那人向穆风躬身道:“世子久等了,请恕我等枉驾之罪!此地逼仄,世子与姑娘这就随我出去吧。” 不会吧,这就完了? 不用裹血力战、杀出重围?不用掩其无备、暗度陈仓? 开端那样惊险,结尾这样平缓,事情简单得让人难以相信! 云舒想着,不解地扭头看穆风。这一看,仿佛看见四季如春的小城突然冰封雪覆。 穆风面若寒霜:“需要我提醒你,该向谁陪罪么?” 那人被他冰刃一般的目光压得一缩,转身向云舒一揖:“今日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宽恕!” 云舒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但对方又抓又关,还要杀人灭口的行径,实在不在能够宽恕的范围,当下一言不发。 “你们该庆幸没有为难她。否则,就算是听命行事,也不可饶恕!” 穆风撂下含蓄的威胁,牵着云舒的手向外走。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让人安心。 门外,早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护卫候在宽大的马车旁。他这哪像解救人质,像游山玩水。 “溶洞潮湿,你先上车换件干衣服。” 穆风柔声说着,伸手掀开车帘。待云舒上车后,又轻轻放下帘子。 云舒四下一打量,发现车上不仅有干衣,还有洗漱用的青盐、皂团、帕子等物,角落处有用铜架固定住的铜炉铜壶。 壶中冒着热气,显是热水。铜炉上想是热着粥,蒸腾起谷物的清甜香气。 这样细致的安排,让云舒心中无比熨帖,像花朵沐浴在阳光下,像鹅卵石沉睡在温泉中。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幸福,如今温柔地将她围绕。 云舒觉得,所谓完满,就是如此了! 前尘卷 第37章 凤语部,神之子。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待云舒洗漱更衣完毕,穆风才上了马车,命护卫驾车离开,斑斓的秋叶从窗外快速闪过。 云舒早就等不及要问个究竟:“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穆风的目光像一幅轻纱,温柔地将她覆盖: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是你哥哥找到你的。他见你深夜还没回家,就带着猎犬去找你。” 他的神情如月下白梅,温柔隽永,却隔着一层夜雾。而云舒想要的,是霁月当空。 “昨晚我扔了……”她顿了顿: “扔了个香囊在地上,是想给哥哥留下线索。后来我听见他们说,香囊被送去了什么人府里,那就是抓我的人吧?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来救我的人是你?为什么你来了,他们就肯放了我? “这些人和怡然亭那些杀手,是不是都属于同一个组织?‘千军万马,刃树剑山。’,这个组织是不是叫‘千刃’?” 穆风有些意外,随后叹了口气:“云舒,你不用担心这些。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云舒定定望着他,固执地想要吹开遮眼的夜雾: “好,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上次在怡然亭,你要拒绝我?这次,又突然接受我?” 穆风无奈地笑了:“似乎我不回答前面那些问题,就解释不清楚这个问题。” 云舒认真地说: “穆风,我不想躲在你身后,成为你的拖累,我也想守护你! “那些问题,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如果真的不能说,也不要虚言安慰!” 穆风神情震动,眼中涌上复杂的情绪,像是看着眼前人,又像看着远方,看着过去或未来。 一枝红叶探进车窗,又呼啦一声弹了出去。 枝叶折断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静默,穆风终于下定了决心: “也罢。你应该知道和我在一起,将会面对什么。你有权利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做选择!” 他语气平静,语意却凝重。 云舒觉得仿佛置身稠密湖水中,一句一涟漪。 “你一定听过父王和母妃的故事,大概也感叹过深情遭天妒,红颜多薄命。却不知人心比命运更加莫测,世人以为的天灾,其实是人祸!” “世人都以为,母妃是积玉山中普通民女,有幸被逸亲王看中,一步登天。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但实际上,母妃的出身非但不低,反而尊贵得令人畏惧!母妃闺名凤于飞,是凤语部凤氏家族的人,是大祭司之女。” 云舒震惊到失语。 凤语部,上古时期最古老最强大的部族,部族联盟之执牛耳者。 凤氏家族是凤语部最尊贵的祭司家族,其家主同时担任凤语部族长与大祭司之职,传说中可与万物之灵对话,可驱策百兽,被尊奉为神之子。 皓天开国之前,凤家是实际的掌权者。 可是没有谁能永踞权力之巅。 几千年间江山翻覆、王权更替。凤家也几经沉浮,被残杀、被驱逐,被安抚、被收服。 前尘卷 第38章 真实的逸亲王故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当初的显赫家族逐渐式微、后人隐居山林不知所终,本该被世人遗忘。 谁知恰恰相反,凤家在彻底衰落后,反而被百姓推上了神坛。 百姓始终认为他们与鸟兽沟通的能力是神灵所赐,认为他们是神的后代。 这种说法流传甚广,以至于历代皇族都不敢对这个没落家族掉以轻心。 凤家后人一旦入世,若不能为帝王所用,就必然被除去。 阴霾一般沉重的悲哀压在心头,云舒的声音低得像将落的雨滴:“逸亲王,一开始就知道王妃的身份吗?” 穆风微微点头:“知道。他们两情相悦,觉得没有什么比长相厮守更加重要。 “两人隐瞒了母妃的身世和姓氏,假称她是积玉山中猎户之女,名唤于飞。随后,他们结为连理,那是至德二十八年。第二年……” 穆风突然顿了顿,神色暗沉若黑色的海。 云舒屏声静气看着他。她本是担心穆风,想知道是什么人想要置他于死地,没想到却掀开了他心中旧伤。 正不知如何是好,穆风却已经接着说下去了,语声低沉冷冽: “也就是至德二十九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所谓的‘希铭逆案’,太子君希铭被指控意图鸩杀君父、谋夺皇位,事败后在狱中畏罪自尽。 “太子妃姜令仪自知无幸,携幼子君言桢服下毒药,并放火将太子府烧成焦土。 “太傅钟起元上书为太子喊冤,被削职流放,死在途中。其亲族与太子亲族一同获罪,或罚没为奴,或流放边地。” 说到这,穆风又停了一下,再开口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嘲讽: “不久以后,至德帝驾崩,端亲王君希铖即位!好在这些事情,都没有波及逸亲王府。” 没有波及,为什么要说起这些?还有他的神情语气,似乎面对着被尘沙掩盖的秘密。 云舒心中一动,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穆风毫无迟滞地说下去,像是从没有说过刚才那一段话: “当时,整个逸亲王府都沉浸在喜悦当中,因为母妃腹中有了父王的骨肉。 “第三年,新帝改年号为永昌。就在这一年正月,他们的儿子出生了,与当今太子一样为言字辈。他们为他取名言朴,取见素抱朴之意。 “也就在这一年,母妃身份暴露。 “那天,永昌皇帝率皇族重臣御苑秋猎。众人分散开各自狩猎,父王母妃和几个重臣伴在帝后左右。 “有杀手以响炮惊吓野牦牛群,上千头牦牛从山坡上狂奔而下。皇帝亲卫也无法阻挡受惊的牛群,十几人瞬间葬身尖角重蹄之下。 “母妃不忍众人受难,也担心父王安危,上前安抚牛群,狂暴的牛群顷刻间温顺下来。 “众人死里逃生,母妃的能力与身份却再也无法掩饰。” 云舒仿佛看见那一幕: 山崩一般席卷而下的野牦牛群,踏得大地都瑟瑟战栗。 女子立于众人之前,手臂稳稳抬起,喃喃低语。 她为众人铺就生路,却让自己走上了末路。 云舒不忍地望着穆风。 说起这些,他一定很难过吧? 前尘卷 第39章 帝后的杀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一向清润的眼中,有暗火在燃烧。 “两个月后,父王受命讨伐叛乱的越族,以三万精兵对战越族十万大军,深入敌境、粮草不足、敌众我寡、十面埋伏! “父王在阵前斩敌将,乱军心。又率死士夜闯敌营,杀越族大王,擒王子,令越族臣服。 “得胜回朝,又在路上遭遇了刺杀,一度失踪。 “待他从死亡陷阱中挣脱而出,返回青原时,爱妻已香消玉殒,儿子正生死未卜!” 尘封了十几年的故事,携着陈旧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像沙漠中令人窒息的风沙。 真相不言自明。 凤家人与万物对话的能力、所谓的神灵后代身份,当权时是通天塔,没落后是催命符。 向来只有王者可以自称受命于天,怎能容得其它神化的存在。凤家人的悲剧,无非是匹夫怀璧、象齿焚身。 只是有些问题,云舒还想不明白。 云舒看看窗外,草场远远铺开,视线所及杳无人迹。 云舒收回视线,直截了当地问:“是皇帝下的手?可是下毒与出征,二者取一就可以了。难道这件事还有别人插手?” 穆风微微一震,许是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又如此直接。 “父王后来多方查探,慢慢拼凑出事情的全貌。这件事,的确是两个人的手笔! “永昌皇帝得知母妃的身世以后,首先想立母妃为后,将她的能力与光环都收为己用。 “若要如此,就要先除去父王和皇后。所以他命父王去打一场九死一生的仗,并派人在归途中暗杀。又指使宫人罗织罪名,想要废黜或是赐死皇后。 “而皇后深知皇帝心性,不愿坐以待毙,索性先下手为强,她召母妃进宫赴宴,在酒菜中下了毒。这种毒药会让人逐渐衰弱,直至停止呼吸。” 事实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云舒心中像压着大石:“王妃知道自己中毒了,却没有自救?” 穆风缓缓点头:“父王想借出征之机,诈死远遁。本已安排下属秘密护送妻子出京。没想到皇后又抢先下了手。 “母妃知道情势已不能两全,选择保全父王,放弃了自己!母妃觉得如果她不在了,皇帝就没必要再伤害父王,皇后没了威胁也会收手。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永昌皇帝放过了父王,却不肯放过他们的孩子。他授意皇后向那孩子下了同样的毒,看起来像是和母妃生了一样的病!” 一股寒气从心中升起,瞬间游走全身,云舒打了个寒颤,睁大眼睛看着穆风。 他好端端地坐在对面。 但乍一听说他曾遭遇的危机,云舒仍然忍不住后怕:“为什么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因为那个孩子也是凤家后裔,也有可能拥有驱策百兽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在百姓眼中就是神之子的象征! “如果那孩子拥有这种能力,同时又是亲王之子。那他在帝王眼里,就是极大的威胁,怎能不尽早除去!” 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真相:剥开风流旖旎的表象,内里面目狰狞。 前尘卷 第40章 太子的杀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张了张嘴,她想说: 据史书记载,凤家大祭司历来都是由最能与天地万物沟通的人担任,并非世袭。 因为这种神奇的能力,并不是直接遗传给嫡系子孙。 凤家子弟,谁会拥有这种能力,完全无迹可寻。而天生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谁能在严格的训练中脱颖而出,成为祭司,也不可预知。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上位者视人命为草芥,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威胁,都不肯放过。 云舒心中百味陈杂,有压抑愤懑,有同情心痛,更多的是庆幸:“幸好你没事!” 穆风闻言默了一瞬,随即道:“父王猜到了真相,也只能装作不知。 “为了瞒过永昌皇帝的眼线,他终日大醉、诸事不理,暗中派人传信给清和禅师,请清和禅师将孩子带走并收为弟子,一来解毒,二来避祸。 “按照祖制,皇室子弟一日学佛、终身礼佛,从此无缘世间权位。当时情势,唯有此法,可以保全孩子性命!” 云舒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有没有御兽能力?” “放心,我既没有凤家的御兽能力,又是清和禅师的俗家弟子。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也就不会再有人想取我性命!” “不会?那上次的刺杀,还有今天的事,该怎么解释?” 穆风目光如水波微微一晃,水中沉寂的倒影随之摇动。 “这与当年的事无关。我来青原这一年,认识了几个朋友,有了几分虚名,竟让太子殿下紧张了。他一时冲动做了些不理智的事。 “现在他想明白了,就不会再做傻事了。你不用担心这个!” 她怎能不担心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也掩盖不了暗潮汹涌的事实。 皓天风俗,上至王侯,下至百姓,均是一夫一妻,皇帝的子嗣就不会太多。皇子少,皇权之争却依然激烈。 因为若皇帝无子,或皇子失德,亲王之子也可继承大统。至尊之位,能者居之。 永昌皇帝原本有三个儿子,一子暴毙、一子因谋逆被赐死,最终只剩一个君言棣,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 谁也不知道两位皇子的死是否与太子有关。 太子本已没有了竞争者,现在突然来了个君穆风,偏偏又才能出众、宽仁大度,让他怎能不忌惮? 想到这些,云舒越发忧虑:“他既起了杀心,又怎么会轻易收手?” “这次他暗杀失败,还让我抓住了把柄,就不会愚蠢到再做第二次。 “毕竟这种手段见不得光,如果翻到明面上,只会令群臣、皇帝疑心。 “因为他都能对没有威胁的亲王之子下手,那么当初,自然能对直接的竞争者——他的亲兄弟下手! “昨夜我去了太子府,与太子言明利害,他自会权衡。” 云舒全都明白了。 怡然亭遭遇刺杀后,穆风知道自己身陷危局,不肯连累她,故意说另有所爱。 之后便与才子佳人,赏风花雪月。一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太子知道她是他的软肋;二是表示自己醉心林泉,无意权位。 可惜太子性急心狠,竟以她为饵,引穆风来救,必然是想围而杀之。 穆风为了救她,直接与太子对上,用手中的证据迫使太子暂时收手。 但以后呢? 前尘卷 第41章 从今以后,与你同在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太子不能再用杀人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必然在朝堂上百般算计。 云舒蹙眉思索着。 穆风抬手在她眉间轻轻一抹: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他纵有千般手段,最后都要皇帝首肯。他是皇帝仅存的儿子,皇帝只能倚重他,但也必然忌惮他。 “默许我进吏部,就是想要制衡他。要是由着他排除异己,皇帝自己岂不危险?” 云舒知道他说得没错,但夹在天家父子之间,好比悬崖间走钢索,失了平衡就会粉身碎骨。 穆风收起了笑,神色郑重: “我本想把你藏起来,可他们还是找到了你。这反倒成全了我,让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守护你!但这些都是我的想法,你有权利按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云舒,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云舒望进穆风双眼。 那双眼像夏日平湖,水波不兴,似乎能接纳一切。有游鱼在水中忽一摆尾,激起一阵涟漪,那是不肯流露的期盼。 云舒迎上穆风清朗的目光,轻轻道:“从今后,风里雨里,我都在你身边!” 穆风眼中的笑意,如朝阳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洒落一天一地的光华。他握住云舒的手,在自己心口上按了一下,随即松开,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圆镜一般的刚玉: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本来上次在怡然亭就想送你的。” 云舒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它挡的剑,真是万幸!” 穆风微微一笑,笑容和暖如春阳,声音轻柔如春风:“是你给我带来了幸运!” 云舒一怔,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细细端详着手中的刚玉。 这块玉半边天蓝、半边碧绿,还夹杂着其它颜色,本非佳品。但雕刻者以天然色泽纹理构图,点石成金。 他以蓝色为长空,以绿色为原野,以白色为衣衫,以黑色为乌发。苍茫天地间,有两人并肩而立。虽是背影,但衣袂飘飞,有两情脉脉之意、逸兴遄飞之态。 云舒简直舍不得移开眼睛:“真是浑然天成!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她欣悦的神情点亮了穆风的双眼:“你喜欢就好,是我自己刻的。” 云舒笑得更加灿烂,她攥着穆风亲手制的礼物,觉得纵使前方巨浪滔天,也无可畏惧。 君子在侧,不觉路远。 马车驶过山林、驶过草场、驶过官道,最后停在云舒家门口。 穆风抬手,让云舒扶着他的手跳下车,然后唤道:“若盈。” 云舒诧异地看着他向空无一人的街道说话,然后更诧异地看到一条纤细的身影如轻羽般飘然而来。 穆风吩咐道:“以后你那一队就跟着云舒,负责保护她。” 若盈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低头应下。 云舒却是大吃一惊,连连摆手:“她要跟着我?还是一队?我怎么跟我娘说?不用了不用了!” 穆风看着她睁得溜圆的眼睛、紧张的表情,忍笑挥了挥手,若盈一闪身不见了。 穆风道:“他们是暗卫,你需要时才会出现,平时你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你才有的暗卫吧?怎么遇到熊、遇到杀手的时候,都没人出现?” 前尘卷 第42章 哥哥不看好他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眼神一暗:“一直都有,只是那天在怡然亭,我没让他们跟着,以至于连累你陷入险境。是我太大意了! “那次之后,我以为你只要远离我,就不会有危险。派暗卫保护你反而落了痕迹。 “没想到对方还是知道了,所以你不能没人保护!” 云舒知道自己成为了穆风的软肋,唯一的选择就是披上铠甲。 她没有再推拒,眨眨眼打趣道:“世子风流倜傥,连暗卫都是红粉佳人!” 穆风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女子共有四个,都在她这一队。平常跟着我的是另一队,都是男子,这样你可放心?” 云舒笑笑,想到父母兄长还悬着心,不再与穆风玩笑,三步两步穿过小院推开房门。 却见天远抱臂靠在窗边,半是戏谑半是不舍地看着她:“黄毛丫头长大了,都有恋人了。我是该欣慰啊,还是该难过啊?” 云舒的脸顿时烧起来,小小声地说:“我也是才知道。” 天远示意云舒到桌边坐下。 “昨晚,你一直没回来,爹娘和我都急坏了。我带着雪狮出去找你,循着无香的味道一直找到了太子府! “我正要扣门,被世子拦了下来。他说他去跟太子要人,让我安心回家等。 “我哪能放心?就站在外面等。一会儿他出来了,说要去接你,让我放心回家。 “我知道他是想将事情一力承担,不想让我置身险地。他能顾念我,可见待你至诚。 “可是,他怎么知道你出事,怎么知道是太子派人掳走你的? “太子无缘无故为什么会跟你过不去,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在天远洞若观火的目光中,云舒无法虚言安慰,又不能泄露穆风的家族秘辛,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 “穆风在官宦世家和民间的口碑都极好。太子多疑,怕他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抓了我,想要对付他。 “不过穆风已和太子开诚布公地谈过,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这只是一小部分事实,但足以令亲人担忧。 天远神色严峻:“皇亲国戚,池鱼幕燕。一时处尊居显,一时日暮途穷!我宁可你找个平常人,安稳一生!爹和我也能护着你。” 云舒坦然道:“哥哥,我真的喜欢穆风。不管他站在山巅,还是跌落尘埃,我都愿意和他在一起!” 天远神色严肃,云舒毫不退缩。 许久,天远叹了口气: “罢了。我知道你的性子,看着温顺得像只羊,其实犟得像头牛! “若是非不让你跟他在一起,你虽不至于离家出走,但绝对会天长地久地耗下去,耗到七老八十嫁不出去。 “也罢,你哥哥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翊麾校尉,但总是护着你的!” 云舒心里暖暖的,偏头笑道:“在我心里,我哥哥是世上最英明神武的男子,比大将军还威武!” 天远笑了,使劲揉了揉云舒的头发:“巧言令色!比君穆风还英明神武?” 云舒思索一番:“我觉得,他的风格是温柔可人。” 天远无语。 前尘卷 第43章 永世之盟、白头之约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此后,青春作伴,两情缱绻。 时而是苍茫绿野策马飞奔,风扬起两人的头发,纠缠不休。 时而是锦绣花间踏露徐行,落花如雪,拂了一身还满。 时而是流水亭中并肩读书,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像彼时欢喜的心。 时而是落日楼头相对煮茶,茶烟缥缈满室氤氲,盈润了彼此的眼眸。 繁华街头,穆风第一次牵起云舒的手,平和淡定得似乎已经携手百年。 云舒却羞怯而紧张,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掌心的坚实和温暖。 幽静林中,穆风突然低头,在云舒额上印下一吻。 云舒睁大眼睛看着他,像受惊的小鹿。 穆风神色镇定,脸却微微发红。 情到浓时,所有琐碎的小事都可以放在心中回味再三。 若说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云舒和穆风登上念青山,向着万古不化的雪峰发下了誓言。 当时,长空如海、雪峰如镜。 博大的风在他们身边奔涌不息,吹得长发与大氅横飞而起,更显得身姿如松、誓言如山。 “苍天大地、雪山碧湖作证: “君穆风与江云舒,结永世之盟、许白头之约。一生一世,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天地无言、山河静默,一刹恍若永恒。 可惜流光易逝,何来永恒? 过往种种,于云舒而言是一忆一伤不堪回首,于穆风又意味着什么呢? 云舒不知道,银华镜前旁观的二人自然更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皓天人守诺重情,一生一世一双人。 尤其是在念青山雪峰前发下的誓言,被视为在神灵面前发的誓,永不能违背。 如有人背誓,对方可以取他性命,来维护誓言的纯洁。风俗如此,连官府都对这种制裁行为无可奈何。 他们二人如今山水相隔,是有人背叛了誓言,还是天意如刀斩断良缘? 窗外,水波映月,弄影流光;窗内,月华如水,牵愁惹恨。 夜正深、梦正酣,梦中淡月隐隐、天色熹微。 云舒匆匆奔出小院。 门外,穆风一身利落骑装,身边的骏马轻轻打着响鼻,还有几人远远相候。 穆风接住一脸疑问的云舒,眼色深暗。 “我马上要去积玉山,有些事要处理。你照顾好自己!” 云舒心中不安,但又不能问,只轻轻道:“路上小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给你写信,等你回来看。” 她没有问穆风可不可以给他寄信。听说是去积玉山,就知道穆风此行隐秘。 穆风点头,翻身上马:“落雪之前,我就会回来!” 说着调转马头向长街尽头奔去,等候的护卫立即拍马跟上。 云舒在轻软的晨光中目送他渐渐远去,心中升起难言的情绪,不只是离愁。 穆风走后,云舒的世界寂静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做她认为重要的事情:让自己变得强大,不令穆风掣肘,不让家人担忧。 她翻看母亲的医书,重新炼制药物——补药、解药、迷药,还有毒药。 向清歌任军器监丞的父亲请教,学着制作趁手的武器和便携的机关,用来防身自救,或释放药物。 如此一来,能用来写信的时间就少得可怜。但她每天都会写几句。 “今天和书院同窗一起去‘静观园’赏菊,大家都说,如果你在就好了。” “香囊绣好了,里面的香,是我自己调制的,叫‘水风清’,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今天和清歌去河边,捡到一块白石,上面有黑色的纹理,看起来像两个字。什么字?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写一切趣事,不言相思,可相思无处不在。 她写尽了落叶,写过了初雪,穆风没有回来。 她赏过了雾凇,看过了冰湖,那个说会在落雪之前回来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云舒开始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前尘卷 第44章 我对你的爱只是个误会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直到一个落雪的午后,云舒从窗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撑伞,仰头看着漫天飞雪,默默出神,任由雪花落在衣上发间。 云舒跳起来披上大氅抓了伞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拿起装信件香囊等物的木盒,奔下楼去。 穆风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期盼已久,又像是宁可不见。 云舒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她不安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进来?” 穆风不答,撑开伞遮在两人头顶:“天冷,找个地方坐坐吧。” 茶楼雅间,茶烟袅袅,桌上陶瓶中探出一枝清瘦白梅。细雪扑上纸窗,簌簌清响。室内温暖如春,抵不住空气凝固如冰。 穆风执壶为云舒斟茶,双目定定地盯着茶杯,杯中将满,他还浑然未觉。 云舒伸手按住壶柄,拿过满满的茶杯:“你有很为难的话要对我说?” 穆风又把目光从茶杯移到云舒执杯的手上,像移动什么沉重的东西:“云舒,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虽已有预感,但他此话一出,云舒还是如同遭受了重击,手轻轻一颤,清茶在杯中晃动,穆风的眼神也随之微微摇晃。 云舒紧紧捏着茶杯,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一些力量,来抵御将要发生的事情:“为什么?” 穆风慢慢抬眼,双眼幽深如虚空:“还记得我在司天台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吗?我的救命恩人,我找到她了。” 原来是找到当初带他下山的人了。不过他一直以为,救他的和带他下山的是同一个人。 云舒静静坐着:“所以?” 穆风沉默良久,才艰难地说:“我一直想找到她,报答她。等我终于知道她是谁,我发现,她就是我期待的人。 “云舒,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云舒看着他的眼睛,像看着夜空中不断坠落的流星。星落无回,但她想知道星辰为何而落: “你选择她,是因为她救了你?还是,你爱她?” 穆风的眼神似怜悯似恳求:“我不会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救我的人恰好是她,这很好。假如救我的另有其人,我对她的心意也是一样。” 话已至此,已经足够清楚明白,应该没什么可问的了。 但云舒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问了最想问的:“你对我可曾有过真心?” 问出这句话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是希望他说有,让过往不至于支离破碎;还是希望他说没有,好让自己能够决绝地忘记。 穆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神色挣扎。云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开了口,声音低沉地像被雨水浸透: “当初我对你,是真心的!但那是好感、感动一天天叠加,最后成了习惯。那种感情里,从来都没有神魂俱醉、物我皆忘的感觉!” 比从没有爱过还要残忍的回答,是我对你的爱原来是一场误会。 这几句话,字字如刀,划得心上伤痕累累。 前尘卷 第45章 冷静是最后的尊严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自嘲地一笑,没有再去质问他,为什么明明没有“神魂俱醉、物我皆忘”的感觉,却要和自己在念青山发誓相守一生? 她站了起来,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如常:“祝你们比翼连枝,恩爱到老!” 穆风没有回答,静静凝视着她,眼中像是起了一层雾,掩埋了所有的情绪。 云舒最后看了穆风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走进风雪中。 朔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冷厉如刀。 云舒直直向前走着,不知道脚下这条路通向何方,也没发现路边草坡下就是河滩,路上积雪早被车马行人压成了坚冰。 云舒神思不属,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顺着陡直的草坡向下坠去。 草坡上无物可攀,只有几块突出的石头。 云舒顾不得疼,伸手抓住,几次下来落势稍缓,但还是没能停下,眼看就要掉进河中。 河水不深,但此时雪窖冰天,掉下去也是冰寒彻骨。 云舒苦笑闭上眼,真不想面对如此狼狈的退场。 忽觉手臂一紧,身体一轻,有人带着自己跃起,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生出些不该有的期盼。她睁开眼,看见若盈神色淡漠地站在面前。 云舒提起的心一落,浮起大片的空茫酸楚,她勉强一笑:“多谢。” 若盈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我只是奉命行事。” 云舒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若盈不喜欢她,只是迫于命令不得不跟着她。 云舒本不愿强人所难,为免穆风担心才没有拒绝。 如今,穆风挂在心上的另有其人,若盈也可以解脱了,自己也安全了。 想到这,云舒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你不用再跟着我。” 若盈的神色复杂,恼怒、不甘、伤感交替出现,像是池底沉渣一层层泛起。 她生硬地说:“世子不曾下令,你无权决定我的去留!” 云舒被堵得哑口无言。 穆风,他还没想起来这件事吧?等他要保护心上人的时候,就会把若盈等人召回去了。 云舒心中刺痛,觉得连身体都牵着痛,尤其是手臂。 她低头一看,衣袖破了个口子,露出冻得苍白的手臂,上面一道长长的伤痕,还在流血。 定是方才在石头上碰破的,自己居然没发现,真迟钝啊! 若盈见她盯着伤口发呆,早就不耐烦了,掏出个药瓶要扔过来。 云舒摆摆手:“我自己有。” 说着拿出金创药抹上一层,流血顿止。抹完收起瓶子一抬头,正对上若盈讶异的眼神。 云舒一愣,真想捶自己的头:一个女子,一个在秘书省管理书籍的女子随身带着金创药,还是极品金创药,让人如何不奇怪? 云舒平常不会如此大意,今天全副精神都用来支撑着自己不失态、不痛哭,却难免有些失魂落魄。 如今再掩饰更显刻意,云舒坦然向若盈作别,抽身离去。 回家后,云舒一切如常。晚上,她把与穆风有关的东西摆在桌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有穆风最初请她赴宴的请帖、亲手雕刻的刚玉。 有再也没有机会送出的书信和礼物:亲手绣的香囊、纹理犹如“同心”二字的石头,还有那些被风吹乱,飘落穆风手中的诗句。 前尘卷 第46章 努力忘记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风雪未停,熏炉中木炭燃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脆响。 深情也如火,燃烧时有多温暖,燃尽了就有凄冷,可它毕竟不顾一切地燃烧过。所以虽心痛,却无怨无悔。只是遗憾为什么两人在一起时,她从不曾勇敢地表达过。 如今情断缘尽,那些话也再没机会说出口,那就诉诸笔端,将这段情做一个了结。她提笔写下最后一封给穆风的信,一封永不会被他看到的信。 写罢搁笔,一滴泪突然滴落下来,落在书笺上,像一瓣落梅。 云舒抹了下眼睛,把所有东西收进盒子,塞到柜子最底下,像是怕那些东西会自己跑出来。 然后,她上床睡觉,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过去的一幕幕,像揭了封条一样,不受控制地跑出来。他的眼神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冷酷,在脑海中轮番上演。 压抑很久的泪水,在无声的夜里决堤。 清歌和天远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清歌暴跳如雷,刷的一声拔出刀,要去“杀掉那个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云舒拉住她,委婉劝解:“虽说依照风俗,在念青山雪峰发过的誓言不可违背。但誓言在心,而世间唯心不可束缚。何况这个变心就要被杀的风俗过于简单粗暴,不是我的风格。” 清歌目光如炬,直直照进人心里:“你不难过?不恨他?” 云舒松开手:“难过。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很难过!但我不恨他,他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已。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再纠缠下去。” 清歌气笑了,秀眉一挑:“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情什么理,让你这么没脾气?” 云舒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她。 “于情,我太在意他,愿意让他快乐,所以不愿用誓言束缚他,更不愿伤害他!于理,我有我的尊严,不愿纠缠不爱我的人,所以不屑于用誓言束缚他!” 清歌瞪了她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远不问不劝,只是看着她的时候,总是面带忧虑。 云舒叹了口气,停止摆弄手中的小机关:“都说我哥哥最是旷达潇洒,如今你为了我的事成天愁眉苦脸的,弄得我好有罪恶感。” 天远瞥了她一眼:“那就快点好起来。” 云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已经好了啊。他得到了他的幸福,我的人生也很丰富,没理由不好啊!” 她的笑容在天远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慢慢淡去:“我很想表现得大气一点儿,可是一想起他离开我了,还是会难过!” 天远摸了下她的头:“是他不知珍惜。不用勉强自己,时间长了,自然就不会再想他了。” 云舒眼睛酸酸的,却还是笑着:“嗯,我很忙,没时间想他。” 她也的确很忙,忙着工作,忙着读书,忙着学医术做机关。 穆风离开了,研制武器的理由已经没有了,但她仍然继续做着这些事。 也许是真的产生了兴趣,也许是想证明自己不在意他的离去,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很忙很忙,没有时间去想念。 前尘卷 第47章 远赴平州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那些忙不完的事,就像堆叠的石块,看似坚不可摧,其实满是缝隙。月光如水漫过那些缝隙,尘封的记忆纤毫毕现。 萃英山上,他挡在她身前,拔出匕首与黑熊搏斗。 怡然亭畔,他与挟持着她的杀手对峙:“你想要的是我的性命,不要牵连无辜!” 溶洞里,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最温柔、最清纯的姑娘。但这些都不是爱你的理由,我只是听从自己的心。 “遇见你之前,我就像个风筝一样在天上飘,凭高望远,心却是空的!直到你闯进我眼里,住进我心里,我的心才踏实了、满足了!” 马车上,他向她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雪山上,两人十指相扣,郑重发誓:“苍天大地、雪山碧湖作证:君穆风与江云舒,结永世之盟、许白头之约,一生一世,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茶楼上,他决绝地说:“当初我对你,是真心的!但那是好感、感动一天天叠加,最后成了习惯。那种感情里,从来都没有神魂俱醉、物我皆忘的感觉。” 那些回忆,每每在她独处时不受控制地跑出来,如琴弦一般在心上反复拉扯,奏出哀凉的离歌。 余音再长,终有了时;冬去春来,风和日暄。 云舒的心情日渐明朗,她觉得往事如烟消散,前路值得期待。 云舒以为,今后,人生平淡如水,心中平静无波。却不知命运此时已如野马脱缰,奔向不可测的未来。 三月,云舒的父亲江松年受命赴重岳兴修水利。这个命令来得突然,但也在情理中。 皓天西临重岳,横贯皓天的大河照雪河就发源于重岳的默苍山。 照雪河上游河床狭窄,水流湍急,雨季洪水横流,两国均深受其害。 皓天国力强盛,有专门机构都水监掌山泽、津梁、渠堰陂池之政。重岳却是山高地窄,物产不丰,百姓衣食都成问题,哪有余力治水? 上游水患严重,必然波及下游。何况每次洪水过后,都有重岳灾民试图越过国境。 去年洪水后,大量重岳灾民涌入皓天,还引发了暴乱。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皓天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云舒明白,朝廷派水官赴重岳治水,是造福后世的好事,但心中总归不舍。山高水长,家人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母亲犹豫不决,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天远和云舒认为父亲在异国他乡更需要照顾和陪伴,力劝母亲随父亲一起赴任去了,又让语墨随行。 四月下旬,在神策军任职的天远因为缉盗有功,由从七品翊麾校尉升为正七品致果校尉,且从负责京城治安的南衙军调到了戍卫内城的北衙军。 升职是好事,只是等闲不得回家。天远一走,往日温馨热闹的小楼,愈加冷清。 五月,皓天最东边的平州传来消息,称城外的灵岗石窟洞窟坍塌,其后埋藏的经卷古籍重现于世。 管理经籍图书自然是秘书省的职责。秘书丞命云舒与校书郎赵博古、沈方舟去平州办理此事。 云舒得了这个差事,很是欢喜,她对平州的山水石窟向往已久,现在终于成行。 清歌听闻,兴致勃勃地说要一起去。 于是三个专业人士带着编外人员李清歌一同上路了。 一路跋山涉水,不觉辛苦只觉新鲜。 前尘卷 第48章 突如其来的追杀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半个月后,四人站在落雁山下,遥望着山壁上密布的洞窟。 那就是闻名皓天的灵岗石窟,几乎占据了主峰半壁江山。 从山腰到山顶,洞窟林立,有栈道凌空飞架。 有香客攀援其上,像柳絮在枝叶间缓缓滚动。 云舒和赵沈二人静静看着这宏伟的建筑,只觉心灵震憾。 清歌却发一声喊:“上山,最后上来的请吃饭!” 话音刚落,人已在三丈外。 赵沈二人醒过神,赶忙追了上去。 云舒了然一笑,这二人跑这么快,不是怕请吃饭,是想要追随那个热烈如火、爽朗如风的身影吧! 云舒慢悠悠地缀在最后,看那三人越跑越远。 等云舒踏上栈道,三人已奔出好长一截路。 清歌在栈道上轻快地行走,如山雀在枝叶间跳跃。 枝叶可没有那么整齐。 栈道所用木板,根根都一样长,如一排长钉牢牢钉在岩壁上,看似惊险,实则牢固。 可是,为什么清歌前方的几根木板看起来要长一些? 云舒的心骤然一缩,边全速往上跑边喊:“清歌,停下!” 清歌回头看过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前方的木板。 云舒眼睁睁看着清歌脚下的木板坠落悬崖,她的身体向下坠落,几乎惊到失语。 幸好清歌是习武之人,反应灵敏,在下坠的一瞬间反手抓住身后的木板,险险悬在半空。 沈方舟大步赶上,将她拉上来。 云舒赶上来时,三人正盯着缺口发呆。 赵博古一脸迷惑:“木板怎么松了?前面几个香客过去的时候怎么没事?” 云舒盯着那几块长出来的木板,冷然道:“因为木板是他们过去之后才松的。” 赵沈二人还不明所以,清歌已经大叫起来:“你是说木板是他们抽出来的!为什么?” 赵沈二人大惊失色。 云舒摇摇头:“不知道。先下去再说!扶着岩壁,留心身后!” 四人迅速向下走。 可是没走几步,就听见脚下传来刺耳的断裂声,四人脚下同时一空,原来这些木板也做了手脚! 清歌右手一挥,飞爪哆得一声钉入岩壁,左手拎起沈方舟,喝道:“把我的匕首拔出来!” 沈方舟迅速拔出匕首,再向岩壁一扎。 清歌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松开飞爪向下一坠,再用飞爪抓住岩壁。 两人一悠一荡,交替下行,如蝴蝶互相追逐。 木板坠落的一瞬间,云舒右手撞向岩壁,触动腕带内的突起。 有尖刺无声弹出,刺入岩壁。 她左手抓住赵博古,吃力地拎着。 风贴着岩壁钢刀一般刮过,吹得两人摇摇欲坠,像屋檐下随风打转的灯笼。 灯笼没有这么沉,两人的总量都坠在她右腕上,腕带深深入肉。 云舒将腕带贴着岩壁用力一压,腕带中暗藏的绳子散开,两人急速下坠。 云舒右手紧紧攥着绳子,绳子在掌心拉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两人下坠的速度稍缓。 眼看就要安全落地,两人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李沈二人。 却看见山腰上那几个假扮香客的杀手,纷纷取出弓箭,对准了他们四人。 前尘卷 第49章 设伏“一线天”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沈方舟也看见了。 他再一次将匕首从岩壁拔出时,没有顺势下坠,而是奋力一扑,扑到清歌身上。 清歌一直看着崖下,不知有异,身体一僵,吼道:“干什么你?” 沈方舟伏在她背上,将匕首塞进她手里。 然后紧紧搂着她,把脸贴在她脑后,懒洋洋地说: “心跳、手抖,坚持不住了,你背我下去!” 清歌大怒,但又不能甩他下去,恨声道: “胆小鬼、登徒子!等下去,看我不把你打成筛子!” 嘴里说着,手下不停。但她手脚再麻利,也快不过飞箭。 云舒与赵博古眼睁睁看着箭矢如雨,泼天而下。 待清歌的脚落在地面上,沈方舟的背后已插满了羽箭,扑倒在地上。 赵博古含泪上前扶他。 他拂开赵博古的手,挣扎着坐起来。 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眉头却痛苦地攒起。 “我要睡了,青山为床,长空做被。你们不要吵我!” 三人泪下如雨。 清歌紧紧咬着嘴唇,双目如刀钉向悬崖上那几个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沈方舟一把拉住她,稍一用力就牵动伤口,血流如注。 他咳嗽着,还竭力笑着。 “干什么?想给我报仇?那也要先留着性命,别让我白白被扎成刺猬!” 清歌趔趄一下,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了脚步。 沈方舟的目光笼上清歌的明眸,像是一缕余辉、一抹残霞。 “真可惜,都没来得及追求你!” 说完,慢慢闭上了眼睛。 身体向后倒去,却被背后密密麻麻的羽箭支着,维持着半坐半躺的姿态。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有几分不舍、几分遗憾、几分满足。 清歌紧紧咬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赵博古仰头将眼泪逼回,看着山壁上顺着绳子下落的身影:“他们追来了,快走!” 云舒拉起清歌的手:“进山!”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追兵的轻功施展不开,还有几分生机。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逃了多久。 忽见前方两壁夹峙,仅容一人通过,且越往上越窄,顶部宽度不足一尺,人肯定是钻不过去。 这种地势,俗称“一线天”。 三人鱼贯而入,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出口。 只见头顶有一块巨石,将将卡在两壁之间。 出口高约四尺,宽约一两尺。走出去就是下坡路。 云舒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那伙人离得不远。出了一线天,怕是不久就会被追上!” 清歌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与其仓皇奔逃,不如据险一战!” 云舒抬头看看头顶巨石:“这块石头,倒是能派上用场。” 清歌道:“这块石头看着危险,其实卡得很紧。 “难道我们要凿石头?来不及啊!何况落下来的时机还得刚刚好!” “我有办法。”云舒指指巨石:“清歌,我们先上去。” 清歌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巨石上。又伸手把云舒拉上去。 云舒示意清歌靠后站,自己拿出一个密实的雨布小包,里面是几个用雨布单独包裹的小瓶子。 云舒打开一个瓶子,把里面的粉末小心地撒在巨石与石壁相接的地方,又取出水囊,对准粉末一倒。 只见石头像糖块一样迅速溶化,转眼就塌下去一块。 清歌惊叹道:“这是什么?这么霸道!” 前尘卷 第50章 业余的碾压专业的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化石散。当然也能化别的东西。” 云舒边答话,边注视着巨石,待反应完全停止,又撒了些粉末上去,但没有浇水,而是把水囊放在粉末上。 布置完这些,她招呼二人从出口钻了出去。 出了“一线天”,眼前是狭窄的山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不知通向哪里。 三人要解决眼前的危机,没时间细看。 云舒指着岩壁顶端:“我们上去。” 清歌也不多问,一扬手,飞爪就扣住了石壁顶端的岩石。然后抓住绳索,双足在石壁上轻点几下,如飞燕一般翻上崖顶。 随后云舒和赵博古也攀着绳子爬了上去。 云舒拿出一个针筒交给清歌。 银针被重新炼制过的醉梦散浸泡过,中者暂时昏迷,份量再重些,会令人筋骨绵软丧失武功,过量会令人永远昏睡。 “你带着暗器的吧?一会儿你算准时机,射破水囊。等石头落下,再用这个射击没砸中的人!这里面有药,会让人昏迷。” 又把化石散和水囊分成两份,自己和赵博古一人一份。 “把瓶子捆在水囊下面,往他们身旁的石壁上砸。小心点,别沾到自己身上!” 最后,云舒倒出三枚清心丹,三人各自服下。 之后三人不再交谈,屏息静气地向下张望。 五个杀手敏捷地在“一线天”中穿行,边走边观察周围的地势。待走到巨石前方,几人停下脚步。 最前面的一人抬手向巨石挥出一掌,巨石纹丝不动,他向后面几人点了下头,向出口走去。 就在此时,清歌手臂向下一挥,飞刀如一道闪电劈上水囊。 水瞬间覆盖了所有的粉末。巨石急速缩小,轰然落下,崖底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云舒一颤,见清歌与赵博古也是脸色发白。 三人都是奉公守法的普通人,虽然知道那些杀手是来追杀他们的,但依然会因为亲手杀人感到恐惧。 可是情势容不得他们恐惧,趁着巨石堵住出口,底下的人出不去,三人飞快地将手中的东西向下招呼。 云舒和赵博古将瓶子和水囊重重砸在石壁上。 水花四溅,溅在杀手身上,血肉立即消融。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清歌纤指飞动,机关中的银针如雨丝一般没入杀手的身体。 也许是清歌准头太好总是命中要害,也许是云舒太紧张顾不得细看,因此没有发现异样。而这一时的疏忽,最终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片刻之后,崖下再无声息。 三人顺着绳子滑到崖外山道上,贴着岩壁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山脚下。 眼前豁然开朗,草地如掉落的布匹,打着滚奔向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密密的树林。 三人早已疲惫不堪,却一刻不敢停,半跑半走地穿过草地,穿过齐腰深的小河。 云舒落在最后,刚湿淋淋地爬上岸,就听清歌叫道:“又有人追上来了!” 云舒和赵博古一起回头,果然看见五条身影敏捷地穿过草地。看来是五人一组,只是不知一共有几组。 清歌恨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人?咱们哪里得罪了他们?这样不死不休!” 前尘卷 第51章 河边的血战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没人知道。 清歌定了定神:“得再阻击他们一次!” 她向赵博古伸出手:“我看你的化石散还剩一些,都给我!” 赵博古没有给她:“让我来,你们先走!” 清歌翻了个白眼:“你一个读书的逞什么能?给我!” 赵博古闻言,面上腾起薄薄一层怒气:“博古一介书生,虽无十分勇武,亦有一腔热血!怎能龟缩在你身后,让你保护?” 清歌愣住了。 云舒拉拉清歌的衣袖,低声道“听博古的,别让他觉得你瞧不起他。” 她从衣袖上撕下一小条,挂在倒伏在水中的树枝上,示意清歌退后,又在树枝露出水面的地方倒了些尘土一般的药粉。 然后拉着清歌退入树林:“你在这发射暗器,比出去对战胜算更大!” 清歌想了想,没再反对。 云舒从清歌手中拿过针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针筒,倒了一些粉末进去,重新递给她:“碧血,见血封喉!” 清歌惊诧地看了云舒一眼,问道:“你刚才撒在树枝上的是什么?” “迷津,吸入口鼻即死!” 云舒看着清歌的眼睛,心中十分紧张:“我以前没告诉你我会这些,现在还是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些。你怪我吗?” 清歌盯着她,神色变幻,最后明朗如初:“怪你有本事?你这么能耐,我高兴还来不及!” 云舒放心了,与清歌相视一笑,点燃一包醉梦散,转过头盯着河对岸。 前方很快传来踏水声。 两人正在渡河,三人还在岸上观望。 最前面的一人弯腰查看挂在树枝上的布条,毫无察觉地吸入药粉,立即栽倒。 跟在他后面的杀手正要上前查看,清歌的银针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眉心,他重重跌落水中。 莫名其妙地折了两个人,后面三人对视一眼,排成品字形踏水而过。 隐在芦苇丛中的赵博古突然跳起,将装化石散的瓶子用力扔出。 最前面的灰衣人挥剑一挡,瓶子碎裂,粉末纷纷扬扬落在岸边。灰衣人右手一送,利剑快如闪电,直向赵博古刺来。 云舒心惊胆战,脑中闪过在“一线天”杀敌的情形,这才意识到,原来醉梦散一直不曾起效! 清歌大叫:“后退!”随即按动机关,银针激射射而出,飞蝗一般扑向三人。 三人不得不挥剑格挡。 赵博古逃过一劫,却没有后退,反而扑向灰衣人。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 清歌不敢再发射银针,云舒也无计可施。 灰衣人挡开最后一枚银针,手腕一转,剑锋穿透了赵博古的身体。 赵博古任凭利刃穿透血肉,依然奋力向前,双臂紧紧抱住灰衣人,与他一起倒在水中。 河水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鲜血如泉水翻涌而上,将河面染成了血红色。 云舒和清歌心胆俱裂,猛然闭上眼。 后面两人均是一个趔趄,借助长剑才破水而出。当他们落在岸上,下半截身体已经血肉模糊。 清歌突然将针筒往云舒手中一塞,从芦苇丛中跃起,长剑向杀手斩落。 云舒端着针筒,抓住机会发射银针。 对面,两名杀手虽已负伤,行动不便,但武功显然高于清歌。 一人与清歌短兵相接,一人双手连挥,飞刀飞向云舒藏身之处。 前尘卷 第52章 如疽附骨如影随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不知过了多久,两名杀手终于倒下了。 清歌和云舒身上也都带了伤。伤口发黑,对方的长剑和飞刀上果然都有毒。 如果不是云舒有母亲亲传的医术,如果她不曾下功夫研制药物和机关,死的就是她们了! 清歌扔下剑,冲进河水里,四处寻找着。 河水早已平静如初,清澈如初,刚才那噩梦一般的场景好像不曾发生过。 清歌找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云舒,眼中有微弱的希冀:“找不到,博古会不会是找地方藏起来了?” 清歌何曾有过这样软弱的话语和眼神? 云舒心中剧痛,哽咽着摇头:“博古已经不在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要怎么说,那么剧烈的反应,足以化去所有的血肉。 博古,是尸骨无存了! 清歌站在河中央,眼泪从她脸上滑过,一滴滴落在水中:“博古,他一开始,就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的,他知道我打不过他们。我真没用!” 此话一出,云舒强忍着的眼泪也落下来。 她抹掉眼泪,走过去搂住清歌的肩膀,把她扶上岸为她疗伤:“不怪你,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博古在前面阻敌!” 她没想到醉梦散会不起作用,也没想到赵博古会用他的死亡换取她们的生机! 清歌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意,指着杀手的尸首悲愤地说: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错!我们只是过路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死?” 云舒低头为清歌包扎:“或许,他们是冲我来的,你们是被我连累了!” 清歌霍然回头:“你说他们想杀你,为什么?” “其实这些人想要对付的是,君穆风。” 提到这个名字,云舒心中一痛: “以前因为和他走得近,曾经两次遇到这样的事,那时我用了醉梦散来对付他们。 “如今我和他没有瓜葛了,想着那些人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可是今天,你也看到了,醉梦散没有起效,如果不是事先服了解药,不可能不受影响! “只有那些人,才会知道我有迷药,才会事先服用解药!” 云舒看到愤怒、同情、担忧的情绪轮番在清歌眼中涌动。 清歌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拿过药粉往云舒伤口上撒,又快手快脚地为她包扎:“我们快走,等回到平州城,他们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可她们最终没能回到平州城。 经过两天两夜的奔逃,云舒和清歌精疲力尽、伤痕累累地站在悬崖边。 身后,瀑布如天河般垂挂而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面前,杀手的包围圈在不断收缩。 清歌勉强举着剑,小声问云舒:“你还有什么药?中者立死的那种!” 云舒小声答道:“断肠。但是毒性太强,就算咱们提前服了清心丹,也会中毒!” “会死吗?” “那倒不会,清心丹总还有些用。只是会伤身体,毒性短时间也拔不出来。” 清歌果断地说道:“那就用,不然我们马上就会死在他们手里!” 前尘卷 第53章 居然是她?!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颔首,暗暗倒出一丸药,使劲捏破,无色无味的断肠,无声无息地笼罩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有的杀手都来不及出手,就倒在了地上,血从眼耳口鼻缓缓流出,渗入泥土中。 于此同时,清歌和云舒也剧烈咳嗽起来。 云舒等咳嗽平复下来,马上拉过清歌的手臂为她拔毒。银针是中空的,下针后轻轻捻动,毒血从针尾流出,滴在地上。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云舒拔出银针:“暂时可以了。” 清歌的笑容明亮而锋锐:“有了这个药,再来多少人都不怕了!” 云舒拿出清心丹塞到清歌嘴里:“解药也不能多吃,你受不了。你余毒未清,得每天拔毒,直到清除干净!” 清歌不解:“什么叫我受不了?你难道是传说中的百毒不侵?” 云舒将口中的清心丹咽下去,才道:“没有真正百毒不侵的人,只不过长期服食灵药的人,不容易中毒,中了毒也更容易救回来。 “比如这断肠,没服过解药的人中了马上会死。你服过解药,能抵御少量的毒性,再多就没救了。而我,再多中几倍的药量,也能坚持几天。 “但不论你我,都要及时拔毒,拖得越久越伤身体。如果一直没机会拔毒,还是会死。这样的药,哪敢用两次!” 清歌刚要答话,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将云舒一推。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身边划过,如暴起的野兽。剑光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幽灵般出现。 云舒此时的心情,跟看到幽灵没什么分别:“是你?” 若盈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只是奉命行事!” 犹如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云舒脑中一片空白。是了,除了穆风的敌人,还有穆风和若盈,知道她随身带着药物! 或许是云舒的反应取悦了若盈,她没有再急着出剑:“不明白为什么?也难怪,世子没告诉你他的救命恩人是谁。那我来告诉你吧,免得你死不瞑目!” 她盯着云舒的眼睛,慢慢道:“是周雅南。” 是她?原以为是横空出世的陌生人,没想到是朝夕相处的老熟人。 若盈观察着云舒的神情,笑盈盈地补刀:“神策大将军之女,名门闺秀、交友广泛、天姿国色,这样的人才是世子的良配!而你,” 若盈一字一顿地说:“是世子生命中的污点和错误!污点,自然要抹去。错误,自然要改正!” 云舒的心紧紧缩成一团,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清歌怒道:“住嘴!”长剑随声而出,碎冰崩雪般向若盈泼过去。 若盈微一拧身,手腕轻转,长剑在清歌肩头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这样的剑术,也敢在我面前造次?我现在还不想杀你,别找死!” 威胁完清歌,又转头笑看着云舒:“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你的药只能用一次。我很好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求我放过你们呢,还是拉着她跟我同归于尽呢?” 前尘卷 第54章 史上最好闺蜜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如置身冰水,寒意彻骨。 若盈说得没错,奔逃几日,药物早已用尽。那两粒断肠,本就是最后的杀招。 若是云舒一人,可以选择与若盈同归于尽,可她不能不顾及清歌的性命。可是若不用毒,她和清歌加起来也不是若盈的对手。 云舒将装断肠的瓷瓶攥在手心,双眼紧紧盯着若盈:“让我的朋友离开,我随你处置!” 若盈讥讽地一笑:“等她一走,你就会打碎那个瓶子吧?” 云舒将瓷瓶交到清歌手上:“让她把药带走,这样可以了吗?” 若盈神色微动:“我一直不明白,世子怎么会看上你? “出身低微、胸无大志、孱弱怯懦、心无城府!这样的你,只会拖累世子,根本帮不上他的忙! “不过现在,我倒是觉得你有几分本事和血性,但还是不配跟世子站在一起!” 她向清歌偏偏头:“算你走运,快走吧。” 清歌傲然抬起下巴,像一只美丽而骄傲的孔雀:“扔下朋友自己逃命,我可不干!” 敌对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她。若盈是不屑,云舒却是意识到了什么,绝望地哀求道:“清歌,别!” 清歌唇角上扬,露出一个艳如春花,明若骄阳的笑容,左手用力一捏,瓷瓶碎成了几片,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衣袖流下。 若盈陡然变色,抽剑急退。 清歌左手紧握,右手执剑,提气向若盈追了过去。可是还没跃出一丈,就如断翅的蝴蝶一般落下来。 云舒扑过去,将清歌搂在怀里。倒了三颗清心丹在手心,凑到清歌嘴边。三颗已是极限,再多身体就不能承受。 清歌咳嗽着,每咳一声,就喷出一口血。她艰难抬手,去推云舒的手,可她此时没有一丝力气:“别浪费解药了!” 云舒的手止不住颤抖着,坚决不肯拿开。 清歌只得张开嘴,将药丸吞了下去。 云舒又连忙拿银针。 清歌拉住她的手:“她还活着!” 云舒抹了下眼睛:“嗯,君穆风知道我总是随身带着药,她也见过我用上好的金创药疗伤,所以提前服了解药。 “不过断肠是我亲手炼制,只有我知道配方,她解不了毒的!” 清歌笑了,面容苍白如雪:“那就好。这些杀手,死的死,伤的伤。方舟、博古和我的仇,都算是报了!云舒,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 云舒心如刀绞,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别说话了,先让我帮你拔毒!” 明媚鲜妍的清歌,此时虚弱得如同一片雪花,她用最大的力气攥着云舒的手: “你明知道我没救了,还不赶紧走!等着她回来杀你,或者逼着你为她解毒吗?谁知道她到底带了多少人?” “要走一起走!” 清歌狠狠瞪着云舒,但她此时实在没有威慑力。她叹了口气:“好吧,扶我起来。” 又指指对岸:“穿过这条河,从那边走。” 云舒看看周围。 面前是一条宽阔清浅的河流,河水从左边断崖处跌落,形成一条宽阔瀑布,右边是若盈退走的山路,身后是悬崖,对岸是草木丛生的陡坡。 也只能从对岸走了。至于若盈多久会追上来,云舒已不愿去想,她此时想的都是清歌所中的毒。 前尘卷 第55章 诀别李清歌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扶着清歌踏水而过。 清歌像一匹湿布,软绵绵地挂在她手臂上。走到河水中央,清歌脚下一滑,身子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云舒连忙用双手抱住她,两人一起险险地摔倒在瀑布边缘。云舒以手撑地,直起身去扶清歌。 清歌却突然用力一推。 云舒被推得后退几步,脚下一空,落叶一般随着瀑布坠落。 这瀑布很宽,却不高。 云舒落入水中,又重新浮起,她呛咳着,绝望地唤着清歌的名字,奋力向回游。 可是瀑布下面的河道很窄,水流急如奔腾的马群。 云舒被水流裹挟着,落花浮萍一般向下游飘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飘出多远,只知回首时再看不见瀑布。 云舒麻木地划水,手臂越来越沉,神志越来越模糊。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绝望,慢慢将她淹没,即将没顶。 云舒勉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努力抬手、划水,一下,再一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碰到一样斑驳的东西,原来是一根浮木,她使出所有的力气扑上去。 心里一松,疲倦立即升起来,烟雾一般将整个人覆盖,眼皮如此沉重,云舒慢慢合上眼,清歌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活下去!” 云舒霍然睁眼,吃力地探手入怀,取出装嘉果丹的瓶子,倒了一枚送入口中。 甘甜的果香顺着喉咙一路下滑。片刻之后,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丹田升起,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碧绿的藤蔓在快速生长。 有了力气,头脑也恢复了清明,顿时思绪如潮,往事一幕幕呈现在眼前: 头顶的枝叶哗啦一声分开,十岁的清歌坐在树杈上向她笑道:“吃席好没意思,咱们溜出去玩吧?”说着手一撑,落在她身边:“我叫李清歌,你叫什么?” 清歌拉着她的手,在巷道中急奔,边跑边笑:“最恨这样仗势欺人的公子哥,今天总算让他吃了教训,痛快!” 清歌眉眼含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向对面的青年挥手:“鸿飞、邵明,再唱!云舒,你倒是应一句啊!” 清歌笑着眨眼:“这君穆风,有才有貌、宜室宜家。云舒,你喜不喜欢他?”“喜欢他,就把他扑倒!” 清歌秀眉直立,刷的一声拔出刀:“我去杀了那个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往事如戏,很快演到了结局,清歌虚弱地笑着:“云舒,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 她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方舟、博古和清歌在眼前惨死。 风趣机灵的方舟、沉稳持重的博古,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追求清歌,就为了清歌而死。 而他们拼死相护的清歌,又为了保护她,选择与杀手玉石俱焚。临死,还安慰她说仇算是报了,让她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 她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他们都是因她而死! 不,害死博古的化石散是她亲手所给,害死清歌的断肠是她亲手所制。也是她亲口告诉清歌,自己能够承受再多几倍的药量。 他们,根本就是死于她手! 她怎能不为他们复仇?可是该向谁复仇? 向若盈,向君穆风,还是,向她自己? 前尘卷 第56章 君穆风的真实身份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今日之前,她以为最痛不过放手转身,结局就是两两相忘。 今日,她才明白,原来世事可以这样惨烈残酷! 云舒不相信穆风会置她于死地! 如果那样,不仅会抹去她对爱情的追念,还会摧毁她对人心的信任! 她能接受穆风移情别恋,但无法相信他会将真诚、正直、仁慈、善良的品质弃如敝履。 如果连这些都会轻易改变,她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信赖! 她无法相信,又不能不信! 一批批杀手不死不休地追杀,若盈明明白白地说:“我只是奉命行事!” 伤痛如大雨般倾泻而下。云舒失声痛哭,像风雨中一叶残荷。 她在怀疑、幻灭、悲痛、自罪的漩涡中挣扎。 断肠的毒性因为持续游水和情绪波动,游走全身。 她再也无法支撑,意识越来越模糊,陷入了黑暗混沌中。 银华镜中,云舒陷入了昏迷。镜中流水浮木、寥落孤影,烟雾一般散去。 银华镜外,云舒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眼角有泪,就闭着眼睛,听无玥和彦彬说话。 无玥问道:“后来是你救了她吧,能跟我说说吗?” “她应该是抱着浮木,顺着照雪河,从皓天的平州漂流到了清州。我当时正好行舟水上,就将她救了上来。” 陆彦彬的声音起伏不平:“当时,她一身是伤,人也是昏迷着的,可以说一条命已经去了半条! “我从清州城里寻了个名医为她诊治。 “她受伤颇重,本该静养。但我上任的时间却是不容耽搁,就只好带着她一同走了!” 无玥的声音带着庆幸:“恐怕正因为如此,她才躲过了后来的搜寻!” “应该是。” 陆彦彬应了一句,马上说起眼前的事:“她回去,是要为李清歌三人复仇,这是去送死!” 无玥道:“君穆风是朝廷正五品官员、亲王之子,确实不易撼动,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彦彬的声音有些无奈:“任姑娘寻找奇花异草,想是多在山野流连,不太关注世间事。这君穆风,现在是皓天的文熙皇帝!” 无玥吃了一惊:“亲王之子做了皇帝,是——篡位?” 彦彬的声音有些愤慨:“君穆风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她说实话。他根本就不是逸亲王君希钟之子,他是前太子君希铭之子!” 无玥恍然道:“怪不得我看到君穆风说逸亲王旧事的时候,总觉得有哪里别扭! “他说:‘他授意皇后向那孩子下了同样的毒,看起来像是和母妃生了一样的病。’ “还说:‘因为那个孩子也是凤家后裔,也有可能拥有驱策百兽的能力。’ “他说‘那个孩子’,不说‘我’,因为那本就不是他!” 无玥追问道:“‘希铭逆案’的真相是怎样的?君希铭是真的试图弑君篡位,还是被冤枉的?” 岚昔坐起来:“还是我来说吧!三年前,兄长来看我,把政变始末详细告诉了我。” 二人转头。 陆彦彬眼中满是疼惜:“岚昔,不,云舒……” 前尘卷 第57章 希铭逆案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回他一笑,随即正色道: “君穆风登基以后,曾将‘希铭逆案’的真相昭告天下: “至德二十九年,至德皇帝病重,太医在其所服汤药中查出剧毒。皇帝身边的侍从指认太子君希铭是幕后主使。 “至德皇帝下令彻查。但案件尚未查明,君希铭忽然在狱中自尽,留下认罪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无玥道:“君希铭本就是太子,且皇帝已然病重,他何必多此一举犯此大逆之罪。 “而且结局未定,就畏罪自尽,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蹊跷吗?” 云舒道:“是啊,端亲王君希铖派人毒杀君希铭,伪造认罪书,做出自尽的假象。 “又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赐死太子妃与皇孙。只是旨意未到,就传来了太子妃携子自尽的消息。 “君希铖又将皇帝的药换成不对症的普通补药,令他病情迅速恶化直至驾崩。最后假传圣旨,登基为帝。 “这一连串的阴谋,就算是谋划得滴水不漏。但这么多的巧合,怎会没人起疑?恐怕至德皇帝自己,也是将信将疑吧? “但那时候,端亲王君希铖已经掌握了宫禁,控制了皇帝身边的人。他以皇帝的名义说话,谁又敢说不信? “尤其是在太傅钟起元因为替君希铭喊冤,家破人亡之后,谁还敢出头?” 无玥问:“太子妃不是携子自尽了?那君穆风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记得太子府那场大火吗?那实际上是为了消灭线索。 “其实太子君希铭被捕当天,曾提前得到消息,他却并没有逃跑。 “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不愿背负着罪名逃走,以为自己可以把事情解释清楚。 “他只是为妻儿做了安排。他刚一入狱,下属就护送太子妃姜令仪与长子君言桢出京。 “君希铭死讯传来时,管家用提前寻来的,年龄身形相仿的无名尸首冒充太子妃母子。 “又放了一把火,一是为了将尸首烧焦,防止仵作看出破绽。二是制造混乱,让府中仆从各寻去处,掩盖太子妃母子的行踪。” 无玥抓住了关键字眼:“长子?那么君穆风是……?” 云舒神色有些苍凉:“君穆风是君希铭的遗腹子。事发时,姜令仪已身怀有孕。 “出京后,因为没有合法身份,举步维艰。多亏逸亲王夫妇暗中相助,派人将他们送至与世隔绝的凤语部。 “次年,也就是永昌元年正月,姜令仪产下一子,取名君穆风。巧的是,逸亲王之子君言朴,也是那个月出生的。 “逸亲王的遭遇,你们在我的记忆中看到了。只是后半段,与君穆风所说的不同。 “清和禅师受逸亲王所托,将其子君言朴带往宁州,在心觉寺附近寻了一处僻静屋舍,由逸亲王府的老仆照料,并延请名医为其解毒。 “可怜逸亲王百般筹谋,依然没能保住幼子性命。悲愤之下,决定与姜令仪联手,向永昌皇帝复仇。 “于是,他们隐瞒了君言朴的死讯,让君穆风顶着他的身份长大,最终光明正大地回到青原,走进政权中心! 前尘卷 第58章 复仇与登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而长子君言桢化名言峥,入了镇守西部的昭武军。 “我想,姜令仪这样安排,是因为昭武大将军李韬与镇守南部的扬威大将军杨洪是一同参军、一同从血火里拼杀出来的,杨洪还在战场上救过李韬性命,而君希铭对杨洪有知遇之恩。 “姜令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这两支军队的支持。 “君言桢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加上李韬有意提拔,在十余年的时间里多次升迁,直到成为李韬的副手,也就是从三品将军。 “如果他没有死,如今的皇帝应该是他。” 无玥追问:“他死了?” “永昌十九年夏天,照雪河发了百年难遇的大洪水,重岳与皓天西部数州被洪水淹没。重岳有万余人死于洪水,皓天也有几千人丧生,两国还有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重岳灾民偷越国境进入皓天,又跟着边境灾民到内地寻找活路。 “一下涌进这么多人,西部数州的粮食储备根本不够。朝廷赈济灾民的钱粮,又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就只剩一口薄粥。 “到了后来,连野菜都无处挖,想寻片草叶果腹都不能! “走投无路的灾民开始抢夺百姓和商户。一些地痞无赖也趁机四处抢掠。 “百姓商户无法,拿起刀枪棍棒保护自己的财产家人。 “就这样,小规模械斗渐渐发展成暴乱。昭武军奉命镇压,君言桢就死在那场暴乱中! “姜令仪痛失长子,君穆风,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和希望。 “君穆风没有令她失望:京中贵族子弟与他称兄道弟,朝中老臣赞他谦和稳重,君希铭的追随者对他寄予厚望。 “太子君言棣如临大敌,几次使计暗害不成,反而尽失人心。 “神策大将军周英赫与其子周望北,手握兵权,受永昌皇帝猜忌打压,观望权衡之后,选择支持君穆风。 “再加上扬威军、昭武军、凤语部,君穆风羽翼已丰! “永昌二十一年七月十四日千秋节,百官齐聚奉天殿为永昌皇帝贺寿,青原城内张灯结彩,百姓纷纷上街凑热闹。 “就在此时,姜令仪与君穆风执至德皇帝遗诏,当众揭开‘希铭逆案’的真相。逸亲王也将帝后残害其妻儿的事情公之于众。群臣震惊。 “周英赫则率神策军与守卫奉天殿的天策军短兵相接。 “与此同时,姜令仪、君穆风一方精锐尽出,分头清洗驻守皓天宫的天策军。 “天策军是永昌皇帝登基后新选,虽然武艺超群,却谈不上誓死效忠。经过一场生死搏杀,很快放弃了抵抗。 “局势已定,姜令仪与逸亲王下令将帝后幽禁宫中,着三司会审,证实了永昌皇帝弑兄弑父,谋国篡位。 “八月,逸亲王君希钟与君穆风代理国政,废永昌皇帝,扑灭了废帝亲信及皇后亲族的反抗。之后,姜令仪鸩杀废帝废后。 “紧接着,弹劾君言棣的折子雪片一般飞来。九月,君言棣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纵奴伤人等数条罪状,废太子位,斥守皇陵,其党羽也纷纷获罪。 “一场雷霆万钧的政变,至此尘埃落定。 “次年元旦,君穆风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文熙。” 前尘卷 第59章 无琪怒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彦彬略一思索,很客观但不太情愿地说: “如果无心皇权,又怎会嫌你碍事,对你痛下杀手?要么是他邀名射利,要么另有隐情!” 云舒眼中浮起烟雾般的迷茫、若有若无的希冀: “当时,若盈说她是奉命行事,直接指向君穆风。但到底是不是他,还要想办法查证!” 彦彬神色郁郁:“为什么五年来,你一直没有回去查证,现在又突然要走?” 云舒垂下眼帘: “当年中了断肠之后,没能及时拔毒,以致毒性游走全身,此后一直未曾根除。 “此毒甚烈,一旦再次发作,会立时殒命,所以我一直未能成行。 “近日余毒已清,终于可以回去了。” 彦彬欲言又止,最后转向无玥:“任姑娘说,可以帮她?” 无玥点点头,直视着云舒双眼:“我有办法为你续命!” 岚昔神色震惊,湖水般的眼中有惊涛涌起: “无玥果真是高人!只是,续命是逆天之举,我,或者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无玥盯着她说: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你想活下去,就要说服一个人替你去死,或者亲手杀一人!你要怎么做?” 云舒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就不劳烦无玥了。人不能为了活命瞒心昧己,更何况夺人性命!” 岚昔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无玥却放心地笑起来: “刚才是考验你的,看看你是不是为了自己,不顾别人的人。如果你答应了,我会转身就走! “放心吧,这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你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岚昔听她说着,忽见无琪大步走到无玥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无玥趔趄一下,抬眼看见无琪怒气冲冲的脸,立刻露出心虚的表情。 无琪脸板得像一块生铁,拉着无玥大步走出水榭,走得远远的,一定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可无琪不知道,他愤怒之下声音有多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无玥急了,拽住他的衣袖:“无琪,你听我说,这一次……” 无琪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说什么?说你为什么要趁我不在,替不相干的人续命?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无玥小声争辩:“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可是,你没有看见她的回忆……” 无琪打断她:“我看见了!我找过来的时候,正看到那个男人弃了她,又想杀了她!” 无玥软语相求:“你既然看到了,就知道我没有违背约定! “我们不是说好了,心地纯良却横遭不幸,一片至诚却犯下无心之过的人,可以帮他们再活一次,去争取幸福吗?” 无琪怒道:“那是以前!现在,你的身体哪能经得起折腾?再无尽的生命,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无玥恳求道:“就这一次,然后我一定跟你回去,我真的很想帮她!” 无琪眼中的怒意,如燃烧的火把:“为什么这么想帮她? “因为她跟你一样,痴心一片想着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并且因为这个男人,害了身边的人?” 前尘卷 第60章 无玥的续命之术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所以你觉得,帮她就像帮过去的自己?可是这么多年来,你帮了多少人了,还不是依然放不下、想不开? “无玥,别再做这些徒劳的事了。不管你怎么做,我们的族人,都回不来了!” 这一句话像箭矢一般没入胸膛,撕心裂肺的痛。 无玥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落下,像冬日枝头残存的枯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是,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我犯下的错!背负着这样的罪孽,我的心永远得不到安宁,长生不死又有什么意义?” 无琪的怒火被无玥的眼泪彻底浇熄,他一脸懊悔,伸手握住无玥的手臂,想止住她的颤抖: “我说错话了,你别哭。我是怕你为了别人,把自己的生命耗尽了!” 无玥神色哀戚:“我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只有看到那些跟我一样痛苦的人获得解脱,才会好受一点儿,我的心,才不会像被撕咬一样的痛!让我帮她,好吗?” 无琪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如磐石一般沉重而坚定: “好,我不会再拦你,你要怎样都行! “只是别再用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别再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我只希望你能获得安宁!” 窗外竹林生机勃勃,草木的灵气在水榭中流转。 云舒闭目躺在榻上。 无玥坐在一旁,右手按在云舒眉心,一缕缕轻盈灵动的白气从无玥指间流出,银鱼入水一般没入肌肤。 云舒觉得,一股柔和温暖的气流从眉心散入四肢百骸,像春天的小河漫过冰冻的土地,所过之处草木复苏,在阳光下舒展绽放,说不出的轻松舒适。 而无玥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神情也越来越疲惫,指间的白气也越来越淡。 无琪双手紧攥,神色挣扎。 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止时,无玥收回手,扶着桌子想要站起,还未站直,眼前一黑,软软向下倒去。 无琪箭步上前接住她,轻轻揽着,像捧着折断的花枝。 云舒和陆彦彬急忙围过来。 云舒歉然道:“原来续命之术,损耗如此之大!眼下只有先让她服下嘉果丹,我再替她诊治!” 无琪的视线在云舒白玉一般莹润的脸上一转,又落在无玥血色全失的脸上,冷淡道: “不必了,她不能吃寻常食物。” “为什么?” 无琪恍若未闻,只是焦急地看着无玥。 云舒小心地问:“可不可以将嘉果丹研成粉末,置于火上熏蒸?” “现在这样,也只有试试了。” 无琪四下一望:“这水榭透风,去她房间吧。” 说着抱起无玥向客院走去,动作轻柔,像托着易碎的珍宝。 门窗紧闭,丹药的烟气蒸腾不息,像温柔的手抚着无玥的脸颊。 无琪的眼光比烟气更温柔,带着担忧、怜惜、哀伤,让他硬朗的五官柔和了很多。 陆彦彬早已避到门外等候。 云舒坐在无玥床前,见她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才略微放心,向无琪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无玥不能吃寻常食物?我好想想办法。 “无玥为了救我弄成这样。我还不清她的恩情,只想让她好受一点儿!” 前尘卷 第61章 不老不死的无启国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无琪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用的,这些年,她屡屡消耗灵气救人,损耗太大,只有回乡用草木灵气滋养,才能有起色!” 不饮不食,靠吸食草木灵气来补益自身? 云舒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山海经》里有这样的记载:海外有无启国,国人食气为生,死后百年可复生。 她惊诧之下脱口问道:“难道你们是无启国人?!原来无启国不是上古传说,竟是真实存在的?!” 无琪霍然回头,眼中爆发出凌厉的杀意。 云舒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 还没来得及动,无琪眼中的厉色已经消散,只余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算了,不能让她白费功夫!她既信你,我只有陪着她冒险了!” 这几句话语焉不详,隐含的意思却令人畏惧。 云舒先是后怕,最后只余感动,她看着无玥雪花一般苍白虚弱的面容:“无玥冒险救我,厚情高义,我难报万一,定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此事!” 无琪不置可否,默默凝视着无玥,等待着她醒来。那样凝固的姿态,好像他已经等待了她千百年,而且还要继续等待下去,直到时间尽头。 云舒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不便在旁打扰,就起身出门,在彦彬对面坐下。 彦彬问:“你替她诊治过了?情况怎么样?” 云舒看着面前的梅树。花色如雪,似真似幻,一如这两天经历的事情:“我没有替她诊治。无玥不同于我辈凡人。她的事,我无能为力!只有尽快回乡,才有转机。” 彦彬按在石桌上的手微微一动,却聪明地不再追问,只道:“先前对她多有不恭,真是惭愧。原想着致歉也好,报答也罢,总要尽些力。可是,就连这也做不到!” 云舒认真地看着他:“我受她恩惠,无从报答。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不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彦彬颔首:“我一定守口如瓶!”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响,无琪走出来,用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向云舒道:“无玥醒了,她要你进去。” 无玥靠在锦垫上,像一朵单瓣白梅,那虚弱的样子让云舒倍感愧疚:“无琪说,为我续命需要消耗你的灵气。你为了我衰弱成这样,我空有一身医术,却帮不了你!” “你不必忧心!我不过是耗了些生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要怎样才能好?回到无启,以草木灵气为食,就能恢复如初,还是要沉睡百年才能复生?” 无玥惊讶得挑了挑眉:“无琪连这都告诉你了?” “他只说你们食气为生,剩下的是我猜的。” “你果然博闻广记。” 无玥的目光雾一般渺远,迷雾有隐隐凄伤: “没错,我和无琪都是南海之外的无启国人,传说中长生不死的人,或者说,可以死而复生的人!我们吸食草木灵气为生,灵气不绝,灵魂不灭。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的确可以长生不死。 “可是,我们也会被外力所伤,也会因吸了浊气而生病,也会因灵气消耗而虚弱不堪。 “伤病不重、灵气尚未耗尽的人,需要草木灵气滋养,至多百年就可痊愈。而那些伤重病重、灵气耗尽的人,会像常人一样死去。也像常人一样,不能复生! “我这些年屡屡消耗灵气,如今,是需要沉睡百年了。” 云舒叹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予我一命之恩,可惜你我注定只有一面之缘,我是无法报答你的恩情了!” 待无玥沉睡百年后醒来,云舒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但千古浮生,都是过客。恩恩怨怨,终归尘土。 无玥心中万千感慨,都化为和软一笑:“不必纠结于这些。没有你给的嘉果丹,我可能撑不到回家乡的那一天!” 无玥想了想,拿出一只手镯套在云舒左腕上。 岚昔一看,正是在水榭里看见的那一只。 这手镯很神奇,刚一套上就迅速收缩,直至刚刚贴合云舒的手腕。 无玥看着手镯,神色温柔眷恋,像看着难以忘记的过往,许久才回过神来:“这个手镯叫不惑,是件灵物。带上它,可以观万物、听万籁,知过往。我把它借给你,希望它能祝你达成心愿!” 无玥将用法细细告诉她,最后叮嘱道: “从九泽最南端的涯州出海,向正南方向航行百里,有一座珊瑚岛,岛上有棵刻着字的树。当你达成心愿后,将不惑送到那里,埋在那棵树下。我苏醒之后,自会去那里取回!” 萍水相逢,水流萍散。 第二天,四人在澄州城外告别,云舒向北,无玥无琪向南,奔向各自的故乡。 彦彬目送云舒远去,而后黯然转身,向着澄州的方向。 他有满心不舍、满腹担忧,但他的身份、职责不允许他随心所欲。他突然觉得很羡慕无琪,可以毫无羁绊地守候在心上人身边。 归云卷 第62章“畅意楼”的云掌柜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半月之后,云舒重新踏上了青原城的土地,看着熟悉的街道,心潮起伏。 青原,她的家乡,当年离开并非所愿,如今归来却只能假称异乡人。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结束! 云舒在客栈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门找房子。 她没有在城中细细对比,也没有选择繁华地段,而是直奔南郊,买下一个小小院落。 小院离官道约五里,出行方便,又很安静。 小院南边是一道爬满紫藤的原木矮墙,开了一扇木门,进门沿着文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尽头,就是一栋二层小楼。 院子东西两侧是开敞的回廊,可设宴席。 小楼后面有大片树林,几间小屋隐在树林深处。 院子选好了,就开始修葺、雇人。等一切就绪,已是阳春三月。 三月的风里有花草的清香。 云舒和半夏在二楼雅间将桃花插瓶。 从窗口看下去,可以看见杜仲一边爬上梯子将写着“畅意楼”三个大字的木牌挂在门楣上,一边絮絮叨叨: “不是我说,没有这样开店的!选的地方偏僻不说,广告也只发了那么一点儿。说是开业,这都快中午了,哪有人来捧场? “要我说,该请个歌舞班子在门口连演三天……”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杜仲愣愣地看着十几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踏进小院,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殷勤地将人往里让。 云舒看着其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流。她就知道,哥哥收到畅意楼的广告,一定知道是她在找他。 她放下手中的瓷罐,转身下楼。 杜仲早已为众人斟上茶,见她下来,一溜烟地跑到厨房去端菜。 云舒的视线在众人面上一转,浅笑道:“谢谢各位赏光。小店今日开张,所有菜品免费,请稍候!” 一个圆脸青年叫道:“菜单呢?怎么不拿过来?” 云舒浅笑道:“本店的饭菜,都是厨师用当天早晨采买的新鲜食材烹制的,还要加入滋补的药材。为免营养、药性相冲突,菜式都是搭配好的!” 青年一愣,道:“不让点菜?那要是你们定好的菜,我不喜欢吃怎么办?” 一旁默不作声喝茶的天远瞥了他一眼:“你先吃完,再说喜不喜欢!” “客官您放心。小店的菜,保准您吃了这顿想这顿!” 杜仲快手快脚地将托盘里的菜往桌上放: 甘草霜牛肉、党参黄芪炖鸡、辛夷花烫鸡蛋、上汤枸杞叶、紫藤蒸菜、首乌鲤鱼汤等十几个菜,并翡翠山药泥卷饼、百合粳米羹,又开了一坛桃花酒。 一群人风卷残云的吃完,连夸好吃。 杜仲满脸堆笑:“小店新开张,十天之内,饭菜半价!各位吃着好,可以带亲朋好友再来吃啊!” 云舒微笑道:“这只是普通饭菜。我们还可以根据您个人的体质,搭配最适宜的药膳!如果公务繁忙,没时间过来,我们可以将饭菜送到府上!” 天远手执茶杯,状若随意地说:“这点心不错,选几样拿手的送到我家。” 杜仲闻言,连忙拿纸笔记地址。 其他人也纷纷报上地址,有要点心的,有订菜的。 杜仲乐得合不拢嘴。 归云卷 第63章 有家不能回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晚饭后,苏木和半夏留下看店,杜仲拿了地址打算去送货。 云舒将天远那张和另外几张抽出来,道:“这些是定药膳的,需要把脉,我亲自去。还有的离的不远,我顺路送去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院中的花虽未到花期,但一片葱翠,连着四周的树,显得那样温馨静美。 院里院外的花木,都是爹娘亲手所种,都有着相亲相爱、吉祥长寿的寓意。爹娘希望全家人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在一起,从没想过会天各一方! 云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像任何一个懂规矩的访客一样,轻轻摇晃篱笆门边的铜铃,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院中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知白小跑着过来开门。 雪狮跟着她奔过来,门一开,就激动地往云舒身上扑。 知白慌忙拉住它,拴在花架的立柱上。 雪狮急得边叫边挣扎,将绳子拉得紧绷绷的。 知白一脸歉意,赶紧引着云舒往屋里走:“对不住啊!它平时很听话的,今天不知怎么了,没吓到你吧?” 云舒摇头表示没事,快步往里走,不去看委屈不解的雪狮。 “少爷说最近有些上火,想请云掌柜给调配些降火的茶饮。”知白带着云舒进了偏厅,就退出去了。 云舒走过去把食盒搁在桌上,在天远对面坐下。 天远端详着她,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说: “小时候,你才跟娘学了医理,就吵着要和我合伙开一家畅意楼,专做药膳和药妆,赚够了钱,就去周游列国。 “现在你冒险回来,开这么一家店,不是为了赚路费吧?” “我想要查清当年的事!可我现在隐姓埋名,没有官身,哪能见到这些达官贵人? “想来想去,只有开一家店,让他们成为我的主顾,才有机会接近他们!” 天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经历过生死,你还是放不下!” 云舒心中激荡,声音微微发颤:“我活着,清歌和方舟、博古却因我而死,我有什么资格放下,去过自己的日子?” 天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息道: “我愿你平安,但不愿你带着愧疚苟且偷生!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告诉我!” “上次你带那么多同伴来店里吃饭,就是在帮我了,接下来只要在闲聊时说说畅意楼就行了。 “我听说魏思齐现在官拜大将军,统领神策军。我想让他光顾我的店。” “我明白了。”天远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云舒:“这个你拿着。你的店刚开张,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云舒觉得眼中湿湿的,笑着点点头。 天远又问:“想去你自己的屋子看看吗?什么都跟你在家时一样,知白经常打扫。 “刚开始,我怕她漏了破绽,不敢告诉她你还活着,事情过了好久才告诉她,害她流了不少眼泪!” 云舒眼睛有些湿: “不了,太打眼。也别告诉知白我回来了,她藏不住事!而且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受牵连!” 说到牵连,想想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强大的力量,一着不慎就是泼天大祸,自己无所畏惧,但无论如何不能给哥哥惹祸,于是叮嘱道: “哥哥,你只要帮我做这一件事。以后的事,我自己处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云岚昔做的。我绝不承认自己是江云舒,你也一定要当作不认识我!” 归云卷 第64章 魏大将军大驾光临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天远不置可否,只是又打量了她一番: “你虽然易了容,还是和以前有几分相像,为什么不索性扮成另外一个样子?” 云舒道:“我是用在澄州的身份回来的,那里有很多人认识我。 “如果换成截然不同的一张脸,一旦遇到认识的人,更令人怀疑。 “而且,有相似的地方,当事的人才会有反应,我才更容易找到答案!” 天远皱着眉,颇为忧心,但也只能嘱咐道: “总之你一切小心!天不早了,快回去吧。我不能送你,让知白帮你雇辆马车。” 畅意楼不大,总共就只有四个人。 苏木是大厨,采买食材也是他的事。 杜仲是小二,管店内杂事。 云舒负责研制胭脂香粉的配方,再与半夏一同调制,还要与苏木商定食谱。 不过这分工也不是绝对的,哪边事忙,所有人都会一同动手。 午后的阳光被垂挂的紫藤筛成一道道的。 云舒正和半夏在廊下采摘紫藤,就听见一个明快的声音道: “听说这家馆子的菜很有特色。这不一得空,就赶紧拉你们来尝尝鲜。” 云舒闻声一看,是魏思齐。与他一同走进来的,是安运熙和严居正。 来得好快,果然是吃喝玩乐的行家里手。 云舒示意半夏上前招呼,自己先去厨房,告诉苏木改做早就商定的那桌菜。 待饭菜熟了,云舒亲自捧了托盘送到楼上。 此时没什么人,两边雅间的移门都开着,木窗也全开,满园春色扑入眼帘。 南窗正对着前院,紫藤如瀑布一般从回廊顶端倾泻而下,落入青草汇成的湖泊。 从北面望出去,桃花开得正好。 一阵风过,就是一场粉白色的花瓣雨。地上重重落花,犹如花树在水中的倒影。 云舒将托盘中的菜依次放在桌上:“这八道菜,合称‘人间有味是清欢。’” 魏思齐一挑眉:“头一回听说菜还有合称,有什么用意吗?” 云舒道: “人生在世,所求甚多。想要知己好友、知心爱人,想要建功立业、福寿绵长。 “得偿所愿,自然志得意满;求而不得,往往心意难平! “这里每两道菜,对应一种心愿。前一道菜说的是求不得,后一道菜指的是得到或解脱!” 魏思齐笑道:“有意思,快说说看!” 安运熙和严居正也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云舒道:“这几道菜的名字,取自《古诗十九首》……” 魏思齐突然大叫:“等等。直接说没意思,让我们来猜!” “这样就更有趣了!” 云舒掌心向上,示意三人看第一道菜。 那是一段竹筒,表面剜去六块圆形的竹皮,但没剜透,只是让它看起来像一支洞箫。 “这是将新鲜牛肉切成碎沫,与切细或磨碎的香芹、茴香、辣椒、生姜、花椒、草果等佐料搅拌均匀后装入新鲜竹筒,用芭蕉叶封口,以中火慢慢烧至清香扑鼻。” 三人冥思苦想。 严居正思索着说: “我觉得里面的食材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节竹筒的样子,像一支洞箫。 “应该跟音乐有关的,是不是‘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归云卷 第65章 安运熙最敏锐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公子真是才思敏捷!” 云舒像所有店铺掌柜一样,对主顾不吝赞美。 “知音难寻,是苦。这第二道菜,就是乐。 “将鹅肉洗净,用沸水氽透,沥干切丝。以秘制鸡汤做底,放入鹅肉丝,与淮山药、北沙参、玉竹,及各色调料同煮,最后淋上鸡油。” 猜出了前面一道,这一道就简单了。 严居正道:“‘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与好友结伴翱翔九天,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云舒含笑点头表示猜对了: “第三道菜,是将红豆泥、雪梨汁浸泡过的五花肉泥分别蒸过,再与雪梨泥、蔗糖一同蒸熟。” 魏思齐按住盘子叫道: “这个让我来!红豆代表相思,梨谐音离别。我知道了,是‘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话一说完,魏思齐的笑容就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郁悒之色。 安运熙和严居正对视一眼,都沉默着。 云舒心中暗叹: 魏思齐其实是同窗中最洒脱不羁的一个,万事不挂怀,所看重的惟有情谊。 他对周雅南一片痴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何况周雅南已有了君穆风。 想到君穆风,云舒心中一痛,过往种种纷至沓来,最后定格为清歌最后的笑颜。 云舒定定神: “我以为,爱情是世上最不可琢磨不可把握的!两情相悦自然幸运,爱而不得,也无需耿耿于怀!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说着盛了一碗什锦米饭,放在魏思齐面前。 魏思齐出了一会儿神,神情渐渐明朗,对着云舒感激一笑。 安运熙却审视地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若无其事:“第五道菜,是蜂蜜金银花露。” 安运熙道:“金银花初开是白色,经数日转为黄色。 “有开有落、有盛有衰。可是‘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正是。敢问公子,这盘香椿炒竹笋,该如何解?” “香椿与竹都是嘉木。‘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愿瑶林玉树,万古长青!” 云舒适时递上吉言,又介绍下一道菜,是蒸蒲公英丸子。 安运熙道:“蒲公英随风而散,四处飘零。‘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最后一道,凉拌银耳、木耳,以忘忧草为佐料。” 魏思齐指点着说:“白的、黑的、解忧的。‘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云舒点头笑道: “祝三位公子称心如意、得偿所愿。 “若有什么求不得的,也能大笑一声、放开心怀。能够任情畅意,得大自在!” 魏思齐拍手笑道: “好,好个‘任情畅意,得大自在。’姑娘真是妙人!” “公子谬赞。三位请慢用。” 云舒礼貌致谢,随后退了出来,沿着紫藤回廊边走边思量: 看起来,自己精心准备的这一餐,足以给三人留下深刻印象。 严居正对衣食不在意,魏思齐和安运熙却是青原城里玩乐的班头。 得他们赞誉,畅意楼的名头会更快地叫响。 到那时,也许就可以见到当初那些人了! 归云卷 第66章 未见旧爱先遇情敌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预料的没错。 此后,魏安二人又呼朋唤友的来过几次。 渐渐地青原城里的贵族男女大多知道了畅意楼,闺秀们也相约来吃饭或购买胭脂香粉。 四月的一天清晨,云舒在后院采了带露的玫瑰,打算制些胭脂。 却见前面迎客的那间木屋里,两个丽装女子坐在窗边椅子上,试用香几上放的胭脂等物。 半夏侍立一旁,隔窗看见云舒,马上向二人笑着说: “我家掌柜来了。这些胭脂香膏都是按她说的方子调制的,不如让她为二位介绍?” 右边穿石榴红软缎长裙的女子闻言微微侧首,竟是周雅南。 周雅南抬眼瞥了云舒一下,拿起一个小瓷瓶轻轻闻了一下,重又转头向左边穿荷粉色长裙的女子道: “气味倒是清甜,颜色也好,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嘉仪,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放着‘忆仙姿’和‘点绛唇’不去,要来这家新开的店铺!” 嘉仪?看来是礼部尚书之女陈嘉仪。 周雅南如今任从五品礼部郎中,与陈嘉仪走得近是顺理成章的。 她在礼部任职,想必是为了以后的大婚积累人望与资历。 一国之后,自然是典雅知礼的好。 陈嘉仪温婉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家虽是新店,可买过的人都说好!” 云舒走进木屋,微笑着介绍: “我们的胭脂香粉、香膏香泽,都是用新开的花朵,配上有养颜效果的草药配制而成。 “不同肤色、不同肤质,用不同功效的货品。 “而且,我们还可以根据您的肤质、喜好,为您调制专属的货品!” 不同于周雅南的高傲,陈嘉仪的态度随和得很,她微微侧脸,请教云舒: “那你看我,该选哪几样东西?” 云舒上前向她推荐合适的货品:包括紫茉莉香粉、玫瑰面脂和胭脂、还有令肌肤白皙的玉容膏。 周雅南也矜持地挑选了几样。 她容色出众,不需脂粉添颜色,只选了珍珠面脂,其它都是香膏: 沐浴用的凝露香、令肌肤生香的暖玉温香等等。 二人还各自定制了几样脂粉香膏,命制成后送去府上。 选好货品,周雅南再不愿多坐,叫上陈嘉仪仪态雍容地走出去了。 云舒将二人送至门外,目送马车绝尘而去。 如今,当年的熟人已经陆续成为自己的主顾,与那个人的距离,看似更近了一步。 但宫阙千重,难以逾越。 何况接近了那个人,不代表就接近了真相,而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云舒既渴望知道,又害怕知道。 几天之后,云舒去城北周府送香料。 见高楼连苑、富丽堂皇,来往俱是身姿矫健的府兵。 待走到周雅南居住的院落门口,一名侍女过来引着云舒往里走,先前带路的侍从早退了下去。 一进院门,就见雕花石板路两边各植了一棵凤凰木,树枝横展、浓荫密布,极为醒目。 云舒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凤凰木喜热,在九泽倒是多见。皓天寒冷,凤凰木在这里种得活么?” 归云卷 第67章 万千宠爱周雅南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侍女见问,面有得色:“本来是种不活的。但郡主最爱凤凰木,说它‘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 “将军就命人在地下修了火道,天冷时以炭火加温。冬天还要建暖房,用木头搭了架子,用透明琉璃做顶和墙壁。上个月天气回暖了,才拆了暖房!” 侍女边说边带着云舒绕过牡丹花圃,走进周雅南闺房,让云舒在外面客厅稍候,自去里间通报。 云舒站在厅中,鼻端弥漫着馥郁的香气,却不见香炉,看来是用了香料泥墙。 又见地上一个六扇云母屏风,以象牙、玉石、珐琅、翡翠、金银等镶嵌着各色花鸟。 屋顶垂下洒金丝罗的帷幔。 黄花梨木的桌椅几案,饰以五色织锦的靠背座垫。 案头架上摆放的笔墨纸砚、琴剑瓶壶,均非凡品。 墙上挂着美人纸鸢图,题诗为:“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窗边花几上的凤尾瓶中插着姚黄牡丹。窗格间没有糊纸,而是镶嵌着透明水晶。 云舒见屋内陈设如此精致华美,不由得默默思量: 周英赫有拥立之功,加封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周望北依然统领东部边境平东军,手握重兵。 周雅南也被破例封为怀恩郡主,更是君穆风的救命恩人兼意中人。 周氏一门,可谓是势焰熏天。 今日看他府内情形,奢华靡费,竟有逾制之处。 君穆风对此不闻不问,不知是出于信重,还是有所掣肘。 不过自己为什么要操心这些事,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云舒正想着,就听珠帘一阵脆响,侍女打起帘子唤她进去。 刚一入内,就闻见一股甜香,是华帏凤翥。 周雅南坐在西边玫瑰椅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懒懒道:“做好了?拿过来吧。” 云舒走上前去,将几个瓶子盒子依次放在茶几上。 分别是用白芷、当归等十几味草药制成的面脂,以丁香、藿香、零陵香、青木香、甘松香五味香料辅以草药制成的香膏香饼,以沉香、木香、丁香、乌药、藁木、白芷、杜衡、生地、天门冬等制成的内服香丸。 另有一瓶有祛斑除皱效果的七白膏、一盒安神香,想来是敬奉长辈的。 周雅南拿起香膏闻了闻:“这几样东西都不好,我不喜欢。” 云舒拿出生意人对待挑剔主顾的态度,耐心问道:“不知郡主喜欢什么味道的香膏?我再去调制,务必令郡主满意!” “要沁人心脾的!” 见云舒没听懂,周雅南不耐烦了:“要让人闻了以后念念不忘!还要清雅!” 云舒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周雅南是想让她调制出君穆风喜欢的香。 周雅南神情有些不自在,比平时更冷傲地说:“退下吧,让瑞香带你去帐房领银子。” 瑞香就是先前带路的侍女。 云舒随她穿廊过院,心里想着周雅南刚才的话:“要让人闻了以后念念不忘!” 君穆风不是已经对她念念不忘了吗?不过每个陷入爱情的女子,都希望情意更浓。 当初自己为他绣香囊、制香料的时候,不也是费尽心思,想让他喜欢吗?可那个香囊,终究没能送出去。 如今,自己却要替另一个女子调制香料,去博取他的欢心,再通过她去接近他。 当初那个深情却羞怯的自己,何曾想过今天的局面? 而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归云卷 第68章 初入皓天宫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几天后,云舒送上制好的“水风清”。 周雅南不说可否,只是派人知会云舒,让她次日打扮齐整,巳时去周府。 杜仲听了,一颗好奇心马上膨胀起来。 就为什么叫她去周府、为什么巳时去、为什么不说去干什么,为什么特意说打扮齐整,以及打扮齐整指的是盛装打扮还是略施粉黛等问题,提出了八九种猜想十几种可能的前景。 想象之奇异令人膜拜、言语之聒噪令人崩溃。 最后照例是苏木面无表情地抛出一句具有杀伤力的话:“你门牙上沾着昨天的菜叶。” 眉飞色舞的杜仲睁大了眼睛,如敲破了的鼓一般立马没了声音,随后忙忙地挪过水杯,呲牙咧嘴地照着。 半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舒忍笑不语。 这两个人,真是绝配。 杜仲多话,且不懂得看人眼色,兴致上来一个人能顶一个戏班子。 杜仲沉默寡言,偶一开口入木三分。 再加上娇憨明媚的半夏,让这小院充满了喧闹而温暖的烟火气。 云舒想,不管自己将来怎样,都要尽力安排好这三个人的生活。 次日,云舒穿了水色罗裙,带上无玥借给她的不惑,提早去了周府。 在客厅等候许久,才见周雅南昂着头走了出来。 她穿着鹅黄色曳地长裙,裙摆上绣了一株水仙。手臂上挽着素色洒金披帛,行走时飘拂如烟。 梳了高鬟望仙髻,当中一支累丝金凤钗,凤口里衔着一颗浑圆的红珊瑚珠,正垂在眉心。凤尾为七羽七色,随着光线明暗而变幻色泽,应该是用各色鸟羽镶嵌而成。 两边的金步摇,同样是用七色鸟羽镶嵌,垂下长长的珍珠流苏,连同耳坠一起,一步一摇,衬得面若桃花。 她目不斜视地从云舒身边走过,道:“走吧。” 云舒闻到她身上“水风清”的香味,立刻明白了要去哪里,却只做不知,一路沉默。 周雅南自是不愿自贬身份与平民交谈,透过车帘淡漠地看着街景。 国都青原被三重城墙分为宫城、内城和外城。 宫城为皓天宫所在地。 有前朝三大殿,举行大典的奉天殿、举行朝会的承天殿、议事的应天殿。 后宫三大殿,皇帝所居的北辰殿,皇子们加冠之前也住在这里。 摇光殿为皇后及公主的居所。 永明殿为太后的居所,东西偏殿设殿中省和内侍省。 宫城六门。 南面鲲鹏门,专供皇帝出入,以及大典时,帝后与太后仪仗通过。 东南角丹凤门,供宗室王公出入。 西南角鹓鶵门,供文武大臣出入。 进后宫,走北面鸑鷟门。 天策军守卫宫城、把守六门,但通常从西面鸿鹄门和东面青鸾门进出。 内城为官衙所在地,有三省六部二十四司,还有一台九寺五监,由神策军的北衙军守卫。 内城六门,南面纯孝门专供皇帝及帝后太后仪仗通过。 其余五门——东南角精忠门、西南角笃信门、北面养廉门、西面崇礼门、东面明义门,供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天策神策军士出入。 外城是官员平民居住的地方,有东西十四路,南北十四街,一百零八坊,两市四园一湖,由神策军的南衙军守卫。 归云卷 第69章 太后是个风云人物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马车从东南角的纯孝门入内城,一路向北,直到两边俱是白色石墙,有卫队来回巡视。 云舒知道,周雅南是要走宫城与内城北面的夹道,从鸑鷟门入宫。 正想着,就见周雅南轻启朱唇:“待会儿进宫觐见太后,你可要留神,别失了礼数!” 云舒做出意外而惶恐的样子,道:“郡主进宫向太后请安,为什么要带着我呢?” 周雅南盯了她一眼:“你制的香入了太后的法眼,太后让你进宫制香,这是你这种身份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怎么你反倒不愿意去?” 云舒柔顺地回答:“太后召见,我怎会不愿意去?只是不懂宫中礼仪,心中惶恐!” 周雅南高傲地翻了下眼睛,不做声了。但显然不是因为她说得有理,而是懒得与没见面世面的平民废话。 瑞香伶俐地代她说:“一切礼仪,宫里的姑姑都会教你,你照着做就行了!” 云舒点头应了。 进了太后所居的永明殿,三人在偏殿等候。有宫女来检查云舒的随身物品,又教她礼仪。 云舒只作不懂,一一仔细听了。 待太后午睡醒来,召见二人时,已是未时了。 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坐榻上,身穿沙青色锦衣,戴一支赤金镶蜜蜡发簪,握着一串伽南一百零八子数珠。 神态端雅温和,看起来就是个不问世事、颐养天年的贵妇人,但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是啊,皓天谁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既能隐忍蛰伏、又能筹谋设计,一朝出手翻天覆地,算得上杀伐决断、叱咤风云! 太后先与周雅南闲谈几句,又和颜悦色地询问云舒年纪家乡。 云舒按事先设计好的一一答了。 太后又夸她制的香好,用了以后睡得安稳多了,让她再制一些。 话虽说得客气。但云舒知道,像她这样身份的人,无不小心谨慎,不会直接用自己制的东西。 她就谨慎地说:“事关太后凤体,岚昔不敢擅专。可否请太医过来指点一二。” 太后满意地点头,向身边的宫女道:“执素,你带云姑娘去吧。” 执素带着云舒退出来,进了西面厢房。 云舒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候在那里,知道定是太医。 执素为两人做了介绍。原来这位是太医院的院判,名叫娄青林。 云舒与娄太医客套一番,就开始调制香料。 执素声言留下帮忙,在一边看着。 云舒忙活着,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带了无玥的不惑,墙壁在她眼中都是透明的,听力也无比灵敏,可以清楚地探知太后与周雅南的言行,但她二人也不过是闲话家常。 云舒拿着药杵捣着沉香、安息香,忽然听见院中宫女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云舒的心重重一跳,像一枚石子咚的一声落进水中。 她缓缓抬头,就见水晶一般透明的墙外,一道玉树修竹般的身影从远处缓步走来。 君穆风穿着竹月色云锦长袍,侧颜美好如白玉,清冷如寒月。 归云卷 第70章 一个人的重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他踏进殿门,远远地向太后行礼:“太后万安。不知太后召见儿臣,有何吩咐?” 太后慈和地道:“今日御膳房送来几样点心,我见有皇帝喜欢的松子饼,正好雅南也在,我就让他们备了晚膳,咱们三人一起说说话!” 按说母亲留饭,儿子没有推辞的道理。 可君穆风却道:“谢太后赐饭,但儿臣还有朝事要处理,就不叨扰太后了。” 说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向周雅南道:“雅南,你且宽坐,莫怪我怠慢。改天我叫上思齐他们,大家好好聚一聚。” 说完转身就走。 他不叫她母亲,不叫她母后,一口一个太后。毕恭毕敬,却透着疏远,实在不像亲生母子家常相处的样子。 太后忍不住唤道:“风儿!”那语气,似无奈、似恳求。 君穆风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停,双眼定定看着前方,像是穿透了重重殿宇,神情似痛似怨,似悔似伤。 他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外走。 云舒看着他,觉得有些陌生。 她印象中的君穆风待人温和,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如今,他依然皎皎如玉,只不过是没有温度的冷玉。 不知是他称孤道寡之后,气质自然而然变了,还是自己心境苍凉,看什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 周雅南追上去,婉声劝道:“陛下日理万机,才更要顾惜身体!好歹喝杯茶,歇一歇!” 君穆风神色一震,转头怔怔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周雅南被他看得略微低下头去,神情似喜似羞。 君穆风这才回过神,道:“也好。” 回身落座。 周雅南轻移莲步跟过去,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他。 君穆风接过,却不忙着喝,笑着问周雅南:“雅南用的什么香?很是清雅,读书写字时用正好。是府中自制的,还是买的?” 周雅南笑靥如花:“回陛下,这种香叫‘桃夭’。但这等小事,何需陛下亲自过问,我买了送过来就是!” “那就有劳了。” 君穆风抛开这个话题,低头喝茶。 周雅南笑语如珠,碰撞着屋中冷硬的空气,简直要发出回声。 君穆风惜字如金,偶尔对周雅南温和地说几句话,却不曾与太后交谈一句。 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行礼告退了。 太后看着他出去,许久,叹了一口气:“这几年,除了朝宴,皇帝从没有和我一起吃过一顿饭;除了行礼问安,他从不肯踏进我这永明殿半步。他始终是不肯谅解!” 谅解?太后做了什么事,需要君穆风谅解? 云舒竖起耳朵,眼睛紧盯着二人。 周雅南面色一凛,随即笑如春花: “太后多虑了。骨肉亲情,比什么都要紧,母子之间哪会有解不开的芥蒂!陛下忙于朝政,其余的事自然不能面面俱到。太后要是觉得闷,就叫雅南来陪你,可好?” 太后出身名门,又经历过大起大落,早已修炼得宠辱不惊。 此时已收敛了情绪,恢复了从容态度:“那自然好!只是让活泼泼的小姑娘,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又无趣又拘束,我自己都不落忍!” 归云卷 第71章 逸亲王的邀请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周雅南娇俏地反驳:“太后又开玩笑。谁不知道太后姿容绝世,又智勇双全!别的女子想见太后一面、听两句教诲,还没这个福气。雅南能常常进宫陪伴太后,高兴还来不及呢!” 原来周雅南讨好人的时候,会把话说得这样动听。原来她与自己说话时那样不留情面,只是因为犯不着对底层人假以辞色。 当年她面对同窗,不也是亲热随和的吗? 不知她与君穆风相处时,又是什么样子? 云舒突然有些心烦,低下头将香料研磨成粉。 一直忙到酉时,宫女请云舒、娄太医和瑞香到厢房用饭。 有百合南瓜盅、清炒佛手瓜、清炒油菜、归参鸡汤四个菜,主食是青精饭,很清淡。 看来太后不重口腹之欲,也可能是不愿带头奢靡。 云舒见瑞香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猜想周府日常饮食,应该是很精致的。 等周雅南陪太后用完晚膳,三人一同出宫。 周雅南道:“今天的香不错,我以后就要这种。你回去抓紧再制一些,用最好的香料、仔仔细细地制,每隔十天送一次。 “记着,这种香以后就叫‘桃夭’,只能给我一个人用。要是让我知道你再卖给其他人,小心你的招牌!” 她高傲地扔下一句威胁,但因为抑制不住的欢喜,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云舒淡然道:“郡主放心,小店为主顾定制的货品,都是独一份的。” 云舒为太后制香,特意选择了耗时间的配方,为的就是可以再次进宫打探消息。 此后几天,又进宫两三次,每次都是和周雅南一起。 周雅南屈尊降贵做领路人,自然是为了多进宫与太后,尤其是君穆风联络感情。 她感情联络得怎么样不得而知,但云舒再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再没见过君穆风去永明殿。 云舒心中暗暗焦急,不知怎样才能打探更多的消息。正苦思下一步行动时,她收到了逸亲王的请帖,请她于立夏那天参加逸亲王府的品香雅集: “时值孟夏,熏风南来。 花木长新,清景无限。 正宜宴集雅士, 林下畅叙,吟咏高韵; 静室焚香,品察众妙。 久闻姑娘雅擅制香,祷盼一晤。 若蒙移玉,钟必扫室以待!” 如此谦恭下士,就算不为他与君穆风的关系,也该走一趟的。 云舒即刻写了回信: “微末技艺,难登大雅。 幸蒙青盼,不胜欣喜! 岚昔定如期拜会,聆听长者清论!” 杜仲得知此事,眉飞色舞地说:“逸亲王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对咱们平民百姓还这么客气!不像那个怀恩郡主,拿眼角瞧人都懒得,好像我们是她脚底的泥……” 苏木难得地没有打断他。 半夏却翻了个白眼:“那她来了,你还笑得跟朵花似的,殷勤得跟应声虫似的!” 杜仲谆谆教诲:“店小二的必备素质,不管心里多不屑,脸上都要笑开花。我不是对她殷勤,是对她兜里的银子殷勤!” 归云卷 第72章 又见君穆风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立夏那天,云舒提早出发,到达逸亲王府时,离预定时间还有一刻。 逸亲王府的景致极具野趣。 所有建筑都未涂彩漆,露出木材原本的颜色。青白石的台基光洁如玉,雕着疏落的卷草纹。 屋宇原本十分轩朗,但被大片林木一遮,就有了曲径通幽的蕴藉之美。 云舒随侍从穿廊过院,只觉处处水木清华。或乔木参天、虬枝拂地;或繁花绕屋、芳草盈阶。恍若置身山野,远离了红尘纷扰。 云舒心中一片空明,所有的神思都已远去,直到侍从将她带到一间雅室门前: “请姑娘在此稍事休息,用些茶点。王爷方才在与清和禅师谈禅,即刻就会过来。” 云舒道了谢,缓步走上台阶,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屋内早有一人,竟是君穆风! 君穆风见她进来,起身一揖。 云舒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到自己的设定是不认识他的,当即回了个平礼。 君穆风请云舒入座,为她倒了杯茶。 云舒双手接过,问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叫我穆风。” 说的是真名,却不说姓氏,这应该还是算微服出宫吧,云舒只能唤他:“穆公子。” 君穆风并不纠正,只提了初次见面的人通常会问的问题:“云姑娘是澄州人?” “并不是,我是五年前到澄州的。” “那么云姑娘的家乡在何处?” 出身问题,陆彦彬早就帮她设计过了:“九泽有座芊山,不知公子可听说过?我自小就住在芊山上。” 九泽多水,芊山是境内唯一的大型山脉,物产丰富,山珍野味、药材香料多出于此。 山民只有贩卖山货时才下山,平时居于山中,云深不知处,户籍难免失实。 云舒假称芊山人,别人就算起疑,也无法查证。 君穆风语气平常:“怪不得云姑娘对药材和香料如此熟悉,原来是出身于物华天宝之地。 “只是听说芊山人凭借山中物产,就可丰衣足食。加之久居山中,不惯与山外人交往,是以多不出山。 “云姑娘为何要离开芊山去往澄州,现在又来到青原呢?” 云舒觉得有些不对。 君穆风说话极有分寸,与人交谈从不刨根问底。今天为什么一再追问呢? 云舒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谨慎回答。 她受过重伤的事知道的人不少,只能实话实说,至于缘由,就任凭自己说了: “山中孤寂,我也是静极思动,想下山看看这世间繁华。不料遇到了麻烦,险些丧命。幸亏被知府陆彦彬所救。 “这段经历,思之后怕,请恕我不能详述!” 她并没有编造一个完整的故事,那样反倒显得刻意,好像唯恐别人不信。这样对过去遭遇一语带过、不愿提起,才是正常的态度。 果然,此话一出,君穆风马上道歉:“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云舒笑说没关系,又道:“来青原,就是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等看得差不多了,再去别的地方。” 君穆风闻言,目光渐渐放空,像是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回忆。 云舒也不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归云卷 第73章 它叫“云归”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鸟雀清脆的啼鸣。窗外,广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盏端雅大气。 “我来迟了,云姑娘勿怪!”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云舒起身向门口望去,见两位长者先后走进来。 前面一位身穿霜白色锦衣,形容俊逸、光华内敛,只是双鬓斑白。 后面一位身穿僧衣,神态庄严、目光清明。 云舒知道是逸亲王和清和禅师,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 对面君穆风也行了同样的礼,看来是不愿揭破身份。 云舒以为这个品香雅集会有不少人,没想到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四人。 逸亲王问云舒:“听说云姑娘为雅南制了一种香,叫‘桃夭’。今天就制这种香,可好?” “王爷叫我岚昔就好。” 云舒欠身道:“怀恩郡主特意吩咐过,‘桃夭’只能供她一人用。岚昔不能违反契约,请王爷见谅!不过云舒专门为王爷制了一味‘醉林泉’,不知王爷可愿一试?” 逸亲王笑着看了君穆风一眼。 君穆风神色不变,事不关己的样子。 逸亲王收回视线,笑道:“‘醉林泉’,只听名字就觉清逸,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识见识了!” 云舒将香几上的青铜香炉移过来。 这是个流香炉,雕成高山流水的样式。 云舒取出笋牙一般的香粒插在香炉顶端,点燃。 起初,细软的白烟轻轻摇曳,像山中生了云气。云气越来越浓,化为流水随山势倾泻而下,落入下方平湖中。方寸之间,也有烟波浩渺之感。 若不是有木叶般清香萦绕鼻端,真会令人觉得是真山活水。那香气清淡又悠长,清远如山间凉雨,缥缈如月下清歌。 烟云散尽,逸亲王方回过神来,赞道:“直让人忘了今夕何夕!” 之后,四人一同品鉴了逸亲王的‘旧山’、清和禅师的‘定外’,最后轮到君穆风。 君穆风用的是隔火熏香法:将燃过的香炭埋入松针煅烧而成的香灰中,以瓷片隔火,放入香块,动作流畅优雅,行云流水一般。 云舒凝目看他的手法,却见他将小巧的白玉香炉递到眼前。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什么不可把握的东西。 他的声音如贯珠扣玉:“它叫‘云归’!” 云舒心中一震,不自觉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星夜般的黑眸,那里面潜藏了太多矛盾的东西:印痕与灰烬、无望与希望、逝去与永恒。 云舒垂下眼,接过香炉轻轻嗅着。 初时只觉清新悠远,如草木自芳、云烟过眼。细品又觉深沉缱绻,如落叶归根、倦鸟回巢。 香气丝丝入心,化为埋藏在心底的事物,林中的风、夜空的星、案头的寒兰、茶室的白梅。 云舒有些失神,但很快拉回了思绪,她恬静地笑着:“清逸绝俗,又自有深情,好比远行人倦游思乡,竟让我有些想家了!穆公子出手不凡,岚昔佩服!” 君穆风深邃的眼变得迷茫,如湖面上升起了一层烟雾。 归云卷 第74章 他怀疑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品过了香,逸亲王又留三人用了晚膳。由于有清和禅师在,备的是素斋,摆在园中木香架下。 待宾主尽欢,已是夕阳西下。 时候不早了,云舒向逸亲王告辞。逸亲王命人备车送她。 不防君穆风在旁说道:“天色已晚,我也该走了,不如我送岚昔一程。” 云舒还未及答话,逸亲王已经接道:“是我疏忽了,年轻姑娘晚上独自回去,实在让人不放心。那就劳烦穆风帮我送送。” 坐王府的马车走,这叫独自回去?云舒腹诽。 但逸亲王发了话,不好拒绝。云舒只得与穆风一同上了马车,挺直脊背坐着,双手紧扣,一种紧张戒备的姿态。 君穆风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对上她的眼睛: “岚昔喜不喜欢喝葡萄酒?我知道有一家‘壶中月’,他家的酒极为清冽,是祖传的手艺,不如我们去买一坛?” 云舒满腹心事,又怕君穆风打探她的事,又想套君穆风的话。 听他突然问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随口答道:“‘壶中月’在城西毕月街,太远了,算了吧。” 君穆风双眼如深海,沉沉地覆上她的眼睛:“岚昔对青原倒是熟悉!‘壶中月’名气不大,许多本地人都不知道。” 云舒的心跳慢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控制住了,若无其事地说: “别的事情我或许不知道。但要是连卖饭菜茶酒、胭脂香粉的店铺都不知道,还怎么做生意?” “岚昔的生意做得挺大,有好几家店铺?” “惭愧,小本生意,就一个小院子。” “店里请了几个人?” 云舒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得这么详细,但也只能照实说:“三个。一个厨子、一个小二,还有一个帮我制胭脂香粉之类的。” “凭你的制香手艺,单做胭脂香粉,或者单制香料,生意都不会差。为什么还要再做酒菜生意? “你们四个人照管两样生意,顾此失彼,未必比单做一样营利更多?” 为什么?因为她想尽快打出名气,引故人前来。进而接近他们,查清幕后主使。 云舒以为自己的想法藏得很深,没想到被君穆风一眼看出不合常理的地方。 不合理,那就只能合情了:“我原本就是来玩的,开店也是图好玩,赚够饭钱和盘缠就行了。” 没什么理由,就是喜欢。没什么破绽,就是任性。 君穆风果然无法反驳:“岚昔洒脱,我不该以世俗眼光衡量。” 云舒暗暗舒了口气,刚要客气几句,君穆风又起了话头,说的都是青原的风土人情。 云舒再不敢疏忽,小心斟酌字句,表现得既不是太熟悉,又不是一无所知。一路谨慎应答,早忘了自己原本也是打算套话的。 回到“畅意楼”,云舒回顾这一天的经历: 一直都在小心应对,丝毫没顾得上打听情况。 她与君穆风相处时,似乎总是君穆风把握着节奏。如今换了个身份,怎么还是一样? 云舒有些泄气,又赶紧给自己鼓劲,想着下次一定要问出些什么。 归云卷 第75章 再三试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三天后,云舒见到君穆风走进大门,既觉得在意料之外,又正合心意。 她迎上去打招呼:“穆公子。” 君穆风看着她,温和地坚持:“叫我穆风。” 云舒淡淡一笑,从善如流:“穆风是来选香料的么?” “的确是想见识见识你制的香。” 后院木屋中,君穆风站在放香料的架子前,不慌不忙地打量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时不时拿起来闻闻。 “想要什么样的香?” 君穆风不答,反问道:“‘桃夭’这个名字是你起的么?” 云舒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这儿了,不过这没什么可隐瞒的:“不是,定制的货品大多都是主顾自己起名字的,‘桃夭’是怀恩郡主起的名。” “我很喜欢。”君穆风的声音低沉地犹如耳语。 云舒觉得他的语气很奇怪。 再一想就明白了,他是想起了不在场的周雅南。他喜欢的不是香料,是赠香给他的人。 君穆风说完,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你为王爷制的‘醉林泉’,我也想试着调一些。不知可否告诉我配方?” “有何不可。” 云舒寻来纸笔,现墨了墨,一笔一划认真写来。 “多谢。” 君穆风拿起来仔细看着。 云舒随便他看,一点儿都不担心。 从前,云舒写的一手清丽的簪花小楷。 后来在落雁山,她带着赵博古下崖,手被绳索勒伤,又没能及时治疗。伤好之后,就做不了太精细的动作。 抚琴刺绣、写字画画,都远远不如在书院时。 所以,她根本不用刻意改变字体。现在的字,生硬滞涩,正像一个自学成才的山民能写出的字,虽努力,却不得法。 君穆风定定看着,不发一言。 云舒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一脸惭愧地说:“字写得不堪入目,见笑了!” 君穆风抬眼:“若不是你告诉我,你自幼长在山中。单看你的谈吐气质,我会以为你出身书香门第或官宦之家!” 云舒的心重重一跳。 她换了身份、隐了真容,却忘了一个人的言谈举止,最能体现她的经历与教养。 是自己疏忽了,此时只能尽快想一套说辞: “我小时候,跟一位隐居山中的饱学之士比邻而居,得他教导,勉强识了几个字。后来在澄州,在知府陆大人府中住过一段时间,见识了官宦人家的教养。 “其实就是鹦鹉学舌而已,跟真正知书达礼的闺秀没法比。你不过是见乡野之人略知礼仪,有些意外,所以对我评价过高了!” “秀木出于山林。岚昔如此风雅,尊师想来也定非无名之辈。” 想知道她师傅的名字,好去查证?对不住了,没有。 “他只是教诲点拨于我,并不曾收我为弟子。我唤他一声师傅,却并不知道他的名讳,只知道他自号‘山海居士。’” 穆风道:“大凡居士,大多偏居一隅,以所居之地为号。令师却要饱览山海、放眼天下,真是洒脱豪迈!” “的确如此,师傅在芊山住了几年,就云游去了,不知现在身在何方,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他!” 云舒笑得有几分狡黠:我都见不到他,何况你呢? 归云卷 第76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个话题说到这里,是没法继续了。穆风重新说起调香的事。 一席话说完,已是午时,穆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云舒忖度着他是打算在这里吃饭,就请他去雅间稍候,自去厨房找苏木敲定饭菜。 待她捧着托盘回到雅间时,君穆风正站在窗前看风景。 五月花木正盛,梧荫当庭、藤蔓援墙,院中一片葱翠。唯有粉色的合欢花,烟雾一般笼在枝头,如梦如幻。 听见声响,君穆风转身面对着她:“你这里景致不错。” “这院子里四季都有花开,想必原来的屋主是个爱花的。倒省了我的事,还能用来做菜和制胭脂。” 君穆风闻言一笑,笑容明亮而温和,如枝叶间洒落的阳光:“那今天的菜里,加了花草没有?” 云舒早将饭菜摆在桌上。 一盘莲子松仁玉米,如鹅卵石般新鲜悦目。 一盘凉拌竹笋,切得长而细,摆成几竿修竹的造型。 一碟松黄饼,捏成松果的样子。 另有一个汤碗,里面盛了薄薄一层蜂蜜,上面摆着几朵浅红色的花苞。 那是冬天采下的含苞欲放的梅花,裹以蜂蜡,放在阴凉通风处保存。现在拿出来,缓缓浇上开水,花苞随之绽放,在水中若浮若沉。 君穆风的视线落在绽开的梅花上: “没想到初夏时还能看到梅花。花草易落,以蜡封之即可长留。就好像珍藏在回忆里的人和事,重新回到了那个等待着的人的生命里!” 云舒放下瓷壶:“寻常菜品,让你这么一说,就含义无穷了。” “畅意楼的菜品,可不寻常!听说思齐他们在这儿吃的那一餐,叫做‘人间有味是清欢’,以诗为名、寓意人生得失。今天这一餐,又叫什么名字?” 他这样亲切的称呼魏思齐,摆明了与他相熟,但又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真实身份,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舒拿不准,只当没留意:“穆风胸有丘壑,何不自己为之命名?” 君穆风显得兴味十足:“不如你先说,我再说,看看我们所思所想、所欲所求,是否一样?” 怎么会一样?! 你要的是千里江山,如花美眷。过去种种对你来说,不过是飞花落蕊,风过无痕。 而对我来说,是痛是悔,是心头的一道疤!我如今所思所想、所欲所求,就是找出害死清歌的人,让他抵命! 悲伤如潮水般一次次涌上来,拍打着堤岸。云舒紧紧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君穆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云舒终于凉凉一笑:“那大概不太应景了!” 她的手指轻触盛着梅花的汤碗,忆起自己当初深陷相思的一幕幕:“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君穆风目光一凝,定定望着她。 云舒此时心神激荡,清歌三人惨死的场景在眼前轮番闪现,根本看不见君穆风的表情。 她看看那盘松黄饼:“已见松柏催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君穆风面色微变。 归云卷 第77章 何如当初莫相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低头看着那盘凉拌竹笋,心中想的是自己费尽心思,想要一个真相,却依然在迷雾中徘徊:“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纵有一日大仇得报,但清歌,终究是回不来了:“君埋尘土骨应化,我逐风波心欲燃!”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清歌能够回来,她一定不再试图攀折悬崖顶端的花,不去靠近不该靠近的人。 云舒闭了下眼睛:“合起来就叫‘何如当初莫相识!’” 往事如潮水,拍打着理智的堤岸,情绪快要崩塌。 云舒抬眼望着窗外,粉色的合欢花在风中轻轻摇摆,那样脆弱易散,就像那段被野心粉碎的感情。 君穆风神色复杂,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 云舒别开眼:“抱歉,想起过去的事情,有些失态!你慢用,我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他回答,快步走出去了。 失控的后果是依然一无所获。而且,就算自己状态良好,像君穆风那样的人,会轻易被人套出话来吗?云舒不乐观。 又过了几天,周雅南派人来‘畅意楼’,许以重金,让云舒跟着她去参加“丰草节”。 她并没问云舒愿不愿意去,毕竟送上门的生意,谁会不要呢? 而在云舒看来,这也的确是天赐良机,求之不得。 皓天农业与牧业并重,百姓衣食全出于此。 因此,皓天春有“甫田节”,夏有“丰草节”。 “甫田节”在青原近郊祭天台举行,帝后于春分日祭祀天地社稷之神,并亲手耕种,祈祷五谷丰登。 “丰草节”却需要远赴南部的孔雀草原,在夏至那天祭祀天地水草之神,亲自放牧,祈祷水草丰美。 皇帝奉太后出行,又有臣子、护卫一大堆人随行。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河,在野外蜿蜒流淌,流过山林,流向草原。 云舒就像沉在水底的河蚌,沉默而谨慎。 天远也在随行队伍中,云舒见了他总是笑着寒暄几句,像对待每一位老顾客一样。 她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人:君穆风、太后、周雅南、魏思齐、安运熙,还有更多不认识的人,谁是知情人呢? 夏天的草原一片葱翠,如茫茫碧海,五颜六色的野花,像极了沉在海中的珊瑚。 云舒在草原上悠闲地走着,低头辨认着脚下的野花:小黄花、山丹花、马莲草…… 直到一袭白色的袍角进入了她的视线,上好的云锦,绣着九色云纹,是帝王服色。 云舒抬头,正对上君穆风微带惊讶的眼。 云舒心思一转,觉得现在自己应该表现得惊讶并惶恐,就连忙低头行礼。 一个骄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满是叱责之意:“大胆!陛下面前,哪有你站的地方?还不退下!” 是周雅南。 云舒行完礼,转身快步走开。 周雅南径直向君穆风走过去,宽大的裙摆在风中飘飞,硬是在平坦的草地上走出了分花拂柳的效果: “市井之人不懂礼数,雅南替她请罪,陛下勿怪!” 君穆风淡淡问道:“她是你带来的?为什么带她来?” 归云卷 第78章 皇帝亲卫若湛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周雅南的声音有七分乖巧、三分撒娇:“雅南想着,出了宫,太后一定休息不好。这女子是‘畅意楼’的掌柜,会调安神香。 “雅南就带了她来,为太后制香,顺便再制些面脂什么的,雅南也沾沾太后的光。草原上的太阳这么毒,要是晒成黑炭,雅南真没脸面圣了呢!” 说完这些,周雅南可怜巴巴地请罪:“雅南知道不该擅自带外人过来。陛下要打要罚,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样楚楚可怜,任何人都不忍心再苛责于她了吧,更何况倾慕她的君穆风呢? 果然,君穆风道:“你一番好意,我怎能罚你?不过她毕竟不是宫女,跟在太后身边,不太妥当!” 周雅南忙道:“陛下放心!她平时都是跟着我,非太后召见,不敢让她打扰太后!” 君穆风:“何必让她跟着你?我安排她去别处住,命她每日把你要的东西送去就行了!” 云舒听着,微微一哂: 天策军神策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还怕她图谋不轨,伤到他的母亲和心上人?自己跑去‘畅意楼’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了? 难道他是来探听虚实的?对于异国人,总要有所防备。但这些事情,需要皇帝陛下亲自出马么? 云舒回到与瑞香合住的帐篷,就开始收拾东西。 当晚,果然有一名女子过来邀云舒同住。那女子腰背挺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练家子。 云舒也不多问,拿了包袱跟着她走了。 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叫若湛。” 若湛?看来她与若盈一样,都是君穆风的护卫,如今应该改叫亲卫了。 亲卫是皇帝手中的刀、身前的盾。 君穆风竟然派自己的亲卫来监视一个店铺掌柜,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云舒想着,侧首向着若湛,刚要开口,却见若湛向前方笑着挥手。 云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前方,正是当年她被君穆风从溶洞救出来以后,见到的那个护卫。 云舒心思飘远了,忘记了打招呼。 男子的目光如剑锋一般明锐,向云舒扫过来:“云姑娘认识我?” 云舒一惊,脸上却是一副不解的表情:“阁下为何这样问?” “云姑娘见到我,神情像是在回忆什么,似乎是以前见过我。” 君穆风的手下也都这么敏锐么? 云舒不敢大意,答道:“我见阁下与若湛熟识,又同样英姿飒爽,就在心里猜测你的身份,一时没顾上说话,失礼了!” 男子不与她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是陛下亲卫。” 若湛拖长了声音:“我只是亲卫,他可是大将军!” 云舒知道他是谁了——天策大将军若渊。 天策军分为亲卫军和廷卫军两部,直接听命于皇帝,向来由皇帝最信任的人统领。 眼前这位,显然是君穆风的心腹了。 云舒微笑道:“原来是大将军,失敬1” 若渊向云舒点了下头,又转向若湛:“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大步走开了。 归云卷 第79章 那件事是什么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湛笑道:“若渊的脾气就是这样,冷冰冰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你别介意!” “不会。”云舒轻轻摇摇头,又道:“感觉你们关系很好。” “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跟兄弟姐妹一样!” 云舒状若随意地问道:“你们都是从小就跟在陛下身边了么?” “大多数都是,也有后来才来的。” 若湛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了远处。 云舒知道不能问谁是后来的,就换了个问法: “你们的名字是出自《道德经》吗?‘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若冲、若盈、若渊、若湛这几个名字,都很好听!” 若湛的目光像灯花般猛地蹿高,又平稳下来:“这你都能猜到?那你再猜猜其他人的名字,还是‘若’字打头的。” “《道德经》里面的字,不会用若朴,其他的,若水、若谷、若渝、若冰、若海、若止,有猜对的没有?” “神了,猜对好几个。” 若湛嘴上说神了,表情却没什么波动。只在云舒刚才说出若盈的名字时,反应很大。 若盈身上发生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让同伴这般反应?与当年的事有没有关系? 若湛的帐篷离得不远,说着话就到了。 帐篷中央摆着一张榫卯结构可以折叠的小案桌。地毯、木箱等都是两份,分置两边。案桌与西边的地毯之间挂着一道帘子。 若湛走到东边,招呼云舒:“你睡这边吧。我怕你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住,就挂了帘子。” 云舒把包袱放在地上:“多谢!我其实没什么不习惯的,先前也是和怀恩郡主的侍女一起住。倒是你,本来是一个人住,现在跟我挤在一起,会觉得不习惯吧?” “不会。我们做护卫的,树林荒漠,什么地方没住过?” 说着朝云舒的包袱一偏头:“不早了,我帮你收拾东西吧?你好早点休息。” 云舒知道,话虽说得委婉,其实是要检查一下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就笑着应了。 若湛帮她把东西都摆好,嘱她早点休息,自己却说有事,匆匆出去了。 云舒矮身坐在地毯上,抚着左腕上的不惑,视线追随着若湛,一直到御帐。 她听到若湛将她说的话一一禀告君穆风,听到君穆风沉吟道:“她提到了‘若盈’?她想知道什么,都告诉她,除了那件事!” 看到若湛答应着退下了。 “那件事”是什么事?为什么君穆风会允许若湛把除此以外的所有事都告诉自己? 云舒只觉心惊,她原以为君穆风的提防与试探,仅仅因为她是异国人。 在看来他是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可是自己什么地方漏了破绽? 云舒心中惊疑不定,眼看若湛快回来了,赶紧拉上帘子躺下来装睡。 一会儿,若湛进来,在帘子那边躺下不动了。 云舒以为她睡着了,默默望着帐顶,回想重逢一来君穆风的一言一行,越想越觉得他的很多话都是别有用意。 不过无论他是什么心思,云舒都要按自己的计划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通途还是深渊。 归云卷 第80章 若湛的试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正想着,旁边若湛突然问道:“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换了地方不习惯?” 云舒吃了一惊,攥着被子的手不自觉地一紧,这才想起若湛是高手,耳力过人,这么近的距离,自然能根据她的气息判断她有没有睡着。 她松开手,答道:“是中午睡得多了。” 若湛兴致很好的样子:“我也不困,不然我们说说话?” 说话?套话吧?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也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云舒翻身向着若湛的方向,绵密的布帘在她眼中薄如蝉翼。她用愉快的语气答道:“好呀,聊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刷的一声,布帘被拉开。 若湛笑盈盈地凑过来:“跟我讲讲你的事吧。我听说你是编过书、治好过时疫的,是澄州的传奇人物呢!” 治疗时疫是人尽皆知,编《澄州志》却基本无人知晓,可见是调查过她了。 云舒不动声色地说:“这真是言过其实了。” 她抱膝坐着,将过去的经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说了一遍,然后等着若湛的反应。 若湛马上问道:“听说你店里的菜既好吃,又有很好听的名字,都是你自己想的,那你手艺怎么样?” “勉强能入口,所以我请了厨子。” 若湛神情专注,语气却很轻松:“你一身好学问好医术,怎么不开一家书院或医馆呢?为什么要做自己不会的事?你师傅也没教过你烧菜制香吧?” “书院和医馆最重传承,人们读书看病都会找历史长名气大的,我一个异国人哪那么容易立足? “饭菜和香料就不一样了,人们愿意去新店尝鲜。而且我喜欢学这些,它们能让人开心。” 云舒回答得在情在理。 若湛无话可说,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五年前你受了重伤,被澄州知府陆彦彬救了。你是在澄州附近遇险的吗,是什么人伤了你?” 这么直接?这种话风真的适合打探事情吗? “不是在澄州,是在清州。” 云舒说完,留意着若湛的神情。 九泽的清州与皓天的平州接壤。 如果若湛知道什么,会有所反应。 若湛的目光刷地一下扫过来:“你在清州发生了什么事?” 云舒长出了口气:“一天傍晚,我在照雪河边歇脚。突然有两个人冲过来,劈手就是几柄飞刀。 “我受伤倒在河边,使出所有的力气翻进深水。河水很急,一下将我冲出好远,才逃过一劫!” 若湛一叠声地问:“你第一次下山,怎么会有人要杀你?若说是强盗,又没有劫财劫色!” 若湛你这么耿直,真的适合当探子吗? 云舒噎了一下,才接着编故事:“他们是认错了人。” 若湛的眼睛瞪得溜圆,皇帝亲卫,是难以理解这样的低级错误的。 云舒心中暗自好笑,却还得用伤感又后怕的语调继续把人往沟里带: “我倒在河边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跟前。我以为马上就会没命,那两人却站在那里看着我。” 归云卷 第81章 故事编得溜溜的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直视着若湛, “其中一人说:‘错了,不是她!’ “另一个人说:‘个头差不多,身形也像,天又黑,难怪会弄错。’ “先前那人说:‘让爷白费功夫。走了,再去找。免得让她回了平州,还要多费手脚!’ “后面那人拦住他:‘既然错了,就别留活口!’” 云舒一边说一边观察若湛的表情。若湛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无比认真。 “我急忙翻进河里! “那两人或许是赶时间,或许是觉得我受伤很重,一定活不了,总之是没有再追。 “我抱住一根浮木,也不知漂了多久,后来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在陆大人的船上了。” 若湛追问:“他们只说了这些?” 云舒应是,若湛就不作声了。 云舒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别的,心像掉进水中的香囊,慢慢湿透下沉。 云舒故意说出清州,就是暗示杀手追杀的人正是云舒。 看若湛的反应,明显是知情的。 若湛是知情人,若盈是追杀者,君穆风,难道真的是你? 片刻之后,若湛回过神来:“你一个不会武艺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还敢独自到皓天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就是来玩的。我觉得,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 云舒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对方身上引:“我的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倒是你,当护卫一定很惊险的吧?” “旁人看来惊险,我们早就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云舒问:“你是几岁成为护卫的?” “我十三岁时正式担任护卫之职,那年陛下十四岁。 “不过我可不是那时候才认识陛下的。陛下从小和我们一起受训,所以其实他的功夫比我们谁都不差,至少比我好得多!” 云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陛下跟你们一起受训?” “很奇怪吧!陛下小时候,是逸亲王派侍卫保护他。 “等他一到四岁,太后,那时候还是逃亡的太子妃,就坚持要他和侍卫一起受训。 “逸亲王心疼。可太后却说,逃亡皇子,没有身娇肉贵的资格。没有本领傍身,不但护不住自己,还会拖累别人! “逸亲王拗不过太后,只好同意了。 “于是当初负责保护他的人,就成了他和我们的师傅。等我们学成了,他们才陆续回到逸亲王身边!” 云舒说:“听起来,太后对陛下很严格,逸亲王却很疼他!” 若湛点头:“逸亲王对陛下,如同亲子!还有清和禅师对陛下也很好!陛下的学问,都是他们二人亲自教的。” 君穆风身上,的确兼有逸亲王的温雅从容,清和禅师的超逸绝尘。 这两位长者,对君穆风疼爱有加。 逸亲王大概是把对亲子的感情都倾注在他身上了。 那么他的母亲呢,在他的成长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云舒想到就问了出来,原以为会听到些母慈子孝的溢美之词。 没想到若湛却一脸嘲讽:“太后可是金尊玉贵的人,又有长子可倚仗,安安稳稳地在积玉山住着,哪里想得起山外面还有个小儿子?” 云舒震惊了。 皇帝亲卫,不该是高冷低调守口如瓶的吗?若湛这样口无遮拦真的可以吗?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应该很容易听到很多事吧? 归云卷 第82章 不受宠的君穆风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劝慰道:“太后是陛下亲生母亲,怎么会不疼他?想来是不敢过多接触,怕给陛下带来危险吧? “毕竟陛下当初顶着逸亲王之子的身份,而太后还活着的消息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若湛冷笑一声:“怕给陛下带来危险,就不会派他去拿至德皇帝的遗诏!当时陛下才十四岁,差点回不来! “太后只想着为夫君正名,只想着将长子推上皇位,哪里顾及过陛下? “她只知道让陛下为兄长出生入死、铺谋设计。后来长子战死了,她没了别的选择,才推陛下上位!” 原来十年前,他是去皇宫取遗诏,难怪会受那么重的伤! 云舒觉得不理解:“太后为什么要让陛下亲自去,派几个高手去不是更容易得手?” 若湛说:“你想想,为什么五年前政变时,群臣会那么轻易就认同了陛下的身份?因为北辰殿中放置遗诏的机关,是百年前由机关大师谷子齐所制,只有用皇族中人的血才能打开! “那天,陛下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以血打开北辰殿的机关,取出当年取走遗诏时,放在里面的陈情书,大家才不再怀疑。” 还有这样的技艺? 云舒震惊之余,还是觉得说不通:“君希铖和君言棣也是皇族中人,也能打开机关,怎么没把遗诏拿走毁掉?” “他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机关啊! “把遗诏藏起来,就是为了防止篡位,所以只有皇帝和太子知道机关的位置和开启方法。 “当年,先太子入宫之前,将这件事告诉了太子妃,也就是当今太后。” 云舒望着若湛:“也就是说,能开启机关的,只有陛下和他的兄长君言桢?” “没错,两个都是亲生儿子,太后选择让陛下去冒险,君言桢可比陛下大六岁!” 若湛情绪激动:“那一年,我们奉命护送陛下去执行这个任务。随行护卫不少,但皓天宫哪是好进的? “我们都在宫外等消息,陛下和若海两人,顶了别人的的身份入宫,当了两个月的低等侍从。一直等到“甫田节”,那混蛋皇帝出宫祭神,陛下才找到机会拿到遗诏。 “可他们得手出宫时,还是被发现了。若海死了,陛下中了毒受了伤。我们全力拼杀,可是怎么都甩不掉那些杀手,同伴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陛下、若渊、若盈和我!” 若盈!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 若湛突然停下来。 云舒以为自己神色有异,令若湛起疑了,却见若湛红了眼圈:“最后,陛下把遗诏交给了若渊,让他带着我们逃走,自己去引开那些杀手!” 云舒惊讶得睁大了眼。 若湛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从来都是护卫为主人尽忠,何时听过主人为护卫舍命?我们自然不肯,若渊说他去引开杀手。 “可是陛下说自己已经中了夺魄散之毒,我们跟着他,只是白送性命,还会误了大事。 “我们无法辩驳,只好同意了。我们三人乔装改扮前往积玉山。陛下一个人留下诱敌……” 若湛说不下去了,紧紧咬着嘴唇。 归云卷 第83章 陛下一直在找的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不知应该说什么。 她想象不出,在接到母亲命令时,在中毒负伤命悬一线时,在决心跳崖自尽以保守秘密时,君穆风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心存怨怼,还是无怨无悔? 云舒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原来他的母亲,对他如此冷漠。为了谋求至尊之位,不惜用亲生儿子的鲜血来铺路! 鲜血,皇权路上,多的是无辜之人的鲜血!清歌临死前的样子再次浮现眼前,让云舒的心再度变得冷硬起来。 她凝视着若湛:“那么陛下有没有被抓住?” “如果被抓住,哪儿还有命在?” 若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陛下为了掩护我们,一直往念青山上走。那是没有退路的绝地,逃命的人谁也不会选那条路!所以沿途阻击的杀手大多不在那条路上。 “饶是如此,陛下还是再次受了伤,幸好先后遇到江云舒和怀恩郡主,才保住了性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舒觉得,若湛在说“江云舒”三个字的时候,似乎是很用力地看着她。 云舒做出好奇的样子:“江云舒是谁?” 若湛不眨眼地盯着她:“是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找,却一直没有找到的人!” “陛下是一国之君,真想找一个人,还会找不到吗?” “天下那么大,世上人那么多,如果她有意躲藏,谁又能找到呢?” 云舒神色不变:“这可奇怪了!陛下找她,自然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为什么要躲呢?” 若湛的神色有些纠结,过了一会儿才说:“大概是因为,她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君心难测,她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云舒淡淡说了一句,随后不等若湛答话,就把话题转回去了:“陛下这样护着你们,你们一定很感动吧?” 若湛神色郑重:“我和若渊,自此发誓,为陛下万死不辞!” 云舒十指紧扣,面上摆出恰到好处的不解:“你和若渊?那个若盈,难道不是吗?” 若湛的脸色突然一暗,像是被浮云遮蔽的白日:“若盈,她已经死了!” 果然是死了! 云舒一副明白了的表情:“是为陛下而死?” “的确是为了陛下而死!”若湛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古怪。 云舒正想问个究竟,若湛已经说起了自己身上的旧伤,问云舒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祛疤。 云舒知道她是不想提若盈的事,心中的怀疑又重了几分。 二人聊到很晚,好在第二天是修整的日子,不赶路。云舒睡足了觉,又为周雅南制好胭脂送过去。 刚一回来,就看见若湛在帐篷外面坐着,身边有两匹骏马在悠闲地吃草。 若湛见她过来,一跃而起:“我们去骑马好不好?顺便看看有没有你昨天说的祛疤的草药。” 皓天有广阔草场,国人皆会骑马,云舒自然也会。 但她现在是岚昔,在九泽芊山上长大的,因此她一脸为难:“不能步行吗?我不会骑马。” “我忘了九泽人不骑马,可是步行要走到什么时候?” 若湛翻身上马,将另一匹马的缰绳一并抓在手中:“我帮你牵着马,我们慢点骑。” 云舒依言上前,却在马扬头的瞬间向后一跳,一脸怯意。 归云卷 第84章 刻意安排的偶遇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湛被她胆怯的样子逗乐了,探身轻拍马儿的头,示意云舒:“别怕,它很温顺的。上来吧,我保证不让你摔着!” 云舒无法,只得做出笨手笨脚的样子上了马,僵直着身子坐在马背面。 若湛一抖缰绳,驱马小跑着。 微风暖阳,如温柔的手抚慰着心中隐痛;蓝天白云,如清透的镜子照进灵魂深处。碧草无边,远处闪光的小河和河畔青翠的树林,像块磁石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若湛二话不说,驱马向那边跑去,直跑到河边才停下。 云舒认出这是一片胡杨林。 胡杨树青翠挺拔,如玉人照水。 云舒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看见一道蓝色身影从树后转出来,抬头一看,是君穆风! 这应该不是偶遇吧? 云舒转头看向若湛。 若湛毫无意外之色,利落下马行礼。 云舒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马背上,赶紧翻身下马,不想脚被马镫挂住,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倒下去的同时,脚无意中踢到了马腹。马儿受了惊,抬腿就要跑。 云舒暗叫不好,急忙伸出左手抓住缰绳,右手向马鞍探去,却在将要抓住时反应过来,手指握紧,像是抓了个空。 云舒任由身体向下坠去,心中苦笑:已经装作不会骑马了,危急关头怎能自己脱险?眼下只能坠马了,这真是在用生命演戏啊! 预想中的碰撞却没有来,云舒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星空一般沉静又明亮。 时光仿佛倒流,记忆的碎片落叶般从眼前掠过,云舒有些怔忪。 “还好没摔着!”若湛飞奔过来:“怎么下个马都能绊倒?你的平衡能力也太差了吧!” 云舒醒过神,急忙从君穆风双臂中挣脱出来。 君穆风将她稳稳放在地上,就松开了手。 云舒一脸惶恐地行礼:“云岚昔谢陛下。方才冒犯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君穆风抬手示意她免礼:“你不会骑马?” 云舒答:“我们九泽人,基本都不会骑马。” 君穆风扫了若湛一眼:“你突然松了缰绳,还责怪岚昔,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若湛站得笔直:“怪我怪我,我去准备些好吃的,给岚昔压惊!”手一伸把缰绳抄在手里:“这匹马不乖,我回去好好教训它!” 说着策马跑了。难为她骑一匹牵一匹,还去得那么快。 现在云舒可以确定,这是事先安排好的。 可是,把马都牵走了,让她怎么回去? 难不成是不打算让她回去了? 云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肩膀。 “你在发抖,觉得冷?” 云舒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她总不能说不是觉得冷,是怕被你灭口。 君穆风好笑地皱了下眉,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草原上昼夜温差大。就算是夏天,过了未时也会冷下来。” 云舒推拒道:“陛下的身体要紧,我不冷的。” 君穆风将披风一抖,披在她肩上,又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 云舒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失去了语言能力。 归云卷 第85章 你不认识江天远?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君穆风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别那么拘谨!现在没有旁人,我就只是穆风,不是皇帝。” 没有旁人?这话什么意思? 云岚昔和君穆风,不过数面之缘,哪有什么超乎常人的交情?他称孤道寡久了,想再体验一下普通人呼朋引伴的感觉,也不该找她啊! 不过他早就怀疑云岚昔这个身份是假的,现在定然又是在试探。 云舒心思电转,恭敬地低下头:“岚昔不敢。” 云舒看到君穆风的手指收紧,又缓缓松开:“罢了。我带了酒,过来尝尝。” 君穆风背靠胡杨树坐着,拍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她坐过去。 云舒依言过去,规规矩矩地坐着。 君穆风拿起地上的酒囊递过来:“‘壶中月’的极品葡萄酒。上次你嫌路远不愿意去,我差人买来了。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云舒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蹙眉又喝了一口,思量一番才抬起头: “陛下是在考我吗?我虽没喝过‘壶中月’的极品葡萄酒,但葡萄酒还是喝过的,这分明是梨子酒啊!” “是吗?”君穆风探身将酒囊从她手中拿走,仰头喝了一口。 云舒有些不自在。 君穆风却是神情自然,好像草原上一个牧民,正和同伴共饮一壶酒。他不在意地说:“大概是他们装错了。” 装错了?她会信才怪。御前侍奉的人会这么马虎? 君穆风又喝了几口,笑着将酒囊递过来:“味道很好。云掌柜再尝尝,这是用什么梨酿的?” 掌柜就能分辨百味啊,她的舌头跟他一样的构造好吗? 但见他一脸坦然,不接倒显得矫情。 云舒接过来又尝了一口,努力分辨了一会儿,还是没答案:“香梨?雪梨?都没有这么甜。我从没喝过这么甜的梨子酒,真不知道。” 她答不出,他却似乎很满意,眼中的笑意浓得要漫出来:“你喜欢?可惜只有这些,等回了青原,我再请你喝!” 云舒连忙推辞:“今日与陛下共饮,已经僭越了。哪敢再打扰陛下?” 君穆风逗她:“跟我喝酒聊天是僭越?那你已经僭越无数次了,再多几次也无妨。” 云舒被“无数次”这三个字刺了一下:“陛下说笑了。云舒之前只见过陛下两次,那时不知陛下的身份。现在知道了,自然不敢造次。” 君穆风眼中光芒一闪:“那你见过江天远几次?” 云舒像遭到重击,脑中嗡的一声,勉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江天远?” 君穆风深深地看着她:“你不认识他?前几天,我还见你跟他打招呼。” 云舒手心出汗,还得挤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陛下说的是神策军中郎将江大人,我认识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畅意楼’开张那天,他们十几人一起来吃饭,我还去他府上送过货。 “但他具体光顾过几次,我记不清了。陛下为什么问这个?” 君穆风放缓了语气,可神情却是莫测:“随便问问,看看云掌柜记性怎么样。” 归云卷 第86章 拒绝接近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强笑道:“正如陛下所说,当掌柜的,都记得主顾。不过要记得他们光顾过几次,真是不容易!” “但你却记得见过我几次,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你眼中,我与旁人不同?”穆风笑了笑。 那笑容似乎有安抚的意味,是她看错了吧。 云舒不及多想,一板一眼地回答:“陛下天人之姿,自然与众不同!” 君穆风叹了口气:“能不能不说这些奉承话,随意聊聊不好么?” “陛下宽仁,岚昔却不敢僭越。” 君穆风无奈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喝酒吧。” 酒饮尽,君穆风看起来没有丝毫醉意,云舒却有点晕晕乎乎。 君穆风打个呼哨,一匹骏马从不远处疾驰而来。 云舒的马早已被若湛借故牵走。她也不问,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怎样。 君穆风轻抚马头,向云舒道:“我带你。” 云舒连连摇头。她可不想和皇帝同乘一马招摇过市。先不说别的,光周雅南那关就过不了。 “有我在,不会摔着你!” 云舒不信他不明白:“岚昔怎能跟陛下同乘一马?那太……” “僭越了是吗?这句话你说了好几遍了!” 君穆风截道:“你忘了刚才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摔下来了。与之相比,同乘一马算什么?” 这怎么能一样? 云舒嗫嚅道:“刚才,事急从权!” 穆风也不勉强她,牵着马向前走去:“那我只好陪你步行了。”走了几步,回头问道:“怎么不走?” 云舒小跑几步跟上:“陛下上马吧,不必管我。” 君穆风牵着马的手一僵,转过头盯着她,隐忍地说:“不管你?那你是打算跟着我的马后面跑,还是自己走回去?” 云舒本是不给他添麻烦的意思,没想到会触到他的逆鳞,不敢再多言,乖乖地跟着。 风轻轻吹着,醉意像灰尘般卷起,扑上头面。 云舒觉得更晕了,脸上也有些热。 君穆风看了她一眼,放开马儿坐下:“我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云舒立刻坐倒,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 草地真软,跟帐篷里的地毯一样舒服。 君穆风的声音里尽是柔和的笑意:“喝醉了倒是随和多了,不像刚才,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云舒勉力撑着头:“不是我生人勿近,是陛下您,不是平常人能够接近的。” 君穆风一手撑地,探身问道:“如果是我想接近你呢?” 这话有几分暧昧,若是在清醒的状态,云舒一定会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可现在酒意上头,精神就松懈下来,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岚昔不过一介草民,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为何对我另眼相待?” 君穆风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神色一凝,就又笑开了,笑意直达眼底:“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让云舒的心重重一跳,面上却是平静无波:“原来如此。” 君穆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应有的反应:“我以为你会问问她是我什么人,问问她的事?” 归云卷 第87章 还是喝醉了坦诚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没表现出应有的好奇,又让他觉得异样了。 云舒赶紧从善如流:“她是陛下什么人?” 话一出口,云舒竟真的想听听他的答案,想知道她对他来说算什么,那段过往又算什么? 君穆风的目光一暗:“她是我辜负和伤害了的人!” 辜负?伤害? 是说移情别恋,还是痛下杀手?她的痴心,到头来只是他与别人闲谈的资料么? 云舒冷冷一笑:“陛下是要讲一个女子痴心错付,男子负心薄幸的故事?” 君穆风眼中浮起几分痛色:“比这还要不堪。我不仅辜负了她的深情,还一次次陷她于生死之境!” 云舒只觉一腔热血直向头顶冲:“陛下是觉得心中有愧?现在愧疚又有什么用?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何况,萤石似玉终非玉,陛下对我再好,都补偿不了被你辜负和伤害的人,还是说这样做,您心里就好受了?” 云舒忘了隐藏情绪,言辞如刀,刺得君穆风脸色发白,他的神色既温柔又痛楚“你说的没错,已经造成的伤害,怎样都无法挽回!” 他的双眼如静夜深潭,黑沉沉地,却泛着微光:“可是,你为什么要说,‘逝去的人’?” 云舒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我,我是猜的。我想陛下富有四海,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见?唯有隔着生死,才无法相见吧!” “富有四海,却唯独无法拥有自己想要的;万事可为,却偏偏不能做自己想做的。得到天下,失去自己,这是为人君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我终究做不到无所求,我想再见到她,想好好补偿我犯下的错!” 君穆风缓慢而低沉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浸在井水里,说不出的哀凉。 补偿?如果那些杀手,不是他派来的,那没什么可补偿的,他只是不爱她。 如果是他所为,他又能拿什么来补偿? 如果真是她看错了人,如果他真的如此心狠手辣,又怎会想要补偿?这些说辞,就只是请君入瓮的手段而已。 云舒压下心中涌出的别样情绪,平淡地说:“世事向来难以两全。陛下早就作出了取舍,又何必再惦记当初舍弃的人与事呢?” 态度如此冷淡,摆明了不想再谈。 君穆风怎会看不懂,他没再开口。 语声一停,周围立刻安静下来,能听到风吹草叶的声音,马儿似乎有些紧张的鼻息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悠长的哀鸣。 那声音像是,狼! 云舒一凛,求证地看向君穆风。 君穆风淡淡点了下头:“草原上有狼,晚上会出来觅食。现在天色有些暗了。” 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在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云舒质问:“你知道有狼,怎么不早说?” 君穆风好整以暇地说:“我以为你知道。” 云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皓天人谁不知道草原上有狼?她以前虽没深入过草原腹地,听也是听过的。现在怎么忘了? 不过,她现在是九泽人云岚昔,不知道很正常吧? 云舒嘀咕道:“我又没来过草原,怎么会知道?” 君穆风挑挑眉,站起来利落地上了马。 归云卷 第88章 有狼不怕,我护着你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看着他上马,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要把她丢在狼群里么? 她畏惧地看看四周,又转头看向君穆风。 君穆风接触到她的眼神,脸色一暗,像是浮云蔽白日,但只是一瞬,他就笑着向她伸出手:“事急从权,现在可以上来了吧?” 云舒不愿承认,听到这句话时,自己是多么安心,她伸出手让他拉上马背。刚一坐稳,就有一只手臂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云舒身子一僵。 君穆风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有些痒:“我要策马快跑了。坐稳,别摔了!” 正如多年前在萃英山上,他将伤了脚的她抱起来时。他是那样坦荡,若是推辞,倒显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云舒没法反对,默默点了点头。 君穆风轻喝一声,马儿就撒开四蹄,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方冲去。 风贴着脸颊呼啸而去,沉睡的大地像是苏醒过来,从前方奔腾而来,再扑向身后。 有多久没有这样策马奔驰过了? 云舒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的温度、长风的力度、青草的气味,还有一股熟悉的松风竹露般的清香。 云舒猛然睁开眼睛,身子向前倾,想要拉开些距离。 君穆风像是未察觉她的小动作,仍然牢牢地箍着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坐好,来了!” 来了? 云舒紧张地环顾四周,果然看见远方暗沉沉的天幕下,有移动的暗影在渐渐变大,那是狼群正在不断逼近。 马儿全速奔跑着,像一道闪电划过长空,但它再快,也奔不出这苍茫天地。 夜色像一口黑沉沉的大锅,将这二人一马,还有十几只狼扣在当中。 云舒看看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狼群,向君穆风道:“陛下的暗卫呢?该让他们出来了。” “今天出来没带他们。” 不会吧?没有暗卫,若湛就那么放心地走了?当皇帝的人会这么不小心吗? 云舒回头看着君穆风,想从他脸上看出“我在开玩笑”几个字。 君穆风一脸诚恳,如果脸上有字,那一定是“我没有骗你。” 云舒崩溃了,敬称礼貌什么的都顾不上了:“你怎么总是不带暗卫?你就这么不惜命?” 君穆风目光一闪,笑意深深:“有我护着你,要他们做什么?” 话音刚落,狼群就发动了攻击。 君穆风挥动软剑,向扑到近处的狼斩去。 黯淡天光下,软剑犹如一道闪电,穿云破月。每一次下落,都有血花四溅。 三次挥剑,三具狼尸。 剩下的八头狼停下来,彼此低嚎几声,又纷纷扬身低头,那是将要前扑的姿势。 马儿紧张得摆动着耳朵,似乎是极力克制着天生的畏惧,难得它没有惊慌奔走。 云舒也紧张地手心出汗,至于君穆风是什么表情,她实在无暇去看。 只见两头狼同时从左右两边扑出,直袭马颈。 剑光连闪,狼的身体向下坠去,还没落地,其余的狼已纷纷扑到。 归云卷 第89章 陛下威武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一头狼从左边一跃而起,向云舒扑过来。 大口钢牙近在眼前,云舒再顾不得藏拙,手指在袖中一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针筒飞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狼的脖颈。 于此同时,剑光一闪,狼被斩成两段,重重落在草地上。 这三头狼一死,狼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君穆风一抖缰绳,命马儿快跑。 这匹马极为神俊,当下扬蹄狂奔,转眼就将最后四头狼甩出好远。 那些狼仍不死心,紧紧缀在后面。 云舒担心地回过头,目测着与狼之间的距离。不知是不是沾到了狼血,云舒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君穆风在耳边柔声安慰道:“前面有个湖,你来的时候一定看到了。若渊若湛在那儿等着,还有一队人在营地外面!” 原来大队人马还在前面?虽说是鞭长莫及,到底是放心了。 太阳像困倦极了的人,从草原尽头倒下去,淡月微星浮出天幕。 远处的银光,由一线慢慢铺展开来,变成秀丽的小湖。湖边等候的二人牵着马迎了上来。 原本紧追不舍的狼,有了退缩之态,不再紧追不舍,却也徘徊不去。 君穆风跳下马,向云舒伸出手。 云舒如何敢当着若渊若湛的面,让他扶她下马,连忙自己下来,还不忘解下披风,双手捧着递过去。 穆风伸手接过。 云舒抬眼,却发现君穆风有些异样,左臂很僵硬。再仔细看看,发现他肩头衣衫颜色似乎比其它地方深。这难道是,血? 正迟疑着,就听若湛一声大叫:“陛下怎么受伤了?” 真是血!他今天穿了玉石蓝的衣服,天色又暗,竟一直没看出他受伤了。 云舒的心一颤,一种突如其来的疼痛从心中蔓延开来。 “被狼爪擦了一下,不碍事。”君穆风声音如常,不知是对谁说。 若湛倒吸一口冷气。 若渊却不动声色,只是赶紧接过披风,小心地覆在他肩上。伤口被遮住了,再没人能看到。 四人重新上马,云舒骑的正是被若湛牵走的那匹马,缰绳抓在若湛手里。 小跑一阵,前方果然出现一队人马。见君穆风回来,纷纷躬身行礼。 若渊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一半人上马疾驰而去。 若湛解释道:“他们去杀狼。” 云舒心中有些不忍。之前杀狼,是为了自保。现在何必赶尽杀绝? 她想不明白,又觉得自己留在这儿不合适,随即向君穆风行礼告退:“岚昔告退。” 又向若湛道:“既然遇到了陛下和大将军,各位大人又都在这里,你想必不跟我一路了,我自己先回去了。” 这话其实是说给众人听的,意思是自己和若湛一起外出,偶遇君穆风和若渊,以免众人知道她曾与陛下在一起。 若湛抛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若渊仍然是一张没有表情的石头脸。 君穆风的神情却让人看不懂,不知是否认可她的说辞。 云舒快步离开,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归云卷 第90章 宽衣是个技术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坐在帐篷里发呆,不由自主地思考今天的事。 君穆风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对了,他们逃离狼圈之后,只有四头狼缀在后面。也就是说,狼群第二次发起攻击的时候,扑过来的是四头狼,而不是她看见的三头。 难道说他斩杀了扑向她的狼,却没有躲过来自背后的袭击。他是没看见,还是……? 不,不可能的!都还不知道,当年是不是他派人来杀她,怎么就又以为他会奋不顾身地救她? 江云舒,你这样算什么?你忘了清歌、方舟、博古是怎么死的了吗? 云舒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心中对自己呼喊。 忽然帐帘被一下掀开,夜风瞬间充满了帐篷。 若湛旋风般冲进来,低声却急切地说:“岚昔,这会儿没人,快跟我去看看陛下的伤!” 云舒一下站起来:“御医都没办法?很严重?” “陛下说不碍事,不让宣御医。”若湛见她着急,似乎很满意,深深地看着她道:“我想,他是怕事情传出去,牵连到你!” 云舒一怔,垂下眼睛:“陛下真是仁君。”想了想又问道:“是陛下让你来叫我的?” 若湛急得直跺脚:“不是,是我自己想找你帮忙。你到底去不去?” 云舒转身从木箱里拿了些工具药材,跟着若湛去了。 若湛一边飞快地走,一边飞快地说: “若渊帮陛下处理了一下伤口。可是被狼抓伤怎么能跟刀剑伤一样?你去看看,需要什么跟我说,我马上去找!” 云舒踏进君穆风帐篷的时候,他正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唇角含笑,像是回味着什么开心事。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闻声睁开眼,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等待许久。 他看了云舒一会儿,又盯了若湛一眼。 若湛一脸无畏,向云舒道:“我在外面等着。” 帐帘在身后落下,云舒走到君穆风身边,跪坐下来:“岚昔斗胆,想看看陛下的伤。” 君穆风的目光一跳,柔声道:“劳烦你了。”说着抬手去解衣服。刚一动,眉头就是一皱,想是牵扯到了伤口。 云舒不忍心,道:“我来吧。” 君穆风手一顿:“唐突了!” 云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自告奋勇地为他宽衣! 脸一下烧起来,像是油锅里浇了水。但此时再说不干,更落了痕迹,她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受过伤,本就不灵活,再加上心慌,竟半天没有解开。 这样子,会不会像是故意的? 云舒大囧,低头继续跟衣带搏斗。虽没有抬头,却知道君穆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君穆风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在澄州诊治那些时疫病人时,也是这样吗?” 云舒攥着衣带抬头询问地看着他,意思是:“哪样?” 君穆风抬起右手,抓住一根衣带轻轻一拉,衣衫如月光一般,从肩头流淌到腰间:“这样……紧张!” 明月一般莹白的肌肤,却比太阳还刺眼。 归云卷 第91章 疗伤是场心理战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别开眼,挪到他左后方去查看伤口:“时疫病人只需要服药。” 话一出口,才发现这样说,等于承认了自己因为替他解衣而紧张。 她悄悄观察君穆风的神色,见他嘴角上扬,忙加了一句:“我的手受过伤,不太灵活!” 她愤愤地想,如果他再说一句,她就马上离开,管他要不要宣御医! 君穆风没再言语,他果然懂得拿捏分寸。 云舒镇定下来,终于能够好好检视伤口了。 四道颇深的爪痕,周围皮肉翻卷,虽已处理过,却还在渗血。 云舒看着都替他疼,不知他怎么做到不动声色的? 云舒看着他僵直的身体、紧握的拳头,忍不住问道:“很疼吗?” 君穆风的身体一动不动,声音却不太平稳:“不疼!” 声音都在发颤,还说不疼? 云舒认定了他在逞强,尽可能轻柔地帮他重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轻轻帮他拢好衣衫。 然后走到一旁的条桌旁跪坐下来,抓过墨锭磨了起来:“野兽抓伤不比刀剑伤,要格外小心。我开个方子,陛下尽快服下!” 写完搁笔,吹干墨迹,想要交给门外候着的若湛。却听见君穆风问:“你的手,是五年前受的伤?” 云舒知道若湛会把她说的话报告君穆风,包括她编造的平州受伤事件,但她没想到他会现在问起来: “不是,是小时候在芊山弄的。这是小伤,跟陛下所受的伤没法比。” 君穆风不说话,定定看着她,双眼如两盏灯,似乎能照得她心中纤毫毕现。 云舒有些心慌,急忙掀帘出去,把方子放在若湛手中,仔细交待了煎药的方法,嘱咐道:“今晚留心,看陛下是否发烧。若是发烧,就立刻叫我。” 说完抬脚想走。 若湛一把拉住她:“岚昔,你今晚能不能守着陛下?要是陛下发烧了再去叫你,一来二去的,又要一会儿工夫,我只怕耽误了。要是惊动了人,就更麻烦了!” 云舒正不知该不该答应,就听身后门帘一响。紧接着就是君穆风温润的嗓音,这声音略带责备:“你还真是不客气,就没想到这样有损岚昔闺誉?快送岚昔回去!” 若湛瘪着嘴,小声分辩:“我还不是担心陛下的伤。” 君穆风道:“这一点小伤,不至于发烧。” 若湛像个楔子一样钉在原地不动。 眼看君穆风皱起了眉,云舒忙打圆场:“不如我等陛下歇下,把一切安置好了再走。陛下受伤是被我所累,若是不管不顾,我心里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若湛就刷的一把掀开了帐帘,动作快得像是拔刀。 云舒本想等药熬好再进去的,这会儿只得与君穆风一同进帐去了。 穆风走到条桌前坐下来,示意云舒也坐。 出门在外,带的家具都是轻便小巧,可折叠的。这条桌窄而矮,两人在两侧相对而坐,距离不过一尺。 一抬头,就是呼吸相闻,四目相对,着实有些尴尬。 归云卷 第92章 单独相处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道:“陛下有伤,还是去靠着吧。” “无妨。”穆风答了一句,就又沉默了。 云舒不愿与他面面相觑,又不能恣意打量御帐里的陈设。何况这里陈设简单,一览无余,也就比若湛的帐篷里多个堆着奏折的书案。 她只好没话找话:“陛下,对不起,要不是我坚持步行,我们早回来了。那样就不会遇到狼,您也不会受伤!” “不怪你,你不知道有狼。”君穆风视线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的亲卫杀了所有的狼,你是不是不忍心?” 云舒讶然抬头,他会读心术吗? 君穆风见她不答,自顾说下去:“狼坚忍凶悍,却又重情记仇。若让它们活着回去,它们可能回来报复,伤害牛羊,甚至牧民!”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 云舒诧异地看着他。 君穆风叹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管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做;且一旦做了,就没有了退路!”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有感而发,还是在暗示什么? 云舒思索着,就听帘子又响了一声,御前侍从和光捧着个托盘进来,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条桌上,就退下了。 云舒一看,见是牧民家常吃食:一碟切成小片的烤羊肉、一碟酥酪糕,还有一把瓷壶,里面应该是奶茶或砖茶。 云舒忙向刚刚在桌边坐下的君穆风道:“您有伤,不能吃羊肉。” 君穆风走到条桌旁坐下:“我知道,这是给你吃的。” 云舒拿过杯子,先执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见是奶茶,加的有奶皮、炒米,没什么发物,这才为君穆风倒了一杯。 放下壶,再一抬眼,发现君穆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云舒忙低头,专心吃东西。 等服过了药,伤员君穆风盖着毛毯安安稳稳地躺着。 云舒坐在一边读书,那是一本介绍孔雀草原的地理志。 帐篷里满铺地毯,暖融融的。 君穆风的声音飘过来:“忙了这么久,累了吧?” “不累。”说完像是悟到了什么:“是不是点着灯,你睡不着?” 君穆风失笑:“我可不是深宫里长大的,哪有那么娇贵?我的意思是,我没事,你不必守着我,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等您睡着了再走。”想了想又说:“是不是我在这里,您不习惯?那我先去外面。” 说着放下书就要出去。 君穆风忙起身阻拦:“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舒一见,怕他牵扯到伤口,赶忙按住他。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穆风半躺着,仰头看着她。 云舒弯腰站着,发丝垂落在他胸前,手按在他手臂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温度。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云舒首先反应过来松了手:“小心,别扯到伤口。” 云舒退回原位重新拿起书。 又过了许久,她一偏头,看见君穆风默默看着她,似乎毫无睡意。 她问:“可是伤口疼?” 君穆风似是思索了一下:“是有些疼,睡不着。” 归云卷 第93章 都是安神香惹的祸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抬手探探他的脉息:“外用的止痛药已经敷过了,我给您熬一副安神止痛的汤药吧?您沉沉地睡一觉,就没那么疼了!” 穆风微微摇头:“忍忍就过去了。我不能陷入无知觉的状态,那样会失去反应能力!” 亲卫、亲军拱卫,依然不能陷入无知觉的状态么?他是经历过怎样危机重重的生活,才养成了需要时刻保持敏锐反应的习惯? 云舒的心软了几分:“要不我给您读书,分散一下注意力?” 君穆风答非所问:“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她!” 云舒本是倾身替他把脉,闻言直起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陛下说的是那位故人?” 君穆风像是没看见她的动作:“有一次我被熊所伤,她替我包扎伤口。那时候她的眼神,就像你现在一样,像是替我觉得疼!” “常人看到伤患,都是这样吧。”云舒避开他的目光,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那位故人,是大夫?” 君穆风噙着柔和的笑意:“她不是。她怕伤口、怕血,还硬着头皮为我包扎。那样子,像一只鹿!” 鹿是什么样的?胆小、单纯? 还真是入木三分啊! 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那样感情用事,如果能早早认清现实,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漩涡,清歌是不是就不会死? 云舒自嘲道:“她还真是胆小无用啊!” 君穆风眼中泛起微澜:“她有时很胆小,有时却很勇敢,当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时!” 像是一把掀开了帷幕,那些苦学技艺,想要与他并肩作战的日子,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如今回头看去,如看一场戏,心中明白是假的。可当年的自己,入戏太深,害人害己。 云舒心中隐隐作痛,不想再回忆这些,抓了三大把安神香在香炉里:“陛下还是早点歇着吧!您不愿喝药,不如用些安神香。” 夜色如墨、烛影摇红,温柔清甜的香气在帐内慢慢飘散。 君穆风沉沉睡去,跳动的烛光落在他微皱的眉间,落在他玉白的脸上,给他的脸添了一层暖色。 云舒本想替他再把一次脉,写了方子就走的。可或许是这一天太累了,或许是安神香放得太多了,她竟然趴在条桌上睡了过去。 晨光从帐篷底部的缝隙里慢慢爬进来,云舒迷蒙地睁开眼看看,一下坐起来。 她居然在君穆风帐篷里睡了一晚! 她忙转头看看君穆风,还好没醒。 她连忙起身,快步往外走。可屈了一夜的腿,此时麻得像有几十只蚂蚁在爬,走得颇有几分蹒跚。 刚掀开帘子,就见若渊与和光双双转过头来。 若渊依旧面无表情,和光的表情却极为丰富,抬眉转眼地像是要传达什么不方便说的意思。 云舒实在读不懂他的面部语言,只是询问地看着他。 这时,只听听一旁有人笑得愉悦:“陛下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我以为他这辈子不打算近女色了呢!” 这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除了魏思齐还能是谁? 归云卷 第94章 唯恐天下不乱的魏大将军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下,云舒知道侍从要告诉她什么了,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她低着头打算溜之大吉。 没想到魏思齐突然跨了一大步,挡住了去路:“别急着走呀!让我看看,是怎样的美人,让陛下转了性子?” 云舒急忙刹住脚,头向后一仰,才没让自己的鼻子撞到他的铠甲上。 魏思齐的眼睛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你是,云掌柜?” 云舒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呆呆地看向他身后。 天远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脸上乌云滚滚,惊讶、恼怒、疑问、担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涌。 人多眼杂,云舒无法解释,只得向魏思齐道:“大将军别误会,我是……” 她想起不能提起君穆风受伤的事,顿了一顿,道:“我是来送安神香的。” 她的停顿落在魏思齐眼里,是欲盖弥彰。 魏思齐挤眉弄眼地说:“这个时候送安神香啊,难道陛下到现在才歇着?我看云掌柜也疲惫得很呐!” 这话说得,真是令人浮想联翩啊! 魏思齐还是那么八卦,嘴还是那么坏! 云舒已经不敢去看天远的脸色,咬牙切齿地说:“大将军慎言!岚昔声名有损不要紧,陛下的清誉不可损伤!” 魏思齐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损伤了才好。陛下的清誉,都快赶上和尚了!把那帮老头子愁得头发都掉光了,三天两头上折子催他娶妻!” 岚昔无语望天。 天远适时插言道:“大将军不是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魏思齐总算不再纠缠,转身向守在帐外的侍从走去: “和光,帮忙通报一声。我说你这什么眼神,能不能别这么哀怨?不是我不懂事不体贴,非得这么早吵他,这不是有要紧事吗!” 云舒知道得见见天远,把这件事说清楚,免得他担心。 第二天,云舒包了些凉茶,卡着时间,在神策军晨练结束时从营帐旁边经过。 天远和几个同伴说笑着走过来。 那个来过畅意楼的圆脸青年笑着向她打招呼:“云掌柜,改天能不能给开个小灶?天天都是奶茶牛羊肉,我都吃烦了!” 另一人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我说张毅,草原上不吃这些吃什么?陛下也是天天吃这些。你小子抱怨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学废帝,让人天天快马加鞭给你送吃食?” 圆脸青年一拳捶在那人肩上:“别胡咧咧啊,我馋畅意楼的饭菜了,说说都不行?” 云舒拿出茶包举了举:“饭菜只能等回青原再吃了,不过我配了些凉茶,要不要尝尝?” 圆脸青年摆摆手:“算了,我只喜欢喝酒!给天远吧,他喜欢喝。” 天远这才开了口:“畅意楼的凉茶,的确令人回味。” 云舒道:“大人喜欢喝,是我的荣幸!不知大人有没有时间,听我说说怎样调配口感最佳?” 天远抬手向自己的帐篷一指:“请。” 那两人对茶不感兴趣,各自回帐了。 云舒一边分茶,一边将昨晚的事说给天远听。 天远问道:“他为保护你受了伤,你心软了吗?” 归云卷 第95章 心软了吗?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的手一停:“没有。害死清歌的人,或许就是他,我怎会心软?” 她用力地说,对天远,也对自己。 天远的目光沉沉地:“没有就好。真相未明,你要小心!如果真是他,他能对你下一次手,就能有第二次。你万不可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四个字,一下下敲在云舒心上。 云舒点点头:“你别担心,我知道!” 她执壶倒水,水流在杯中形成一个小小漩涡,花叶在其中不由自主地旋转沉浮。 “我该走了,再待下去,别人该觉得异样了。” 这件事如同河水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跳跃一下又重归于平静。那晚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境。 君穆风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云舒只是偶尔远远看到被群臣与亲卫环绕的他。 几天后,皇帝与随行人员抵达目的地,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立刻忙碌起来。 云舒本是个闲人,居然也是忙的,忙着帮周雅南调制面脂香膏。 周雅南又比旁人忙了十分,忙着修饰容颜,忙着向君穆风请示各项事物,一天要跑七八趟。 君穆风始终和颜悦色,想必是乐在其中。 夏至那天,太阳从天地交界处升起,盛大的光芒铺满草原、铺满白石祭台。 祭台四周人群环绕,近处是群臣、卫队,远处是观礼的百姓。 皓天尚白,君臣礼服均为白色。只是不同品级有不同图样,刺绣用色与所嵌宝石也不同。 君穆风身穿白色礼服,以九色丝线绣成鲲鹏图样,嵌以红珊瑚、玛瑙、蜜蜡、碧玉、青玉、青金石、紫碧玺、黑曜石、白玉等九色宝石。 他一步步踏上九重祭台,面向初升的太阳。在金色阳光的晕染下,他庄严有如神祇: “嗣天子臣穆风,致祭于天地水草之神: 於维圣神,挺生邃古;开物成务,勋垂奕世;令四时有序,万物有归。 予奉天明命,理物抚民。今式修明祀,惟神昭鉴: 佑我邦家、恩泽万民,尚飨!” 高天厚土、光风水草之间,云舒与众人一样,遥望着皓天的帝王,心中有些恍惚。 那些过往,遥远得不像真的发生过;那些追索,最终会指向这个人吗? 祭神大典过后,依例要欢庆三日。 文臣们吟诗作对,武将们比武竞技,都是中规中矩。 牧民们可是肆意地狂欢:白天赛马、射箭、摔跤,傍晚围着篝火踏歌、对歌。 而恋人们,早寻了安静的地方去山盟海誓。 若湛喜欢热闹,天天拉着云舒和牧民一起踏歌,还要痛痛快快地与牧民对唱几回才罢休。 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若湛和一个英俊的青年你来我往,唱了几十个来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若湛身上,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清歌! 可是清歌已经不在了,那个风风火火、快快乐乐的清歌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舒心中像有一把锉刀在来回拉扯,她抱膝坐在草地上,额头抵着手臂。 归云卷 第96章 铁树开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湛的歌声突然停了。 云舒抬起头,见若湛蹲在面前,偏着脑袋伸长脖子看她:“你不开心?” 云舒摇摇头:“没有。我在听呢,你唱得真好!” “不唱了,唱得嗓子都干了。咱们走吧,我还有事要拜托你。” 若湛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却看见刚才对歌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那青年眼睛亮闪闪的,声音有几分紧张:“姑娘,你有时间吗?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马奶酒?” 若湛的表情有些意外,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就听旁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不能,她没空!” 云舒转头,看见若渊生铁一般的脸,而且是在寒冰下冻过的生铁。 再看若湛,怎么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兴奋? 青年不认得天策大将军,争辩道:“有没有空,该这位姑娘自己说吧?” 若渊向若湛一瞟,若湛立马大声答道:“我没空!” 一副回答长官问话的样子。 那青年还不死心:“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能去找你吗?” 若渊脸颊肌肉动了动,一把扣住若湛的手腕,拉着就走。 若湛奋力扭头:“等等,让我跟岚昔说句话。岚昔,麻烦给陛下送些安神香,现在!” 一句话说完,已经被若渊拖着走出好远。 云舒笑着目送他们远去,因为有不惑,她看得远听得清。 先开口的自然是若湛:“你不是不爱热闹,今天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跟人喝马奶酒去了!”若渊的声音里难得的有了情绪,像是故意说反话,又像是询问。 若湛的语气有几分娇嗔:“我跟谁喝马奶酒,要你管?” 若渊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扭头看她。 若湛凑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的脸:“若渊,你是不是喜欢我?” 若渊的表情竟有几分局促,嘴张了张,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若湛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自嘲地一笑:“看来我理解错了!” 她后退几步,转身就走。 若渊大步赶上,牢牢攥住她的手臂:“你去哪儿?” “去和别人喝马奶酒!” “不行!” 若湛用力甩着手臂:“为什么不行?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你不喜欢我,还不准别人喜欢我?” 若渊五指如铁圈牢牢锁住她,半天憋出一句话:“谁说我不喜欢你?” 若湛仍在奋力挣脱:“你就是不喜欢!要是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要是喜欢,我怎么感觉不到?!” 若渊突然用力一拉,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若湛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若渊就低头覆上她的唇。 若湛的眼瞪得圆圆的,过了一会儿,开始使劲推他,却哪里推得开? 若渊犹如一座沉默的火山,一旦爆发就不可阻挡。 若湛渐渐被他的热情融化,放弃了挣扎。 片刻之后,若渊停下来,脸贴脸地问:“感觉到了吗?” 若湛的脸红得像春日桃花,她控诉道:“你欺负我!” 若湛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搂着若湛,以一种宣誓和占有的姿态。 归云卷 第97章 芙蓉帐暖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渊的嗓音低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也许是小小的你偷偷给受罚的我送点心的时候;也许是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时候;也许是不愿意看到别的男人追求你的时候。 “但我知道,我的感情一旦产生,就不会变。我会永远护你爱你,除非我死!” “什么死不死的,不嫌忌讳!” 若湛嗔怪地横他一眼,笑得有些羞涩:“原来你也会说好听话,以后要经常说给我听!” 若渊道:“我只说这一次!” 接到若湛嗔怪的目光,他笑了笑,双手在她背后用力一搂:“但我会用一生来证明!” 若湛眉梢眼角尽是笑意,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若渊这样的铁板,也只有烈火一般的若湛能让他融化了。 让他们好好互诉衷肠吧! 云舒含笑转身,去完成若湛交待的任务。 她回帐取了安神香,向御帐走去。刚绕过一座帐篷,就听见一个娇柔的女声: “普天同庆的日子,陛下还不歇歇吗?我带了兄长差人送来的蓝莓酒,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与陛下共饮?” 云舒循声望去,只见周雅南端着托盘站在御帐门口。 君穆风端坐在叠放着奏折的条桌后面,手里还握着笔:“多谢。不过这酒是你兄长给你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别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兄长要是知道我将他送来的酒敬奉陛下,只会觉得荣幸!” 周雅南向君穆风姗姗走去。 从云舒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只见她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彩色的河流,在摇动的光影中不断变换颜色,流光溢彩,却看不清本色,不知是什么布料。 她斟了一杯酒奉到君穆风面前: “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雅南担心陛下的身体,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奉些饮食罢了!蓝莓酒最是解乏明目,陛下饮了此杯,歇一歇吧!” 君穆风没有接:“让你费心了。不过我还有些奏折要批,不如留着这酒,改天邀思齐、运熙他们共饮。” 周雅南双手举杯,声音中透出几分委屈: “雅南听说草原上的牧民,从不会拒绝别人的酒,除非讨厌那个人!陛下不肯饮雅南的酒,是不是雅南做错了什么,惹陛下讨厌了?”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能不喝呢? “你别多心,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记!”君穆风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周雅南与他同饮。喝了甜酒,声线越发柔润绵长: “雅南更希望陛下记住,我们同窗的情谊!” 她身体慢慢前倾,突然手臂一软,向君穆风倒去。 君穆风忙抬起手臂挡住她,没让她倒下。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周雅南的衣衫如水一般滑落,落在君穆风手臂上,露出一抹香肩。 君穆风忙不迭地收手闭眼转身。 可他这一收手,衣衫没了阻碍,飞流入潭一般落在地上,周雅南光洁的肌肤几乎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 这一幕,看着都觉得尴尬,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令人瞠目。 周雅南没有整理衣衫,反而扑过去从背后抱住君穆风:“雅南最希望陛下懂得,我这一片痴心!” 归云卷 第98章 敌意来得太突然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一愣,忙低头把不惑从腕上撸下来。 再抬头时,一切立刻与常人看来无异:御帐静静矗立在夜色中,没人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君穆风会怎么做? 是珍重地接受心上人的爱意,亲怜密爱? 还是温柔地拒绝,说一些我敬你爱你,不肯亵渎你,所以这件事要等到大婚之后之类的话? 云舒不想知道,无玥借给她的不惑,不是用来窥探这些的。何况,君穆风的事,与她无关,不是么? 云舒抬头望天。 墨玉一般的天空缀着密密的星,那么清冷,那么孤寂。 欢庆过后,照例是狩猎。 若湛却没随驾出猎,说是今天轮到她休息。 两人正商量着做点好吃的,瑞香来叫云舒,说是郡主找她。 云舒一进帐,就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来。 周雅南穿着明艳的正红色猎装坐在地毯上,神情冷如冰霜。 她冷冷地看了云舒一会儿,站起来向外走:“我现在要随陛下去打猎,你自己过去。” 云舒不解:“这种场合,我怎能跟着去?” 周雅南冷哼一声:“你自然没资格跟去打猎!我是叫你去收些猎物做面脂。草原上太阳这么毒,你就成天拿些花花草草打发我?” 云舒对她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好。但我得先知会若湛一声。” “我会差人告诉她。快点,别磨蹭!” 云舒此时有些后悔跟来,她不忍心看这种场面: 十几个军士提着拖着各种猎物——金雕、苍鹰、大雁、棕熊、狼、狐狸、羚羊、鹿、麝,从她身边来来回回,将各人的猎物放在一起,记着数。 云舒尽量坐的远些,低头盯着草地,不想去看那些动物的眼睛。 一名军士拖着一头鹿扔在云舒面前,又走开了。 鹿还活着,它的脖子上中了一箭,血从伤口处不断涌出,眼里湿漉漉的,似乎有泪。 云舒很是不忍,还没想好怎么办,就听见一个声音命令道:“割了它的角,给我做鹿角膏。” 云舒抬头,见周雅南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不动,催促道:“怎么不动?别告诉我,你一个开酒楼的,不敢料理猎物!” “可它还活着!” “就是要活着割下来才新鲜!我的百鸟裙、点翠头饰,都是从活鸟身上取羽毛,色泽才那么亮丽!” 原来她昨晚穿的裙子是用鸟羽做的。一条裙子,不知需要多少鸟羽,而且取了羽的鸟,大多活不了,这未免过于残忍! 云舒忍不住说道:“郡主什么奇珍异宝得不到,何必多伤生灵!我听说皓天人相信一切生灵皆有情……” 周雅南一听,竖起两道眉毛:“你哪儿来的胆子,敢教训我!别说活剥一只畜生,” 说到这儿,她从马背上俯下身,凑到云舒耳边,压低了声音:“就是打杀几个贱民,也全看我心情!” 云舒不可思议地抬起眼,从周雅南眼中捕捉到一丝冷酷,突然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口腾起来。 归云卷 第99章 云舒也是有脾气的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经历过生死劫难,她对很多事都不在意了。何况她的心思都放在调查当年的事上。 所以不管周雅南的态度多傲慢,她只当烟尘过眼,从不放在心上。 可是,这样理所应当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让人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舒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郡主的要求,岚昔满足不了,也不想满足。郡主还是去照顾别家的生意吧!” 周雅南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用马鞭指着云舒:“你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云舒的目光顺着马鞭滑到周雅南脸上:“岚昔怎会不知?郡主是名门之后,又是朝廷命官。知礼仪,通律法!” 这句话绵里藏针。 周雅南闻言眯了眯眼,终于不再说话。 云舒快步往回走,心中却有些疑惑。 周雅南在身份低微的人面前,是很傲慢随意,但也不至于说出“打杀几个贱民”这样授人以柄的话来,尤其是随皇帝出猎的时候。 那么,她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呢? 正寻思着,忽见一把长枪拦在身前,一个侍卫喝道:“什么人?从哪里过来的?” “我叫云岚昔,从营地过来的,还回营地去。” 云舒以为他还会问云岚昔是谁,在哪儿当差之类的问题。 他却没再问,只是抬手向前方一指,又向左边一指:“御驾在前,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从那边绕回去。” 确实是绕行,这条路比来时的路远多了。 云舒从烈日当空走到凉风四起,走得两腿酸软,真希望有一匹马。 马来了,不止一匹。 马上自然有人,那些人穿着牧民的衣服,握着套马索,大声聊着天,策马从云舒身边经过。 云舒自顾往前走,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呢? 马!是的,那么多人,就放牧十几匹马,怎么可能?他们不是牧民! 云舒想到这,立刻探手入怀去握针筒。 可他们似乎知道什么,早已驱马走出针筒的射程。 一个“牧民”扬了一下握着绳索的手,其余几人齐齐甩开绳索,向云舒卷过来。 云舒连忙跳到一旁闪避,放开针筒,握住匕首。脚才刚落地,绳索又如长蛇一般缠了上来。 云舒举起匕首向绳索一斩,顿觉一股大力透过匕首击在她手上,震得她手指一麻,对方是将内力灌注在绳索上了。 还没等她的手恢复知觉,一条绳索挥了过来,绕着她的身体转了几圈,将她的胳膊和身体缚在一起。 紧接着又是一条,连小臂和手一起缠住。 再一条,捆住了她的腿。 云舒站立不稳,扑倒在草地上。她试探着问道:“我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你们何必这么谨慎?” 一个大嗓门响起来:“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可是会用药……” “闭嘴!”首领一声断喝,截断了他的话。 随后右手一挥,灌注了内力的绳索如棍棒一般笔直地砸过来。 云舒盯着首领,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 这两个人的声音,她一定听过,在哪儿听过呢? 绳头砸在云舒后颈。 她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脑海中火花一闪,是在那里,原来他们是…… 归云卷 第100章 废太子君言棣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醒来时,首先感觉到身下的地板在颤动,耳边还有均匀的哒哒声。 她微微睁眼,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 她试着动了动,果然被捆得结结实实,双手被缚在身后,只有手指能勉强动一动。 一个带着威压的声音响起:“醒了?” 云舒循着声音望去,先是看见一双牧民常穿的靴子,很新。再往上看,是同样崭新的牧民服饰。 最后看见的是一张男子的脸,二十多岁,面容跟一个人有几分相似,轮廓要粗犷一些。气质也截然不同,这个人看起来冷酷傲慢,那个人却是温雅谦和。 这人手握茶杯,靠着车壁坐着。 云舒知道他是谁,当她想起那些“牧民”的声音,是六年前在溶洞中听过的之后,就知道了。 眼前的人是废太子君言棣,他从皇陵逃出来了! 同一批人,同样的手段,应该也是同样的目的——诱杀君穆风。 可是,她对君穆风来说无关紧要,抓她有什么用? 云舒决定打探一下,她摆出惧怕的表情看着君言棣,哀求道:“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给你,你放了我吧!” 君言棣被她逗笑了,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阴郁:“你给我钱财?笑话!你以为我是谁?” “不是为了钱财,那是为什么?你是谁?不,不要告诉我!” 云舒试探地问:“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一定是抓错人了!你放了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去报官的!” 她恐惧的样子取悦了他,他发出刺耳的笑声,像打开了一扇年久失修的门:“君穆风看上你什么了?当年的江云舒身份虽低,到底还有几分聪明!” 君言棣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让云舒心定了些。 她假装迷惑地问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陛下怎会看上我?江云舒又是谁?陛下喜欢的人,不是怀恩郡主吗?” 君言棣冷笑一声,将茶杯搁在茶几上: “小命都不保了,还有心思打听他喜欢谁?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喜欢谁都不打紧。 “君穆风前脚为江云舒和我撕破脸,后脚就为了讨好周雅南,杀了江云舒!皇位面前,女人算什么?” 好像有一座冰山在眼前倒塌,冰雪泼天而来。云舒觉得整个人都冻住了,许久以后,才问道:“这些皇家秘辛,你怎么会知道?” 君言棣被她这句话刺痛了,蹲下来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以为我是谁?” 问第二遍了,他有多想亮出身份啊?可我不想听啊! 君言棣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君言棣,我才应该是天下之主!君穆风从我手中夺去的,我定要夺回来!” 云舒叹了口气:“你要杀了我,所以才放心告诉我这些,对吗?” 她突然收起了惧怕的表情,倒让君言棣愣了一下:“告不告诉你,你都得死!鱼儿上不上钩,鱼饵都会不见!” “我觉得你没有选对饵,我和陛下毫无关系。” “没关系他会从狼爪下救你,让自己受伤?” 归云卷 第101章 云舒够胆,激怒疯子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他怎么知道这个?君穆风身边有内奸? 云舒努力回想着那天的情形。 君言棣森然一笑,像一只露出獠牙的狼:“我已经把你的发簪送到他手上。真心还是假意,马上见分晓!” 发簪!云舒这才感觉到发丝很松散,不由地心中一紧。那发簪里有机关!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自责,为什么自己总要吃过亏,才去改良药物和机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考虑周全? 如果当初她准备充分一些,清歌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不想再毫无准备地面对危机,不想再失去在乎的人! 所以她精心设计了几样东西,请巧匠打磨而成。表面看是饰物,其实内有机关,或藏药物,或藏利器,或藏工具。 如今发簪落入君穆风手中,不知会不会被他看出端倪? 唉,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考虑这件事吧。 她一直沉默,让君言棣会错了意:“很忐忑?怕他不来?” 他有些焦急啊。 云舒决定激他一下,故意蔑然一笑: “忐忑的人是你吧?连陛下的心思都弄不明白,就忙着对付他!要是他不来,你的计划就泡汤了,只怕连命都保不住!如此无谋少智,怪不得当年会输给他……” 君言棣闻言大怒,扑上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眼中是不甘与嫉恨、愤怒与疯狂: “输给他的是父皇,不是我!要不是父皇防着我,用他牵制我,哪儿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我不是父皇,我会赢的!君穆风,哈,不管他来不来,都得死!” 胸腔憋闷得像要炸裂,云舒痛苦地睁大了眼睛,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君言棣才骤然松开手。 云舒倒在地板上,又是咳嗽又是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提问: “也就是说,你在猎场和这里,都有埋伏?可你能有多少人,怎能敌过陛下的天策军、神策军? “何况一有异动,镇守南部的扬威军也会赶来支援。就算侥幸得手,你也跑不了!” 君言棣嗤嗤笑了,有几分得意、几分残忍: “我为什么要跑?谁知道我来了这里,谁知道是我杀了他?他一死,皇族就只剩我和逸亲王二人。百官十军,自然要重新站队。 “逸亲王年纪大了,而且谁都知道他不会再迎娶王妃。让他当皇帝,皇室血脉就要断了。说不定到时候,支持我的人会更多些呢!” 云舒哑然。 没错,这虽是个孤注一掷的冒险计划,但也确有几分可能。 云舒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你给我,还有陛下,安排了什么死法?” 君言棣双目一闪:“想知道我的计划,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云舒眨了眨眼:“不敢说,你没把握?” 君言棣眼中精光一闪:“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完站起来推开车门,一跃而下。 云舒坐起身,用左手去够右腕上的多宝珠手串。 手串共十八颗,用不同木材打磨而成,每颗颜色都不同。珠子是扁圆的,也都不太规则,每颗都有细微的差别。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每一颗珠子里都藏着不同的东西。有毒药,有解药,还有小而精细的机关。 归云卷 第102章 火海深渊,有他同往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双手被缚在背后,看不见珠子的颜色,只能摸索着寻找需要的那一颗。 找到了,转到手心,长短交替着按了两下,一把极小极锋利的刀弹了出来。 云舒握住细小的刀柄,摸索着切割缚住手腕的绳子。 才割了一下,只听车厢外砰地一声,紧接着就闻到棉布烧焦的气味。 他们要烧车! 云舒一惊,连忙加快速度。 可是反绑的双手很不灵活,直割得手臂上添了好几道伤,绳索尚不知割开了多少。 她正在发急,车门突然打开。一道身影卷了进来,火苗随之扑入。 来人一步跨到她面前,长剑一挑,身上绳索顿时一松。来人三两下拽下绳索,一把抱起她:“我来了,别怕!” 清润的眼,轻柔的嗓音,不是君穆风,会是谁呢? 可是,怎么会是他? 君穆风双手抱着她,抬脚去踢车门。咚的一声,车门纹丝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 君穆风将云舒放下,示意她退后,抽出软剑一挥。车门应声而倒,外面赫然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君穆风又一剑斩断车窗。不出所料,外面依然是厚厚的铁壁。 云舒这才明白:这车上有机关,只等君穆风上车救人,机关才会启动,车厢就变成了一个铁罐。等猎物入瓮,才添油加柴。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燃烧的气息,车内热得难以忍受。 火苗从铁壁上一个个小圆孔中扑入,像野兽贪婪的舌头,想要舔舐猎物的血肉。圆孔不大,不够刀剑伸出去。又分散各处,不会因为大力撞击而碎裂。 君穆风视线在车厢中一扫,又重新落在她身上,宁静如两泓清泉:“用壶里的水把衣服弄湿,蒙上脸!” 说完运气执剑,向着圆孔扎过去。一下,两下……,铁壁有了裂纹。 如果时间足够,是可以破壁而出的。 但,火势猛烈,没有时间了! 云舒抬手将腰带上的一块叶片形状的装饰抠了下来,按了几下,叶片顶端弹开。再从里面掏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小心打开,棕色的粉末细沙一般流到马车后方的地板上。 云舒掀开壶盖,将所有的茶水泼在上面,然后迅速后退,不小心撞到了君穆风身上。 云舒连忙向前闪开,却被一把捞住:“离远点!” 棕色的液体无声流淌,厚实的铁板上出现了一个洞,又迅速扩大。火焰从洞口腾起,像沸腾的岩浆。 云舒低头望着地板,心里想着该怎么应对他的盘问。 可他什么都没问,等洞口足够大,就手臂一转,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揽住她向下一跃。 云舒的脸贴着他的胸膛,看不见周围的情形。只觉得并没有落在草地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君穆风左手揽着她,右手挥出软剑。一声锐响之后,两人的身体猛地一停。 云舒直背仰头,向四周看去。这一看,险些松手。 他们身下,是一条裂谷。 燃烧的马车在眼前坠落,在半空中就已解体。残片越变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如果刚才再慢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归云卷 第103章 带你攀岩带你飞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打了个寒噤。 君穆风的手臂紧紧箍住她:“抓紧了,我只能一只手抓你。”声音中没有一丝惊慌。 云舒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她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君穆风右手紧紧握着剑柄,软剑整个钉在泥土里。剑身周围的泥土松动,簌簌地往下落。 再向下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山壁居然越往下越缩进去,两人此时正像一串风铃一样悬在半空中。 这比平州的悬崖还要凶险。悬崖是石头的,足够坚固。这里却是泥土,承受不了太多重量。想要顺着绳子滑下去是不行的。 君穆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她,神色镇定:“抱紧我,我带着你慢慢爬下去!” 云舒摇摇头:“那样太危险了!泥土怕是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我自己爬下去。” 君穆风不同意:“这里很深,你的力量不够!” 云舒答非所问地嗫嚅道:“事急从权,你别介意!” “什么?” 云舒心一横,双腿一抬盘住了君穆风的腿,明显感觉到君穆风的身体一僵。 云舒只做不知,松开环在他腰间的左臂,又从腰带上抠下一块木叶,按了几下。 没反应? 为了防止误触伤人,这些机关都是要长短交替按好几下才能打开。这会儿可能是太慌张了,按了几遍都不对。 云舒急得直冒汗,无意中一抬头,看见君穆风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不由得大囧,脸烧得热锅里倒了油,自己看不见,但也知道有多红。 她低头愤愤地按着。终于,木叶咔的裂开,一枚长钉带着绳索钉入泥土。 她松了一口气,头也不抬地说:“好了,帮我过去,动作轻一点。” 没有回应? 云舒抬头询问地看过去,却见他收了笑,深深地看着她,双眼像深海般莫测。 云舒的心猛地一缩,他一定是怀疑了,哪个掌柜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呢? 她知道他会怀疑的,可是生死关头,别无选择。 但他会怎么做呢? 云舒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松开右臂,想要向一旁扑去。 君穆风手臂一紧,制止了她的动作,右臂用力,带着云舒荡过去贴在泥壁上。 随即双足发力,踩出两个能落脚的小洞。再向旁边一闪,示意她站好: “我先下,你踩着我的脚印走。慢一点儿,撑不住了就叫我!” 说着拔出软剑收回腰带中,灵活地向下攀援。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踏足的小洞。 周围空荡荡的,脚下是千仞裂谷,疾风吹得衣衫不住地飘舞。 云舒眼睛盯着石壁,搜寻着那一个个小洞,不敢乱瞟,一看到脚下,就觉得头晕目眩。 不过,当看到君穆风的身影,心里就又安定下来。 他始终与她保持一两尺的距离。她停下休息,他就静静等她。 怎么还没到? 云舒觉得腰背酸软、手脚无力。 看看下方,树林密密层层,还有十余丈的距离。 再一抬头,赫然睁大眼。 一块碗口大的泥块当头砸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挡。就这么一晃,右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归云卷 第104章 比翼双飞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一瞬间,她心中一片空茫,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平静;是遗憾,还是解脱。 像一只飞鸟,上天、入地。 可是下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撞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穆风双臂紧紧搂着她,同她一起坠落。 云舒难以置信地转头,想要看看他的表情。可是后脑贴在他脸颊上,什么也看不到。她想问为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 风声如泣如诉,天空渐渐远去,树林伸出千万条手臂,等着他们落入掌中。 穆风的后背撞上了树冠,发出一声闷哼,剧烈的震动透过他的身躯传过来,可知撞击力有多大。 树枝断裂的声音,不断从下方传来。一路磕碰着,终于重重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穆风把云舒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猛烈的撞击。 云舒爬起来转头一看,顿时觉得血液都凝住了。 穆风背靠着一株倒地的大树躺在地上。一根尖利的树枝从他背后刺入,又从左肩穿出。 云舒扑过去探查他的伤口。 幸好,没有伤到要害。可这样的贯穿伤,也是很危险的。还有刚才那两次撞击,有没有伤到内腑和骨头,还要查过才知道! 云舒尽量让语气平稳:“别怕,没有伤到内腑!但是,树枝,要取出来。” 穆风脸色惨白,神色却依然平静:“有神医在,我不怕!” 云舒开始准备工具,小刀、纱布、火石、消毒粉、金创药。小心地将树枝从树干上斩断,点火、消毒、备药。 然后抬头看着穆风:“你忍一忍!” 穆风安抚地一笑:“我撑得住。” 云舒松开紧攥的拳头,伸手握住树枝,但手却止不住颤抖,只得又收了回来。 穆风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是见过大世面的,没想到这么胆小!你照顾时疫病人时,不怕吗?” 云舒觉得丢脸,不由得分辨道:“时疫病人又没受这么重的伤!” 穆风收起了笑:“是因为伤重,还是因为受伤的是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灵巧的手指,拨动她的心弦,发出一声清响,随后是令人不安的颤音。 穆风接着说:“我现在,既觉得受伤挺好,又希望自己没受伤!” 他是不是伤得太重,开始说胡话了? 云舒担忧地看他一眼,伸手去按他的脉搏。 穆风眼眸深沉如墨,说不清书写的是喜悦还是哀凉: “只有受了伤,我才有理由让你陪着我,你才不会躲着我!可我终究不愿你担心,所以还是不受伤的好!” 现在拨弦的是个生手了,只闻其声,不解其意,不辨其情。 云舒愣怔住了。 君穆风突然伸手,一把拔出了树枝,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云舒大惊失色,赶紧用涂了厚厚一层药泥的纱布按住伤口。 温热的血浸透了纱布,又从她的手指直透进心里。心里那层冰壳,渐渐变薄,消融。 云舒很抗拒这种感觉,收敛心神替他仔细包扎了,又想去按压他的肢体,看看有无内伤与骨伤。 归云卷 第105章 穆风受伤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手指快要触到他的手臂,却被他抬手拦住:“我没事。” 穆风拿过她的金创药,拉过她的手腕,粘了药泥的手指轻轻在她的伤口上涂抹着,动作轻柔地像是在修复碎裂的古书。 云舒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微微地疼、微微地痒,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却已上完了药,松开手,淡淡地说:“从这里向两边走都可以出去。我有伤,你先出去,通知若渊或若湛。” 云舒觉得他的安排有哪里奇怪:“你的伤不在腿上,不影响走路,反倒是身体和手臂不能大动,免得伤到内腑。你留在这儿,万一遇到野兽,哪有还手之力……” 云舒突然停下来。 这么明显的问题,她怎么没意识到? 君言棣怎会见他们落崖就放手不管,不见到尸体,他怎会安心? 那么,穆风是想让她逃走,自己应对危机。 想通了这一点,云舒先是感动,再是生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在这里等救援!我就不信,陛下的天策军,会来得比几只困兽还慢!” 穆风轻咳一声:“你对我有信心,我很满足!但那几只困兽一定是看着我们掉下来,我的天策军迟些才能来,所以……” 他不说了,一副你懂的表情。 云舒呆呆看着他:“不要告诉我,你是一个人来的。” “的确是一个人来的,若是发现有人跟随,他们会立刻杀了你!” 穆风眨了下眼:“不过我们自有传递消息的方法,他们会找过来的。” 云舒以手扶额:“我觉得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聊天了。不过得先看看一下你有没有别的伤。” “没时间了。”穆风屈腿想要站起来。 云舒连忙伸手扶他。 穆风眉眼含笑,随她向西走了一段。又停步,足下使力,将一根树枝踩断。再走出几步,伸手去折眼前的一根枝条。 云舒见了,忙抢上去帮忙。 穆风嘴角含笑,满足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云舒折完树枝,才反应过来:“你这是,给他们指路,怕他们找不到咱们?” 穆风耐心解释:“这条裂谷,只有一东一西两条路。他们一定会兵分两路。我留的记号这么明显,他们会认为我是故意误导,其实走的是另一条路!” “都兵分两路了,留不留记号有什么区别?还是你觉得走西边的人会少些?如果他平均分呢?” 穆风狡黠一笑:“所以,我们哪边都不走!” 云舒不明白,刚要问。 穆风突然揽住她一跃而起,落在一棵大树上。 他到底有没有作为伤员的自觉! 云舒瞪着他,刚要开口。穆风的食指按在她唇上,她顿时失了声。 穆风凑到她耳边:“他们来了!” 像是在为他的话做注解,几根粗大的绳索从上方挂下来,几人从上面快速滑下来。一落地,就紧握刀剑,凝目四望。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最后一批人也是滑下来的,说明上面还有人留守。 云舒数了数,下来的人共有四十个。 不,是四十一个,那一个是乔装成牧民的君言棣。 归云卷 第106章 挂在树上的神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他们来到两人落地的地方,查看了地上的血迹。然后,君言棣带着十六个人,向东追去,另外十六人向西,还有八人留在原地。 云舒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君穆风已经折了一根树枝在手,再折成小段,夹在指间。 他打算用这些树枝偷袭?那必须以内力射出,可他的伤…… 云舒迟疑了一下,掏出针筒塞在他手里:“外圈是迷药,中间是致命的毒药!” 一边给他,一边纠结,心中有两个声音争吵不休。 一个声音呐喊着:“江云舒,你疯了!当年在平州,你就是用针筒对付那些杀手的,连针上涂的药都一样。如果那些杀手是他派的,你这不是自寻死路?” 另一个声音底气不足:“我觉得,当年的事不是他主使的。” 第一个声音怒了:“这种事情可以凭感觉的吗?是不是他今天救了你,又说了那些话,你就又感动了,心软了,又重新……” 另一个声音打断她:“我没有!不是因为他对我,是因为,知道他怎样对若渊若湛,怎样对百姓。就连君言棣,他都没有赶尽杀绝!他是个仁君,一个心怀苍生的人,我不信他会那么做?” “涵养百姓,护佑万民,就是仁君。为达目的牺牲少数人,没人觉得不妥。或许你,就是被他牺牲的那一个!” “是不是,得度过眼前的危机,保住性命才能去查证!” 她这边天人交战,那边穆风已经结束了战斗。“在想什么?” 云舒回神:“没什么。这些人会昏迷六个时辰。” “足够了。” 他那样有把握,云舒顿觉放心很多:“现在怎么办,我们往哪边走?” 穆风微微摇头:“我们不走。他们追到谷口都不见人,会再次分散,一些向外搜寻,一些回头寻找。与其和他们迎头碰上,不如以静制动。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还敢留在这儿。”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相闻,稍一扭头,发丝就会拂到对方脸上,又不能靠闲聊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 云舒只好一直盯着那几个被放倒的人看。 穆风善解人意地说:“我觉得,你现在可以看看我有没有其它伤了。” 云舒曾经在山上、在水边、在疫区陋室为人诊治,可在树上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需要不断调整姿势,树枝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按到背后时,云舒向后倾身,身下树枝一晃,她顿时失去平衡向后摔倒。 穆风眼疾手快的揽住她,眉头却是一蹙,视线落到自己胸前。 云舒一惊,忙解开他的衣衫,轻轻按压他的肋骨。按到某处,穆风面上现出痛楚之色。 肋骨真的断了! 云舒忙替他把脉,又细细询问一番,确定断骨没有伤及内腑,寻出止血的药丸让他吃了。 想想现在的处境,又倒出两枚清心丹与穆风分别服了。 云舒集中精力做事的时候,总是会自动屏蔽周围的一切声响。现在忙完了,才听到枝叶断裂声由远而近。 归云卷 第107章 并肩作战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不过几次呼吸间,从东边返回的四人就来到眼前。他们看到躺在地上的同伴,立即戒备查看。 不过戒备也没用。 云舒的针筒是多角度无差别攻击,如今又握在高手手中,银针射出,四人无声无息地栽倒。 “现在该走了吧?” 穆风依然摇头:“不,我们还是留在这儿。” 云舒讶然看了他一会儿,反应了过来:“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还敢留在这儿。对吧?” 穆风笑着颔首。 如此又放倒四人。 云舒扭头问她:“现在咱们怎么办?” “现在该走了。若渊会兵分三路,分别从东西两边,还有我们落崖处下来寻找。 “东西两边均已有人返回,其余的人出谷搜寻的可能性更大。 “而上面那些人迟迟收不到讯息,会下来查看。” 待他细细解释明白,云舒猛然觉察到,自己竟然如此相信他的判断!一听他说该走了,就下意识地想要照做。 她这是,又开始信赖他了?不,不该这样的! 心里想着,动作就停了,手撑着树枝坐着不动。 穆风手臂一紧,揽着她一跃而下,轻轻落在地上。 云舒视线在他胸前肩头转了一圈,蹙眉道:“你不知道自己肋骨断了?我自己下来不就好了!” 穆风揶揄道:“陡坡难爬,会失手也就罢了。可你下马会跌倒,好端端地坐在树上也会跌倒,我是真不相信你会爬树! “要是摔着了,还得我抱着你走。虽说我很乐意效劳,但今天实在是心有力而力不足!” 前一句都是事实,无可辩驳。后一句只是玩笑,也没必要认真分辩。 可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笨! 云舒闷闷地问:“我们往哪边走?” 穆风的笑意淡了些:“往西吧。” 云舒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原本不想与君言棣拔剑相向。斥守皇陵,是他留给这位堂兄的余地。 但皇位相争,不是他留有余地,对方就肯偏居一隅的。 穆风将针筒重新塞在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软剑。 此时头顶的枝叶间,已经看不见流泻的光线。四周昏暗下来,厚厚的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若是平时,林中漫步颇有意趣。可现在,云舒只觉得落叶破碎的声音大得令人心惊。 她不敢走快,怕一个不慎,君穆风的断骨刺到五脏。 君穆风再三保证自己有分寸,两人才加快了速度。 一道刺目的寒光劈面而来,穆风挥剑挡开。 紧接着,四面寒光交错,织成一道剑网,向两人收紧。 两人背靠背,互为屏障。 云舒看不见穆风那边的情况,只能全力应付眼前的敌人。 她也不去瞄准,只是不断地射出银针,外圈浸过醉梦散的银针很快用尽。 她咬咬牙,瞄准对面的敌人,用力按下去,内圈浸过致命毒药的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出…… 剑光消失时,眼前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敌人。 有人昏迷,有人中毒而死,有人被软剑抹开了喉管,洞穿了胸膛。 归云卷 第108章 亲卫怎么还不来?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去探查穆风的伤势。 纱布再次被鲜血浸透,胸前断骨处微微凹陷。 云舒只得再次为他止血、清理、包扎。 穆风顺从地任她忙活,许久,缓缓道:“你本不必经历这些的。” 云舒将纱布打上结,又取出针筒放在他手中:“你的伤势又重了,绝对不能再用剑,用这个吧,不过只剩中间两根了。” 穆风颔首:“算时间若渊他们应该到了,你去前面迎迎他们吧。这个你还是自己拿着。” 云舒的心一沉:“你又想支开我,你是不是根本没给他们留信息?是啊,君言棣怎么会任由你留下信息,不去处理!除非你用的是……” “无香”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云舒将将打住,改口道:“某种特别的药物。” 穆风的目光一闪:“这的确是神医说的话,可惜我们没有那样的药物,我们是用鹰来传递消息的。” “按照鹰的飞行速度,消息早该传到了,可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人来?是不是你们的鹰没训好?” 穆风眼神一动,又平静如初,像掠过飞鸟的长空: “鹰的主人叫若渝,是凤家人,天生能与百兽沟通。他要驱策飞鹰,根本就不需要特别训练。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但我相信若渊的能力,他们会赶来的!” 云舒不知道他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在宽她的心,她也不追问,只是柔声道: “既如此,我们还是在这儿等吧。你现在不适宜走动,伤了内腑就不好了,而且也走不快。” 等援兵,或是敌人。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穆风自然是懂的。 他略一思索,起身弯折树枝。 云舒赶紧拦住他,自己按他的吩咐弯折树枝,挖土坑,布了几个陷阱。这时候也顾不得藏拙,自是在陷阱里下了药。 随后又收集了很多落叶,铺得厚厚的、平平的,扶穆风躺下。 忙完这些,天已黑透。 云舒躺在地上,上方是浓墨色的树荫,淡墨色的星空,亘古不变的星空。 云舒正在出神,旁边传来穆风关切的声音:“地上凉,你躺到落叶上面来。” 云舒转头,看看三尺外的穆风。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一双眼睛比星光还要明亮。 云舒不愿面对那双眼,转头重新望着星空:“这里视野好,可以看见星星。” 片刻之后,云舒听见身边传来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转头一看,穆风正单膝跪在她身边的地上,铺着落叶。 云舒一骨碌爬起来:“你干什么做这些?知不知道如果伤势加重,会有多危险?” “我没用力,不会有事。”穆风声音和软:“倒是你,在湿地上睡一晚,会生病的,草原夜晚很冷。” 这要紧吗? 眼前最要紧的是他的伤!接下来最要紧的是君言棣会不会追来! 云舒只觉得心底的忧惧一下翻了上来,语气不由得有些冷:“怎敢劳烦陛下做这些。您安心休息,就是帮我了!” 归云卷 第109章 君言棣是压轴的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既低且痛:“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不可信任,不该靠近!可不管怎样,你都不该跟自己过不去!” 云舒像个石像一般立了一会儿,还是软了下来:“我只是不习惯。你别多想,休息吧。” 说着率先走到落叶上躺下来。 穆风也走过来,在她左手边一尺开外躺下。 二人默默无言,耳边只余细碎的虫声。 虫声起伏、月光流转,幽深的夜晚也添了几分温柔意味。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重伤之后精力不济,穆风一会儿就睡着了,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像是在做梦。 云舒伸手触摸他的额头,只觉烫得像火炉,他需要降温! 可是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有小溪或是泉水。 四周都是杨树,连果树都没有一棵,也就只有杨树叶子还有些水分。 云舒避开陷阱,连采带折地拖回来一捆枝叶。 她把空空的水囊支好,然后把叶子凑到瓶口一一挤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树叶堆成了小山。 云舒晃了晃水囊,听到细微的水声。虽不多,也能凑合用了。 云舒撒了些凉药在汁水里,晃匀了,先喂他喝了两口,然后再一次解开君穆风的中衣。 这次没有他眼睁睁看着,倒也不觉得异样。 药水不多,就没用帕子,倒入掌心,涂抹在他额头、颈部、腋下、前胸等处。 也就是此时,她才看到玉白肌肤上道道伤痕,像是明月中的暗影。 除了今天的贯穿伤,还有不久前在狼爪下受的伤。 左臂的旧伤,是当年为了救她,被熊所伤。 前面的巨大疤痕,是十四岁时她帮他剜肉驱毒留下的。 心口还有一道旧伤,似乎是被利刃所伤。 还有其它陈旧的疤痕,都是她不知道的。 这个总是笑如清风朗月的人,到底受过多少苦楚,遇过多少危难?才会留下这么多伤! 可他从未将苦痛示人,永远都是那样温暖如春阳、挺拔如松柏。 那些伤痕触目惊心,让云舒的心隐隐作痛。 她守在一旁,反复用帕子为他擦去汗珠,再敷上凉药。 当她再一次用帕子覆上他额头的时候,身后传来枝叶破空声、人的低呼声。 云舒迅速起身,攥紧了只余两根针的针筒。 周围人影飞动,如暗夜幽灵。 有的幽灵倒在陷阱边,有的冲破了阻碍。最终,六条暗影围拢来,像一道坚固的铁栅栏将将二人圈在中间。 对面,君言棣慢慢踱过来,向她伸出手。 手中是一片撕裂的布,看样子是从某个杀手身上撕下来的,布片上放着两枚银针:“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云舒淡淡地说:“你那些手下,就是伤在这些有趣的东西之下。” 君言棣一滞,又傲慢地说:“据我所知,当年江云舒被追杀的时候,就是用这种银针反击的。针上面涂的迷药,都是一样的!” 他怎么会知道? 云舒思索着,却找不到头绪。 归云卷 第110章 落入敌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原来你就是江云舒,怪不得!”君言棣得意一笑,不再理她,抬脚向穆风走去。 云舒的身体先于意识,挡在了穆风面前。 君言棣好笑地看着她,摇摇叹息道: “他要杀你,你还要护着他?女人啊,居然可以愚蠢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就算他害了你性命,黄泉之下,你还会觉得他是有苦衷的?” 这句话像一条鞭子,抽得云舒的心一颤。 君言棣说完这句话,再不理她,俯视着君穆风,眼中满是恨意: “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骗了父皇,骗了朝臣,骗得谁都说你好!那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天下在我手里,谁还会说你好,谁还敢说你好!” 他越说越怒,抬脚踩上穆风胸口,就要发力。 云舒大惊,伸手去拦,被君言棣一把挥开,摔在地上。 又有两人上前,一边一个扭住了她的手臂。 云舒叫道:“就算赔上性命,你也要他死?你不想要皇位了?” 君言棣动作一停,眯起了眼:“你什么意思?” 云舒摆出有底气的样子: “我知道,于情,你恨他入骨;于利,他是你唯一的对手,你得赶在援兵到来前取他的性命!但你想要赢,得先活着。跟你自己的性命相比,其它事都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云舒看穆风一眼,见他仍然昏迷着:“你知道我是江云舒,那你就应该知道,当年那些刺客,没一个全身而退!有活口,不过是因为我手下留情!” 君言棣收回脚,转向云舒,目光从她被制的手臂上掠过:“你在威胁我?我不认为,你现在这样还有下毒的机会。何况当年,李清歌不也被你一并毒死了么?” 他向穆风一瞟:“你有把握让我们死,让他活么?” 心中的伤疤被猛地撕开,那些血淋淋的回忆猛烈撞击着她的胸腔。 云舒闭了下眼,缓缓地说:“看来你不完全清楚当年的事,是你没有查出来,还是你的同谋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不管你是想打探消息,还是想拖延时间,都是白费心思!” 君言棣弯腰凑近她的脸:“不过,若能当着他的面享用一下他的女人,我倒是不介意花点时间!” 云舒惊恐地看着他,努力挺直脊背,想要离他远一点。 君言棣满意地直起身子,向身后一名杀手道:“弄醒他!” 那名杀手凑到君言棣耳边:“太子,夜长梦多,我看还是……”他右手一抹,做了个杀的动作。 君言棣面露不悦:“我自有主张,怎么,你是在质疑我?” 那杀手低头道:“属下不敢!只是现在形势危急,不宜旁生枝节!” 君言棣沉下脸:“形势危急,你就敢违逆我了?还是看我一时失势,想要背主了?” 那杀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万死不敢背主!” 君言棣哼了一声。 那杀手小心翼翼抬头看看他的脸色,起身后退几步,提起水囊向穆风脸上一泼。 归云卷 第111章 杀人诛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被制住不能动,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星月微光下,穆风的眼睛慢慢睁开,缓缓转了一圈。在看清眼前的情形时,瞳孔骤然一缩,以手撑地想要跃起。却被当胸踢了一脚,重新倒在地上。 两名杀手上前,一人出剑抵着他的咽喉,一人踩住他的胸膛。 暗夜中看不清血色,但闻得到血气。 云舒知道,穆风的伤口肯定是又裂开了,还有断骨…… 君言棣的声音满是快意: “从我手里抢东西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吧!可惜你马上就要死了,不能慢慢品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不过,你还来得及看着我怎么享用你的女人!” 穆风目眦欲裂: “你恨我,尽可以千百倍地报复在我身上!你是皇室子弟,自当有谋夺天下,非生即死的觉悟!把对我的恨意发泄在无辜女子身上,怎么对得起身上的血脉、自小的教养!” 君言棣突然笑起来,笑得身体都颤抖起来:“你一个贱民堆里长大的野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皇家的血脉与教养!皇家血脉,生来尊贵,对贱民生杀予夺,是理所应当!” 等终于笑够了,君言棣又恨恨地说:“你说,我该怎么千百倍地报复你?千刀万剐,也不过一时之痛。杀人诛心,才最痛快!想要你痛苦,就得着落在她身上!” 君言棣的目光在云舒身上一转,语调轻佻起来:“要怪,就怪自己为什么和君穆风扯上关系吧!” 说着向两名杀手打了个手势。 云舒不由地向穆风看过去。 他眼中满是惊怒,像一对燃烧着的陨石。 云舒深深地望着他,用目光提醒他冷静。 此时的云舒,像一艘沉在海底的古船,绝境中反而无所畏惧,静静等待重见天日的时机。 两名杀手手上用力,云舒的后脑磕在地上。 君言棣脸上挂着得意而残忍的笑意,慢慢俯下身,像野兽逼近猎物。 云舒使劲挣扎着,两名杀手不得不加力按住她。腕上的彩木手串与地面摩擦,褪到了虎口处。 几乎同时,她听到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一前一后。 云舒循声望去,一道璀璨的银光向刚刚回头的君言棣袭来,像流星划过天际。 那是穆风跃身而起,向君言棣发出全力一击。 先前制住他的两名杀手已经倒在地上,不用说,是被穆风用仅剩的两枚针偷袭了。 一直在旁边戒备的两名杀手,挥剑阻挡穆风的攻势。君言棣也拔剑迎上。剩下的两名杀手却依然按着云舒,没有加入战团。 云舒找到白色的珠子,在浮雕花纹上一按,啪的一声,一层白雾腾起,两名杀手的眼神立刻凝滞了,随后昏倒在地。 对面。一名杀手倒在地上,咽喉处血流如注。穆风正全力抵挡剩余二人的攻击,他伤势本就极重,现在又添了几道剑伤,明显难以支撑。 云舒连续按着白色珠子上的花纹。不过弹指之间,搏斗的四人动作都慢了下来,先后倒地。 归云卷 第112章 姗姗来迟的亲卫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松了口气,顿时觉得一丝力气也无. 她踉跄着走到穆风面前,看看他胸前被鲜血再次浸透的纱布,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担忧,只觉得昏迷对此时的他来说是件好事。 她从杀手身上找到水囊,将止血药丸化开,慢慢喂他喝了。又用小刀挑断纱布为他止血。 这已经是一天之内第三次了,云舒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下去。 而见过鲜血与瘟疫的她,居然会如此害怕,就像十四岁时,在念青山为他剜肉驱毒时那样害怕。 梦魇一般的夜色渐渐淡去,晨光顺着枝叶流泻下来,细碎而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 云舒抬头向远处望了一眼,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剑,向君言棣走去。 剑锋划过地面的声响惊动了君言棣,他睁眼看见云舒的举动,瞳孔一缩,咬牙想要跃起,可是手脚无力,只得颓然放弃. 他视线向四周一扫:“他们都死了?” 云舒如实回答:“只不过是晕过去了。” “你现在是打算杀我了?但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 “有差别吗?”云舒剑指君言棣。 先前掌握主动权时,君言棣暴躁疯狂,此时受制于人,反倒颇为镇定: “差别大了!为自己,是因为你怕我落在他们手里,会说出你就是江云舒。你不敢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怕他会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不先杀了君穆风呢?难道你还心存侥幸,觉得当初下令追杀你的人不是他?醒醒吧,除了他,谁能指使他的侍卫? “为他,是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来的会是谁的人,所以必须杀了我。我死了,他就有活路!” 他加重了语气,慢慢地说:“可你为什么要站在他那边?你忘了李清歌是怎么死的?你就不怕他将来,为了利益,再次舍弃你,甚至杀了你?” 云舒不为所动:“我的事情与这无关!现在,我不过是站在对的一边。”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瞬间将君言棣点燃,他双眼中怒火熊熊: “对的一边?就因为他父亲是太子,我父皇的皇位是夺来的,你们就永远觉得他那一脉才是正统?就觉得他夺回皇位是天经地义? “哪一朝的江山,不是从前朝手里夺来的?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 云舒俯视着他:“你忘了‘能者居之’后面还有一句,‘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同样是夺位,为什么永昌帝备受诟病,君穆风却是众望所归?原因在于,永昌帝和你,视天下为私产。而君穆风父子,以天下为责任!” 君言棣冷笑道:“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不能登天,就下地狱,我愿赌服输,动手吧!” 云舒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将长剑刺出,忽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叫道:“岚昔,别!” 那个声音是,若湛! 云舒霍然回头,见若湛向这边飞奔过来,她身边是若渊,身后是几十名亲卫。 云舒松了口气,手臂一软,长剑落地。 归云卷 第113章 隔墙有眼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几个亲卫飞速劈砍树枝,做成一个担架,轻快而平稳地抬着穆风向谷外疾行。 若湛问过云舒,确定她没有严重的伤,就伸臂一挽,带着她向前飞纵。 云舒以为,当务之急是回营地疗伤,可是亲卫们居然不是这么想的。 出谷之后,若渊等几人护着穆风上了马车,其余人骑马跟随,毫不犹豫地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云舒和若湛共乘一马。 云舒本不是爱多事的人,可忍了又忍,还是问道:“我们不回营地吗?” “这是陛下去救你之前吩咐的。具体的,等陛下醒了自己跟你说吧。” 这话说的,好像她有资格知道他们的计划一样,还是皇帝陛下亲自告知。 云舒忽略了这句话,追问了一句:“即使陛下受伤,也不回营吗?” 原本面带忧色的若湛,闻言笑得一脸欣慰:“原来你这么关心陛下!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耽误陛下治伤的!” 像是被灌了一口疾风,云舒呛了一下,正待分辨。 若湛已经自顾说了下去:“今天营地发生了爆炸,御帐被炸成了碎片!” 云舒惊得差点落马,虽然知道,君言棣既然下手,自然是两手准备,但制造爆炸这种手段,还是太过惊悚。 君言棣的人,是怎么在亲卫眼皮底下,把火药运进御帐的? 云舒回头看了若湛一眼,从她眼中读出与自己一样的猜测,她的视线缓缓从马车周围的亲卫身上扫过,心像系了块石头,慢慢沉下去。 蓝天与绿地交接处,渐渐出现了几个灰白色的小点,小点渐渐变大,原来是一片碉楼。 一行人在中间最高的那座碉楼前下马,就有人快步过来将他们迎进去。 若湛告诉云舒,这里是杨洪将军的老宅。 碉楼由石板砌成,共五层,顶层是半开放式的,可观景可御敌。下面四层结构一样,南面一排五间大屋,北面是走廊。 穆风被安置在第三层最中间。紧接着他的两间房,分别住的是云舒和若湛,若渊和若谷。 若湛说,若谷处理外伤是一把好手,以前大伙儿受了伤,又不方便找大夫时,都是他管治。 这个以前,自然是指的穆风登基之前,甚至是入青原以前。 可现在,歇业许久的若谷大夫,再次出手为皇帝陛下疗伤了。 云舒精通药理,却不善于治伤。明知帮不上忙,却还是不放心。 见若湛出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抚了下不惑,悄悄观察隔壁的情况。见若谷手势轻柔而利落,才放了心。 “不放心就过去看看呗,盯着墙壁能看见啥?”若湛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得云舒霍然回身,几乎以为她窥破了不惑的秘密。 若湛神色如常,笑着冲她眨眨眼。 云舒松了口气,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四个字——情不自禁。 云舒的脸忽的烧了起来,一眼瞟见墙上有一幅画,忙道:“我是在看墙上的画。这画……” 归云卷 第114章 神助攻若湛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卡了壳,简直要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 别人家里挂的都是梅兰竹菊、远山近水,要不就是佛像高僧、文人仕女。 杨将军您作为武将,挂个将军策马、大江奔流之类的,也很合适嘛。实在不行,挂个老虎也可以呀。 可您挂的居然是张敞画眉! 杨将军您这么缱绻多情,您的部下知道吗? 若湛笑瞟着云舒,拖长了声音道:“这幅画,的确动人哦!” 说完又马上正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拦着你,不让你杀君言棣吗?” 她没有继续调侃,云舒感激不尽,认认真真答道: “凭君言棣自己的力量,是无法逃出皇陵并安排这场刺杀的,所以他必有同谋。留他性命,自然是想问出这个人是谁。他那几个手下,你们也留着问话的吧?” 若湛遗憾地摊手:“那两人都死了!他们事先服过毒,在回来的路上毒发身亡,全身溃烂,体无完肤。 “这种毒,通常是杀手死士们执行绝密任务前服用,事成则服解药,事败唯有一死,不让对方查出来历。” 君言棣都已亲自出马,他们何必再隐瞒身份?此事难道另有隐情?云舒一凛:“君言棣呢?他死了,还是招了?” 若湛顿了顿,很不情愿地说:“他逃了。” “逃了?” 若湛摸摸鼻子:“因为若渝用来追踪的鹰被君言棣的人射杀,我们和陛下失去了联系,只好分头找你们。人手分散了,他又有人接应,所以……” 云舒觉得细思极恐。 有人冒着天大的风险,从皇陵救出了君言棣。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除去君穆风,扶君言棣上位做傀儡皇帝,继而大权独揽,做皓天的隐帝。 是谁?谁有这样的野心?谁有这样的实力? 而穆风,是没有察觉,还是心知肚明?是无力遏止,还是引蛇出洞? 云舒苦苦思索,却想不出什么头绪。 若湛却似乎毫不担心,凑到她面前眨了眨眼:“你是在担心陛下?” 云舒一怔,转开眼去。 “陛下站在最高处,总会有人盯着他,想要咬死他取代他!” 若湛话说得过于逼真,让云舒心头发寒,她不知是在宽慰若湛,还是在宽慰自己: “有逸亲王、魏大将军和你们,还有那么多忠心的臣子在。陛下自己,也是才智过人,不会有事的!” 若湛道:“陛下生来就面对生死困境,早就习惯了。只是,”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伤感: “他再强大,心里也有脆弱的地方,需要有个人来守护。这些年,陛下一个人孤零零的,孤单时没人说话,难过时没人安慰。伤了病了,身边只有太医! “但愿他不会永远这么孤单,希望他余生有人陪,有人知冷知热,有情有义!” 明朗爽利的若湛,居然会说出这么细腻的话来,而话里的凄清意味,让云舒心中有些酸涩。 但她能说什么呢? 她行走于迷雾间,只能步步谨慎。 若湛却不肯罢休: “当时我阻止你杀君言棣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你亲手杀人!你不像我们,哪怕是杀了敌人,也会难受吧?而陛下必然不愿你难受!” 归云卷 第115章 掉链子若渝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身体一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若湛不眨眼地看着她,像是能看见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便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等若谷出来,你去看看陛下吧!此行秘密,我们没带太医。若谷处理个外伤还行,可不会开药。” 又是这样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不过,她本就打算替他看看的,毕竟他刚刚救了她。 两人打开门,见若渝在穆风门外盘膝而坐,拿着个册子正写着什么。 若湛一见他,马上变成一只炸了毛的母鸡,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册子,连珠炮似的说: “成天记记记!你以为你是旅行家还是小说家?有那功夫去练练御兽好不好!这次你差点害死陛下知不知道?要不要把这次失手的事也记进去啊?” 若渝面无表情地起身:“要!这次的错误,要用血来记!”说着手一翻,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自己肩头刺去。 云舒惊叫出声。 若湛反应却是极快,迅速出手架住了他拿刀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这么大脾气,说你几句就要自残啊?” 若渝卸了力,颓然放下手:“我没有发脾气。犯了这么大的错,我,我认打认罚!” 若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见他这样,立刻没了火气:“陛下没说罚你,若渊没说罚你,你干嘛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若渝低着头一言不发。 穆风的房门开了,若谷提着药箱站在门口,皱眉道:“吵什么呢?陛下刚睡着,小声点!” 若湛马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示意云舒赶快进去。 窗户半开着,窗边落了一只小鸟。 夕阳轻柔地落在穆风脸上,衬得他的面容越发柔暖。 云舒坐到床边圆墩上,将手指搭在沉睡的人腕上,却被他手掌一翻,紧紧攥住。 云舒一愣,赶紧缩手。 君穆风察觉到她的动作,手指更加用力地握紧,声音沙哑如脆纸:“别走!” 云舒试了几次都没能抽出手,只得轻声哄道:“我不走。你先松手,我得替你把脉。” 君穆风五指紧扣,好像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消失。 不管用? 云舒想了想,又道:“你抓得我很疼。” 君穆风的手顿时松开。 之后就是把脉、开方、喂药、点安神香。 这些事做完,云舒没要若湛费口舌,自觉留下照看穆风。毕竟他这次伤重,身边也没有好大夫。 穆风服了药,烧还是没有立刻退下去,面色潮红,睡得极不安稳。 云舒将凉药冲开,每隔一会儿就拧了手巾为他擦拭。偶一抬头,看见墙壁上挂的画——故剑情深。 贫贱不相离,富贵不相忘。 刘询与许平君的爱情,可算是感天动地了。 可惜刘询贵为天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就算日后大仇得报、大权在握,逝去的人终是回不来了。 古人的爱情天下皆知,可是眼前人的心思,却如隔云端。 对穆风来说,谁是他的许平君,钟情一世念念不忘;谁又是霍成君,不动声色除之后快? 长风卷 第116章 窥探他的记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是你吗?”一直安静躺着的穆风突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声音虽低,听在云舒耳中却如同惊雷。 云舒霍然回神,却见他双目紧闭,难道是在说梦话? 云舒心跳如鼓,屏息看着他。 穆风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凝视着云舒:“你又到我梦里来了!这次,能不能待久一点儿,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他的眼神既哀伤又眷恋,声音既温柔又深情。 梦?他这是,烧得神志不清了? 云舒迟疑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手烫得吓人,那温度从手上传到她心里,让她有些迷乱。 穆风哀求道:“云舒,跟我说句话!哪怕是质问我、痛斥我,让我有机会向你忏悔;或者纠缠我、惩罚我,让我付出足够的代价!” 这话像一把钢刀,一下斩断了纷乱的心绪。 云舒紧紧盯着穆风,用最舒缓的语气问话,似乎是怕声音一大,就惊飞了那个日日夜夜都像知道的答案:“为什么要惩罚你?你做了什么?” 穆风闭上眼,声音低沉暗哑:“我靠近你,又离开你;我做不到坦诚,又违背了誓言!最不可饶恕的是……” 穆风的声音戛然而止。 云舒的心跳快如蝴蝶扇翅:“是什么?” 穆风睫毛微微颤动,没再开口。 月影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想知道的真相,似乎就在那里,却始终触不到抓不着。 云舒心中绷着一根弦,久久不得松劲,撑在床沿上的那只手一软,腕上的不惑硌了她一下。 不惑!对了,为什么不用不惑来看看他的记忆呢?虽说不惑读取人的记忆,需要对方心甘情愿。但试试总可以吧! 镜子,这屋里有。 血,只要一点点,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但刺破穆风指尖取血时,云舒的目光滑过他包扎过的肩膀,心中滋味难辨。 她也没时间分辨自己的情绪。 不惑一沾到血,就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彩虹一般从眼前划过,没入镜中,像是知道她已经等待追索了太久太久。 此刻凉风习习,镜中却是冰天雪地。 白雪覆盖了草场和几间小小的石屋,那是僧侣避世修行的地方。 年少的穆风,眉眼中含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飞快地向一间石屋奔去,母亲在那里等他。 母亲于他来说,亲切而陌生。 孩子对母亲,有着与生俱来地孺慕之情,即使他出生不久就与母亲分别,即使在记忆中,他只在八岁那年见过她一次。 那一次,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父亲的冤仇。 他很震惊,小小的心里百味陈杂。 有难过与愤怒,为那些他早已知道的,和刚刚听说的血泪冤仇; 有失落,那个一直以来关心他、指引他的人,原来不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叔父!但也没关系吧,叔父待他如亲子,他也会永远视他如父; 有欣喜,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没有母亲了,如今知道自己是有母亲、有兄长的!从此以后,他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有母亲疼爱,有兄长关怀! 长风卷 第117章 他是送死的最佳人选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母亲说,他们要一起为他的父亲复仇,夺回原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有叔父、母亲、兄长陪着,再苦再累、再难再险,都没什么可怕的! 他奔到石屋前,刚要敲门,屋中传来叔父带怒的声音:“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穆风一怔,手顿住了。 不同意什么?叔父和母亲,怎么刚一见面就争执起来了?叔父素来平和,自己从没见过他发怒,今天这是怎么了? 穆风满心疑惑,放下手,凝神细听。 叔父再开口时,语气平稳了些,但依然带着不悦: “希钟知道,王嫂肩上有千斤重担,对孩子,自然不能如寻常母亲一般溺爱,但也不能置他于狼虎之地!” 母亲叹息了一声:“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让他冒这样的风险!但你也知道,北辰殿的机关,只有皇族之血才能开启。” 叔父说:“何必急于一时!他们不知道北辰殿有机关,也不知道先帝留有遗诏。” 母亲说:“夜长梦多。得到先帝遗诏,我们才师出有名,才能洗刷希钟的冤屈!” 叔父不松口:“即便如此,也不必让穆风去。皇族血脉,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言桢是希铭长子,将来事成,是要承袭大统的,怎可以身犯险?” 母亲的声音,有着名门闺秀特有的优雅温和,听在穆风耳朵里,却比冰雪还冷,将他心中那点热切与期盼一并浇灭。 叔父明显压抑着怒气:“言桢要承袭大统,不能有失!所以即便王嫂要掌握军权,也只肯送他去李将军麾下的昭武军! “不去边军,那里更易积累军功,但那军功是血火里拼杀来的;不去天策军神策军,那里更接近中枢,但有可能暴露身份。 “王嫂对言桢,可谓是用心良苦!可您是怎么对穆风的呢?” 叔父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要他接受比侍卫还要严酷的训练,要他独自在野外生存。将来,还要让他去仇人眼皮子底下结交朝臣、翻弄风云。 “这些都不说了,可潜入皇宫有多危险,您不会不知道!王嫂,穆风也是您的儿子啊!” 面对叔父的质问,母亲的声音也起了波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早就不惜代价不计生死,穆风又怎能例外?他是希铭的儿子,理应为他血洗冤仇!” 叔父的声音和软了些:“但这条路,是我们选择的,有了危险,没有让孩子们先上的道理!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也是皇家血脉,也能开启机关。身为皇弟,有的是机会出入宫廷,用不着穆风去冒险!” 母亲语气严肃:“希钟,不要感情用事!你明知道,你的身份有多重要,没有你,谁能坐镇青原?” 叔父不以为然: “我不过是顶着亲王头衔,能名正言顺地在青原走动。其实我能做的,穆风有了世子的身份,也一样能做到。他过了年就十四了,也该回去了。 “这事交给我,等此事一了,我就带他回青原。” 叔父这一番话,像是早春的阳光,暖化了冰冻的河面。 穆风垂目笑笑,抬手推开了门:“叔父不必再说,我愿意去!” 长风卷 第118章 龙游浅水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屋中的两人同时看过来。 叔父观察着他的神色,眼中满是担忧。 母亲有些不自在,很快转开眼去。 穆风规规矩矩地向二人行礼,然后向叔父道: “叔父能够名正言顺出入宫廷,但绝没有机会找东西!今上对叔父表面客气,实则提防。叔父这些年远离朝堂,才得以保全自身,如今怎能为穆风犯险? “这件事,还是我这个生面孔去做才合适!” 见叔父又要反对,穆风抢先道:“穆风知道叔父疼我,但我又何尝不担心叔父!我去,叔父还能为我妥善安排。叔父去,我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叔父一挥手:“帮不上忙就安心呆着。有我在,哪儿轮到你去!” 穆风神色平静:“叔父要是不同意,穆风只能赶在叔父前面入宫了!一切事务,只能母亲为我安排了。” “你!” 叔父瞪了他一会儿,眼中的怒气渐渐消退,转为深深的疼惜。他叹了口气,看了母亲一眼,拂袖而去。 穆风唇角挂着笑,抬眼看着母亲。 自记事以来,这是第二次见面。 “母亲还有什么吩咐么?” 母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穆风眼神一暗,笑着躬身道:“母亲一路奔波,是该休息一下,儿子就不打扰了!” 屋外厉风如刀,割得面颊生疼。 穆风却不闪不避,如风雪中挺拔的孤松。 茫茫雪原变成了巍巍宫阙,白雪覆盖了重重殿宇,让原本就凝肃的宫殿显得更加冷意迫人。 侍从长长隆遥遥地点着穆风和若海:“你们两个,叫什么来着?” 穆风和若海答:“长安。”“长宁。” “就是你俩,懒骨头!这都多长时间了,这么点雪,还没扫完?这天寒地冻的,要是让贵人们失了足,你们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赶紧着,给我扫得干干净净,一片雪花都不准留,什么时候扫完了,什么时候吃饭!” 夜色渐深,雪光在宫灯映照下亮得刺目。 若海突然将扫帚一摔: “真憋屈!自打入宫,一直做这些杂役,受小人排揎!这就算了,可是下差侍从根本没机会进北辰殿!要不,我夜里进去探探?” 穆风闻言正色道:“不可!北辰殿的守卫何等森严?还是先当上殿上侍从,再徐徐图之。” “那要等到哪一年?这宫里多的是干了一辈子的下差侍从!我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可是,这起子小人…… “我倒是无所谓,公子您,怎么能受这种气?” 穆风笑得清淡:“我不该受气,难道你就该受吗?别急,我心里有计较!来,帮我做冰雕。” “啊?不是,公子您还有闲心做冰雕?” 第二天一早,永昌帝君希钺走出殿门,发现院中一夜之间出现了许多冰雕。 有鹓鶵、丹凤、鸑鷟、鸿鹄、青鸾等,或振翅欲飞、或引吭高歌,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他笑了一下:“这些是谁做的?” 穆风躬身行礼:“回陛下,是我。” 长风卷 第119章 吃苦、受辱,都不过是历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君希钺溜他一眼:“手还挺巧,你是随便做做,还是有什么寓意?” 穆风恭敬地答道:“《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君希钺满意地大笑:“好个‘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留着吧。倒是个伶俐小子!” 说完上了步辇,向承天殿而去。 君希钺这一赞,没给穆风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招来诸多嫉恨。 冬夜寒意彻骨。 侍从长长隆抄着手,阴阳怪气地说:“陛下亲口吩咐了让留着。那你就在这好生看着,哪儿缺了赶紧补上!” 说着向后挥挥手:“让你们准备的雪呢?还不送过去,别耽误了长安向陛下献殷勤!” 他身后几个侍从闻言将地上一排木桶提起来,抬手用力一扬,带着冰渣的雪块朝穆风当头浇下来。 穆风身体一动,下意识想要闪开,却又停住,一动不动地任凭冰雪浇了满身满脸。 一根尖锐的冰碴划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又被融化的冰雪冲散。 若海大怒,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欺人太甚!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以为爷们是面人了!我打……” 穆风出手如电,牢牢地攥住他的手腕:“长宁,别忘了我们的身份!” “身份”二字咬得极重。 若海的拳头攥得紧紧地,终于缓缓松开。 穆风的话听在长隆耳朵里,显然是服软的意思。 他得意地笑着:“原来你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啊?得,还能调教,爷就再教教你!” 说着一扬手。 随着他的动作,又是几桶冰水泼过来,浇得穆风和若海浑身湿透。 长隆昂着下巴瞟着穆风:“小子,记住了,做人不要自作聪明!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脸,能不能受得起那么大的福气!” 若海恨恨地看着长隆等人走远了,才回过头:“公子,咱们回去!” 穆风摇摇头:“你回去,我留在这儿。不让他出了这口气,以后还会没事找事横生枝节。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枝节!” 若海的眼睛发红:“好歹回去换件干衣服,这大冷天的,别冻坏了!” 穆风拍拍他的肩:“咱们受训的时候,雪山冰河、密林沙漠,哪里没去过?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若海梗着脖子:“吃苦是一回事,受辱又是另一回事!” “吃苦也好,受辱也罢,不过都是历练,不必太放在心上!” 穆风对若海笑笑,安慰道:“何况这么个跳梁小丑,哪有让我们受辱的本事?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我们若海大爷动动手指头,他就得满地找牙!” 若海揉揉鼻子,笑了:“公子,怎么反倒成了您安慰我?” 立了春,天气回暖,积雪渐渐化尽了,穆风做的有凤来仪系列冰雕自然也消失无踪。 长隆就等着这一刻,他用鼻孔对着穆风: “长安,陛下可是亲口吩咐过,让留着那些冰雕!我还专门叮嘱你,让你好生看着!你看到哪儿去了?你是天生懒骨头,还是没把陛下的话放在心里?” 长风卷 第120章 请君入瓮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有任务在身,本不欲与这等人一般见识。但自己一再退让,他却步步紧逼。 再不给他点教训,没准他真会在关键时刻碍事! 穆风想到这里,抬头一笑:“陛下富有四海,哪会看得上我这些小把戏?不过是随口一夸,不会记得我是谁。就算记得,也只记得我是您手底下的人!” 长隆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算你识相,还没忘了本!” 穆风淡淡道:“做任何事都讲究应时应景。春天了,陛下想必也愿意看见新鲜的东西。” 长隆眼睛一亮:“你小子又有什么主意?” 穆风笑得温柔无害:“春天万物复苏、生气萌动,自然要祝陛下福寿绵长!” 这次的祥瑞费时又费力。 长隆袖着手,只管催促穆风。 穆风从园中景观石上寻来附生植物,栽在院中那棵千年古柏的树干上,拼成寿字形状。每天修整,待叶片发芽,最后修整一番,摘去了多余的部分。 第二天早上,君希钺一眼看见古柏上发出的新绿,眯眼道:“这又是谁弄出的把戏?” 长隆脸上堆着笑,浓得化不开:“回陛下,是小的!小的想着,春天万物复苏、生气萌动,就拼了这个寿字,天天修剪,想祝陛下福寿绵长!” 君希钺笑了一下,慢慢踱过去仔细一看,赫然变色,转身冷冷地问:“你说,你是想祝我福寿绵长?” 长隆不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突然变了脸,惶惶不敢言声。 君希钺抬手猛地向树干上一砸:“你写个没有点的寿字,是何居心?” 长隆闻言向树干上一看,惊恐得睁大了眼,那个寿字上的一点,真的不翼而飞。 他抖得筛糠一般,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回陛下,这真的,真的,不关我的事!这是,他做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指着穆风叫道:“是他,长安,这是他的主意,是他陷害我!” 君希钺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你是说,你亲眼看着他做了个没有点的寿字,来陷害你?而你还配合他?” 长隆试图解释,但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却不知先说哪一句好:“回陛下,是他出的主意,他拿走了……” 君希钺早没了耐心:“拖下去,杖毙。” 轻描淡写得像吩咐人赶飞虫。 长隆惊恐地大叫:“陛下,我冤枉!陛下,饶命!” 侍从总管长瑞一挥手,两个侍从快步上前,将长隆堵了嘴拖走。 长隆挣扎着,两脚徒劳在地上蹭着,却没有在平整坚固的青白石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君希钺的目光落在穆风身上,审视地盯着他的眼。 穆风低头站着,神色自若。 若海的手笼在袖中,摸到小木盒子的按钮,悄悄一按。 那根伫立千年的古柏毫无预兆地倒下,向君希钺当头砸下。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在当地。 穆风却身形一动,向君希钺扑过去。 与此同时,几名侍卫也动了。 长风卷 第121章 一箭双雕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君希钺的亲卫统领,也就是天策大将军永寿,带着他落到了安全地带。 另几名侍卫护在他身前,免得枝叶落在他身上。 君希钺毫发无伤,穆风却被倒下的古柏砸翻在地,虽不是主干,也砸得他喉中腥咸。 穆风趴在地上喘着气,忽见一双皮靴进入视线,君希钺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你冲过来,是来过来护驾的?” 穆风没有直接说是:“陛下身边高手如云。长安情急之下,鲁莽了!” 君希钺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抬脚走了,侍卫侍从们纷纷跟上。 长瑞临走前吩咐了一声:“把人弄出来,抬回去养着。” 画面一转,狭小而逼仄的侍从室里,密密麻麻的地铺。 穆风独自一人坐在墙根的一张地铺上,以手掩嘴咳嗽着。 若海潜进来,单膝跪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这样下去可不行,要不我去传个消息,让他们送点伤药进来?” 穆风闻言神色一肃:“不行!不得手,绝不能和外面联络!” 若海一脸担忧:“可您的伤!我去了太医院,没有太医肯来看诊,连药都不肯给!” “宫中拜高踩低,下差侍从地位最低,自然没人愿意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穆风语气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若海两手一捶:“公子,您为什么要演这苦肉计?那天,您直接把那人拉开不就好了,又有功,又不会受伤!你这样,既白受罪,又没功劳!唯一的好处,就是除掉了那个扒高踩低的长隆!” 穆风垂下眼:“长隆虽势利,但罪不至死。” “公子是不忍心了?这也怨不得您。本来按照公子的设计,是让他弄巧成拙献媚不成,顶多也就是个降职罚俸发去做贱役! “谁让他脑子不够用还学人家坏心眼,他非要指认你陷害他,生生把无意掰成了故意!那人本就刻毒,他这样做,他不死谁死?” 穆风言归正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倒也未必是白费心思。” 若海不解:“那人对您不闻不问,怕是早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穆风看着若海迷惑的眼,微微一笑,耐心地分析给他听: “上一次,我不过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趋奉他的人太多,他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需要理会。 “但忠心却不一样,忠心,永远都不嫌多!所以这一次,我想要表现出忠心。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拉开他?如果一个小侍从,动作比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还快,你觉得这合理吗?如果那样,他才真的会起疑! “所以,我不需要真的救他,只需要让他相信,我会不顾性命地效忠于他。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若海问:“他会相信吗?” “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还要观望。如果我猜的没错,他现在就是在冷眼旁观,看我受了冷遇,有没有怨尤;看我是邀功取宠,还是真的忠诚!” “可是公子,如果你猜错了呢?” 穆风淡淡道:“那就再想办法。” 长风卷 第122章 夺魄散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没猜错,没过几天,就有侍从传他去北辰殿见驾。 穆风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走向了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北辰殿内书房,此时叫“永昌阁”。 君希钺高坐于紫檀木椅上审视着他,像兀鹫盯着猎物。 穆风恭恭敬敬行了礼,似乎他真的是那个一心盼着得帝王青眼的小侍卫,似乎面对的不是他的杀父仇人! “听长瑞说,那天你伤到了?”君希钺摆出温和的态度,但那刻意的温和掩不住深入骨血的刻厉。 “回陛下,一点儿小伤,不碍事。” 君希钺唇角勾起:“受了伤,可不能不当回事!永寿,替长安看看。” 永寿低头应是,上前将手掌压在穆风肩头。 穆风立即感到一股磅礴的内力冲入他体内,压迫着肺腑。 穆风知道,这是在查看他是否真的受伤、试探他是否身怀武艺。他放松肩背,任凭那股力量在他胸膛里游走。 这样一来,才受过伤的身体立时承受不住,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鲜血落地,如点点红梅。 肩头一轻,那股内力顿时消失无踪。 永寿收手,向君希钺一点头。 君希钺笑看着他:“长安,你可愿到我身边当差?” “求之不得!长安必当忠心不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君希钺笑着眯起眼:“忠心不二,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永寿甩过一把匕首:“陛下身边的人,都是发过血誓的!” 穆风右手接了匕首,向着左手掌心划下。 永寿却止住了他的动作,指指他的左肩。 穆风会意,毫不犹豫地向左肩刺去。 君希钺哈哈大笑:“好,好!” 他吩咐永寿:“告诉长瑞,给长安安排住处,叫个太医过来给他看伤。伤好了,就在我身边当差!” 穆风叩首:“谢陛下隆恩。” 宫里到处是嘴、眼和耳朵。下差侍从长安一步登天成为御前侍从的消息,飓风一般刮过宫中每个角落。 风眼中心的那个人,却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屋里养伤,让那些想要联络感情的人找不到机会。 所以,当穆风去找若海的时候,先花了足足一刻的工夫,应付完那些热情的人,才与若海不紧不慢地来到映天湖边。 这里空旷无遮挡,有人过来一眼就能看见,正适合说正事。 穆风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说:“那两人已经在斋宫斋戒三天了,明天就是祭天大典。我已经有了眉目,准备明天寅时动手。 “卯时初刻,你到北辰殿外等我,有人问起,就说等我一起出宫探望家人。你尽快传话出去,让外面准时接应!” 若海应了,又问道:“公子,您的伤好些了吗?” 穆风闻言用手轻轻按了按低头左肩,那个伤口没愈合,反倒有溃烂的趋势:“还没,不过不碍事,不影响行动!” 若海面露不忍:“夫人还真是忍心!她就真的从不担心您?公子,夫人对您这么冷漠,您怨她吗?” “怨过的!” 此话一出,若海愣住了,不相信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还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穆风也愣住了,他思索了一会儿,低头看向左肩的伤口,沉声道:“夺魄散!” 若海大惊:“他给您下了夺魄散?” 长风卷 第123章 盗取遗诏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点头:“他让我发血誓效忠于他,说那是做他的侍从必经的考验。原来那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考验,是这夺魄散!” 若海明白了:“中了夺魄散,问什么说什么。要是没问题,给您解药!要是有问题,不但没救了,还会把什么都说出来!他还真是小心!” 穆风面色凝重:“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第二天寅时,穆风抱了一束半人高的红梅往永昌阁走去。 侍卫永乐见了他,热情地打招呼: “长安来啦!这花真美。你说同样一枝花,你选的就比别人选的漂亮;同样一句话,你就能说到陛下心里;同样一件事,你想得就比别人周到,怨不得陛下对你另眼相看!” 穆风笑得温和:“我不过是做点杂事、讨点小巧。陛下真正倚重的,还是像永乐大哥您这样有本事的人!” 永乐闻言笑得脸上开了花。 穆风寒暄着进了永昌阁,把红梅往案上一放,就开始四处查探,动作轻而快。 他打着插花的旗号每天来一趟,但不能待太久。好在他精通机关,这几天来已经排除了大半地方。墙壁、屋顶、地板都没有,剩下的就是屋中陈设。 穆风刚摸到御案底下,就听门外脚步声响。他迅速闪到博古架旁,伸手去拿架上的梅瓶。 门开了一条缝,穆风抱着瓶子转身:“永乐大哥下值了?” 永乐探头道:“是啊,想问你一句,你这几天出宫吗?方不方便给我捎点东西回来?” “好巧!我待会儿就要出宫一趟,永乐大哥要带东西,就赶紧列单子吧!” “那就多谢了!嗳,你拿着那个瓶子干什么?擦灰这种事哪里用你来做?” “我是觉得那个红釉浮雕花瓶跟红梅不配,想要换上这个青白瓷梅瓶,大哥觉得怎么样?” 长乐挠头:“我哪懂这些?不扰你了,我去列单子了。” 穆风等他关上门走远了,才开始继续查探。轻敲慢扭,案几椅榻一一找遍,都没有。 至于那些笔墨纸砚、琴剑瓶壶,穆风没打算去看,遗诏不会藏在这些时时把玩、常换常新的东西里面。 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物呢? 穆风的视线在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江山图上。 这幅图不是画在纸上,而是以各种材料镶嵌而成的。 以青铜为框,白婆罗双木为底。用碧玉雕成山峦草场,用蓝色碧玺雕成江河湖泊,以白玉做雪山,以田黄做沙漠,正是缩微版的皓天版图。 下方边框上镂刻着十六个阴文:“江山千里,天意浩荡;社稷万年,国祚延绵。” 穆风凝目看了一会儿,伸指探进那凹陷的笔画,底部摸上去麻麻的,像是有无数密集的小孔。 就是这里了! 穆风咬破食指,用力将十六个字描摹了一遍。 最后一笔写完,画卷发出轻微响声,底部伸出一个暗盒,里面有一个手指粗的木筒。 穆风打开一看,正是至德皇帝遗诏! 他把遗诏塞进怀里,将父亲的陈情书塞入木筒放回原位,轻轻推了推暗盒,不动。他又顺着笔画描摹一遍,还是没反应。 他想了想,从最后一笔落指,倒着写了一遍,暗盒缩回,一切恢复原状。 长风卷 第124章 出宫受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卯时三刻,穆风若海出现在鸑鷟门。 佩剑侍卫肃立两侧,只有队长永固笑道:“长安,出宫啊?” 穆风笑答:“今日得空,想回家看看!” 宫中侍从宫女,均出身于清白平民之家,大多数人都是做了十几二十年下差,直至年龄大了放出宫。能得到提拔做上差,是很得脸的。 像穆风这样一跃而成御前侍从,是一定会回家告诉一声,让家人也跟着长长脸,再留些家用。 所以永固丝毫没有起疑,只是笑说例行公事。 穆风若海配合着抬起双手,让两个侍卫将全身上下搜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夹带,只是从穆风身上搜出一叠纸,大小不一、精粗不等。 侍卫目光一凝,将那叠纸交到永固手里。 若海低着头,双拳紧握。 穆风却是神色自若,微笑着看着永固。 永固翻翻上面几张,都是物品单子,还要往下翻,却发现底下几张粘在一起了,想是写完没有晾,被墨汁粘住了。 永固也就没有再撕,笑着递还给穆风:“这么多东西,你什么时候能给他们买齐了?这群猴崽子,就是看你好脾气!” 穆风笑得柔和:“长安平时得大家照顾,帮忙做点小事也是应该的!永固大哥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长安一起带了来。” 永固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穆风神色不变,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至德皇帝遗诏,就夹在那一叠物品单子被粘住的那几页中间。如果刚才永固非要撕开,就只能硬闯出去了! 可没等他走出鸑鷟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慢着!” 穆风双手一紧,缓缓转身,只见皇帝亲卫永盛大步走过来:“你今日不能出宫!” 穆风一脸疑惑地抬头看他:“为什么?长安是想着,趁御驾还没回宫,先回家安顿一下。等陛下回来,自然要全心全意侍奉陛下,不好再出宫去的!” 永盛面无表情:“大将军吩咐过,十日之内,你都不能出宫!十日之后,会放你的假。” 十日,足够夺魄散控制他的心神了! 穆风顺从地点点头:“既如此,长安谨遵大将军令!” 说着抬脚就往回走,却在经过永盛身边时,屈肘向他腹部一撞,趁他吃痛弯腰的时候,双足在他头上一点,借力向后跃去。 与此同时,若海也一掌切在永固颈后,转身向外冲。 身后的侍卫们反应过来,纷纷追上来。 此时穆风和若海已经冲出了鸑鷟门。 鸑鷟门外,是宫城与内城之间的夹道,只有守卫,没有路人。接应他们的人到不了这里,所以他们必须自己冲出内城北面的养廉门。 夹道中的守卫,从两边向他们围过来。 养廉门两边的守卫,见里面生乱,有的拔剑赶过来,有的赶紧大力推动城门要将它关闭。 穆风和若海对视一眼,同时将腰带一抽一甩,特制的腰带立即恢复成两条长绳,分别向左右两边的守卫缠过去,沾身即收。 长风卷 第125章 杀出重围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被缠住的几个守卫只得停下来解绳子。 二人各自从守卫手中夺了兵器,且战且奔,全力向养廉门冲去。 但似乎来不及了! 左边一扇门已经推到底,右边那一扇眼看也要闭合。 就在此时,门后突然传出一声痛呼,一个守卫从门边栽倒,双目圆瞪,已然死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后又一声痛呼,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声音。 穆风明白了,养廉门守卫中有自己人! 他和若海脚步不停,冲到了门前三丈处。 只见门后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扑到门上,双手扣住城门,竟是死也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城门! 两个守卫抢上前去,出剑将他刺穿。 他的身体剧烈颤动一下,不动了。 那两个守卫拉着他的两条腿往后拽,拽了两下拽不动。立即又有一人上前,挥剑向他双手砍去。 双手落地,那个用性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的人,终于被拖开。 守卫们重新推动城门,此时二人距离城门还有一丈。 穆风砍翻一人,抬脚将他踢飞。 那人大叫着向两扇城门之间的空隙落下去。 守卫们不能不顾及同伴性命,只好再次停下,把他拉出来。 就这么一缓,穆风若海已冲到了门边。 此时城门之间的间隙只勉强容一人通过。 穆风朝若海看过去,想和他分头抵住两边城门,一起冲出去。 这样做其实是拿命在赌,略慢一步就会被挤成肉饼,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可若海看也不看他,抢先一步挤进门缝,左手抵门,右手攥住穆风的胳膊使劲一抡,直直把穆风从头顶甩了出去,落在一丈外。 穆风在地上打了个滚才站起来,他回头望去,正看见两扇城门轰然合拢,夹在中间的若海被硬生生挤做两段! 穆风目眦欲裂:“若海!” 若海半截身体剧烈抽搐着,努力抬头看着穆风,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穆风却看懂了:他说:“公子,走!” 养廉门外接应的人纷纷现身。 若渊跃到穆风身边,催促道:“公子,快走!” 门边的若海已经闭上了眼睛。 穆风闭了闭眼,右手握拳压在心口上,向若海躬身行礼,随后和若渊一起发足急奔。 示警的鼓声一下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养廉门守卫们没有再开门,而是登上城墙拉开了弓。 刚才在门内夹道,地势狭窄,守卫们怕误伤自己人,再加上不少地方是射击死角,因而不曾放箭。此时没了顾忌,利箭暴雨般落下。 乔装成车夫的暗卫一把掀掉车上蒙着的雨布,底下赫然是叠放的盾牌。 穆风与暗卫们一手执盾,一手将刀剑舞得密不透风。 饶是如此,一轮箭雨过后,还是有几人倒下。 待近处的神策军军士闻讯赶来,城墙上的守卫们为免误伤,便不再放箭,居高临下地抱着手观战。 大约在他们看来,这几十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从装备精良的神策军手中逃脱。 长风卷 第126章 遇见救赎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甩掉那身显眼的侍从服,里面是窄袖合身的布衣。他从守卫手中夺来的刀早已卷了刃,他接过若渊抛过来的剑,扑入了战团。 刀剑交击、枪矛直刺、鞭锤横扫,每一下都是血肉横飞。 对神策军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对穆风和暗卫来说,这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战斗:凭着一身孤勇、一腔热血,硬是斩杀了数倍于自己的神策军!而伤亡,可想而知! 活下来的人,只来得及右手握拳压在心口上,向死去的同伴一礼,随后就向四面八方飞奔而去。 他们不是逃生,是以身为饵,将赶来增援的神策军引向各处,为穆风几人争取机会,将至德皇帝遗诏送往积玉山! 穆风和暗卫们一路向北。 有时与神策军狭路相逢,生死搏杀;有时混入茫茫人海,了无痕迹。就这样时战时藏,终于出了外城南安门,向念青山而去。 离成功越来越近,身后的追捕也越来越急。 没有了人群的掩护,他们直接暴露在追兵的视线里。 追兵已然换了一批,不再是神策军,而是几十个高手。想来是君希钺已经得到消息,挥出了自己手中的刀。 同伴一个个倒下。到最后,只剩下穆风、若渊、若湛和若盈四人。 群山起伏绵延,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往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积玉山。往上,是念青山绝顶。 穆风取出至德皇帝遗诏,交到若渊手中,命他们三人即刻赶往积玉山。 一向令出必行的若渊第一次违抗命令,坚持由自己去引开敌人。 而一向和颜悦色的穆风,也第一次发了脾气: “我进宫盗取遗诏,多少人见过我?何况我还中了夺魄散之毒。你们跟着我,是想白送性命?为了遗诏,我们已经折了那么多兄弟!你们不肯走,是要让若海他们白死吗?” 若渊无话可说,紧咬着牙关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临去之时,若湛哭着说:“公子,你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若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力地看着他。 穆风目送三人远去,转身向念青山上走去。 如果天地为棋屏、江山为赌注,那么他们每个人都只是一枚棋子。如果他注定是一枚死棋,那么他希望若渊他们能够活下去! 原来这就是他的人生! 假扮侍从忍辱含垢,夜探皇宫步步惊心,身陷重围血肉横飞,身中奇毒无路可逃! 谁能想到,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竟有这样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管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多么急切,云舒此时都不忍心再看镜中的情形,她转头看向静静躺着的穆风。 清夜无尘,月色如水,透过敞开的木窗映在穆风脸上,更觉宁和清逸。 他就是这样啊! 再苦再难,不过一笑置之;再伤再痛,依旧面如平湖。 人们眼中的他,以竹为态以月为神,以铁为骨以玉为心。人们赞美他倾慕他,拥戴他依靠他。 可又有几人看见,他流过的血受过的伤;有几人懂得,他咽下的泪掩去的痛! 长风卷 第127章 兄弟情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不看镜子,但那些情绪依然破镜而出,压得她喘不过气。正当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那些沉甸甸的情绪突然消失了。 她转头向镜中看去,却只见一片浓雾一般的漆黑。 少女温柔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我把所有的本事和压箱底的宝贝都用上了,你可一定要活下来啊!” 云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在念青山上救他的那一段。 他当时是昏迷着的,只隐约听得到声音。 可就是这样一言半语,竟让他无比安心,像是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绿洲。 他听那少女问他的名字,竟毫不设防地回答了。又听那少女说要下山找人,让他等着,他就安安心心地等着。 中间醒过一会儿,看着漫天星河,整个灵魂都放空了。 过去、未来都离他远去。心中的委屈、不平、自弃、绝望,通通消失不见,他心中一片空明,渐渐沉入梦乡。 再醒来,已是在医馆了。 他听说救他的人已经离去,心中空落落的,怕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 她不止是救了他的性命,还在无意中,抚慰了他的心灵,让他再度成为那个心如琉璃的君穆风! 画面一变,又回到草原石屋。 穆风一边将君言桢端来的药一口喝光,一边听他心疼地唠叨:“怎么我每次来看你,你都在倒霉?上次是被狼群盯上,上上次是困在雪山里,上上上次是……” 穆风喝完了药,抬头答道:“那是因为,每当我需要冒险的时候,兄长都不放心,总要想方设法过来看看!” 言桢接过空药碗,却忘了放下:“我不知道母亲让你去盗取遗诏。我若知道,就自己去了!” “我知道,你和叔父,都宁愿自己去!可你们都是有明面上身份的人,这种事,本就该走暗棋!” 言桢似乎被“暗棋”二字刺了一下,端着药碗发了一会儿怔,才鼓起勇气问道:“穆风,你怪我吗?” 他没有说怪什么。 但穆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向兄长一笑,笑容明净如云破月出: “怪什么?怪你不顾母亲的禁令,三番五次偷跑来看我吗?怪你总在我遇到危险时,金光闪闪从天而降吗?” 言桢有些赧然,掩饰地把药碗放在桌上,才继续说: “同是母亲的儿子,我还痴长你六岁,却被众人护得严严实实的!你却吃了那么苦,经历了那么多危险。同是父亲的儿子,大家要把我推上皇位,却要你为我铺路。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吧? 穆风将手按在兄长手背上,望进他的眼睛:“兄长觉得我辛苦,你在军中就不辛苦吗?你我各有各的任务,说不上什么亏待厚待! “至于皇位,夺起来麻烦,坐上去操心,我可不想要,这么费心的事还是你来吧!我啊,就想像范蠡谢安一样,助你登上皇位,然后云游四方、泛舟五湖。兄长,我想要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活着!” 长风卷 第128章 心动不自知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言桢盯着弟弟的眼,似乎想看清他是真心实意,还是不想与他争,才故作轻松。 穆风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澄澈如水。 半晌,言桢笑着将穆风的手合在两手中间,用力一按: “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过上那样的生活。但在那之前,你得把小命护好了!母亲要是再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要去!就算非去不可,还有我呢!” 草原的早晨很冷,穆风的心却是暖的: “不会再有这样的任务了。以后我就跟你们一样,要站在明处了。叔父本来打算带我回青原的。这事一出,又得避一阵风头,我正好偷个懒!” 这个风头一避,就是三年。因为叔父生怕他的模样被人记下,坚决不肯让他在青原露面。 用言桢的话来说,就是等他长高了长开了,长得当时见过他的人认不出来了,才带他回青原,以世子身份进了正心书院。 正心书院作为皓天最高学府,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然而,在这里读书的人,又有几个是单纯为了读书呢? 居正、运熙,是按部就班读书入仕;思齐,是被祖父威严所迫不得不来;雅南,以此在闺秀中脱颖而出;鸿渐、万里那样的寒门子弟,借此飞跃龙门。 而他自己,是来结交拉拢人的。 他洞悉人心、行事妥帖,很快融入了世家子弟的圈子,也不曾冷落了寒门子弟,这些人没什么根基派系,正好收为己用。 江云舒,作为其中佼佼者,自然要多关注几分。关注得久了,渐渐觉得这女孩子挺可爱的。 书院初见,她盯着他看的时间比谁都要长,那眼神很奇怪,有意外惊喜,有欣慰感激,像是寻回了丢失的东西。 他微觉诧异,但也懒得分辨,他早已习惯了被女子盯着看。 那些目光,或大胆热烈、或羞涩躲闪、或妩媚多情、或含蓄深婉。于他来说,并没什么分别。 他冷眼旁观,看她有时玲珑剔透,有时天真呆萌。看着柔弱且沉默,心中却自有韧劲,就像拔节的小竹,纤细而挺拔。 看她那般努力自律,却没什么企图心功利心。埋首书卷修习六艺时,她眼中有光,那是发自内心的沉醉。 他看着看着,居然有些羡慕。 他会的东西,比她只多不少,但所学皆有用。 习武艺机关,以杀敌自保;擅智略权谋,以谋夺天下;精文理礼艺、吃喝玩乐,因为要拉拢官宦子弟。在民间看遍了百工百艺,在野外学会了天文地理。 他所学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的:前路艰险,唯有身负百技,才能披荆斩棘,不至中途折翼!他什么都会,却什么都谈不上喜欢。 直到看见她,才发现人可以那么投入地做事,那么纯粹地活着! 他突然不想招揽她了,不想熄了她眼中的光芒,损了她内心的澄澈。 自此,他就只是看着她,像看着春日枝头一抹新绿、夏天荷叶上一颗露珠、秋日高天里的流云、冬日旷野中的初雪。 长风卷 第129章 危难方明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没有任何目的与机心,带着淡淡的欣悦,远远地欣赏。他以为自己欣赏她,就像欣赏这世上所有纯净美好的事物,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箭术考试。 他是在野外行走惯了的人,这种考试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他早早就猎了一只鹰,接下来打算跟若渊碰个头,了解一下最近几天青原城的动向。 他一阵风一般穿过长林,忽见前方草木轻摇,一把弓箭犹犹豫豫地伸了出来。凝目一看,原来是云舒! 她穿了樱草色的衣服,隐在漫山黄叶中几乎分辨不出。 这是,保护色? 穆风愕然,随后双眼一弯,将拳头抵在嘴上,闷笑了好一会儿。待放下拳头,他已经决定给自己放假。 他跃上一棵大树,稳稳地坐在树杈上看着那纠结的少女。 看她并非小心翼翼地拉开弓箭,惊飞了枝头的鸟儿,她却好像松了口气;看她双目圆睁地对准一只松鼠,却迟迟不肯发箭,直到那松鼠跟她大眼瞪小眼对视一会儿,嗖的一下逃走了。 少女越来越沮丧,他的嘴角却越扬越高。 怪不得会补考! 看来没人帮忙作弊,这一科她是通不过的! 他手一撑,轻捷落地,打算替她打个大家伙。但得先去取弓箭,他嫌带着弓箭不方便,把它和猎物放在一起了。 还没走到,身后传来振动山林的吼声。随着那一声吼,鸟雀呼啦啦飞上了天,小兽四散奔逃。 穆风的心重重向下一坠,他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腾身上了树顶,凌风踏叶向来处急奔。他将轻功施展到了极限,但还是怕自己不够快。 当他看见黑熊的巨掌向她当头罩下时,几乎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 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使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他不是第一次跟猛兽搏斗,可是有个女孩与他并肩作战,却是前所未有的。 那少女弱质纤纤,连鸟雀和松鼠都不忍心伤害,此刻却箭出如电,直入黑熊右眼。看起来居然威风凛凛的! 战斗结束,这威风凛凛的少女为他包扎伤口,又是那样温柔细致。 落日的余晖如画笔,将她清灵的眉眼细细勾勒一遍,再映入他的眼,竟让他觉得看不够。 当他抱起崴了脚的少女时,只觉得轻盈柔软,像捧着一朵云,掬了一片月。她的气息萦绕在他鼻端,清新如清晨的花露、雨后的木叶。 他只愿长路无尽头,就一直这样走下去,走过黄昏,走进星夜,走向黎明。 可是不行啊! 他是谁?是身负血仇皇家子,是翻云覆雨夜行人。他要走的路,荆棘遍地、血雨腥风! 而她呢?是父母兄长掌上珠,是清心玉映闺中女。她的人生,应是波澜不惊、平安喜乐。她心在水云间,不该置身血与火! 还是离她远一点吧!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就让它始于沉默,终于沉默! 书院这边,该拉拢的拉拢了,该招揽的招揽了,是时候入朝堂谋大事了1 长风卷 第130章 无法自控才是心动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可是,从冬到夏,不见那人的面,思念却越来越深,像一坛埋在梅花树下的酒,越是深藏,越是浓郁绵长。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他从未像这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街头偶遇,他外表镇定内心喜悦,而她却言语躲闪溜之大吉,喜悦就变成了不安;找了理由宴请同窗,想要看见她,她却没来,满心期待都化作失望。 无论做什么事,心里都留着一块,被思念与猜测填满。 如此煎熬几日,终于忍不住找上门去,想见见她,想知道她为什么躲着自己? 他在她的书房里等她。 小小的一间,没什么装饰,四面书架上的书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六月的光与风,携着窗外的花香在这一方小天地中飘摇,让人的眼越来越清、心越来越静,来时的疑惑不安,渐渐消失不见。 等她披一身柔光,站在他面前时,他心中只余淡淡的欢喜。 她站在那里,面上极力镇定,眼神却躲闪,似乎不愿和他独处。 他心中郁结,直到发现了那张书签,看见了那些诗句,郁结的心突然飞了起来,满是忐忑,满是期待。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于是旁敲侧击、察言观色,没一会儿就知道了答案。 那一瞬间,仿佛茫茫夜色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柔暖明亮。 而云舒尚自懵懂,以为自己的心事不曾被看破。 那就先不挑破,等他准备一下,给她最美的开端。 既然两情相悦,何必因为害怕未知,让两人各自煎熬!他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可是,当告白被暗杀打断,他后悔了。当君言棣派来的杀手扼住她的喉咙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他的错! 他不该为了想要和她独处,遣走暗卫。他根本就不该靠近她,在没有获得绝对力量,不能护她周全的时候! 那么,趁她还没有回答,离开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着违心的话,看着她的目光暗了下去,那里有希望落空的失落,自尊受损的愤懑,真情被轻掷的难过。看她挺直脊背,极力装作若无其事。 她一定以为他在戏弄她,认为唯有表现得若无其事,才能为自己留一点尊严。 那天之后,他再没找过云舒,与名门淑女、当世才女的交往却多了起来。 原本他就与文人才子多有往来,表面看是喜好吟风弄月,实际是想寻找有用之才,培植自己的势力。而管彤和婉音本就是他的暗桩,负责打探消息、联络人员。 此事一出,他越发摆出游戏人间的架势。 是做给敌人看,江云舒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不必在她身上花心思;也是做给云舒看,君穆风是个浪荡子,不值得你伤心! 这悬崖万丈登天路,本就该自己一个人走! 当叔父点着名册提议道:“我记得你说过,这个江云舒才学颇为出众,就安排她进翰林院,做个翰林待诏吧!” 长风卷 第131章 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日后若能做到翰林学士,起草密诏,那咱们何事不可知?即便不得志,也是咱们的一双眼睛!” 叔父的语气平淡,穆风的心却抽紧了,他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她虽有才学,却心思单纯。置身狼虎之侧,或许自保都难,谈何助力?不如让孟千章去。他素有才名,又一心入仕,人也机敏!” 孟千章入了翰林院,云舒去了秘书省。 掌典籍藏书的清水衙门,旁人都不愿意去,但穆风知道她会喜欢。 他不想让她在权力漩涡中挣扎,只愿她平安无忧。 若功成之日,她还是一个人,那么他绝不会再放手!若她身边已有别人,那他唯有远远守护,令她一世长安!在此之前,他只能疏远她。 可他骗过了她,却没有骗过他的敌人。 无论他怎样掩饰,君言棣还是认定了她是他的软肋,掳走了她,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明知是圈套,也毫不犹豫地去了。还提前拿出了君言棣结交朝臣、聚敛钱财的证据,迫使他放人。 母亲为此大怒,来信斥责他。 责他耽于儿女情长,不顾大局。为了维护一个女子,大肆张扬,竟不怕暴露真实意图。为了她,提前抛出重要证据,与君言棣撕破脸。横生枝节,实属不智!云云。 他不过一笑置之。 即使那个位置需要鲜血铺路,他也希望血可以流得少一些,希望不要让无辜的人流血,哪怕需要更长时间、更多筹谋! 何况,那个人还是云舒! 不过事到如今,云舒已无法置身事外,那他就不必再推开她,只要全力护她周全!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却如月下昙花,一霎盛放,一霎凋零。白露明心,霜降离别。离开时以为是小别,归来时却是决绝! 那是他第一次去积玉山。 母亲素来谨慎,若无大事,不会见他。这次召他去,是因为他的兄长君言桢死了! 兄长死于洪水过后的暴乱。 一场百年难遇的洪水,几万灾民流离失所。 地方官却依然贪污赈灾钱粮。待饿殍遍地、暴乱已起,才慌了神,一面命人马不停蹄地去青原报讯,一面向昭武军求助。 李韬虽痛恨地方官贪得无厌,但此时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一边派兵控制局势,一边向地方官施压,要求他们开官仓放粮,组织富户捐粮。并在七日之内,吐出侵吞的赈灾钱粮。 而领兵的人,就是君言桢。 君言桢同情灾民,没有强力镇压,而是亲自与乱民谈判,并带兵监督地方放粮,算是初步遏制住了暴乱。 李韬和君言桢,都以为地方官再贪婪,也是要留着性命的。此时大乱已起,他们只能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全力赈灾,才能平息事态、将功补过。 可是,正如雄狮无法理解硕鼠的阴暗,血战沙场的将军,也不会明白利欲熏心的贪官们会有多么卑劣! 涉事的地方官,心照不宣地在隐去了贪腐之事,只说乱民不服教化、不念恩泽,犯上作乱。至于返还钱粮,更是敷衍拖延。 长风卷 第132章 天下至贵至重,唯万民尔!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所以七日之后,灾民们等到的不是粮食,而是朝廷的剿杀令! 愤怒而绝望的灾民,认定是君言桢欺骗了他们,抓起所能找到的武器,向君言桢和士兵们冲去。 可怜君言桢,没机会采取任何措施,没机会解释,就这样死在他全力维护的灾民手中,死在那些阴私卑劣的蠹虫手中! 事态至此无法控制,李韬只能奉命出兵镇压。 几日几夜,血流成河!那些没有死于天灾的人,最终死于人祸! 最终,李韬因为没有第一时间镇压暴乱,被罚俸降职。君言桢已死,不予追究。而那些地方官,既保了性命与乌纱帽,又饱了私囊。 忠义之人死于暴乱,贪婪之人身居高位,冷酷之人富有天下! 兄长,如果早知如此,你还会选择保护那些灾民吗? 穆风清楚地记得,当他推开房门,只见到一身素衣的母亲,红肿着眼转过身来。 香案上一只瓷罐,那是兄长的骨灰。前面点了檀香,供着果品,没有设灵堂,甚至没有牌位。 是啊,如果设牌位,该写什么名字呢? 君言桢?这个名字是禁忌,提也不能提的。 严峥?那该如何解释与他的关系?如何解释为何祭奠他? 他的兄长,生时隐姓埋名,死后无碑无位! 他伏地叩首,一滴泪落在雪白的衣袖上。不能穿麻衣,只能以素服送兄长远去。 母亲垂目看着跪在灵前的他:“你随我来,桢儿留了书信给你!” 书信有两封,一封给母亲,一封给他。 给母亲的信中说: 请母亲恕儿忤逆之罪! 血海深仇,儿不敢或忘!然冤仇有主,一人之罪,不可祸及苍生,苍生何辜? 需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姓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天下至贵至重,唯万民尔! 穆风双手攥着信纸,心中既有深切的悲痛,又有激越的震荡。 他反复读着这些字句,待强烈的情绪稍稍平复后,才注意到“忤逆”这个词。 这是什么意思?母亲想让兄长做什么? 穆风询问地看着母亲。 “我传信给他,还有李将军,要他们对平乱之事,虚应拖延,有机会还要推波助澜。天下越乱,百姓对朝廷越怨怼,君希钺就越无暇他顾,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可是,桢儿不肯这么做,说什么不可祸及苍生!真傻啊,这苍生,是君希钺治下的苍生,他是为仇人的天下送了性命!” 母亲脸色苍白,眼中的伤与痛、恨与怒如烈火,仿佛要把一切烧成灰烬。 穆风没有答话。他不赞同母亲的做法,感佩兄长的襟怀,但也为兄长的死痛彻心扉。 他低下头,拆开了兄长给他的信。 穆风吾弟: 见字如晤。 嗐,见不到就是见不到,说什么如晤? 上次见面,还是你为盗遗诏受伤之时,转眼又是四年,不知你长成了什么样子?想来一定是玉树临风的好男儿!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此刻,我是在粥棚中给你写信。外面净是骨瘦如柴的灾民,也就是那些官员口中的乱民。 长风卷 第133章 为了千万条性命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他们知道自己在等待赈灾的粮食,耐心尚未耗尽。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还在等待朝廷的处置! 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所有事情,此时只能陪他们一起等待。等待救命的粮食,等待朝廷的宽恩。 是的,我在等待那些蠹虫,吐出他们吞下的东西;在等待我们的仇人,怜悯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为此违反了母亲的命令,也背离了我们的利益! 母亲一定很生气。 但穆风,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不管我们背负着多深的仇恨,都不能因此蒙蔽了初心;不管我们有多少理由夺回失去的一切,都不能踩着百姓的尸骨! 如果那样,我们跟我们的仇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凭什么说,自己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与千万条性命相比,一家一姓的恩怨,其实算不得什么! 所以这一次,为这数万人,我只能先放下私仇。我深知此事凶险,但我不悔! 我希望有朝一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自己,心怀仁善与悲悯,不被权力与欲望侵蚀扭曲。 穆风,我曾经承诺过,要让你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要我活着,就永不会忘记这个承诺! 可如果……,兄长就只能食言了,所有的责任都要你来担了! 穆风,如果得不到自由,那我希望,你能平安终老,能与心爱的姑娘相守一生! 兄言桢字 穆风闭眼仰头,不让泪水流下来。 这就是答案! 如果重来一次,兄长的选择还是一样!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会多一些提防布局,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兄长不是死于自己的选择,而是死于官员的贪婪,死于朝廷的凉薄! 那么,就由他来终结这一切! 穆风在山上寻了一处人迹罕至、风景优美的地方,埋下兄长的骨灰。 他原本打算多留几日,宽宽母亲的心。 母亲却说: “我不需要你陪!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立刻启程,去接管军中之事,回青原筹谋战斗。何日功成,我才能真正得到安慰!走之前,去见见那些追随我们的人!” 凤语部在山上最平坦宽敞的地方建了一座神殿。 前殿供奉万物之灵,是族人祭神和集会的场所。后殿是祭司与万物之灵对话的地方,非大祭司准许不得入内。 此时,平时空旷寂静的后殿里站满了人。 除了凤语部的大祭司凤羿、祭司凤晔、凤旭,剩下的都是平时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昔日太子府的家臣,君家父子三人的属下,扬威军、昭武军中的人。 这就是母亲所说的,追随他们的人。 母亲看着这些人,眼中风雷涌动: “今天站在这里的人,和更多不在场的人,都是我们的同伴!他们赌上前程、赌上性命、赌上家小、赌上一切,与我们一起做那非生即死的大事! “那么你,能不能抛却私心带领他们、不惜代价保全他们?” 穆风斩钉截铁地说:“我能!” 众人闻言,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握拳压在心口:“我等誓死效忠!” 长风卷 第134章 江山与美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正要屈膝还礼,母亲手一抬拦住他:“两国盟约立国书,江湖结拜需歃血!结生死誓约,总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请母亲示下!” “杀了江云舒,让大家可以放心跟随你!” 仿佛高空落下一个霹雳,直砸到面前。 镜子前的云舒,身躯微微一颤,抬手揪住自己的衣襟,似乎那样就可以抑制越来越快的心跳。 镜中的穆风,身躯顿时一僵,惊骇地看着母亲:“大家以性命相托,我必以性命相护!何需用一个女子的鲜血来起誓?” 母亲逼视着他:“因为这个女子,是你的软肋!你已经不止一次为了她,打乱原本的计划;不止一次为了她,置自己于险境!以前有言桢在,你有软肋,还不影响大局!可是现在,言桢不在了,” 母亲声音有些颤抖,她顿了顿,再开口就带了肃杀之意:“你就是所有人的希望!你必须绝情忍性、杀伐决断。可是有她在,你就永远也做不到!” 穆风避开母亲迫人的目光,转向面前的人群。 他们单膝跪地,沉默地等待着、审视着。 穆风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转:“我想知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大家的意思?” 昭武军中郎将段义大声道: “是夫人的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我们豁出性命,是想要拥立一代帝王,建立不世之功的!我们的主子,要心硬如铁,不能是个痴情种!” 穆风的声音温和稳定:“我想,你所说的心硬如铁,是心性坚忍,是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境况,都有信心有能力扭转乾坤!而不是心性残忍,滥杀无辜!” 男人站起身:“我们当兵的不会说话。我只问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不得不二选一,她和大业,您选哪个?她的性命和大伙儿的安危,您选哪个?”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望着穆风,密集的目光组成一道看不见的墙,向他压下来。 穆风沉默着。 段义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恼怒地说:“看来公子是怎么都舍不下您的女人了,那您尽管去谈情说爱!我段义,可不奉陪了!” 说着一甩袍角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其他人看看段义,看看穆风,见他还是不肯表态,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又有几人向穆风母子二人拱拱手,转身离去。 昔日太子府的管家君祈急忙起身,踉跄地追上去阻拦,拦住了这个,拉不住那个,红着眼睛凄声大叫: “公子,你真要为了一个女子,不顾皇图大业,不顾血海深仇?要是这样,我何必再顾惜这把老骨头,不如去九泉之下侍奉太子!” 说着一把抽出段义的长刀,断然向脖颈处一抹。 这一下出人意料,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穆风抽剑抬手,软剑如一道飞矢,将将击落了已经挨上皮肉的长刀。刀剑落地的瞬间,一点血花滴在地上,随后接二连三地滴下来,如忍耐许久的泪。 母亲冲上前去,用手帕按住了君祈的伤口:“您这是干什么?您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面对这些同伴,死了也无颜去见太子!” 长风卷 第135章 恩义与爱情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君祈满是皱纹的脸微微颤抖着:“老奴这把年纪,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不想要了!还顾惜这条命,就是想看到太子沉冤得雪,看到仇人以命抵命!” 母亲回首,凌厉的目光如雪亮的剑锋:“老管家的亲妹君祎,为我们母子三人而死!今天,你真要他也死在你面前吗?” 穆风目光一颤:“为我们母子三人而死,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神色哀戚:“你以为,当年太子府大火中的两具焦尸,是哪里来的?那具小的,确实是从外面寻来的小乞丐尸骨,因为误服了毒物而死。 “可那具女尸,是老管家的妹子君祎!当日,她先是服了毒,又亲手点了火!” 穆风如遭重击,趔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退一步,母亲逼近一步:“为什么?因为找不到刚死的女尸!因为被火烧死的人和被火烧焦的尸体是不一样的!因为何时而死,因何而死,仵作都验得出来!” 穆风玉树般挺直的身躯,此时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压弯了。 母亲却仍不肯放过他: “我们母子三人,不,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我们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那么多人舍命相护!你,真要为了一个女子,枉顾他们的恩情与牺牲吗?” 君祈蹒跚地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穆风的双臂,仿佛他才是受伤的那个人: “君祎当时,受病痛折磨,本就不久于人世,能掩护太子妃与两位公子逃走,也算是尽了忠,不敢说恩情!只求公子允许老奴继续尽忠!” 说完,他双膝一弯,膝盖与地面的碰撞的声音,如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穆风的双臂被扯得向下一沉,垂目看着这个为他们操劳一生、奉献一切的人。 大祭司凤羿缓步而出: “公子就算能忘记血仇、熄灭雄心,也不能随随便便抛下这些跟随你的人!他们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说退就能退的了!公子想要他们自己去拼杀,还是现在停下,等着将来被血洗呢?” 穆风抬头,看着眼前沉默如山、坚硬如铁的人群,眼神越来越痛苦。 镜子前面的云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人,等待着许久以前就已经到来的结局、就已经做出的宣判。 她睁大了眼睛,看穆风慢慢屈身,单膝跪地,缓缓抬手按在心口: “我君穆风,发誓抛却儿女私情,与各位勠力同心,诛奸邪、洗冤仇、清朝堂、安天下。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语意铿锵,眼中却隐隐有泪。 此时,云舒也湿了双眼。 幻影与现实、过去与现在,重叠在一起。踏上征程的男子与千里归来的女子,穿越时空的阻隔,为离别黯然神伤。 眼泪模糊了双眼,让镜中的影像也像水波一样抖动起来。 云舒抹了一下眼,再度抬眼,却看到镜中的影像却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云舒呆住了,她扑上去抓住镜缘,却只看到自己的影像。 长风卷 第136章 大祭司凤晔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耳边传来三下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是三声。 云舒这才意识到,是什么惊破了穆风的回忆。谜底眼看就要揭晓,却被门外的人打断。 云舒心头火起,几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若谷抱着铺盖站在门口,看到云舒的表情吓了一跳,嗫嚅道:“我,我是来守夜的。我想着,云姑娘今天受了惊吓,也该早点休息。” 人家一片好意,自己实在没理由生气。 云舒缓和了表情,向若谷道:“辛苦了。”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若湛探出头,鼓着嘴凶巴巴地瞪着若谷。 若谷接连两次被人怒目而视,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无辜而迷茫地看看若湛,再看看云舒。 云舒将若湛拉进门:“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云舒看过穆风,配好外用的药,交代给若谷。配好内服的药,自己看着火炉熬药。 火苗在晨风中跳动,炉烟被一只斜飞进来的云雀搅散。 它明显是受了伤,吃力地拍着翅膀,还是不停地下坠,直到落在地上。 云舒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只云雀,拿过刚才给穆风配药的碗,把碗底剩余的一点儿药涂在它伤口上。 “拿陛下的药治一只鸟,这算不算大不敬?”有人在窗外调侃道。 云舒抬起头,见一个身着骑装的男子,双臂交叠着倚在窗台上,笑嘻嘻地打量着她。 云舒寻了个篮子,将云雀放进去。又放了食水进去,才答道:“陛下不仅德被黔黎,还恩泽万物,有何不敬?” “装模作样的,我却偏偏没法反驳!” 男子用手在窗台上一撑,轻巧落地,拿了个凳子放在对面,一屁股坐下:“不过这爱惜生灵的脾性,倒像我们族里的人!” 他们族里?爱惜生灵的部族,凤语部,凤氏家族? 云舒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人身姿矫健,麦色的皮肤,脸上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 这张脸,昨夜在穆风的记忆里看到过:凤语部祭司凤晔。 文熙二年,前任大祭司凤羿过世,凤晔接任大祭司之职。文熙三年,升任司天监监正。 云舒微微欠身:“见过大祭司。” 凤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应该没见过。初次见面的人,总是猜不中我的身份!” 猜不中,是因为他的形象不符合人们的想象吧? 人们心目中的祭司、天官,都该是清冷孤高、仙气飘飘的。而他,更像个王者。 云舒自然不能说在穆风的记忆里见过他: “要说爱惜生灵,莫过于凤语部的凤氏家族。您知道陛下在这里,说明您与陛下保持联系。可以长驱直入,说明您深得陛下信任。 “这样的待遇,不是随便一个凤家人都能拥有的,想来就只有司天监监正凤晔,和振勇大将军凤旭能得陛下如此信任。 “而大将军镇守北方,不可擅离,所以来的只可能是司天监的凤晔!” 凤晔眼中有几分赞赏:“那你为什么不叫我监正,却叫我大祭司?” 长风卷 第137章 高手若渝也会失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无辜地眨了下眼:“您方才不是说,我像你们族里的人吗?那我唤您一声大祭司,也没错啊。” 凤晔朗声一笑:“这么眼明心亮的丫头,在这儿熬药也太屈才了,不如跟我走吧。” 这人真是个自来熟。 云舒微笑道:“跟你走?去司天监,看天象如何对应人事,还是去凤语部跟动物说话?” 凤晔大笑:“天象对应人事,纯属胡扯!地生万物,人不过是其中一种,如何能与星辰的运转相对应。星辰运转,影响的是整个天地!我辈凡人,只能敬畏、了解、领会罢了。不过御兽,还是可以学的。” “凤家的御兽能力,不是天生的吗?” “凤家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但还是得学,学着听它们说话,跟它们建立感情。我姑母,就是逸亲王妃,她的能力在族里是拔尖的。” 云舒心思一动:“听说,若渝是凤家人,他的能力怎么样?” “你知道的事情不少啊!” 凤晔挑挑眉:“若渝当然很强,不然怎么有资格护卫陛下?他的能力,仅次于各位祭司。他御兽,还从未出过差错!” 从未出过差错?那这次,为什么就出差错了呢? 云舒心中浮起一朵疑云。 凤晔极为敏锐,立时收了笑:“若渝犯了什么错吗?” 云舒摇摇头,刚要开口,有个声音插了进来:“若渝这次,犯了大错!” 二人循声看过去。 若渝走进来,在凤晔面前立定,垂首道:“我的鹰被君言棣的人射杀,以至和陛下失去联系,令陛下重伤!” “重伤?”凤晔弹簧一般站起来:“我能去看看陛下吗?” 云舒把药汁倒进瓷罐里,盖好:“我先去送药,随便看看陛下情况怎样。大祭司稍作休整再过去吧。” 凤晔重重点了两下头:“明白,我洗刷干净再去,不会带着一身灰去见伤患!” 明亮的晨光中,穆风向凤晔微笑着,不觉虚弱,只觉温雅:“这么大老远跑来,有事?” 凤晔笑着欠欠身:“自然是听说陛下贵体欠安,特来探望。” 穆风笑瞥了他一眼:“从青原到这儿,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我可是前天才受的伤!难不成你夜观天象,算出我有此一难?” 凤晔哈哈大笑:“的确有事。”说着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知道他们有事要说,端起空药罐出去了。 晚饭后,俨然成了专职医生的云舒,看着穆风喝完药,正要离开,却听见穆风问:“想不想知道,凤晔和我说了什么?” 云舒把药罐放进提篮,起身欲走:“自然是大事,多半还是机密之事,总之不是我该听的。” “如果我想告诉你呢?” 云舒满眼的疑问:“为什么?” 穆风抬头望着她:“也许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也许就是找借口让你多待一会儿!” 云舒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窘迫地转开眼。 穆风已经拿走她手中的药罐:“坐吧,就当听故事,前朝宝藏的故事,绝不会让你后悔留下来!” 长风卷 第138章 寻不到的前朝宝藏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前朝宝藏?那是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想获得的财富;是八十老翁、三岁小儿,都能杜撰几句的传奇。 皓天建国以来,历代皇族和各方势力,都想找到传说中的宝藏,却统统无功而返。 现在凤晔专程跑来说这件事,难道是有眉目了? 云舒好奇心大起,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听,站在那里很是纠结。 穆风把装着樱桃、葡萄、巴梨、蜜瓜四色水果的果盘推到她面前:“好些天没吃水果,馋了吧。来,边吃边听。” 说得好像她很贪吃一样。 云舒腹诽,但还是坐了下来。 穆风看她坐下,眼中满是笑意: “百年前,太祖皇帝击溃了前朝各路军队,最终率军围住了帝都青原。太祖已做好了长期围城的打算,他认为以青原的物资战备,能坚持数月不破。 “不料才围了三日,前朝末代皇帝高稷,竟然自开城门率百官投降!太祖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青原城,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皓天。 “三年后,因为高稷心怀故国、口出怨语,被太祖赐死。” 云舒道:“这一段我也略有耳闻,只觉得前后矛盾。 “高稷不抵抗、不逃走,干干脆脆地投降,就是表明态度,要顺应天命,以此换取活命的机会。又怎么会在几年以后,心怀故国口出怨语呢?那不是自寻死路?” 穆风答道:“高稷为什么放弃抵抗,没有人知道。但他之所以被赐死,正是因为那些宝藏!” “太祖登基后,高稷昔日的旧臣周相机告诉他,高稷在国破前,秘密运走了大量珍宝,藏于某处秘境。可见投降是假,有所图谋是真!” 云舒觉得,这个周相机的所作所为,真是令人不齿! 国破之时,有人以身殉国,有人效忠新朝,都自有考量。可像这样为了富贵权势,不惜置旧主于死地的人,实在不配为人! 等等,周相机?那不是辅国大将军周英赫的先祖? 云舒想着,忽觉穆风正默默看着她,才想起眼前这个人是皓天的皇帝,自己这些想法,是不能在他面前流露的,忙垂目避开他的视线,又掩饰地拈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 “周相机卖主求荣,的确令人不齿!他就是因此讨了太祖欢心,从此飞黄腾达,周家也一跃成为皓天贵族。辅国大将军周英赫,就是他的后人。” 他会读心么?云舒吓了一跳,樱桃核滚进喉咙,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穆风面色一凝,起身运巧劲在云舒背上一拍。樱桃核滑了下去,云舒大舒一口气。 穆风收回手,神色有些黯淡:“我以为这一番同生共死,你我会亲近一些!即便不能,你在我面前,至少不必这样警惕、这样戒备!” 云舒这下真的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寻常百姓,得见天颜、得面天威,莫不惶恐,何来警惕戒备?陛下多虑了!” 穆风眼中露出痛色,突然抬手按在她椅背上,弯下腰紧紧盯着她的眼。 长风卷 第139章 神秘的藏宝人家族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你知道吗?每次你这样跟我说话,我都觉得很无望!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信我,让你不要故意远着我?” 云舒被他锁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避无可避地直视着他的眼,只觉他眼中深切的哀伤如潮水般涌上来,要将她卷入那片深海。 她从那样的目光中挣扎而出,伸手想要推开他,又猛然想起他身上有伤,只得缩着脖颈,低低地说:“陛下不讲故事了吗?” 穆风脸色苍白,好像她真的碰到了他的伤口。听得这样一句,穆风自嘲地一笑,声音压抑得像厚厚岩层下涌动的地火: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出谷,如果我伤得更重些,你会不会待我亲近些?我居然,希望这样来博取你的同情!” 云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像个石像一般直直坐着一动不动,内心却如飓风过境般纷乱。 穆风注视了她一会儿,颓然松开手,坐回去继续讲前朝宝藏的故事。 云舒心乱如麻,居然也听明白了。 大致就是太祖用尽手段,逼问宝藏之事。 高稷承认了自己秘藏珍宝,却坚决不肯吐露藏宝地点,任凭如何逼问,就只有一句话:“绝世奇珍,逢太平盛世、遇圣明之君,方可重现于世!” 太祖最后终于失去了耐心,鸩杀了高稷,自派人去寻找宝藏,自然是没有找到。 后世几代帝王,也都努力寻找过,不光是为了宝藏本身的巨大价值,也为了那句“圣明之君”的判词。 但无论帝王们动用了多少人力,那些宝藏始终无迹可寻。 皓天皇室渐渐认为,所谓宝藏,不过是高稷编造的谎言,用以宣泄失国之痛,报复皓天皇室。 穆风却不这么想。 他认为高稷勤政爱民,称得上仁君。若不是之前几代帝王荒淫无道,耗尽了国库失尽了民心,他也不至于无力回天。 穆风觉得,高稷既已放弃,就不会用这样无效无聊的方法来报复。宝藏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寻找宝藏一事,穆风交给了凤家。 凤家被血统声名所累,代代隐匿。祭司与大部分凤家人隐于山林,凤语部其它家族散于民间,反而比在朝的人拥有更宽广的消息网。还熟悉自然,能与百兽对话。 论寻找藏宝的秘境,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而历代大祭司,就是凤语部的领袖,这庞大消息网的中枢。 这一次,凤晔快马加鞭地赶来,正是因为找到了线索。 原来那些宝藏,并非藏之以待天命。而是由藏宝人的家族,世世代代保守秘密。待天平盛世,自会将藏宝图献于圣明之主。 照这个逻辑,藏宝人一直没来献图,是觉得皓天历代帝王都不够圣明? 云舒向现任皇帝瞥了一眼,忙又垂下眼。 穆风说得没错,不管他怎么做,她都无法毫无戒心的面对他。也许因为她还没解开谜团,也许因为他是皇帝,做任何决定都要先考虑大局。 自己不是已经看到他做选择了吗? 长风卷 第140章 跟凤晔学御兽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从穆风房里出来,云舒又拿了些栗米和水,去喂那只受伤的云雀,她把它移到了楼外避风处。 “想不想知道它说什么?”凤晔抱臂靠在墙上,笑容明朗。 “大祭司想必知道。” “嗯,它说:‘就给点栗米,太小气了。我想吃点好的。’” 云舒忍笑道:“我觉得,凤语部大祭司和司天监监正这两个职位,的确都很适合你。” 凤晔挑挑眉:“什么意思?” “上天的意志,动物的心声,旁人都听不懂。所以都由你说了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在说我装神弄鬼!”凤晔哈哈一笑,凑过来说:“是不是装神弄鬼,等你自己学会就知道了!” 不过见了两面,他就说了两次要教她,总不会因为他是个热心肠吧? 云舒抬眼:“为什么教我?” “因为你像我的族人一样爱惜生灵,因为你学会了,或许能帮到陛下!” “我?帮陛下?” “陛下那样看重你,做臣子当然要跟着趋奉!”凤晔玩笑一句,又正色道:“一句话,学不学?” 云舒嘴角上扬:“学!” 此后,云舒每日给穆风熬了药,不是“练习”骑马,就是跟着凤晔学习如何与天地万物沟通。 所谓与天地神灵对话,说起来玄妙,其实就是观测日月星辰、预测风云雨雪,熟悉山水土木、矿藏资源。 这些学问,都是她当年在正心书院学过的,自然轻车熟路。 凤晔不知道,每每为了她“令人发指”的领悟力而惊叹。 而与万物之灵对话,就真的是全新的体验了。观察百兽的动作,剧烈的与细微的;聆听百鸟的啼鸣,高昂的与低婉的。 云舒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静默无声,又喧腾热闹;安宁祥和,又惊心动魄。 云舒沉浸其中,几乎忘了今夕何夕,一如当年在书院,心无旁骛埋首书山时。 心无旁骛吗?不! 当年还可说是懵懂,如今却是有意疏远。 但不管她如何逃避,当对上他星海一般的双眼时,思维总会有片刻的停顿。深而静的凝视,空气中有阳光和青草的香味,让人禁不住就放松下来。 云舒抗拒着这种感觉,除了例行的问诊,其余时候不是独自一人,就是向凤晔学艺。 一个月后,当打点行装回程时,她已经能驱策百兽了。 离开时熏风初起、榴花初开,归来时暑热已退、菊花香彻。正宜呼朋唤友,缓酌樽中酒,容调膝上琴。 处暑那天,陈嘉仪邀闺中密友到府中小聚。请云舒和苏木过府,为闺秀们调制香泽,烹制小食。 一进府,苏木就被引去了厨房,云舒则随侍女来到后院花园中。 园中搭了凉棚,设了几案椅凳贵妃榻,备了细点香茗干鲜果,摆了笔墨琴棋九连环。 珠围翠绕、莺声燕语,玉容与红英比娇,香泽与香花同芳。 闺秀们见云舒在案上排开瓶瓶罐罐,立刻围了上来,你问这个,我要那个。等选到了心仪的货品,还不尽兴。 有个眉目灵动的少女提出要学做胭脂香泽,显然是高雅的游戏玩腻了,想换个新鲜的玩法。 长风卷 第141章 万箭穿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陈嘉仪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园子里菊花开得正好,能不能用得上?” 云舒笑应道:“用得上,我采些来加进去,能让肌肤更润泽!剩下的送去厨房配菜。” “你一个人采到什么时候去?我叫几个人跟你一起去。”陈嘉仪说着,挥手示意几个侍女跟着云舒去。 不同颜色不同品种的菊花分片栽种,远远看去,像是数条纯色地毯,像四面铺展开去。 几个人各选一种颜色,提着篮子忙活开了。 云舒边走边摘,篮子渐渐满了,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目光所及之处再没有成片的菊园,而是单株菊花,或临清溪,或傍奇石,或依疏篱,或对幽窗。 细看都是名种,有白鸥逐波,有紫龙卧雪,有绿水秋波,有胭脂点雪。 云舒忍不住上前细赏,又见有一株白玉珠帘,花丝下垂,洁白纤细,真像美人窗前白玉帘,在风中微微颤动,说不尽的纯净秀美。 “要是其它裙子也就罢了,这条可是用御赐的织金锦做的,弄破了不恭!不然回去让绣娘试着补补,或是绣个花,免得陛下知道了不悦!” 有娇俏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云舒循声望去,才发现前方是一座被树影花枝交相掩映的小楼,说话声从帘幕低垂的小窗中传来。 “陛下是圣明之君,才不会为这点小事不高兴!再说陛下赏赐了那么多东西,哪能样样记得。”高傲而慵懒的声音,一听就是周雅南。 自从在草原上不欢而散,周雅南就没再照顾过云舒的生意,云舒也不想再敷衍她,正好落个清净。今天在这里碰上,自然是能避则避。 云舒转身欲走,又听那个娇俏的声音讨好地说道:“陛下在别人面前,是皇帝。可在郡主面前,就只是个痴心人!” 周雅南冷哼一声:“少说这些虚话吧。我心里清楚,陛下怎么都忘不了江云舒!” 云舒的脚步缓了一缓,又被下一句话钉在了地上。 “那是陛下心软,觉得对不起她!陛下为了让您安心,都肯杀了她,郡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舒身体一颤,僵硬地回头望去。 帘幕之后,周雅南勃然变色,一巴掌将瑞香打翻在地:“你想死了?这事也是能随便提的么?看来平日太纵容你了,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瑞香也不敢捂脸,爬到周雅南脚边跪着,颤声道: “郡主息怒,婢子知道错了!婢子是想着,想着江云舒一个从七品监丞之女,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可避讳的……” 周雅南厉声打断她: “你懂什么?贵贱有别,这是谁心里都明白的。但明面上,还得说众生平等!杀个碍眼的人不是什么大事,但传出去就对陛下声名有碍! “你这样口无遮拦,总有一天要给我惹祸,不如现在就打死你!” 瑞香以头触地,哽咽道:“婢子再也不敢了,郡主看在婢子从小服侍的份上,饶了我这回吧!” 周雅南瞪视着她,好一会儿才道:“这次就算了。以后要是再管不好舌头,就别等我说,自己割了它去!” 瑞香又磕了个头,颤抖着爬起来服侍周雅南更衣。 她们很快就会出来,得赶紧走! 云舒想着,僵硬地抬脚往前走,脚下平坦的地面突然变得高低不平。 云舒恍恍惚惚不辨方向,居然也回到了凉棚,还能神色如常地应付那些闺秀。 长风卷 第142章 天远入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掌柜的?” 半夏喊了好几遍,云舒才醒过神,发现自己又发呆了。 半夏面有忧色:“怎么感觉从陈尚书府上回来,您就跟丢了魂似的?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做面脂吧。”云舒低头,继续挑拣新鲜的菊花。 半夏应着,一边一下下捣着花泥,一边偷眼看她,直到杜仲的大嗓门穿门越户地飘进来:“这订好的席,您怎么说退就退呢?食材都备好了!” 另一个声音隐隐有些熟悉:“我开不了席,不退怎么办?你不退定金就是了!” 杜仲道:“这由着您。但定金是看在你们是熟客的份上,只收了一半。现在要退,就得补钱!” “讹人呢?” 云舒叹了口气,扔下篮子出去,在来人发火前迎了上去。 那人是天远的同伴张毅。 云舒笑道:“原来是张校尉,您原本定的是今日在这里贺生辰的,怎么突然又要退订了呢?可是小店的饭菜不合心意?” 她言语柔和,张毅的态度也就和缓下来: “怎么会?我馋畅意楼的饭菜都馋了好久了!主要是天远出了事,大伙儿都急得什么似的,哪有心情贺生辰? “让你们白忙活,实在对不住,我愿意赔钱。刚才是因为这小二说话太冲,也是我心里烦。” 张毅还在说,云舒却听而不闻,她顾不得礼貌,打断了他的话:“江大人出了什么事?” 张毅两手相击:“天大的事!今天刑部来人把他带走了,说天远透露消息给君言棣,助他刺杀陛下!这怎么可能?大伙儿私下里说,是不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漫天日光都化为利剑,瞬间将人穿透。 云舒几乎站立不稳,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这么大的罪名,总不能凭空扣在他头上,他们有证据吗?” “兄弟们也想打听情况。可刑部的人只说此案关系重大,他们不过是奉命抓人,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魏大将军总该知道吧?带走他手下的人,总要让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呀,我这就去问!”张毅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去了。 滚烫的阳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云舒却感觉不到热。她立在院中想办法,直到杜仲和半夏齐声唤她,才回过神来,径直走进厨房吩咐苏木做菜。 黄昏时分,暑气渐退。 云舒提着两个大食盒,站在神策军军营门外,向刚刚跑出来的张毅道: “我知道大家心里着急,但饭总是要吃的。岚昔帮不上什么忙,一顿饭还是请的起的!” 张毅不好意思地接过食盒:“让云掌柜破费了。等这事了了,我叫兄弟们去畅意楼大吃三天!” 云舒顾不得绕圈子:“来的路上,我听见不少人议论这件事,怎么就传开了?你问过大将军了吗,他怎么说?” 张毅的脸色暗淡下来:“我一回来就去问了,可是大将军把我轰出来了,说我们帮不上忙,就知道瞎打听瞎起哄!” 长风卷 第143 章 守株待兔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张毅抱怨道:“还让我告诉大家管好嘴。要是让他听见谁胡说八道,就打烂谁的屁股!嗐,外面都传开了,光我们不说有什么用?” 魏思齐的意思是管还是不管呢? 云舒不确定,还是得当面试探一下。 魏思齐官拜神策大将军之后,有了自己的府邸,就忙不迭地从魏府搬了出去。 云舒猜测原因有二: 一是躲着自己那个当过太傅的祖父。 魏家世代书香,子弟从来饱读诗书,唯独魏思齐是个异类,喜好舞枪弄棒,喜欢游乐宴饮。 这在祖父魏慎行眼中,就是不学无术耽于享乐,天天耳提面命,脾气上来免不了棍棒伺候。 魏思齐成了正三品将军以后,祖父的管教反而更加严厉,理由是他身居高位,更该谨言慎行。 魏思齐是个舒朗跳脱的性子,永远做不到祖父希望的那样端严稳重。与其成天被祖父打得上蹿下跳,传出去没面子,又难以御下,不如搬出去落个自在。 第二个原因,昔日书院同窗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点破。那就是,陛下御赐的神策大将军府离周府很近。 不知有多少年了,魏思齐还住在魏府的时候,每天都要骑马绕到周府附近转一转。 要是凑巧等到了周雅南出门,就凑上去聊一会儿,跟在她的马车旁边随行一段。要是没等到,就隔着围墙望望周雅南院中的凤凰木,再慢吞吞地离开。 穆风登基之后,周雅南不再掩饰自己对穆风的情意,魏思齐也就不再想方设法接近周雅南,可每天依然会从周府门前走一趟。 只是遇见周雅南出门,再不会迎上去,只是让在一边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而此时就是机会。 云舒提着一个小食盒,在两府之间的街上慢慢走着。 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正是魏思齐。他手握缰绳,目视远方,目光却没有焦距,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云舒松开攥成一团的手帕,里面包着的药粉随风四散。 训练有素的骏马突然长嘶一声,扬蹄向云舒踏下去。 魏思齐反应倒快,迅速拉紧缰绳,马蹄将将擦过云舒的身体,落在地上。 饶是这一下,云舒也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魏思齐从马背上跃下,伸手去扶云舒:“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馆?” 云舒忍痛站起来,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没事。” 魏思齐无语地看看她手上的擦伤:“这里面装的是蟠桃还是人参果,要这么护着,马蹄底下都不撒手?” “小店新制的龟苓膏,本就是打算送到府上去的,大将军可愿赏脸一尝?” 魏思齐身子夸张地向后一退,做出怕怕的样子:“可别,要是让陛下知道你特意做吃食给我,还为了护这口食差点伤在马蹄下,非把我捶成龟苓膏不可!” 魏思齐说话,还是让人没法接啊! 云舒笑笑:“该害怕的人是我吧!要是真惊了您的马,让国之柱石有所损伤,我可承受不了陛下的雷霆之怒!” 魏思齐哈哈大笑:“走吧,到我家搽点药。” 长风卷 第144章 这误会大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夕阳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给厅堂中所有陈设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魏思齐吃完龟苓膏,咚的一声放下碗:“好吃!” 然后抬头看着云舒,目光炯炯:“找我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正在打腹稿的云舒震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魏思齐得意地一笑:“我的欢天算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了,也跟着我上阵厮杀多少回了,怎会无缘无故就惊了? “而且我们也算认识的,你来找我,我不会不见!可你偏要在府门口惊我的马,装成意外的样子,说明你有重要的事找我,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当年那个心无城府的少年,现在也历练得如此敏锐缜密了吗?但,依然是那副仗义爽快的性子。 云舒看了他一会儿,发自内心的笑了,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魏思齐认真听她说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几下: “刑部也不是咬定了天远就是内奸。只是事发当日,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不在营地,他说是去跟牧民喝酒了。可其实他并没有,而且,” 魏思齐加重了语气:“有人看到,陛下孤身出营时,他在旁窥探,还尾随了一小段路!” 云舒两手紧紧攥在一起,她知道为什么了:哥哥一定是发现她不见了,去找她了!因为怀疑她的失踪跟穆风有关,才会留意他的行踪。 这样的举动,在旁人看来,确实十分可疑! 她是打定主意不要连累哥哥,才没有用无香留下线索,结果反而让哥哥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云舒焦急地看着魏思齐:“他是有所隐瞒,但谁还没有几件私事,是不想别人知道的?仅仅因为他的行为有些反常,就说他是内奸,实在过于牵强!” 魏思齐的眼珠转了一下,又重新落在她脸上:“现在也只是怀疑,如果他是清白的,自然会放他回来。” “他是您的手下,您觉得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吗?江大人是个爽朗豁达的人,对功名富贵都不在意!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云舒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恳求。 魏思齐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爽朗豁达,不在意功名富贵?你倒是了解他!” 云舒顿时哑然,才发觉自己一时情急,表现得过于关切了。 魏思齐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他是我的下属,我关心他的事是应该的。可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呢?” 云舒语塞,使劲想着理由:“那是因为,江大人和神策军各位大人们经常来照顾小店的生意。如果这事发生在另外哪位大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魏思齐冷冷地看着她找理由,目光锋锐如刀:“容我提醒你一句,我们皓天人,最讲究忠贞。在民间,背叛感情也是要拿命来抵的,何况是背叛陛下!” 背叛陛下? 云舒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哭笑不得:“大将军想到哪儿去了?” 长风卷 第145章 二赴魏府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解释道:“我对江大人,对陛下,都没有不该有的想法!江大人,只是主顾、熟人。陛下,更是只能仰望!” 魏思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可我却知道一个理由!” 他审视着她,慢慢地说:“天远觉得,他妹妹的死跟陛下有关。如果是为了复仇,他会不会这么做呢?” 云舒霍然起身,断然道:“他不会!” 可是,她该怎么让魏思齐相信他不会呢?难道说,因为江云舒没有死,现在正站在你面前? 这一刹那,云舒觉得无数的话语叫嚣着、奔跑着,想要冲出来,而她只能咬紧牙关,把它们咽下去。 魏思齐抱着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眼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么失态,还说没想法?” 这叫什么事?子虚乌有的事,偏偏无法分辨! 云舒想大哭,又想大笑,她抬手按了下眉心: “大将军为什么总以为,陛下与我有不寻常的关系呢?就因为看到我从陛下的帐篷里出来吗?其实那次,我只不过是去为陛下治伤。 “您根据自己看到的,凭空揣测,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云舒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就放慢了语速: “对江大人的怀疑,也是一种揣测。我相信事情总会水落石出。只求大将军,不要先入为主地怀疑他!他是您的下属,您都不信他,还有谁会信他呢?” 魏思齐搔搔头:“怎么感觉我在欺负人?好了,我不是故意吓唬你,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惦记着谁!你对天远有意,我替陛下觉得可惜,但也不会不管天远!” 云舒松了口气,忍不住又分辨了一句:“都说了,都是没有的事!” 魏思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别太担心了!回去吧。” 秋风如扇,扇落了残花败叶。干枯的梧桐叶一片片从枝头坠落,看着只觉触目惊心。 一直等不到天远无罪释放的消息,云舒的心日日都像放在火上烤。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又去了将军府。 魏思齐知道她的来意,开门见山地说: “刺杀的事,无法证明与天远有关,但在调查此事时,发现天远曾于三年前,假造身份岁商队私出国境,前往九泽。这件事不说明白,怕是出不了刑部大牢!” 原来哥哥为了不引人注意,竟是假造身份来见她的! 云舒的心像被锉刀挫着,手指紧紧抓着桌沿:“他自己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肯说!”魏思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如你去劝劝他,或许他会听你的!” “我?” 这误会还解不开了? 但云舒此时哪有心思分辩这个,哥哥的安危最重要,那些乌龙就随它去吧。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又在身后关上,阳光被挡在门外。越往里走,就越阴暗潮湿。 牢房里的囚徒,幽魂一般阴郁,间或发出令人心悸的哀叹悲泣。 在这样阴暗逼仄的地方,脚步声如有实质,撞在坚固的墙壁上,又打回人心上。 长风卷 第146章 刑部大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转过一个弯,云舒一眼看到了天远。 他腰背挺直,盘腿坐在地上,显然是在练功。 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不是置身牢笼,而是在自家花树环绕的小院中。就像多年前,她日日看见的那样。 云舒扑到铁栅栏上,一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头上打了个滚,又咽了回去:“江大人!” 天远霍然睁眼,惊诧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赞同。但那样的神情一闪而过,天远起身向魏思齐一揖:“多谢大将军来看望属下!” 魏思齐向前迈了一步: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来是想帮你!可你这样不配合,我怎么帮你?你是宁可背上叛国的罪名,也不肯说明白为什么要私出国境吗! “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可是什么理由,能比你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你自己倒是看得挺开,知不知道兄弟们,还有云——掌柜,都急成什么样了!” 天远眼睛瞟着云舒,目光中隐含警告,脸却向着魏思齐:“让大将军和兄弟们担心,是天远的不是。但云掌柜与天远不过点头之交,担心二字,恐怕无从谈起吧!” 魏思齐磨着牙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跟刑部把事情说清楚了,难不成打算在这过节啊?” 天远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不知还能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魏思齐闻言大怒,抬手指着他:“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见天远没反应,他无奈地放下手,向云舒道:“我先走了,你跟他说吧!” 说完拔脚走了。 云舒见他走远,把脸贴在铁栅栏上刚要说话,就见天远将手指贴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天远虽不明白云掌柜为何走这一趟,但还是要谢过你的好意。但我不希望别人干涉我!如果有人自以为地替我做决定,就别怪我生气!” 云舒一言不发,哀求地看着他。 天远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云掌柜请回吧,别为我的事费心!事情总会水落石出,不过是需要时日罢了!” 说完退到墙根,闭上眼睛。 云舒还想再说服他,忽然听到铁门咯吱一声打开,随后是狱卒殷勤的声音:“这里黑,侍郎大人留心脚下!”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进去。”一个陌生的声音。 狱卒答应着出去了,重新拉上门。 侍郎道:“陛下,这边!” 陛下! 云舒吓了一跳,慌忙四顾,不知该进该退。 天远睁开眼,抬手向隔壁一指。 云舒一看,隔壁牢房果然没人,她迅速闪身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天远牢房门外,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穆风的声音:“我自己进去就好。千章,你先出去吧。” 孟千章?就是那个曾与穆风诗词唱和,又当过废帝君希钺的翰林待诏的孟千章?原来他现在是刑部侍郎了。 孟千章告退:“陛下,我在外面等您。” 脚步声远去。 穆风来干什么? 云舒心中惊疑不定,抬手按在墙壁上,隔壁的一切顿时毫无阻挡地呈现在眼前。 长风卷 第147章 针尖对棉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远怔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起身,向穆风行了一礼,看似恭敬,实则冷淡:“微臣见过陛下。” 穆风上前想要扶他:“兄长不必多礼!” 天远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挺直脊背:“陛下折煞微臣了,微臣可担不起陛下这样称呼!” 像是感觉不到天远的冷淡,穆风的语调依然柔软:“你是云舒的兄长,我唤你兄长,也是应当的!” 一听这话,天远脸上怒色一闪,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讥嘲:“陛下这话,幸好是说给微臣听。微臣明白陛下是兼爱天下,不独亲其亲! “若是像云舒那样少不更事的女孩子听了,怕是会以为是旁的意思,难免要失了心丢了魂!陛下还是慎言吧!” 穆风神色哀伤,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天远截道:“陛下屈尊来此,有什么指教?” 穆风双目清明:“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刑部也倾向于此。但你始终不肯说出私出国境的真实原因,刑部因此一直无法结案。” 天远冷笑道:“五年前,我是去寻找我妹妹。去年,是去拜祭她!可怜她客死他乡,再没人看望,岂不真成了孤魂野鬼? “这话我已经说了几遍了,再怎么审,我也还是这些话!即使陛下屈尊前来,我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 穆风好脾气地说:“我并不想让你说什么。我来是想告诉你,下次提审,你只说是奉思齐之命执行秘密任务就好!其余的,我会让思齐去处理!” 这一下大出意料,天远怔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带着嘲讽:“天远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帮忙做伪证?只是这些话,让大将军告知微臣即可,陛下何必亲自前来?” “没错,我来是有话想和你说!” 穆风的声音极低极沉:“我亏欠云舒良多,不希求原谅。只希望她的亲人不要再有所损伤!所以请兄长,无论如何先保全自己! “就算不愿我帮忙,至少不要因为顾忌我,置自己于危险境地!我,我绝不会伤害云舒的家人!” 天远闻言,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不会伤害?陛下敢说当年的事与你无关吗!” 这一句如利剑出鞘,刺得穆风脸色一白。 云舒的心也是重重跳了一下,她紧紧盯住穆风,几乎忘记了呼吸。 穆风紧紧咬着牙关,神色挣扎,最终垂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云舒的手按在墙壁上,止不住地颤抖,心口闷闷地,像是被腥咸幽暗的海水淹没,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云舒已经死了,没什么以后了!”天远冷笑一声:“陛下贵脚不该踏贱地,请回吧!” 穆风又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缓,像是被积雪压低的松枝。 云舒又扶着墙站了很久,才慢慢地离开。 几天后,天远无罪释放。张毅等人在畅意楼摆酒,为天远压惊。 云舒放了心,心情大好,好酒好菜不要钱似的送,杜仲心疼地直念叨。 长风卷 第148章 寻找证据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可是宴席之后,云舒又蔫了下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脑海里总在反复播放一些片段。那些画面和声音,好像自己生了脚,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耳边飞舞叫嚣。 若盈:“我只是奉命行事。”“你是世子生命中的污点和错误!污点,自然要抹去。错误,自然要改正!” 君言棣:“君穆风前脚为江云舒和我撕破脸,后脚就为了讨好周雅南,杀了江云舒!皇位面前,女人算什么?” “他要杀你,你还要护着他?女人啊,居然可以愚蠢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就算他害了你性命,黄泉之下,你还会觉得他是有苦衷的?” 瑞香:“那是陛下心软,觉得对不起她。陛下为了让您安心,都肯杀了她,郡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婢子是想着,想着江云舒一个从七品监丞之女,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可避讳的……” 周雅南:“你想死了?这事也是能随便提的么?” “杀个碍眼的人不是什么大事,但传出去就对陛下声名有碍!” 其实一直以来,云舒并不相信若盈的话,那只是她一面之辞,何况云舒能感觉到她的厌恶与敌意。若她故意说那些话来刺痛云舒,也是可能的. 君言棣对君穆风恨之入骨,乐得为他树敌,他说的话不可尽信。 但周雅南,维护他还唯恐不及,断不会把他没做过的事栽在他身上! 瑞香自然是听主人的。 况且,君言棣与周雅南三人属于敌对阵营,没道理一起设局颠倒黑白。如果他们说的一样,那应该,就是事实吧! 如果说耳听为虚,那么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总是事实。在刑部大牢,当天远质问他时,他不是默认了吗? 她突然想起他在孔雀草原上说过的话:“这世上有很多事,不管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做;且一旦做了,就没有了退路!” 这是他在屠尽狼群后说的话。屠狼如此,杀人是不是也如此? 如果说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铁证,那么最动摇云舒信心的,就是最后在穆风记忆里看到的那一幕。 穆风单膝跪地,向着逼迫他的人群起誓:“我君穆风,发誓抛却儿女私情,与各位勠力同心,诛奸邪、洗冤仇、清朝堂、安天下。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其实一直以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结论,君穆风就是主谋。 只是她不肯相信,总想着没有真正的证据,就不能轻易判定一个人有罪! 可是,黑暗里发生的事,谁还会留下证据呢?不像那些明面上的事,还会有史官一一记录。 等等,记录! 一个画面从记忆里跳出来:若湛夺过若渝手中的本子,说:“成天记记记,你以为你是旅行家还是小说家?” 若渝有记日记的习惯,他会不会,把当年的事记下来了呢? 念头一起,就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可亲卫常驻宫廷,他们的住处不是随便进的。只有从若湛身上想办法了。 长风卷 第149章 铁证如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湛如今一休假就往畅意楼跑。 云舒等她来了,拿出配好的祛疤药,告诉她哪些是沐浴用的,哪些是熏蒸用的,还有推拿按摩用的药油,和睡前用的药膏,还要根据恢复情况调整种类和用量。 若湛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我哪儿记得住?而且还要调整。” 她眼珠转了一圈,笑道:“不如你去我那儿住几天?” 云舒故意把药配得无比繁琐,就是想着若湛不耐烦这么麻烦,会求助于她。那样或许有机会进宫一两次,想办法看看若渝的日记。 但她也知道宫禁森严,没有抱太大希望。现在事情这样顺利,反倒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若湛见她不答,以为她不愿意,不好意思地敲敲头:“看我,怎么忘了你还有生意要照管……” 云舒忙道:“不是这个原因。我是觉得,皇宫不是随便进的。我去你那儿住,不会给你惹麻烦吗?” “放心吧。不让谁进,也得让你进啊!”若湛拖长了声音,说得意味深长。 云舒突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收拾瓶瓶罐罐。 要进宫,肯定需要一个名头。这个名头就是,为亲卫们调理身体,因为他们在草原上护驾有功。 云舒光明正大地住进了若湛的营房。 每日里给若湛配药祛疤,给慕名而来的亲卫们把脉,列出适合各人体质的饮食。一闲下来,就与亲卫们谈天说地。 若湛很是惊讶,不明白喜欢安静的云舒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云舒的确不是个健谈的人,但不跟若渝混熟了,怎么能找到机会看他的日记?如果只跟他一个人聊,又过于打眼了。 好在几天之后,嘴皮子都磨薄了的云舒,终于跟若渝熟络起来,打着借书的旗号数次出入他的营房。 这一天,云舒算准了若渝当值的时间,拿了上次向他借的书直奔他的营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若渝匆匆往外走。 云舒停住脚步:“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你先忙,我明天再来!” “我今天值夜,你自己去找书吧,别嫌我怠慢就行!”若渝挥挥手,脚步不停,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云舒踏进房门,动作立刻敏捷起来。 她没有往书架上看,那里有什么书,她来了几次心中早已有数。 她直奔里侧的柜子,拉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排册子,侧面还标着年月。 云舒的指尖从那些字迹上划过,文熙四年……文熙元年……永昌二十年,找到了! 云舒迅速翻开册子,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刚读过的一行字又看了一遍,吃力得好像开蒙的孩童。 那一行字是:“若盈奉公子令,杀江云舒。” 仿佛冰雪泼天而下,将她的身心都冻成了冰,云舒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这本小小的册子。 云舒紧紧攥着册子,勉力往下看。 又看到“若盈中毒,无药可救。”“公子召若盈,谈话不详。只知公子怒而出,若盈举剑自刎。”“公子令所有侍卫,寻找江云舒下落。月余,始信其死。” 关于此事的记录,就只这寥寥几句。但就这几句,已经足够清楚明白! 长风卷 第150章 入住北辰殿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的视线从字迹移到微微泛黄的纸张上,突然啪的一声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原位,退后一步看看。 那些册子从新到旧,纸张从洁白到泛黄,墨色从新鲜到陈旧,分明是时光的印记。看那本册子的纸张墨色,的确是几年前写下的。 云舒踉跄后退,退到门口,居然还记得把那本书放回原位,又另拿了一本带走。 脚下是光滑平整的石条路面,云舒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当她浑浑噩噩走进房门时,若湛大叫道:“你怎么了?脸那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云舒勉强一笑:“吹了点凉风,不碍事。” 吹凉风只是托词,可她却真的病了,浑身无力,还发起烧来。服了自带的药,居然也不见好。 生病了会被送出宫去,暂时是没有机会接近君穆风了! 云舒想着,不愿承认心中竟是庆幸的。 当若湛挤眉弄眼地说,陛下命她将她送去北辰殿养病的时候,云舒的心如水桶一般向深井里坠去。她清楚地知道,那种情绪是决绝,亦是绝望! 傍晚,当穆风披着暮色走进来时,云舒正抱膝坐在床上发呆。 穆风弯下腰,柔声问:“好些了吗?” 云舒的神思被拉回来,茫然地看着他关切的脸。 这么多年,她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温暖还是淡漠,冷酷还是悲悯? 似有情,似无情!又或许他做一切事情,都不问心,只看大局。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好的,他可以舍弃很多东西!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心呢? 也许是她神色大异往常,穆风有些担忧,抬手轻触她的额头,又抖开被子裹在她身上:“已经服过药了,怎么还有些烧?要不换个太医来看看?” “不用叫太医来了,我想要些药材,可以吗?” 穆风失笑:“我都忘了,你自己就是神医。想要什么药材,让他们送来就是!” 云舒点点头,不说话。 穆风仔细看看她的脸色,一矮身坐在床沿上,侧头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会帮你!” 云舒心下凄然:“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穆风一怔,神色一黯:“你,很不情愿待在这儿?可你还在发烧!就待一两日,等你好些了,我就送你回去,行吗?” 云舒定定看着他:“留我在这里,你不怕吗?” 穆风疑惑地蹙了下眉:“怕什么?怕你过了病气给我?” 他笑得有几分顽皮:“在你眼里,我竟是这么弱不禁风的?还是你太在意我了,不愿我吃一点儿苦头?” 云舒还是沉默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穆风不笑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云舒松开咬着的嘴唇,问道:“你明天,还来吗?” 她的声音小小的,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穆风却听见了,他欣然一笑,双眼亮如星辰:“来,我每天都来看你!” 穆风果然每天傍晚都来看她,来了总是变着花样给她解闷。 长风卷 第151章 同归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或带来坊间新刻印的书,或带来新奇的小玩意。有时与她一起解九连环、拼鲁班锁,有时写了藏头诗赠她。 更多的时候,只是捧一杯茶谈天说地。他说,她听。 他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也不在意满屋的药气。他来的时候,她总是在做熏蒸。门窗紧闭,熏炉里烟雾缭绕,他从来不问不说。 这场风寒缠绵十余日日才渐有起色。 像这样的小病,凭云舒的医术,好得这么慢,实在是有些奇怪,但终究是好了。 于是这一日,云舒向穆风辞行。 穆风执杯的手停了停:“好,明天吧,我让若湛送你回去。” 云舒出了一会儿神,拿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慢慢放在桌上,好像那里面的东西有千斤重。 放好以后,又怔怔地盯着那盒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出宫以后,怕是难得有机会与陛下秉烛夜谈了!岚昔新制了一种香,叫‘同归’,愿与陛下共赏!” 说着打开盖子,拿了香匙取香。一勺又一勺。 穆风垂目看着,突然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云舒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手一抖,香末流沙一般落回盒中,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抬眼看他。 穆风淡淡一笑:“好香怎可如此浪费?还是留给我慢慢用吧!” 云舒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穆风把香盒和香炉收入怀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轻轻地插进她发间。 那是她的发簪,当日君言棣用它诱穆风入网。之后,穆风一直不曾还给她,偏在此时还给了她。 穆风静静凝视着她。那双眼睛如同月夜黑海,空茫邈远,又蕴涵无限: “以后,你要活得快活一点儿,轻松一点儿。只要你快乐无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说得真挚深切。若是没有听过周雅南主仆的对话、他与哥哥的对话,没有看见过若渝的日记,她或许会被他打动了。 可是既然已经看到听到,就别无选择了! 穆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也不再多言:“我走了。” 云舒低着头,直到关门声响才猛然抬头,奔到门口,紧紧攥着不惑,透过门板看着他渐行渐远,看着那一袭蓝衣融入夜色,再也不见。 云舒靠在门上,泪如雨下。 这一刻,她才绝望地意识到,原来不管她怎么克制、怎么逃避,她还是忘不了他!不管他做过什么,她还是不愿意伤害他。 忘不了、不愿意,又不得不复仇。而复仇即是诛心! 第二天,云舒随若湛出宫,她数次回望重重殿宇,无数次地想要奔回去,终止这种要将人撕裂的痛苦。 若湛见她回头,显然会错了意,眨眼笑道:“舍不得,就别走了吧?” 云舒摇摇头,摇去了所有的纠结犹豫,掉头快步而去。 可是,离开了那座宫殿,却甩不开那些幻象:穆风疲惫地睡去,在梦中停止呼吸。 她知道他会那样死去,她不愿他痛苦。不,她其实根本不想让他死! 她恐惧地等待着那个消息,觉得再独自待下去就要发疯,站起来逃一般地出门去了。 长风卷 第152章 云舒快跑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去了茶楼,想让热闹的人声驱散心中的痛苦。 可邻桌几个文士偏偏在谈论国事,声音不断地往她耳朵里钻。 一个说:“四年前那场宫变,可说是黜昏启圣!永昌帝酷厉多疑、太子暴躁跋扈,百姓在他们手里,不知会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一个说:“当今文熙帝,当真是约己爱民的圣明君主!听闻文熙帝以前也是个博洽多闻的风流才子,也会玩,也爱玩。但是登基以后,反倒过得颇为清苦。无非是怕上行下效,官员百姓耽于逸乐。” 又有一个说:“今上励精图治、宽仁爱民,都不用说了,关键是肯革故鼎新! “你们没发现?今上登基以来,正心书院分给寒门士子的名额一年比一年多,诚意书院和致知书院就更不用说了!我看啊,不出几年,撷英考试报名就会不限品级了!” 最后一个是个喜欢标新立异的:“今上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就是尚未婚配!帝王无子,一旦有什么不测,立时就会生乱……” 同伴连忙喝止他:“噤声!没有喝酒,怎么你倒说起醉话了?不讳之朝,说话也不能这么没忌讳!” 那人一时失言,赶忙换了话题。 可那句话,却如重锤一般反复敲在云舒心上:“一旦有什么不测,立时就会生乱……” 云舒猛地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此时正是就餐的时候,街上车水马龙,门外竟没有等客的空马车。 云舒一边奔跑,一边看有没有马车可雇。 她没有雇到马车,却看到公侯世家的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而行,不敢扬鞭开道;看到衣着整齐的南衙军军士定时巡逻;看到劳作一天的男子,坐在街边小摊上有说有笑的吃面;看到年轻女子,踏着夕阳安心走在小巷中。 看见义仓、看见书院、看见官衙、看见军营。 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此时都有了深层的意义! 江云舒啊江云舒,你假作身份,就真的沉溺于个人爱恨,将当年在正心书院所受的教诲都忘了吗? 你在决定报一己之仇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帝王薨则天下乱、百姓苦,那将是多大的灾难! 云舒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只得跑一会儿、走一会儿。 当她再一次停下来大口喘气的时候,有马蹄声在身后停下来,有人笑道:“跑那么快,前面有人散银子吗?” 云舒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袖:“把你的马借给我,现在!” 魏思齐摆出惊恐的表情,把马缰交到她手里,像文弱书生把钱财交到劫道的强梁手里。 云舒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箭一般向着宫城飞奔而去。饶是这马儿十分神俊,到达宫城东面的青鸾门时,暮色也已经烟雾般弥漫开来。 云舒急步上前,递上一面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湛”字。那是出宫时若湛硬塞给她的,显然是希望她能再进宫。 亲卫军腰牌不能离身,若湛只能给她私人的玉牌。云舒可以执此玉牌请宫门守卫通传,让若湛出来见她。 等待的时光分外漫长,尤其是这种情形下! 长风卷 第153章 闯宫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在宫门外走了无数个来回,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听到云板响,宫门落匙的时间到了! 守卫们鱼贯而入,两扇宫门缓缓靠近,眼看就要合拢。 云舒大急,突然扑上去抵住宫门,哀求道:“请再等等,若湛大人马上就会来了!” 守卫们大概从未遇见过这种事,均愣了一愣。 有一人最先反应过来,斥道:“大胆!你当这是你家院门,想什么时候关就什么时候关?宫门落匙,一刻都迟不得。走开走开,别连累我们吃板子!” 云舒死死抓住门边:“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请务必通融一下!我会跟大将军说清楚,必不会连累你们!” 那人骇笑道:“一会儿若湛大人,一会儿大将军,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啊,大将军和若湛大人,不会也不能破坏宫规!” 说着用力推门。 云舒心一横,伸臂进去扣住门边,身体整个挂在门边上。若是硬要关门,势必将她挤在中间! 那人大叫:“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我说她不会是个疯子吧?”后面半句话是对门内的同伴说的。 另一人道:“疯子倒罢了,别是有什么图谋!” 第三人道:“别说了,关门关门!” 最前面那人无奈:“我也想关啊!可是一关,不是挤扁了她?” “你就是心肠软,我来!”里面一人举起长剑,啪的一声砸下来。 剑鞘重重敲在她手臂上,一阵麻木过后,是剧烈的疼痛。 云舒吞下一声痛呼,还是不松手。 “呵,还挺犟!关门,我就不信她真不要命!” 云舒闭上眼等待着分筋断骨的疼痛,关门声已在耳边。 忽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拽,她随着那力度扑进门内。 身后,两扇宫门轰然合拢。 云舒睁眼,看见若湛跳脚大骂:“能耐了你们,打女人?我要是来迟点,你们是不是真要把她挤成肉饼啊?” 几个守卫低着头,噤若寒蝉。 先前和她说话的那个守卫硬着头皮说:“我们也不想伤人,可她扒着宫门不撒手。我们怕耽误了落匙,所以才……” 若湛一滞,转身向着云舒,瞪着眼睛刚要开口。 云舒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凑到她耳边,低沉而急迫地说:“等会儿再骂我。现在先带我去见陛下,立刻!” 若湛被她的表情语气惊到,顾不得细问,一边带着她大步往里走,一边说: “我今天不当值。不过陛下这会儿要不是在‘含章阁’批奏折,就是在‘澄心斋’读书写字……” ‘澄心斋’!云舒的心弦被重重一勾,发出动人心魄的长鸣。她脚步一顿: “‘含章阁’是与大臣们议事之所,在应天殿。‘澄心斋’是陛下的内书房,在北辰殿,对吗?” 若湛诧异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对呀,这两个书房离得很远。陛下每天批奏折要批到很晚,所以我们先去‘含章阁’……” 他一定不会在议事的地方用‘同归’。因为,因为那是她送给他的! 云舒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断然道:“不,我们去‘澄心斋’。如果陛下还没回来,我就在那里等他!” 长风卷 第154章 他什么都知道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已经回来了。 云舒推开书房门时,马上就闻到一股深婉的香气,正是‘同归’,却比她料想的要浓郁。 云舒举目一望,只见四面长窗紧闭,穆风立在书案前写字,案上香炉上方,烟雾如网如线纠缠着他。 云舒奔上前去,也顾不得烫,一手抓起香炉,一手推开窗子掷了出去。把窗外探头探脑的若湛吓了一跳。 穆风淡淡地向若湛道:“正好你在这儿,把这香弄灭了,盖上点土清出去吧。” 若湛被撞破听壁脚,尴尬不已,快快地收拾完溜了。 而另一边,穆风亲自动手,将几扇长窗全部打开。 长风奔涌而过,将香气荡涤一空。 云舒木雕泥塑般地站着,半晌,突然问道:“你知道?” 穆风将长窗一一关上,转身凝视着她:“知道!” 云舒突然愤怒起来:“知道你还用?!你不让我和你一起,却自己用?难道你真的愿意去死?!” 穆风的目光和声音都很温柔: “你哥哥告诉我你死了,可我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怎样都好,恨我也好,忘了我也好!只要你活着,你想怎样,我都如你所愿!” 云舒紧紧盯着他的眼:“你不必说这些漂亮话来哄我,我不是过去的江云舒了!如果我不来,你真的甘心就死?” 穆风张嘴预言,又突然停住,最后柔和一笑:“你这不是来了吗?我知道你会来!” 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看我痛苦纠结,很有趣吗? 你就那么笃定,不论你做出多么冷酷的事,我不会伤害你? 知道我会怎么选择,很得意吗? 云舒突然觉得好恨,恨他的气定神闲,恨自己的狼狈不堪! 她冷笑一声:“陛下以为我是为什么来的?我不过是不想以私情害公义,不想让君王之死引发朝局动荡,使百姓受苦! “不过陛下既然对我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再杀我一次呢? “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总不是为了好玩吧?难道我这样的小人物身上,也有值得陛下图谋的东西?” 这一番话说完,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云舒靠在墙上,哽咽道: “你想要我死,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为什么连清歌、复古和方舟也不放过?就因为他们与我同行?他们,何其无辜!清歌,她才十九岁啊!” 穆风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神色极哀极痛,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抬手掩住嘴,却有血从指缝流出来。那血是极暗的红,一望可知是中毒! 云舒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难道还有别人下毒? 她惊惶地看着他,看他退靠在桌上,又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才想起来去扶他。 他望着她轻轻一笑,目光哀伤,却无怨无怒。 云舒接触到那样的目光,心中明了,他以为他会这样,是因为她下的那些毒! 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无从解释! 长风卷 第155章 黄雀在后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倒出两颗清心丹,送到穆风嘴边。 穆风却像是疲倦到了极点,合上了双眼。 云舒大骇,伸指到他鼻端,感觉到他的气息,略松了口气。迅速捏住他的嘴,想要将药丸塞进去。 才塞了一颗,只听房门被咚的一声推开,一队侍卫冲进来。 当先一人挥掌将她打翻在地,剩下的一枚清心丹滚落在地。 云舒忍痛扑过去捡药丸,却被踩住了手。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竟让这样居心叵测的人混到陛下身边?!”太后满面寒霜地踏进房门,向门口一人厉声说道。 那人正是若湛,她惊怒交加,一脸的难以置信。 太后板着脸挥挥手:“带下去!” 若湛瞪着她,半晌,大步过来拉起她。 云舒握住她的手臂:“先让陛下吃了解毒药,让我,让我替陛下检查一下!” 若湛闻言犹豫了,手不由地松了劲。 太后冷哼道:“你还敢让她靠近陛下?皇帝糊涂,你们也跟着糊涂,都被奸人迷了心!看来我这些年万事不理,竟是错了!算了,不敢劳烦你们!” “带下去!”这一声,却是对她带来的侍卫说的。 掖庭狱外墙上传来密集的敲打声,那是秋夜的冷雨。狱中无窗,雨水的湿意依然透壁而入,使原本就潮湿的牢房更加阴冷。 地上泥泞不堪,云舒却靠墙坐在地上。 太后侍卫那一掌,让她伤得不轻。 她不住地咳嗽着,喉咙里尽是血腥味,却无药可服。 入掖庭狱前,她的随身物品,包括带机关的簪环腰带,都被拿走了。 只有不惑,紧紧地贴着手腕,怎么都摘不下来。 侍卫们查看一番,见确实没有异样,以为是她自小带着的,也就罢了。 他们怎会想到,不惑是件会变化的灵物。一旦带上,除了云舒自己,和它的原主人无玥,谁都摘不下来。 也幸亏如此,若是弄丢了,就太对不起无玥了! 云舒清楚地记得,无玥拿出不惑时的眼神,那样珍重。不惑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件灵物,一定还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牢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云舒的回忆。 云舒循声望去,却被灯笼那半明不暗的光晃得垂下眼。 一双牛皮靴子停在了她眼前,再往上是亲卫服色。 云舒蓦然抬头,拽住了对方衣服下摆:“解药,给陛下吃了吗?!” 若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愤恨难平:“我怎敢让陛下吃你给的药?!” 云舒仰头焦急地说:“不是我,你信我!” 若湛猛地弯下腰,凑到她面前逼视着她:“不是你?那这是什么?” 她掏出一样东西举到云舒眼前,正是她扔出窗外的香炉,里面香粉仍在:“你敢说这不是毒药?” 云舒哑然。 她要怎么告诉若湛,她最初的确对穆风起了杀心,又在听到那几个文士的对话、看到清平天地后决定放弃! 她要怎么告诉若湛,其实自己不愿伤害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对他下手! 那样的矛盾与纠结,她没办法说! 她只是慢慢垂下头。 长风卷 第156章 若湛的猜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湛探手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把她提起来,双眼像两簇烈焰: “陛下待你如何?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感觉!他为了救你受了重伤,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动!江云舒,你怎么下得了手,你到底有没有心?” 云舒自嘲一笑:“你们早就知道我是江云舒,为什么不戳穿我,不杀了我以绝后患呢?还是我们心深似海的陛下,又布了什么局?” 若湛气得简直要发疯: “你到现在还以为,是陛下派若盈去杀你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才知道,你就是个傻子!连好人坏人、真心假意都分不清楚!” 云舒盯着若湛的眼,质问道:“你说不是他?那若盈为什么要那么说?别告诉我,是若盈背叛他,诬陷他!” 若湛愣了一下,自语道:“若盈说是陛下派她去的?她为什么这么说?我明白了……” 她没说明白了什么,只急急地说:“这么大的事,她说你就信?” 云舒冷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糊弄我?不光是她这么说,我……” 她顿了顿,发觉周雅南主仆的对话、若渝的日记都是不能说的。说了,免不了要给他们惹祸! 她虽不喜欢周雅南,但也不能无故牵连她。读取君穆风记忆的事,关乎无玥,更不能说! 她略一思索,将君言棣的话、天远与穆风在刑部大牢里的对话说了一遍,可这样就显得分外没有说服力。 “君言棣的话你也信?陛下不否认当年的事和他有关,是觉得这件事完全是因他而起,并没说是他派若盈去杀你啊!” 若湛这个急脾气,此时也耐下性子解释给她听:“当年,陛下派我们几人保护你,在他被迫与你断情之后,依然如此! “可是第二年五月,若盈突然告诉我们,说陛下命她独自一人跟随你去平州,另派了任务给我们。我们不疑有他,按她的吩咐外出执行任务。 “但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听说若盈私自出手杀你,事情败露后,畏罪自裁!” 若渝和若湛所知,除了若盈自裁是一样的,其余的完全相反! 哪个才是真的呢? 云舒盯着若湛的眼睛:“若真如你所说,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杀了我,再被迫自裁,什么好处都没有,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谁会做这样的事?” 若湛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当年,我一点儿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可是现在,我隐约明白了,那也许是因为,她喜欢陛下!” 云舒初时有些惊讶,随即回想起若盈对她的那种莫名的敌意,不觉信了几分。 若湛叹了口气:“若盈心里想什么,从不跟人说。我也是近两年,回想起她跟陛下说话时的语气、看陛下的眼神,才猜出来的! “她喜欢陛下,又自知没有希望。看到陛下对你用情那样深,如何不嫉妒?嫉妒有时是会让人发疯的,所以她才会……” 若湛没有再说下去,云舒把她的话放在心中揣摩一番:若湛过去想不明白,如今却明白了。自然是因为,若湛有了喜欢的人,对感情不再懵懂。 “可那也只是你的猜测。如果你猜错了,刚才你所说的理由就不成立!”云舒如是说。 长风卷 第157章 真相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湛深吸了口气,似乎咽下了想要大叫的冲动:“好,若盈的心事是我猜的。可是陛下对你的心,我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 “他离开你时,比你还要痛苦,你还可以恨他怨他忘了他,他却不能解释不能挽留不能忘记! “你出了事,他不眠不休地找你!听说你死了,他难过的,一个人像是死了半个!若非如此,他怎会不闪不躲,任由你哥哥刺他一剑!” 云舒惊骇地睁大了眼:“我哥哥刺了他一剑?” 若湛却一把把她拉起来:“先去给陛下解了毒,好不好?你想知道什么,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如果你不相信,尽可能找所有相关的人来对质!” 说着拉着她往外走。 狱门外的侍卫伸臂一拦:“若湛大人,太后吩咐我们严加看管,绝不可让人犯走脱!” 若湛冷哼一声:“哦,皓天宫的防卫、陛下的安危,什么时候由你们接手了?” 侍卫谨慎地答道:“若湛大人言重了!太后吩咐严加看管人犯,只是爱子心切,绝无插手宫中防卫的意思!” “那么太后应该不介意我带她去问几句话吧?太后的爱子之心,我们都再明了不过!也请太后允许我们尽责。”若湛的语气,怎么听都有几分讽刺。 侍卫的眼珠动了一动,让开了道路:“既有若湛大人负责,有陛下亲卫负责,太后自然再放心不过!”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森冷:若湛带人出去,一切后果就由她和若渊承担了! 若湛把云舒的随身物品拿了回来,送到北辰殿。 云舒喂穆风吃了清心丹,把了脉,翻开他的眼皮看看。 又到隔壁房间,用若湛备好的验毒器具,把捡回来的香料用各种方法验看了一番。 果然发现,“同归”被人动了手脚,加入了烈性毒药,而且居然和断肠成分相似! 云舒打了个寒颤。 桌上烛火一跳,四壁的暗影也刚着晃动,像是伺机而动的野兽。 云舒在熏蒸药物中加入了微量断肠,那正是当年害死清歌的毒药! 它本是快速致命的剧毒,只因云舒与穆风,都曾多次服用清心丹,才不会立刻发作。 但日日熏蒸,通过毛孔进入身体,再由加入凌云草的香料“同归”做引,毒性大增,不久就会毙命。 当日,她本想点燃“同归”与穆风同死,可穆风居然知道她的计划,拿走了“同归”,每日独自一人焚香,等着她来阻止他。 由于每日用量少,毒性只是慢慢累积,没能致命。 而躲在暗处的敌人却等不及了,又在“同归”中加入了烈性毒药,想要置穆风于死地! 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 什么人对她的举动了如指掌? 而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跟她用相似的毒?仅仅是嫁祸,还是另有图谋? 那样大的剂量,若不是穆风在谷底服过她给的清心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毒是在昨夜穆风焚香之后的这段时间加进去的,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可她入宫,也是临时起意,对方又怎么能知道? 这些事,不是她能查清的,还是治好了穆风,等他自己去调查吧! 可他中毒已深,即使是她,也无法一劳永逸地为他解毒了! 现在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尽她所能开方,辅以针灸,使毒性不至于攻心。这种方法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但毒性依然会蔓延,他会逐渐衰弱,直至毒气攻心!若能找到灵药,也还有救! 可是,如今她没有灵药,以后,依然不会有。这种方法,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第二种,因为有了不惑,第二种方法才成为可能。 就是以换血之法,将他体内的毒性引到别人身上。数日后,他会醒来、痊愈。而与他换血的人就没救了! 她该怎么做?在追寻许久的谜团还没有解开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会如这一段日子一般纠结痛苦,可是却没有。 她心中无比清明宁静,毫不犹豫。 云舒扔下手中的器具,返回穆风寝殿,让若湛迅速备了所有的器械来。在若湛捧着托盘回来时,她已经开好方子,让若湛去安排人熬药。 然后,她关上殿门,专心解毒。 她先将针刀仔细消毒,然后走到穆风床边坐下。 银刀一挥,穆风左腕血液喷涌,那血是暗红色。云舒将不惑贴上去,那些血如水入沙,一滴不剩地被吸了进去。 云舒再次挥刀向自己的左腕,鲜血喷溅而出。她将伤口贴上去,让鲜血被不惑尽数吸去。 随后,她扔了刀,腾出右手扶着不惑。 暗红与鲜红的血液在不惑中流动,像两条赤龙在云中游走,越游越快,渐渐变成一团红色的云雾。 突然,不惑光芒大盛,无数种绚丽的色彩遽然出现,又一闪而逝,最后汇成耀眼的光团。 那光团腾空而起,如有生命般在寝殿上空环绕一周,大概是没有找到镜子,最后投入床前素屏之中。 那素白屏风,立刻如传奇故事中的仙画一般,有了活动的画面与清晰的人声! 依然是凤语部神殿,穆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 “我君穆风,发誓抛却儿女私情,与各位勠力同心,诛奸邪、洗冤仇、清朝堂、安天下。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此话一出,神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不见。 众人表情松弛,相视而笑。 穆风的视线穿越人群,落在不可见的远方: “我答应你们,离开云舒。我不会再见她,以免被敌人要挟!但我决不会伤害她,也不允许任何人自作主张,对她出手!” 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再一次绷紧了,人群中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穆风收回目光,环视众人: “我可以为了我们所有人的理想,放弃感情,但不能丢掉良知!如果现在,我因为趋利避害而牺牲她的性命。那么将来,也会因为更大的利益放弃你们!” 众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你们之所以肯跟随我,是因为相信,我有父兄一般的风骨与心性!兄长在遇难前,曾留书于我。 “他说:‘冤仇有主,一人之罪,不可祸及苍生,苍生何辜?需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姓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天下至贵至重,唯万民尔!’” 众人听了,都有些动容。 穆风接着说:“在场的都是忠义之士,我不相信你们愿意滥杀无辜,你们只是希望我舍私情全大义!我们追求的大义是什么?我想,不只是血脉正统,不只是是非黑白!最重要的是,尊重生命、守护生命!” 这一番话,语意铿锵,如金石相击。 神殿中静默无声。 远处的段义大步走回来,袍角一甩单膝跪地,大声道:“段义誓死效忠!” 紧接着,大祭司凤羿、祭司凤晔、凤旭一同道:“凤语部誓死效忠!” 最后,众人一同发下誓言:“我等誓死效忠!” 穆风面对众人,保持着单膝跪地、右手按心的姿势一动不动。 自此刻起,他与她再无关系! 他只是父亲母亲的儿子、兄长的弟弟,是这些人的领袖,是苍生之主! 他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他自己,不是她的恋人! 他事无巨细地处理着所有的事务,拖延着不愿归去,直到不得不归去。 那一天大雪纷飞,穆风站在云舒家院外,迟迟不曾扣门。 云舒欣喜地奔向他,却不知他将要从她的世界抽身离去。 穆风带她去了茶楼,也许是想最后与她共饮一次,也许是不忍她在风雪中听到那样的话。可是再不忍,也是要说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我不会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救我的人恰好是她,这很好。假如救我的另有其人,我对她的心意也是一样!” “当初我对你,是真心的。但那是好感、感动一天天叠加,最后成了习惯。那种感情里,从来都没有神魂俱醉、物我皆忘的感觉!” 他永远也忘不了云舒听到那些话时的样子。 那样单薄苍白,像即将被风雪卷走的纸片。那样哀伤绝望,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强笑着祝福他和那个子虚乌有的她,强撑着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 他知道,云舒还报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他能够叫住她,希望他说刚才所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他说他依然爱她! 那的确不是真的,他今生今世,都只爱她一人! 可他却不能叫住她,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为她撑伞! 穆风离开了她,却把那四个女侍卫留在她身边。不能相守,只能尽力护她周全。 可谁能想到,盾牌会化为利箭? 云舒出事的消息,如同一道破空而下的霹雳,直接劈上他的天灵盖。 穆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将若盈叫来问话。 他顾不得问她为什么下杀手,只问当时情形,只想知道云舒是否还活着! 紫笔文学 长风卷 第158章 云舒死了?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心急如焚,若盈却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公子对江云舒痴心一片,可江云舒却有很多事情瞒着您!她会用毒,随身带着暗器,公子可知道?几十个杀手都折在她手里,我事先服过解毒丸,也都中了毒! “清白人家的女子,怎会懂这些?公子,您就不怀疑她的身份和用心吗?” 穆风闻言很是意外,看了一眼瘦得皮包骨头且连连咳嗽的若盈,回起怡然亭中迅速落败的杀手、想起溶洞中她随身带着银针,原本略感疑惑却并未深思的事,如今都有了答案。 可是那又怎样呢?他不是也瞒了她很多事? 不论她有多少秘密,对他都是一片真心。不论她有多大的本事,都抵不过他带来的灾难! 想到这里,他心中撕裂一般的疼痛,垂目盯着跪在地上的若盈:“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当日的情形究竟是怎样?” 看他对她的话没有反应,若盈显然有些失望:“她和李清歌,先后用了两次毒药,一次毒杀了所有杀手,一次逼退了我。李清歌当时就死了,她一定也活不了!” 穆风目光一闪,如灰烬中奋力燃烧的火星:“李清歌死了,也就是说云舒当时还活着!后来呢?” “公子还想去找她?当日中毒的人,全都死了,我也没几天好活了!她中了两次毒,一定已经死了!” 这句话戳中了他心中的恐惧,一向稳如泰山的君穆风变了脸色,霍地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剑指着若盈的咽喉: “我再问你一遍,云舒是在哪里将你逼退?你退走以后,有没有回去看过?” 若盈双眸一缩,随后慢慢勾起唇,慢慢道: “原来公子也会生气?那么,如果我说,我告诉江云舒,是公子派我去杀她的,因为想要抹去生命中的污点和错误,您一定更生气吧?” 穆风勃然大怒,长剑一递刺破她脖颈,血流如注。 若盈双眼猛然睁大,又慢慢松弛,惨笑道:“公子是要杀我吗?那就动手吧,比起中毒而亡,我更愿死在公子剑下!” 他知道此时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是耽误时间。遂一言不发地收剑,打算立即出发寻人。 至于若盈,还要留着她问话,派人押着她同行就是。 若盈却不肯干休,在他身后叫道:“公子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 穆风现在哪里顾得上理会这个,漠然道:“无非是有人开出了让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你因此而背叛了我!” “若盈没有背叛公子,若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子好!” 穆风脚步一顿,回头厉声道:“你对我爱的人下毒手,这是为我好?” 若盈更咽着点头:“十年前,公子对若盈舍命相护。自那时起,若盈就发誓,此生为公子而活,为公子而死! “公子,是要在刀山火海里,闯出一条血路的!您应该,跟能帮您的人在一起! “江云舒出身寒微,又没有过人的本领,她只会拖累您,只会被当做您的软肋,用来对付您!她不死,终有一天会害了您!” 穆风的语调似询问似嘲讽:“这么说,你这么做,倒是在尽忠了?” 若盈咬着嘴唇,末了像是下定了决心:“不,不只是尽忠,还因为,因为我对公子生了情! “若盈自知配不上公子,不敢心存妄想!只想跟随公子左右,辅佐您,保护您,只愿您觅得佳偶,登上至高之位!为此,若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穆风意外之余,只觉荒唐、只觉愤怒: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私?你为了所谓的忠,杀害无辜的人;你为了所谓的情,伤害我最爱的人!你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没有权利为了一己之私,去伤害无辜的人,无论那个理由在你自己看来多充分!” 穆风压抑不住怒火,语气越来越激愤:“这样的忠、这样的情,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 穆风说完继续向外走:“你自己拿不了这么大的主意,必有人主使。但我现在没空理会这个,我要先找到云舒! “我们即刻上路,如果你还念着我当年救你的情分,就把你们最后一战的地点指给我看!” 若盈绝望地喊道:“若盈就算下地狱,要为公子扫清障碍!公子恨我厌我,我也绝不后悔!” 穆风心道不好,急速转身,却见若盈横剑向颈间一抹,鲜血如岩浆一般喷溅而出。 若盈倒在地上,立时没了气息。 穆风闭了闭眼,心中浮起几分伤感,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想不到若盈如此偏执,竟是宁死也不肯吐露当时情形!没有具体地点,想要找到云舒,如同大海捞针! 穆风日夜兼程赶到平州,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人手,在平州城内外探寻云舒的下落。 此时,沿路都被清理过,死去的人、散落的武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风带人细细寻找线索,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栈道上更换了几块木板,崖壁有利器刺入的痕迹,“一线天”掉落的巨石,河边草地上、林中落叶下,都有散落的银针。 但也仅此而已,不管他怎样寻找,都再也找不到更多痕迹! 最后的决战之地到底在哪里? 云舒,你在哪里? 他带着人一寸寸地找,几乎翻遍了平州附近的每寸土地,依然一无所获,就决定带几个侍卫,私越国境到九泽去找一找。 侍卫们闻言大惊,苦苦劝解。 若谷苦口婆心地说:“公子心里难过,我们都知道。可私出国境是多么敏感的事! “太子虎视眈眈,他若知晓,必要捏造出一个勾连外国、意图反叛的罪名。到那时,公子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穆风默了一会儿,道:“你说得对。” 若谷一脸愕然,似乎不相信自己一句话就说服了公子。 却听穆风接着说:“此行隐秘,不宜人多!你易容成我的样子,你们一同回程,走慢些。我自己易容出境!” 若谷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愣愣地向其他人看去。 若渊不说话,只动了动眼珠,先向穆风,再向西。 若谷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穆风一心只想着寻找云舒,丝毫没留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话一说完就起身回房,做出境的准备了。 所以他想不到,一向令出即从的侍卫们,竟齐齐违抗了他的命令! 他们是即刻回程了,只不过是带着被迷晕的他。另有几名侍卫易装出境,寻访云舒下落。 待他在王府中醒来,侍卫们齐刷刷往地上一跪,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依然没有找到云舒。 他无暇与他们算账,起身就往外走。 侍卫们抢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拖住他,七嘴八舌地告诉他,江天远回来了,不如找他问问消息。 穆风一路疾驰赶到江家,听到的却是最令人绝望的消息。 天远面罩寒霜,目燃怒焰,一字一顿地说:“云舒死了,世子殿下可满意了?” 像是一道闪电劈在天灵盖上,穆风身躯一晃:“云舒死了?不,不会!” “会不会,你心里不清楚吗?那么多杀手,换做是我也逃不过,何况她一个不会武艺的女孩子!君穆风,云舒哪点对不起你,又哪里妨碍了你?你要这样对她?” 穆风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只固执地重复着:“云舒不会死的!” 天远勃然大怒:“小意殷勤追求她的人是你,薄情寡义抛弃她的人是你,巴结新欢追杀她的人是你,虚情假意装无辜的人也是你!君穆风,别再演戏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雷如耳,震得穆风站立不稳,却也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谁告诉你是我派人追杀她?不会是若盈,是云舒对你说的,她没有死,对不对!你在骗我,是不是!” 他只顾追问云舒是生是死,却没有注意到那样的措辞,听在天远耳朵里,就是承认了他就是主谋。 天远双眸一缩,长剑挟着裂石崩云的气势劈面而来。 穆风不闪不避,似乎迎面而来的不是凌厉的剑锋,而是回忆中的一场飞雪。 长剑刺入胸膛,被若止堪堪攥住。 若渊出掌切在天远手腕上,趁他松手时反手一拔,长剑落地。 几乎同时,几名侍卫扑上去按住天远。 天远挣脱不出,目眦欲裂:“君穆风,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当年,云舒为什么会遇上你,为什么要救你?” 穆风涣散的目光凝住,抬臂挡住想要为他止血的侍卫:“云舒救过我?” 天远怒视着他:“你以为,五年前在念青山上,是谁救的你?是云舒!” 穆风声音有些颤抖:“五年前,不是周雅南救的我吗?” 天远冷笑一声: “周雅南不过是捡了个现成!五年前,云舒在念青山上悬崖边发现了你,为你解毒疗伤,还险些被追杀你的人识破,若不是她机智,就被灭口了! “救了你之后,她怕撕扯到你的伤口,不敢挪动你,就下山找我帮忙。可等我们回去时,你已经不见了。云舒为此担了很久的心,只怕你又落在那些人手里! “直到在正心书院再次见到你,她才放了心。云舒舍命救你,你却要她的命!君穆风,你有没有一丝良心!” 紫笔文学 长风卷 第159章 最美好的与最残酷的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趔趄后退,眼前的人与事都模糊了,与云舒断情那一日的场景却无比清晰。 云舒问他:“你选择她,是因为她救了你?还是,你爱她?” 云舒那样矜持自尊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用情至深,怎会在他说另有所爱后,还问出这样的问题?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不会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救我的人恰好是她,这很好。假如救我的另有其人,我对她的心意也是一样!” 他就那样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希望,自己都觉得残忍! 而更残忍的是,她至死都以为,他为了讨周雅南的欢心,派了人去杀她。她该有多痛,有多恨!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表白、向她解释! 穆风只觉心痛得无法呼吸,他抬手按住心口,手指立刻被鲜血染红:“我没有派人去杀云舒!” 天远闻言挣扎着喊道: “不是你是谁?云舒与人无冤无仇,谁会想要她死?除非是有人觉得她碍事!你不要她,她并未纠缠你,怎么就碍了你的事?而且谁能指使你的手下?” 穆风示意侍卫们放手。 侍卫们放开手,却都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穆风慢慢抬眼看着天远:“兄长,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定会查清此事!若我不能给你一个交待,再取我性命也不迟!” “好,我等着!”天远冷冷审视着他,最后背过身去:“带着你的人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走了,却每天傍晚都来。来了也只是站在院外,望着云舒房间的窗子,不言不动,许久才离去。 天远怒而驱逐过他几次,时间长了,也就随他去了。 他望着漆黑的窗口,知道那里再也不会亮起一盏灯。如同自己的心,永坠暗夜,再也寻不到那缕柔暖的光! 可就在此时,那窗口被一团昏黄的光照亮。 穆风的心猛地向上一跳,足尖一点跃过篱笆墙,掠到小楼前,抬手就要敲门。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知白一手抱着他送云舒的素心寒兰,一手捧着一只盒子站在门口。 穆风急声问:“云舒回来了,是不是?” 知白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小姐已经死了!” 穆风盯着她,突然抬手将她往旁边一拨,闪身进门冲到楼上,一把推开门。 书房里空无一人,与书房相连的寝室门开着,里面的灯却已经熄了。 穆风疾步冲进门,只见小小的寝室一览无余,床帐挑起,箱柜小巧,藏不了人。 穆风的心重新坠落:“这里刚才,明明还有人!” 知白脚步慢,此时才追上来:“刚才是我点的灯。我拿了这些东西,想要给世子!” “这盒子,是云舒的?”穆风接过来牢牢捧着。 “少爷说你派人杀了小姐,我不相信!你们明明那么好!少爷说,沉迷权力的人没有心,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小姐对世子用情有多深! “这个盒子里,都是和世子有关的东西。今天少爷不在,他若是在,一定不许我给你。可我觉得,应该让你看看小姐为你所做的一切! “如果你是无辜的,那这就是小姐留给你的纪念。如果是你干的,这就是对你的惩罚,让你心永远不得安宁!如果,你还有心!” 穆风捧着这两样东西,像捧着他与她的心。“谢谢!” 月光被相思树的枝叶割得支离破碎,撒在素心寒兰的叶子上,撒在盒子上,光影斑驳。 穆风轻轻掀开盖子,第一眼看见自己送她的玉。 他用刚玉雕成二人相依的样子,是想告诉她,愿一生相守,此心如玉、此誓不移!可是,才过了多久,他就亲手摧毁了自己立下的誓言! 他轻轻放下玉石,拿起了请帖。 不出所料,那正是当初请她赴宴的请帖。她没有来赴宴,却珍藏着请帖。 请帖、素心寒兰、亲手制的玉,这就是他给她的所有东西。 曾经以为,他生命中的一切美好都将与她分享,却最终只给过她这么一点点。而他带给她的灾难,却至灭顶! 心口的伤又疼了起来,他摩挲着那块天生成“同心”二字的石头,许久之后,轻轻拿起香囊,子衿色绸缎上绣了几片纤细的竹叶。 他想起在溶洞中,他曾要求她绣个什么给他,本是想说些闲话来宽她的心。她却真的绣了。 他端详了一会儿,将香囊凑到鼻端,一股清而远的香气温柔地包围着他,像雨后竹林、江畔清风。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一叠纸,动作轻得好像稍一用力纸张就会破碎。 最上面是暗含他名字的书签:“君子博文,贻我德音。辞之集矣,穆如清风。” 还有那些被风吹乱飘落他手中的诗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肃肃如松下风,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云舒,你眼中的我是那样好,你用这世间最清朗明净的事物来形容我。 可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我,我不过是个背负着太多东西的夜行人! 他展开那些未曾收到的信。 “今天和书院同窗一起去‘静观园’赏菊,大家都说,如果你在就好了。” 云舒,是大家说,还是你心里想?你总是不好意思对我说动听的话。但你不说,我也明白! “香囊绣好了,里面的香,是我自己调制的,叫‘水风清’,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云舒,我喜欢!你做的,我都喜欢! “今天和清歌去河边,捡到一块白石,上面有黑色的纹理,看起来像两个字。什么字?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云舒,你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盼望着与我携手同心白头到老,却不知道我已经做了同心而离居的决定。 我以为那样就可以保全你,可我错了!云舒,对不起! 他读得很慢,但再慢,也终是读到最后一封。那信纸上,隐隐有泪水的痕迹。 “穆风,如果知道别离到来得如此之快,我会在你跟我告别的那天清晨,告诉你我爱你! “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能幸福!如果这种幸福我能给你,那是我的幸运。如果你的幸福在别处,我所能做的只有成全! “可惜,这句话我没有机会对你说了。不过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漫漫长路,能与你并肩走过一段,已在意料之外。你给我的不只是快乐与满足,还令我努力变得更好,并对世界有了更多的感激与善意! “所以,当你想要离开,我不会怨恨,只会祝愿彼此:天高海阔,各自安好!” 穆风握着信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猛地转过头,没让泪水滴在信上。 云舒,我离开你,你不恨我!可是当若盈告诉你,是我想要你死的时候,你一定很恨我! 可是云舒,那些都不是真的! 如果人死之后真有魂魄,那么云舒,求你来找我,让我解释给你听,不要那样伤心地走! 云舒,求你回来,求你不要走! 穆风失了魂魄一般,万事不上心,每日只是查找线索。 直到那天,二十年未踏足青原的母亲出现在他的书房里,对他说:“听说你只顾着找出害死江云舒的人,其余事情全都不理会了?” 穆风略显冷淡:“让母亲失望了。但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为云舒报仇!” 母亲沉下脸:“哦?那你父亲和兄长的仇呢,我们的大业呢?你都忘了吗?” 穆风心中满是倦意:“母亲不必忧心,我不会忘记自出生起就背负的责任!待了结此事,我自会做回您想要的,那个没有心的儿子!” 母亲却似没有感觉到他的抵触:“待了结此事?如果那个人,是你动不了的!如果动了他,会导致无法承受的后果呢?” 穆风拿起案头长剑:“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我一定要杀了他!” 母亲神色变幻,许久才道:“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穆风霍然抬头:“您说什么?” 母亲直视着他:“是我让若盈做的!在积玉山上,我鼓动大家一同向你施压,你却无论如何不肯妥协。我不能留着这个心腹大患,所以只好自己动手! “原想做成意外身亡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伤我们母子情分!谁知那江云舒却有几分本事,折损了我们不少人手,就连若盈都搭了进去!” 穆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双眼却是紧盯着母亲:“我已经如您所愿,与她断情,此生都不会再见她!为什么您还是不肯放过她?” 母亲的神色有些哀伤:“你不会再见她,但你从没有忘记她!以你对她的感情,若对方拿她来对付你,你是明知是陷阱也会去跳! “你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所有人。成大业者,不能有软肋。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母亲眼里只有大业!何曾有过我这个儿子?” 紫笔文学 长风卷 第160章 雪崩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一直以来,我对母亲言听计从,哪怕你要我做的是九死一生的事,哪怕是伤害我最不想伤害的人!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穆风声音嘶哑,握剑的手不住颤抖着: “母亲难道就从没有想过,害死我最爱的人,就是在剜我的心!您就是要剜了我的心!在您眼里,我不过是成就大业的棋子,棋子又怎能有心!” 母亲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也对,天地为棋屏,谁又不是棋子呢?要想得胜,总要弃子!但你,最终是要留在棋屏上的!只要能胜,我这枚棋子,就算粉身碎骨也没有关系! “如果你一定要替江云舒报仇,那我为她抵命就是!只要以后,你能成就大业,以慰你父亲兄长在天之灵!” 穆风惨然道:“您是我母亲,我如何能让您抵命?但我们母子之情,从此一笔勾销!” 说着拔剑一挥,将自己的头发从中斩断,将长剑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只是步履有些蹒跚。 苦苦追寻的真相终于明明白白地展现在眼前。 云舒五指紧紧攥住素屏边缘,又哭又笑。 她居然误会了他那么久,冤枉了他那么久,甚至险些害了他性命! 可是幸好是误会,幸好他是冤枉的!幸好她还赶得及救回他! 知道他从不曾负她,知道他从不曾害她!知道他始终是她认识的那个心有七窍却澄澈清明的君穆风! 她终于可以不必逼迫自己恨他,不必逼迫自己做他的敌人! 如今的云舒喜极而泣,过去的的穆风却心如死灰,他像变了一个人。 那种改变无关言行,他照常处理事宜,也并未做出任何失态的事,但却失了神采,像是宝剑失魂、美玉无光。 那些与云舒有关的地方,他一次次重游。 侍卫们识趣,这种时候从不靠近,只是远远跟着。 照雪河边的芦花开了,怡然亭畔的梧桐叶落了,念青山顶的积雪却万古不化。 子夜时分,穆风躲开侍卫,背着琴越墙而出,直奔念青山。 茫茫夜色中,他沿着山路一路向上,来到与云舒初遇的地方。 云舒正是在那里救了他,他却一直不知道! 天色微明时,他站在与云舒盟誓的地方,脚下是厚厚的积雪。他仰望着雪顶,回想当初的誓言: “苍天大地、雪山碧湖作证:君穆风与江云舒,结永世之盟、许白头之约,一生一世,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他违背了诺言,与他盟誓的人也已不在! 太阳从雪峰顶上一跃而起。 穆风席地坐在玉琴前,双手一挥,一曲《蒹葭》在天地间响起。 云舒,你是我深彻的向往,执着的思恋! 一曲终了,他十指不停,又是一曲《出其东门》,世上丽色无边,我独爱你素衣清眸。 《木瓜》,能与你相知相许,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采葛》、《子衿》,离别后,我思念你,一如你思念我。 《燕燕》,我以为违心地欺骗你、狠心地离开你,是在保护你,可你最终还是因我而死!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绝不会离开你,我会守着你拖着你,生死都在一处! 《绿衣》,想到再也无法与你相见,只能借你留下的东西来思念你,就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葛生》,可是与你相比,我所经受的根本微不足道!我不敢去想,当时你是怎样的恐惧绝望,如今又是怎样的孤独凄凉!荒烟蔓草,何处是你埋骨之所?生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但你我的魂魄总能相见! 琴声越来越凄厉,如失伴孤雁全力撞向山崖,一时间山河变色。 积雪如沉默千年的白色巨兽,被琴声唤醒,颤抖着、移动着。 他却视若不见,仿佛世间只剩面前的这把琴。 霍然有一只手按在琴弦上,玉琴不甘心的呜咽一声,沉寂下去。那只手攥住他的手臂:“走!” 穆风抬头,看看叔父,顺从地站起来。 冰雪巨兽发出骇人的咆哮,一时间玉崩山摧,积雪铺天盖地而下。 二人足尖一点,落在一旁。 白雪如一条汹涌的河流,瞬间将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淹没。 二人知雪崩时不能向下跑,提气向一旁坡地疾行,那里的山势是向上的。 白雪遮天蔽日,在身后紧追。 不过几次纵跃已无路可走,前方就是悬崖。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停步转身,在白雪洪流扑面而来的瞬间,揉身跃起,劈开最初也是最凶暴的雪流。 雪流涌到崖边,又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壮观的雪瀑。 二人跃起时轻如飞羽,落地时稳若磐石,双脚分开牢牢立定,身体前倾,在雪流的余波里勉力稳住身形。 自然的力量何其强大! 饶是二人武艺超群,也是连连后退。 穆风退到崖边才堪堪立住脚,叔父却已滑出了悬崖! 穆风出手如电,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一边是悬在空中的叔父,一边是没顶的雪墙。 穆风运气与自然之力相抗,只觉气血翻腾,身体不停的摇晃。 穆风渐渐力竭,雪河也渐渐流尽,终于缓缓停下,仿佛重新陷入沉睡。 穆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臂用力,将叔父甩向雪地。 叔父落在雪地上,马上向前一扑,抓住他的手使劲一拉,将他从积雪中拔出,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穆风翻身而起,扶起叔父,垂首道:“穆风不孝,差点害了叔父!” 叔父喘了口气,怒道:“你是差点害了自己!你明知在雪山上,稍大的声响都有可能引发雪崩!你还在这里弹琴,是想要寻死?” 穆风缓缓抬头看着天边的云:“我并不是要寻死!这是我与云舒盟誓的地方。我想,在这里弹琴给她听,她大概听得见!” 叔父将手覆上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有多痛!于飞走的时候,言朴走的时候,我心里也是这么痛!可再痛,也忍下来了,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了!” 穆风极力压抑着,声音还是有几分颤抖: “我不是怕心痛,那是我该得的!我再痛,也抵不过云舒所承受的!我不敢想,那时候,她有多恐惧害怕,有多痛苦绝望! “她一定很恨我,可我却没法向她解释,因为杀她的人是我的母亲!” 叔父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道:“你并没有找到她的……,” 叔父顿了顿,看了看穆风惨白的脸,终究不忍心说出尸首两个字: “如何就认定她死了?若渊已经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觉得,江天远的反应有些奇怪?你就没想过,或许他是在骗你?或许云舒还活着!” 穆风的视线蓦然凝聚。 叔父的目光和声音都很温和:“江天远为什么认定是你派人追杀云舒?因为他是听云舒说的,他找到了她!那么后来,她是生是死? “他告诉你云舒死了,又刺你一剑,看上去是恨极了你,要为云舒报仇。可你后来没有给他交待,他却没再找你,他怎会就这样放弃了? “如果云舒死了,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可是如果云舒还活着,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他把云舒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在你面前演一出戏,让你以为云舒死了,免得你再对她下手! “他不再找你,是因为,他需要的是隐瞒和保护,而不是复仇!” 一语惊醒梦中人,穆风猛地站起来。 “你向来虑事周全,本不该察觉不到,只是当局者迷!” 叔父随之站起,拍拍穆风的肩:“回去吧。若她还活着,你总有一天会找到她!” 他总有一天会找到她,但在那之前,他要获得绝对的力量! 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她,任何事都不能再妨碍他们! 水净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秋日的逸亲王府,越发清旷疏朗,仿佛远离红尘的神仙洞府。谁也不知道,一阵荡涤天地的飓风正在这里凝聚。 书案上铺着素白大纸,左边写着九个人名,上三下六。右边十个人名,分成三行。 穆风和叔父一起看着纸上的人名。 叔父道:“在朝中,三公无实职,在朝中威望却高!我们要争取他们的好感。只是,魏太傅毕竟是君言棣的老师!” 穆风轻轻摇头:“无妨,魏太傅是太子师,却非太子党!” 叔父点头,伸指划过左边上面一排三个名字:“中书令俞茂行,保皇党。尚书令严宏敏,为人刚正,是忠于社稷的直臣。门下侍中方楚材,是我们的人!” 再指指下一行: “吏部尚书孙济和工部尚书施羽,太子党。户部尚书安洞达、礼部尚书陈士敬,都是明哲保身的中立派。既不会出手相帮,也不会从中作梗。兵部尚书于骞,是周英赫的应声虫。刑部尚书乌敏,保皇党。” 穆风看向右边的人名: “皓天有禁军两支,天策军由皇帝心腹永寿统领,只能一战!神策军由周英赫统领,他态度暧昧。我想,只有当我们有了必胜的把握,他才会倒向我们!” 叔父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但什么都没说。 长风卷 第161章 翻弄风云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也就当没看见:“地方军四支。镇守东部的明英大将军钱勇,不关心朝局。南部的扬威大将军杨洪和西部的昭武大将军李韬,都是支持我们的。北部的振勇大将军姚峻,是皇后家族的人,自然支持君言棣。 “边军四支,镇守东部边境的平东大将军周望北,他的态度和他父亲周英赫一样。其余三位,安南大将军冯裕、定西大将军蒋斌、宁北大将军吴猛,都是只管上阵杀敌,不理朝堂争斗的。” 叔父手指轻扣书案:“我们要保住我们的人,拉下君希钺和君言棣的人,再拉拢周家。朝中元老和直臣不必忧心,待真相大白时,他们大部分都会支持我们!” 说完,叔父的手指点向了左边:“就从朝中开始吧!” 穆风的手指点上了刑部尚书乌敏和工部尚书施羽的名字:“那就从他们两个开始吧!” 清韵坊的婉音姑娘,是青原城最红也最懒的乐师。 每月出场三次。至于和人喝茶聊天嘛?看心情,一年大约七八次吧! 所以,当清韵坊放出消息,说婉音姑娘要拍卖自己珍藏的漱玉琴时,全城的音乐达人都跃跃欲试。 再听说婉音姑娘将与得琴者花下抚琴、把酒言欢,全城的风流才子都蠢蠢欲动。 一时间,清韵坊人满为患,连门槛都被踏去了一层皮。 清韵坊不得不对参加拍卖的人进行筛选,要求每位参加者交上订金。这订金不能是金银这种俗物,得婉音姑娘看得上的东西。 而婉音姑娘喜欢的,不是乐器珠玉,就是新词新曲。 这么一筛选,到了正式拍卖那一晚,坐在雅间里的,除了管事的锦瑟姑姑,就只有四人。 刑部尚书之子乌承光、工部尚书之子施宏才,中书右补阙薛万里、诗人贺思言。 四人中,贺思言是凭自己的新词入选,其余三人交出的都是各自的珍藏。 拍卖开始,加价自然还是要用收藏品。 不一会儿,薛万里首先摆摆手,表示退出。 施宏才不屑地哼了一声,意思很明白:你一个寒门子弟,挤进官场当个七品官,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不一轮没过,就打回原形。 薛万里不动声色,向后一靠,端起了茶杯。 其余三人继续竞价。 贺思言还是填词,但纵使他文思泉涌,也架不住这样不断地流淌,最终遗憾地一笑:“我今天真是江郎才尽了!二位继续。” 乌承光和施宏才斗鸡一般对视一眼,你来我往地抬着价。 他们手边的匣子不断被打开,珠玉珍宝一件件送上去。 最后,施宏才的匣子开尽了,乌承光手边还有一个匣子。 乌承光勾唇一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极品红玉手镯。艳若鸡冠,细腻温润。 施宏才愣在那里,满脸不甘。 乌承光得意洋洋地向他一拱手:“承让!” 薛万里垂着眼,嘲讽地一笑。 贺思言不错眼地看着他。 锦瑟姑姑期待地看着施宏才,看他迟迟没反应,又把目光投向了乌承光。 乌承光脸色变来变去,最终一咬牙:“等我一下,我还有押箱底的宝贝,这就差人去取!” 锦瑟姑姑立刻笑开了花:“我就说乌公子是爽快人!咱们别在这儿干等着,去花厅坐坐,吃点心听曲子!” 几人鱼贯而出。 隔壁雅间,婉音低声道:“我们把红玉镯漏给乌承光,施宏才只有拿出那件东西,才能压他一头。可那东西,他敢拿出来吗?” 穆风把茶杯稳稳放回茶几上:“他原本是不敢的,所以我叫万里和思言来。施宏才虚荣浅薄,他自诩出身豪贵,怎肯在寒门子弟和清寒文人面前失了面子?” 婉音嫣然一笑:“若论洞悉人心,谁又能比过公子呢?” 雅间里又陷入了沉默,直到隔壁房间重新有了人声。 施宏才没有完全失了理智:“这件宝物,只能给婉音姑娘看!” 婉音与穆风对视一眼,开门出去了。 片刻,隔壁房间响起婉音惊喜的声音:“居然是……这样贵重的东西,婉音不敢收。施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施宏才却豪气起来:“落子无回,拿出来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何况在我看来,你配得起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尾音长而上挑,像个劣质鱼钩。 婉音的声音亲切却不亲昵:“婉音知道,施公子是一言九鼎的人。可是婉音福薄,受不起这样的稀世奇珍。这还在其次,婉音不愿看见施公子惹上麻烦!” 施宏飞不语,显然是已经动摇了,又不好意思说。 婉音马上递上台阶:“这样,漱玉琴我就不卖了。两位公子看我这里有哪样乐器能入眼,尽管拿去! “说好了为胜者抚琴,如今二位不分伯仲,婉音也不会失信。明天,请乌公子登门指教。施公子,请你后天来!” 二人原本就不是冲着琴来的,又怎么会要她的乐器? 没有花费一文,就得到了和婉音单独相处的机会,二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二天,承光如约前来。 婉音为他抚琴一曲,斟酒一杯,闲聊一会儿,就推说累了,换了平常招呼他的宝筝来跟他聊天。 “施宏才到底拿出了什么宝贝?”见旁边没人,乌承光忍不住地问道。 宝筝一副为难的样子:“姑娘不许我说出去!” 乌承光双眼一闪:“你只告诉我一个人。我就是输得不明不白,想弄明白而已!” 说着掏出个白玉镯塞到宝琴手里:“你就说,我平时对你好不好?” 宝筝盯着玉镯看了好一会儿:“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乌承光拍着胸脯让她放心。 宝筝左右看看,附在他耳边说:“是太祖皇帝的皓玉印章!” 乌承光吓了一跳:“当真的?皓玉可是帝王专用,何况是太祖皇帝的印章!他从哪儿弄来的?又哪来这么大胆子,敢私藏不交?” 宝筝一脸迷茫:“那我就不知道了!” 乌承光再无心逗留,匆匆告辞了。 他刚一走,婉音就笑了:“乌施两家各为其主,平时就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这下乌承光抓住了施家的把柄,怎么肯放过!” 穆风拈起一枚棋子:“施羽早就倒向了君言棣,藏着皓玉印章,不过是想等他登基后,再拿出来献媚。他怎会想到,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会先拿出来向你献媚?” 婉音托着腮做出一副惆怅的样子:“风华绝代什么的,最麻烦了,还得费心应付这些无趣的人!” 穆风淡淡一笑:“或许明天,你就不用应付他了。” 次日清晨,工部尚书施羽就因为大不敬之罪,被刑部的人带走。其子施宏才却不知去向。 这原本就是死罪,再加上连带查出了施羽伙同下属侵吞工程款的事,朝野震动。 于是都没有等到秋后,直接判了斩立决。几名下属也纷纷获罪。 不明真相的,震惊于永昌帝的雷霆之怒。明白内情的,知道皇帝是在借机拔除太子的势力。 这样一清洗,工部四品以上官员被一网打尽,只有工部郎中楼景延是干净的。于是,一直被施羽打压的楼景延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工部尚书的职务。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唯有施宏才还不曾落网。人们茶余饭后,不禁会想,他躲到哪里去了呢? 钟灵湖边总是泊着不少船只。船家守在小船上,等游客上船,就长桨一点划入水中。而那些大船,都是贵族富户自家的。 一条精美游船从湖中缓缓向岸边驶来。甲板上,阳春坊的乐师们纤手轻扬、朱唇轻启,轻灵婉转的丝竹之声响彻天地。 穆风、思齐、运熙、万里,还有乌承光……一帮人边听曲边饮酒,别提有多惬意了。 丝竹管弦之声、高谈阔论之语,被湖面凉风吹送着四散开去。 游船驶到浅滩,却不靠岸,就悠悠地随水飘着。 岸边泊着的另一条游船,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 突然,从船舱里走出一个妙龄女子,正是清韵坊的玉琴姑娘。 玉琴向这边望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就跳上岸走远了。 万里把酒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而是压低了声音说:“玉琴已经哄施宏才喝下罂粟酒了。可他现在是斗败的公鸡、落单的大雁,有胆子冲过来吗?” 穆风垂目看着跳动的波光:“所以,我们要借他个胆子。” 他转头向众人道:“游湖游了这么久,也该尽兴了,不如去爬山吧?我在半山腰雪松林里,埋了两坛葡萄酒。谁先找到,独得一坛!” 思齐一跃而起:“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飘呀飘的,我早就烦了!” 船一靠岸,一群人就脚下生风奔出去了。 唯独乌承光没有去,那点小心思谁都看的出来。无非是想趁众人不在,跟美人套套近乎、吃吃豆腐。 穆风和万里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还没有走到雪松林,若渊就跟了上来:“施宏才捅了乌承光一刀,正中要害!乌承光已经断气,施宏才已经落网! 长风卷 第162章 尽在股掌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万里闻言,怔怔地落下几滴泪,半晌,仰头望天:“这个禽兽终于死了!夕颜,你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穆风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万里突然单膝跪地:“世子为吾妻报此大仇,万里愿为世子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穆风抓住他双臂把他扶起来:“快别说这样的话!你和思齐他们一样,都是我的兄弟! “我想做的,不过是和你们一起,还天下以清明!让乌敏和施羽这样的贪官、乌承光和施宏才这样的恶少,越来越少。让世间男女,不必再遭受你和夕颜那样的命运!” 万里含泪一笑:“万里愿与世子并肩作战!” 施宏才被投入刑部大牢,只等秋后问斩,本就没几天好活了。 可对乌敏来说,施宏才被处斩,还远远不够,依然难消他心头之恨。刑部是他的地盘,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就攥在他手心里,他会怎么做?不言而喻。 他大概以为,只要留施宏才一口气,让他可以撑到上刑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他不知道,他一举一动都在穆风预料中。 夜深人静,穆风却还未就寝,立在书案前练字。 一条人影闪进书房:“禀告公子,施宏才受刑不过,惟愿一死。我们已经给了他一个痛快!” 穆风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他可留了信?” “他写了血书,控诉乌敏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御史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送的!” 第二天早朝,御史们弹劾刑部尚书乌敏无视法纪、逼人至死,群臣复议。 穆风站在群臣队伍里,随众行事,不显山不露水。 永昌帝阴沉着脸,却迫于舆论压力,无法公然维护吴敏。只得将他罢职收监,最终判了流放。 刑部尚书的职位,由刑部侍郎纪明廷接替。 一月之内,六部尚书换了两个。朝堂上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而最焦躁的,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永昌帝。 仲冬时节,应天殿的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永昌帝却还是笼着手,似乎很怕冷的样子:“穆风啊,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穆风不知。” “言棣啊,真是不让我省心!他是太子,是我仅剩的儿子。将来,这天下不是他的,还会是谁的呢?他急什么呢?” “陛下春秋鼎盛,定将福寿绵长。太子,只是想为陛下分忧吧。” 一板一眼地回答,却触到了君希钺的心病:他身体康健,所以太子等不及了! 果然,君希钺闻言一拧眉: “分忧?他是心急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明知道我让你进吏部,是让你替我看着那个分不清谁是主子的孙济!现在,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穆风目光一闪,随即垂目:“万事俱备,但凭陛下吩咐!” 第二天早朝,一向低调行事的穆风,居然当了出头鸟。他当庭指控史部尚书孙济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甚至拿出了名册。 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暴,风暴过后,站在高枝上的鸟儿被吹落不少。自然,其中大部分是太子党。君言棣因此被禁足,不得再参与朝政。 这一场争斗,君希钺看似大获全胜。然而,涉事的人中,也有一些是想要逢迎皇帝的。却因此事,落马的落马、失宠的失宠。 君希钺自以为折了太子的臂膀,却不知也剪了自己的羽翼。 君希钺此时只想着,由谁来接替吏部尚书的职位。 穆风立此大功,朝中有直臣举荐他接任吏部尚书之职。但君希钺不过借他的力打压自己的儿子,他对穆风是既利用又防备,怎肯委以重任? 穆风心如明镜,自是坚辞不受,转而推举了自己的同僚黎敬仁。黎敬仁端方正直,君希钺和群臣都很满意。 这场地震过后,朝堂上安宁了许多。群臣总算安安稳稳地过了年。 来年春天,冰雪初融,沉睡了一冬的花树打上了粉色黄色的骨朵。 逸亲王府书房里,依然摊着那张写着人名的大纸,只是三部尚书都已经换了人。 叔父的手指点在中书令俞茂行的名字上:“现在轮到他了。他是君希钺的心腹,要动他,要么暗杀,要么有充足的理由!” 穆风也盯着那个名字:“暗杀是下策。俞茂行此人,为官小心谨慎,确实没有污点。他的破绽,在私德!” 叔父笑着抬眼:“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穆风颔首:“俞茂行娶妻多年,依然无所出。为了子嗣,他偷偷纳了几个外室。” 叔父微微皱眉:“我朝奉行一夫一妻制,但官员暗地里养外室的也不少。仅凭这个,是扳不倒他的!” 穆风淡淡地说:“可是,其中一个名叫红妍的,是在太后薨逝后不满二十七天,也就是国丧时纳的。” 叔父有些惊诧:“若果真如此,君希钺也保不住他!可俞茂行向来谨小慎微,怎会在非常时期行非常事?” 穆风见叔父的茶凉了,为他换了杯热的,双手捧着奉上: “因为他的几个外室,都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只有这个叫红妍的,在国丧时诊出了喜脉。这女子泼辣,以肚子里的孩子相要挟,要俞茂行立刻纳了她。俞茂行思子心切,就顾不得其它了。” 叔父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几个外室,只一个有孩子的?那孩子……” 穆风点头:“没错,那个孩子不是俞茂行的亲生子,是红妍和她情人的儿子,俞茂行一直蒙在鼓里。”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给俞茂行透个风,他自己就会把戏唱下去!”叔父笑了一下,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城东,寻常巷陌。 穆风走进一座小楼,候在楼中的侍卫纷纷向他行礼。 穆风抬手示意他们免礼:“有动静了吗?” “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穆风点点头,掀帘走进内室,隔着纱帘往外看。 片刻之后,一队人出现在巷口,走到对面小楼门口,纷纷蒙上面巾,随即破门而入。 侍卫们不用穆风吩咐,立刻冲到了对面。 楼中响起激烈的打斗声、女子的惊呼声、小儿的啼哭声。 穆风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没有饮尽,侍卫们就护着一对母子走进小楼,正是俞茂行的外室红妍,和她的儿子。 红妍牵着儿子跪倒在地,颤声说:“谢公子救我们母子二人性命!” 穆风淡淡地说:“没什么好谢的。我救得了你们一次,救不了两次。” 隔着纱帘,穆风也能看到红妍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以额触地:“红妍求公子庇护!” 穆风依然是淡漠的语气:“要杀你们母子的人,是朝廷三品大员。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护住你们?就算能,我又为什么要护你们?” 此话一出,红妍忍不住哭出了声,她怀中的孩子更是哭个不停。 穆风不再说话,只管慢慢饮茶。 红妍哭了一会儿,往前膝行了几步:“红妍知道,公子不是一般人!红妍只求公子指条明路!只要能保全我们母子二人性命,红妍愿意做任何事!” 穆风放下茶杯:“俞茂行能随意取你性命,不过因为他是三品大员。如果他不是朝官了,如果他成了罪人,那他还能奈你何?” 红妍迷惑地抬头:“公子的意思,是要扳倒他?可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动得了他?” 穆风微微加重语气: “你能,只要你肯揭发他的罪行!其一,国丧期间偷纳外室!其二,无视法纪雇凶杀人!当然,你作为他的外室,也会获罪,但你们母子二人的性命,总是可以保住了!” 红妍毫不犹豫地说:“红妍愿意出面告发俞茂行!只是,红妍有一事相求:公子可否在我服刑期间,代为照顾我的儿子?” 穆风的语气柔和了些:“稚子无辜!你放心,我会安排。待你服刑期满,我会让你们母子团聚!” 红妍重重叩头。 两天后,平静了几个月的朝堂再起波澜,中书令俞茂行在国丧期间私纳外室的事情被揭破。 君希钺震怒,群臣惶恐,百姓却多了一项茶余饭后的谈资,三五成群聊得津津有味。 逸亲王府,穆风和叔父对坐下棋。 叔父落下一枚黑子:“现在朝中分成两派。一派说俞茂行在国丧期间私纳外室,罪无可赦,当斩首以正纲纪;一派说俞茂行除此之外无大错,当网开一面。我看你没有推波助澜,是想留他一命?” 穆风落下一枚白子:“穆风是觉得,他要是一死,他的敌人遂了心,哪还会有所动作?” 叔父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是说,姚峻?” 穆风端端正正地坐着:“如今朝中,君言棣的势力已经被一扫而空,只剩军中的姚峻。” 叔父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落下一枚黑子:“同伴都倒了,太子也被禁足,他心中必然忐忑,唯恐有一天刀剑落在他头上!” 穆风再落一子:“如今俞茂行获罪,姚峻一定希望他死。他死了,君希钺就又折一臂。姚峻觉得,这样君希钺就不会轻易对他出手。振勇军人数再少,毕竟也驻守一方。 “我会盯紧他,只要他有所动作,就趁机拿下他!” 长风卷 第163章 江山在手,美人归来。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正如穆风所预料的,姚峻很快就坐不住了。 他先是派人入京,推波助澜,想要置俞茂行于死地。 奈何君希钺怎么都不愿自断其臂,执意留了俞茂行性命,将他贬去偏远地方任个闲职。摆明了还想着将来再次启用。 姚峻知道后,竟然铤而走险,派人在途中将俞茂行暗杀。 穆风的人守在一旁,只待此刻。他们拿了姚峻派来的杀手,连俞茂行的尸首一起带回青原。 于此同时,从北方进京告御状的百姓,也被穆风的人护送着,来到了承天殿。 君希钺手边摆着两张状纸,一张告姚峻杀害伏罪官员,一张告他杀害普通百姓,冒充山匪以换取功名。 君希钺借机发作,下旨缉拿姚峻。 姚峻无路可走,起兵造反。可是除了那些和他同流合污的将领,不得不跟他一起反。无罪的将领和普通士兵,谁愿意犯此大逆之罪? 因此,周英赫的军队才开到北境,振勇军将士就纷纷投诚。 副将风旭杀了姚峻,用匣子装了他的头颅来请功。 一场变乱轻松化解。 俞茂行死后,群臣推举了原中书侍郎魏慎行接任中书令一职。魏慎行是太傅魏问道之子,魏思齐之父。 振勇大将军之职,由副将风旭接任。 所有人都以为,风旭出身平民之家。其实他本名凤旭,是凤语部祭司之一。 自此,穆风清除了君言棣在朝中军中的势力。 君希钺折了臂膀,但手中紧紧握着天策军,再看看三省六部的官员,不是忠于社稷的直臣,就是明哲保身的保守派,也就安下了心。 他或许从来没想过,忠于社稷不等于忠于皇帝。明哲保身的人,更不会誓死效忠。 风云变幻,到五月才算停歇。 穆风做完了这些事,就不再有任何行动,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转眼又是六月,林间蝉声密如急雨。 母亲派来的人,似乎被蝉声扰得心浮气躁:“夫人要我转告公子:该拉拢周家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请公子乘上周家这阵东风,不要令前功尽弃!” 穆风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字:“母亲大人想让我怎么拉拢周家呢?” 来人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周雅南对公子的情意,大家有目共睹。夫人的意思,不如顺水推舟!周家为了皇后之位,必会竭尽全力支持公子!” 穆风冷冷一笑:“母亲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不过我君穆风,还不屑于靠裙带关系谋夺天下!” 来人劝道:“夫人说:待公子登上至尊之位,总是要立后的。立谁都是立,不如立个能帮到您的!” 穆风闻言脸色一沉,把笔一掷: “回去告诉母亲大人:那个惟一能做我妻子的人,就是她想要置于死地的人!她还是求神拜佛,祈祷云舒还活着吧!不然,她就是得到了天下,也后继无人!” 来人见他动了怒,不敢再多言,低头退出去了。 叔父立在窗外听了许久,此时方走进来,手搭在他肩上握了握:“我相信云舒还活着!” 穆风缓缓点头:“是,她一定还活着!” 叔父松开手:“娶周雅南,自然是不行。但你确实该想办法拉拢周家了!” 说起正事,穆风马上恢复了平静:“对于将要成为我们的同盟的人,我总要礼遇三分。所以,我在等周大将军主动表明态度!” 叔父轻轻摇了摇头:“周英赫是逐利之徒。谁给他的利益多,他就站在谁那一边。你不肯许之以后位,他是不会支持你的,他会坐山观虎斗!” 穆风低头,把书案上一块镇纸推到头,和另一块并在一起: “坐山观虎斗,是因为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没了选择,就不得不下场了!等不到,那我就只好推他一把了!” 几天后,有采玉人在念青山上采到了一块皓玉,上面的沁色自成八个小字:“玉马朝周,天下归心。”。 采玉人不识字,但知道皓玉为皇帝专用,立刻马不停蹄地送往少府监。 少府监监正看到玉石上面的字,大惊失色,忙取了些银子给采玉人,又叮嘱他守口如瓶。 等采玉人走了,监正捧着那块玉,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既不能上交,又不敢损毁,最后只得寻了个角落收起来。 可惜就算他们二人不说,这件事还是长了腿一样传遍了青原城。 孩童们唱歌一般念着:“玉马朝周,天下归心。” 大人们神秘兮兮地低声交谈。 “你听说采玉人挖到皓玉的事了吗?” “当然听说了,天降祥瑞,这是有真命天子要出世啊!” “什么要出世?早就出世了!‘玉马朝周’,说的就是神策大将军周英赫啊!” “对啊对啊,如果不是真命天子,姚峻怎么会不战而败呢?” “天真!什么真命天子?这分明就是周英赫自己在造势,他这是要反了!” 这些流言汇聚在一起,又分流成两种截然相反的论调: 一种是当今天子无道,上天派真命天子周英赫取而代之。 一种是周英赫有不臣之心,埋玉愚弄百姓,制造舆论。 不管哪种说法,结果都一样:君希钺怀疑而愤怒,周英赫惶恐而不安。 穆风稳坐逸亲王府,听着手下传来消息: 君希钺怒气冲冲地砸了那块惹事的皓玉。 周英赫诚惶诚恐地献上重礼。 神策军校尉因打架斗殴被抓,御史弹劾周英赫放纵下属、治军不严。 周英赫上表,恳请严惩起下属,并自请罚俸半年。君希钺准了。 正听着,又进来一人,拱手向叔父禀告:“神策大将军求见!” 叔父和穆风相视一笑:“快请!” 此后一切,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七月十四日,君希钺生辰,在百官面前公布至德皇帝遗诏,揭开‘希铭逆案’的真相、怡亲王妃母子之死的真相,大败天策军。 八月,废永昌皇帝,扑灭了所有的反抗,鸩杀废帝废后。 九月,废君言棣太子位,斥守皇陵。 终于大获全胜。穆风心中,却无喜无悲。为了这一切,他准备了太久,失去了太多! 次年元旦,穆风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文熙。 那一天,穆风身穿白色鲲鹏图案的朝服,坐在金丝楠木御座上,看着文武大臣分列两旁,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穿过殿门,投向遥远天际。 云舒,我终于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我终于有能力保护你,不用再放弃你! 可是,你在哪里呢? 没有你,江山千里无颜色,昊天万仞不胜寒! 登上帝位的他,继续寻找云舒。 可他寻遍皓天的每一寸土地,也没有云舒的下落。他也曾派人在各国寻找,但不是自己的地盘,只能小心行事,依然没有什么结果。 案头的素心寒兰再也没有开过花,香囊的香气也越来越淡,但他从没有放弃寻找她。 直到有一天,他居然在周雅南身上闻到了那种久违的香气。 像飓风扫过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沉睡在海底的宝藏重见天日。 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状若不经意地问起那种香。 周雅南没有答,他回去就即刻派人去查,得知那种香料出自“畅意楼”的掌柜云岚昔之手。 这个云岚昔,是云舒吗?就算不是,也一定和云舒有关! 他不想惹人注意,所以不能直接找上门去。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得不格外谨慎。他去求叔父下帖子请她。 那天,穆风坐在雅室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忐忑得像个等待生死判决的囚徒。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女子。虽说有几分相似,但那不是她的脸。不过有易容术这种东西,面容做不得准。 他状若随意地与她攀谈,她的话无懈可击。 他捧出“云归”,她态度自然。 她知道“壶中月”在毕月巷,但作为酒楼的掌柜,知道这些是应当的。 她一言一行都像个陌生人,但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谨慎,甚至紧绷,还有那莫名的熟悉感。 穆风急于揭开谜底,自己跑去“畅意楼”,找借口请她写字。 她的字体与云舒完全不同,可以说完全不是一个水准。可她用左手铺纸磨墨、右手写字的习惯却是与云舒一模一样! 他留下来吃饭,请她以诗词为菜品取名,说想看看二人“所思所想、所欲所求,是否一样?” 这话颇有些暧昧。若她真是不相干的人,应当会给个软钉子让他碰。 可她却变了脸色,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听她念出那些伤心蚀骨的诗句,那个在心中徘徊千遍的问题差点脱口而出,她却突然转身离去。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想要挽留,手指在虚空中慢慢收紧,又缓缓垂下。 云舒,是你,对不对?如果不是你,怎会有这样的反应,说这样的话? 云舒,你回来做什么?是来找我复仇吗? 可是云舒,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被迫放弃了你,但从来都没想过伤害你! 长风卷 第164章 撒娇卖乖扮柔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低头捧起浮着梅花的汤碗慢慢饮了一口。 云舒,你伤透了心,才会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却从未停止思念,“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已见松柏催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你以为我心善变,其实我的心从未变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你想寻一个真相,我却不能向你言明,所以你不会知道,我一直在念你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君埋尘土骨应化,我逐风波心欲燃!” 清歌的死,在你我之间划下一道天河。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又怎能要求你再给我机会? “而今才道当时错,满眼春风万事非!” 你说“何如当初莫相识。”,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可我却不愿再次与你错过,还想求一个未来,还想好好待你,“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窗外的合欢花随风摇曳,轻柔得如同最温柔的梦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她当成云舒了,在还没有找到证据的时候。 数日之后,在孔雀草原上看见她的时候,穆风的心里除了惊喜,还有惧怕,怕母亲对她不利。 他立刻将她调离周雅南身边,塞到若湛帐篷里,像把雏鸟塞回鸟窝里。 穆风让若湛约她出来。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抛开无数双眼睛,他才能做回自己,随心所欲地与她相处。 可她却拘谨得很,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心中不是滋味,只想打破二人之间的隔阂。他拿出了备好的酒请她喝,只说是“壶中月”的葡萄酒。 她尝出那是梨子酒,却尝不出是什么梨酿的酒。 他看着她迷茫的眼,笑得无比愉悦满足。 他给她喝的是命人从九泽寻来的软梨酒。 软梨是芊山特有的果树,移植别处就无法结果。软梨成熟后一日即烂,所以山外人是吃不到的。 用软梨酿的酒,甘甜爽口,因量少而价高,被商人垄断卖于权贵之家。 如果她真是芊山中长大的云岚昔,一定尝得出这是软梨酒。可她尝不出来,所以她不是云岚昔! 穆风急于确认她的身份,出其不意地提起了江天远。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恐。 她的脸一下子血色全无,还强自镇定着描补掩饰。 她就是云舒! 穆风的心被狂喜与感激填满,又被疼痛与怜惜席卷。 云舒,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只是,太想知道是不是你回来了! 这些年,我一遍遍地想,如果你能回来,只要你能回来,你想怎样都可以! 云舒,我没法告诉你真相,但我会加倍对你好!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不要怕我!只求你明白,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如果你最终还是不信我,那我,任凭你处置! 后来,穆风用最柔软的语气,跟她说了很多心里话,她却是戒备冷淡的。 不急,他有足够的耐心! 穆风做好了一步步地、慢慢地向她走近的准备,却立刻就有狼群来助攻。 因为有狼,她不得不与他共乘一马。 他不惧这些狼。 那一瞬间,身后的狼已扑过来,前方的狼才刚刚起跳,他本可以先斩身后,再刺身前。 但他却怕了,他再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伤害!所以他挥剑斩了前方的狼,任由狼爪划过后背。 为此,刚刚脱险的他被若湛狠狠挖苦了:“陛下这是演苦肉计呢,那还不演全套?也不让她知道你受伤了,也不撒娇卖乖扮柔弱,不让她感动心疼一下,就放她走了?” 若渊眉头一皱脸一板:“越来越没规矩了!” 若湛瘪了瘪嘴,不再作声。 他不是演苦肉计,也不想她担忧心疼,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一丝伤害! 穆风不解释,只笑着看向若渊:“若渊,你说若湛这丫头一点儿都不怕我,倒是怕你,这是什么缘故?又或许,这不叫怕?” 若湛闻言偷眼看若渊。 若渊铁板一块的脸有了一丝裂痕:“陛下说笑了!” “陛下今天已经开心得不得了,还要拿我寻开心!”若湛嘀咕了一句,抢在若渊开口训斥之前,脚底抹油溜出去了。 若渊却似乎没有训斥她的意思,望着帐帘发了一会儿呆,才惊觉失态,忙告退了。 过了一会儿,当云舒走进来的时候,穆风觉得,若湛这个丫头,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云舒窘迫地解他衣带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逗弄她一下。可当她为他处理伤口时,窘迫的人就变成了他。 她的气息轻轻地扑在他肌肤上,温热的、痒痒的,像一根小羽毛一样一下下地拂着,又像闪电一般流遍全身,让他浑身僵硬。 她却误以为他很疼,手势越发轻柔。 他只得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的身体有一丝颤抖。 后来,当她留下来看顾他时,当她细心检视食物里有没有发物时,当她担心自己是否打扰他休息时,当她问他是不是伤口疼时,他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泡在了蜜罐里。 那种被关心被呵护的感觉,让向来坚强的心化成了水。 穆风突然想尝试一下若湛说的“撒娇卖乖扮柔弱”,就承认了伤口有些疼,本想讨几句关心话,哪知云舒直接就想上安神汤。 他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忙说自己不可陷入无知觉的状态。这本是实情,但此时此刻,就单纯是不想睡,想她多留一会儿。 云舒哪知他的心思,听他说疼,皱眉想了一会儿,提议读书给他听,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不需要分散。看着她,跟她说话,哪还感觉得到伤口的存在? 他提起过去的事,想唤起那些美好的记忆,她却冷淡下来,不用说,是想起了李清歌。 他看着她大添安神香,忧愁地想:这个死结,要怎么才能解开? 第二天一早,思齐带着天远来奏事。 穆风看到天远,想的竟是,幸好云舒已经走了,不然被天远看见她在他帐篷里,她会被天远责备吧? 思齐急匆匆赶来是要告诉他:君言棣已从皇陵逃脱,留替身迷惑守卫,估计近期就会有所动作。 穆风思索一番,认为以君言棣目前的势力,是无力在青原掀起政变,夺宫夺军的。 君言棣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在孔雀草原伺机对他下手,如果成功,或可与叔父一争。 二是逃往南边的大域,以日后割地为条件,借兵攻打皓天。 而君言棣急躁自负,应会首选第一条路。 穆风与若渊、思齐商定对策,营地周围外松内紧,引君入瓮。驻守南部的扬威军和驻守边境的安南军加强盘查。 之后几天,穆风没有去找云舒,一方面是要筹划对付君言棣,一方面是不想给云舒造成困扰。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 祭神大典过后,照例欢庆三日。 善解人意的若湛,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云舒打包送到他面前。 他斥她胡说,但还是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的。 穆风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歌声笑声,心里像揣了一只雏鸟,扑腾着,没片刻安静。 他只得提笔批奏折,免得自己不断地留意外面的动静。可当脚步声传来时,他马上停笔盯着帐帘。 只听一个女声娇柔地问道:“陛下在里面吗?” 是周雅南。 他很失望,但出于礼貌也不能不应声。 帐帘一掀,周雅南端着托盘走进来,身上的衣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裙子,但也认得出这是传说中的“百鸟裙”。 这种裙子由百鸟羽毛织成,正视旁视、日中影中,各为一色。极美也极残忍! 制作此裙需从活禽身上取羽,被取羽的禽鸟大多不能活。织一条裙子,伤禽鸟无数。 何况周雅南一衣既成,闺秀们纷纷效仿。到时搜山荡谷,对禽鸟来说无疑是一场浩劫。 得花点心思,遏制这种风气才好! 周雅南不知他为何不悦,只是柔声劝酒。 穆风不愿与她独处,打算喝一杯尽了礼数,就请她离开。没想到她竟上演了一出投怀送抱的戏码! 当周雅南从背后抱住他时,他被火烫了一般双臂一振,将她振得倒退几步。 “陛下就这么讨厌我?”周雅南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背后传来。 穆风不敢回头:“我不讨厌你。你对我来说,是同窗,是救命恩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可陛下对我来说,不只是同窗,不只是皇帝!我的心意,您就这样不屑一顾吗?” 此时干脆利落地拒绝,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 穆风的语气柔和却坚定:“我心里已经有云舒了,再装不下其他人!你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感情。思齐对你用情至深,何不试着接受他?” “陛下的心里除了江云舒,再装不下其他人。我心里除了您,也装不下其他人!陛下让我试着接受魏思齐,您为什么不试着接受我呢?” 穆风叹了口气:“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冷静一下,回去吧。” 长风卷 第165章 火海深渊,与你同往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周雅南没有答话。片刻之后,他听到帐帘被重重掀开,脚步声越奔越远。 他这才转过身,唤和光过来收了托盘。 和光出去之后,帐篷里总算安静下来。 穆风揉揉额角。 这些年,如何对待周雅南和周家,已经成了一个令他头疼的问题。 周雅南对他有救命之恩,周家有拥立之功。于情于理,他都该报答他们。 所以,他加封周雅南为怀恩郡主,让周英赫享受亲王俸禄,赐他们财帛珍宝,允许周府逾制修建,以示恩宠。他所能回报的,只能是这些! 可周家人想要的更多! 周雅南爱慕他,想要做他的妻子!周英赫和周望北,军权在握仍不满足。想要扶周雅南登上后位,让周家的子孙成为帝王! 可这些,穆风不能给他们! 于私,不管云舒是生是死,不管有生之年是否能够重逢,不管云舒是否能够重新接受他。他今生今世,心里都再装不下别人! 于公,周家人追权逐利,绝非直臣。他们想与他分享这江山社稷! 可他们不明白,在他看来,江山社稷并非他的私产,而是属于天下苍生!他不能,以天下之公器,报一家之恩情! 所以,他假装听不懂周雅南的暗示,想方设法撮合她和魏思齐。 可周雅南,不知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 她居然越挫越勇,竟至于使出这样的手段。最后铩羽而归,不知要闹出什么故事来! 而周英赫和周望北,一人掌神策军,一人掌平东军。 一家人一手掌握京城守军和边军,极易生乱,在任何时候都是大忌! 因此,他让魏思齐领了神策大将军之职,加封周英赫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表面上加官进禄,实际是将他架空。 这还不行,神策军四位将军,都是周英赫的旧部。 他和思齐,慢慢渗透分化,现如今刚刚换了两个。 算了,不想了。 普天同庆的日子,就算是皇帝也可以给自己放个假,跟心爱的姑娘谈谈天、说说地。当然他更想谈谈情、说说爱! 可云舒对他有误会,肯来见他就不错了。别的,他根本不敢奢望! 想到云舒,穆风心里一片柔软,又有些后怕: 幸好刚才这一幕没被云舒看见,要不然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他又有什么资格、用什么理由,对她解释呢?她根本不会听他说,只会客气冷淡地拒绝他。 穆风自嘲地一笑,缓步走到帐外等云舒。想着一会儿云舒来了,他就带她去听牧民对歌。 可是一直等到歌声渐消、露湿衣衫,依然没见到她的影子。 若湛向来说话算话,一定找过云舒了,那就是云舒不肯来!她自然是不肯来的,上次肯留下来照顾他,不过是因为他受了伤! 穆风独自站在夜色中,如天地间一只孤鸿。 当穆风收到云舒的发簪时,巨大的忧惧与惊怒从心上横扫而过。 他立刻叫若渊过来,交待了如何应对,最后冷冷补了一句:“我改主意了,抓到君言棣,格杀勿论!” 若渊讶然抬头,穆风已经掀帘出去了。 穆风按照君言棣的要求,孤身赴约。 他毫不犹豫地按照一个个提示走,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踏入陷阱,也知道会有人跟在身后抹去所有的痕迹。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怕落入陷阱,只怕来不及,他不能再一次失去她! 穆风一路疾走,当看到燃烧着的马车被两匹失控的马拉着,向裂谷的方向疾驰时,他的心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堪堪抓住车辕翻身而上,挥剑一一斩断了马缰绳。 马儿狂奔而去。 但此处是下坡,在巨大的惯性与自身重量的作用下,车身依然急速下冲。 穆风转头扑进车厢,一眼看到被反绑双手倒在地上的云舒,只觉心火忽的一声直燃上头顶。 他挑开绳索,抱着她向外冲,却发现机关发动,车厢已经锁死。 他不是没预料到,只是不能亦不敢耽误时间。他再不会让云舒独自置身危险中! 他运气于剑,想要破开铁壁。 身旁的云舒却动了,她用藏在腰带中的药物将车底腐蚀出一个大洞。 穆风抱着她从洞口跃出,同时四下一望,发现足下已是深谷。他右手一挥,长剑扎入泥土,左手紧紧揽着云舒。 他让她抱紧他,他会带着她爬下去。 云舒却表示不需要他带,挂在他身上,红着脸鼓捣着她的腰带,鼓捣了好一会儿,一枚长钉带着绳索钉入泥土。 他本是含笑看着她,此时却笑不出来了。 在五年前那场劫杀中,她也曾像现在这样挂在悬崖边,靠着机关死里逃生。而那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云舒抬头看见他的眼色,脸上露出几分惧怕,惊慌地想要向山壁上扑去。 穆风的心像被有力捏了一把,狠狠一痛,止住了她的动作,带着她贴上山壁,叮嘱她踩着他的脚印走。 云舒很勇敢、很能坚持,但肢体力量到底欠缺。 他一直在下方关注她,当她失手坠落时,毫不犹豫地接住了她。 天空急速远去,长风在耳边呼啸,四周一片虚空,只有那纤瘦的身体,真切地在他怀中。 很快,背后传来真切的剧烈的痛楚。 他牢牢护着着她,任凭自己的身体一次次撞断树枝,最后重重摔在地上。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肩背被刺穿。 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看看云舒,确定她没有被伤到,才放心地放松四肢,躺在地上。 云舒转头看他,眼中有掩不住地担忧与心疼。她为他治伤,与他一同面对危险。她认同他所有的判断,听从他所有的安排,把她的针筒交给他御敌。 这让穆风有了一种错觉,似乎他们一直是这样互相依靠着走过来的,从未分开,从未有过误会! 天色暗下来时,亲卫却还未赶来,一定是出了差错! 穆风又解决了几个敌人,伤处撕裂一般的疼。 他用最自然的语气要求她去迎一下亲卫。 云舒却立刻意识到亲卫根本没有来,他是想支开她。她拒绝了,决定以静制动。 穆风服从了,靠着树干看她做陷阱、铺落叶,心像被春水浸过般的柔暖。 他伤得太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像是睡在火焰中,烧得口干心焦。好在有一只清凉的手,不断触碰着他,让他保有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这样温柔的触感消失了,耳边隐隐有说话声,他听不清楚,只觉得极为不安。 再然后,有冷水泼在他脸上,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待看清眼前的一切,看着君言棣狞笑着向云舒伸出手,看着云舒明明惊恐万分,还用眼神告诉他镇定。 穆风的心被恨意与惧意撕扯着,他手指微动,银针飞出,制住他的两名杀手一头栽倒。紧接着一跃而起,长剑挟着雷霆之怒,闪电般像君言棣后心刺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心慈手软,为什么当初要留下君言棣性命,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他一剑快似一剑地刺出,从不回剑防守。他不顾身上添了多少伤,只想将君言棣三人搅碎!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手越来越无力,神志也越来越模糊,他咬牙想要维持清明,却见那三人前后倒在地上。 原来是云舒出手了! 穆风心一松倒在地上,闭上眼睛之前还在想:谁说云舒是他的拖累?她明明总是救他于危难! 再次睁开眼,是在杨洪将军家老宅。 穆风问得云舒平安,才开始听若谷报告后来的事。一边听一边留意门外的动静。 等她来送药,还没说几句话,凤晔来了,她又避出去了。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他为了让她多留一会儿,把寻找前朝宝藏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多年之后,再次共同经历生死考验,穆风的爱意如沸腾的水,再难压抑!而云舒却恢复了那种平淡疏远的态度,似乎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清歌的死,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一道天堑。他不能告诉她真相,就无法获得她的信任! 养伤的这段日子,她除了一天两次给他送药,其余时候从不会踏进他的房门。不是假装练习骑马,就是跟凤晔凑在一起。 穆风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凤晔。 凤晔笑得有些欠打:“陛下吃醋了?恕我不明白,您怎么突然想通,肯梅开二度了?” 他淡淡瞥他一眼。 凤晔勉力把笑容收起来些许: “我在教她与天地万物沟通。还别说,她还挺有天分的!这天文地理,只要脑子够用又肯下功夫,总能学个七七八八。可这御兽,除了凤家人,我没见过谁学得这么快这么好!” 听到别人赞她,穆风竟有些得意。 只是这御兽天分,或许真有什么缘故? 云舒不想接近他,他也不勉强,只是视线每每追随着她,被她发现也不闪不避。反倒是她,总是忙不迭地转开眼。 一月之后下令回程的时候,穆风心里颇为不愿,因为回宫之后,想见她一面就不容易了! 长风卷 166章 你想怎样,我都如你所愿!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出宫没几日,魏思齐就跑来说了天远入狱的事。 穆风知道天远是清白的,知道那些所谓的疑点是怎么造成的。也知道天远为了保护云舒,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真相的。 所以他第二天就去了刑部大牢见天远,为他安排遮掩。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天远却是连讥带讽,最后质问他敢不敢说当年的事与他无关。 他不敢说,这一切本就是因他而起! 又过了几天,若湛眉飞色舞地跑来要特许,让云舒进宫来为她祛疤。 穆风立刻准了,急不可耐地等着她来。 可等她来了,他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去见她。失而复得后越发珍惜,行事就越发谨慎。 直到听说她病了,才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刻将她接到北辰殿来。 傍晚时去看云舒。 穆风以为她依然会是淡淡远远的样子,像罩着一层坚硬而易碎的琉璃壳。 可见到云舒时,她正抱膝坐在床上,瘦骨伶仃的,那么迷茫、那么孤清,像一只误入人家的雏鸟。 他心下怜惜,立刻上前用被子裹住她。 云舒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避拒绝,侧首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回去,神情颇有几分哀痛。 穆风心中狠狠一痛,对她来说,留在他身边,竟是这样难以忍受么? 他不问,只是劝她好好养病,承诺病好了就送她回去。 云舒却像没听到似的,追问道:“留我在这里,你不怕吗?” 原来是怕过了病气给他,他怎么会怕这个? 穆风心情大好,开玩笑似的问她是不是在意他,舍不得他吃苦头。 她没有否认,还问他明天会不会来。 他仿佛听到冰雪融化、花朵绽放的声音,欣喜地保证每天都来。 每日事毕赶去看她时,穆风都脚下生风,心中欢喜。 他带了各种东西给她解闷。有的是派人出宫新寻来的,有的是当年买了却没机会送给她的。 穆风像个刚刚陷入热恋的少年人一般,挖空心思想要博心上人一笑。 可她不笑,她总是沉默着。 穆风不介意她的沉默,能每天见到她、对她说话,已经是想不到的幸运! 他只想珍惜与她相处的时光,不去想为什么小小的风寒会缠绵不去,不去想为什么她总是在做熏蒸。 他像一只僵冷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向着火焰飞去! 直到那一天,云舒拿出一种名为“同归”的香料,说要与他共赏。 同归! 云舒,你可知道,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与你白首同归! 你哥哥告诉我你死了。我觉得活着是一种漫长的煎熬,与你一同归去,碧落黄泉永不分离才是幸运! 如今,你要与我同归。 我不是不愿,是不舍得!我愿你一生安乐! 可是,如果不为李清歌复仇,你的良心就永远得不到安宁,那么我愿意把性命交给你! 你的发簪还给你。 我原本想着,有我在,你用不到这些东西! 可是…… 以后,没有我护着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穆风命若湛送云舒出宫。再次叮嘱若湛,她们三人已经是云舒的暗卫,不论何时,不论何事,都要保护她! 穆风开始每晚焚香,每次只用一香匙。 他想多给自己和云舒一些时间。 她从不是个果决的人。如果她改主意了,他不想她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或许还有一个理由,他是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赌她对他的感情! 他赌赢了! 当书房门被大力推开,她冲进来抓起香炉丢出窗外的时候,窗外夜色正深,他却像看到了清晨第一缕柔光。 他嘱咐若湛收拾香炉,又打开所有的窗户。 云舒木雕泥塑般地站着,半晌,突然问道:“你知道?” 是的,云舒,我什么都知道,我早已感觉到! 在重新闻到“水风清”的香味时,在叔父府里看到你时,在畅意楼看你写字看你失控时,在孔雀草原共饮软梨酒时,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回来,就怎样都好! 忘了我也好,恨我也好,想要我的性命也好! 你想怎样,我都如你所愿! 穆风是这样想的,却不想说出来,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于是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会来。” 他原本是体贴她的意思,没想到却像是刺伤了她。 她说了些锋锐的话。 穆风最初有些惊讶,后来就是哀伤与怜惜。 他怎么忘了? 在云舒看来,他想要她死,害死了她的挚友与同僚。他对她做了那样冷酷无情的事,她却依然狠不下心下不了手!而他什么都知道,却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笑话。 她一定觉得很愤怒、很屈辱,甚至有些自我厌弃。 想明白了这些,穆风觉得一刻都不能再隐瞒。 就算不能告诉她,他母亲才是主使,至少要让她知道,那件事不是他做的!至少要让她知道,他从不曾背叛她,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压抑多年的话就要冲口而出,却被锥心的疼痛和剧烈的咳嗽打断。 原来还是来不及了么? 穆风看着她惊惶的样子,很想告诉她不要怕不要自责,却不能。她的脸开始模糊消失,他失去了意识。 素屏暗了下去,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不见,像是一盏熄灭的纸灯笼。 只有二人的血,还在不惑之中流转,如两条血色的河,一条鲜红、一条暗红。 鲜红的流入穆风的身体,他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暗红的流入云舒的身体,如炙热的铁水在她胸腔中搅动,每搅动一次,疼痛就加重一分。 血流停止,不惑收敛了华光,看起来就只是一支普通的木头镯子。 云舒先替穆风敷了金创药,包了腕上伤口,才料理自己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俯身看着穆风,低声道:“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你不能指认自己的母亲,至少告诉我不是你做的! 她的眼泪扑簌簌落在他脸上:“你就没想过,如果我真的害了你,如果我有一天知道了真相,该多么恨自己! “还好我来了!我告诉你我是为了公义,但没告诉你,我其实一直希望,能找到放过你的理由!现在终于知道不是你,我很开心,我终是没有看错人!” 穆风的睫毛微微一动,像是有感觉,像是听到了她的话。 云舒垂目看着他,突然凑到他唇上轻轻一吻,有些羞赧有些傲娇地说:“从来都是你掌握主动权,从来都是你骗得我团团转!今天也让你尝尝任人摆布的滋味!” 穆风的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云舒话说得嚣张,其实也做不出什么更加嚣张的事情,就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装进眼里、刻进心里! 过了今夜,怕是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甚至不是今夜,只是此刻! 云舒料想的不错,太后的人很快就来了。 隔着重重宫门,还是隐约能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若湛与太后的侍卫争辩的声音。 云舒起身走出寝殿。 路过内书房,她抬头一看,一个牌匾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楣上,上面题着三个清丽的字:“澄心斋”,正是自己在书院时用过的那一个。 无漆无饰的松木牌匾,挂在紫檀木门楣上,那样格格不入,又那样别有意趣。 她微微一笑,快步走出大殿,高声向外面的侍卫道:“我跟你们回去!” 若湛回头横了她一眼,刚要开口。 云舒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声道:“香料被人第二次下了毒,剂量很大!时间是在陛下昨夜焚香之后,今日焚香之前!” 若湛的双眸一缩,目光瞬间变得冷厉。 云舒又道:“别再为我费心,你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什么!我随身带的药都留在了北辰殿,清心丹可防毒解毒。” 说完再不流连,当先向掖庭狱走去。 到了后半夜,雨终于停了。 但这样一去一回,云舒的衣衫早已湿透,黏黏地裹在身上。 但这些不适已经无关紧要了,毒伤交加,疼痛一波波袭来,她咬牙不发一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衣上是雨水还是冷汗。 在黑暗中,在疼痛中,时间显得分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狱门打开,有几人鱼贯而入。 云舒抬头一看,只觉心中血都涌到了头上,是太后姜令仪! 姜令仪半垂着眼打量她一下:“江云舒,原来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云舒原本靠墙坐着,此时挺直了脊背,沉沉地盯着她,像是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我知道你很恨风儿,但你恨错人了!当年,是我让若盈去杀你的。” 姜令仪的语气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从你的角度,你一定觉得很不平、很冤枉!但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尤其是一个希望儿子成就大业的母亲的角度,一切威胁和妨碍到她儿子的人与事,都是必定要铲除的! “而你的存在,本就是威胁与妨碍!何况你还对风儿下毒,我怎么能容你活着?” 姜令仪说完,偏了下头,示意身后的人动手。 长风卷 第167章 无仇亦无缘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姜令仪身后站着执素和两名侍卫,得令立即向云舒走来。 两名侍卫从两边按住她的肩臂。 执素把端着的铜盆放在地上,又取出一叠纸,拿了一张放在盆里浸湿。 云舒恨恨地瞪着姜令仪,愤怒得浑身的骨头都在作响。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不是我不愿给你个痛快的死法,而是这种方法不会留下痕迹。我得让风儿以为,是你自己没熬过去。我不能让风儿更加恨我! “本来下毒是种不太难受的办法,但谁让你是个中高手呢?如果不是把你随身物品都收了,我还真不敢离你这么近!”姜令仪不紧不慢地说。 云舒在心中冷笑:你以为,没有了随身物品,我就无计可施了?就算死,我也要你为清歌偿命! 她双手大拇指按在食指上,指甲用力。 眼前,一张湿哒哒的纸就要覆在脸上。 “慢着!”一声清喝止住了执素的动作。 云舒的手指也顿住了,随后缓缓松开。 若湛大步走进来,目光从地上的铜盆、纸张上面划过,杀气腾腾地落在执素脸上,执素目光躲闪。 若湛却不再看她,只微微弯腰向姜令仪施了一礼。 姜令仪面色有些难看,但极快地掩饰了过去: “身为皇帝亲卫,不在北辰殿守着,却跑来这里管闲事!知道的,说皇帝素日宽纵了你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换了主子呢!” 这话说得极为刁钻,云舒以为若湛会急眼。 若湛却不慌不忙地说:“若湛以为,身为陛下亲卫,不但要护住陛下,还要护住陛下珍视的一切!” 姜令仪冷笑一声:“你说皇帝珍视的,就是眼前这个行刺他的恶徒吗?皇帝是这样沉迷女色的人么,你可要慎言!” 若湛无辜地眨了眨眼:“太后此话何意?若湛听不明白。陛下珍视的,自然是社稷的安危、邦交的稳定!” 一定有高人给若湛支招,是若渊吗? 云舒寻思着,就听若湛道:“九泽的钦差陆彦彬陆大人,今天一大早就来拜见陛下。听说陛下身体略有小恙,打算改日再来。只是,” 若湛加重了语气:“陆大人听说他的未婚妻云岚昔在宫中。他不好打扰陛下,只得拜托我们向太后求一个恩典:及早送云岚昔出宫,解他相思之苦!” 陆彦彬、钦差大臣、未婚妻? 这转折有点大! 云舒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姜令仪沉吟一会儿,加重了语气道:“你确定,她是陆彦彬的未婚妻?如果她是云岚昔,为何会向皇帝下毒?” 若湛再次眨了眨眼:“太后这话从何说起?云岚昔明明是帮陛下解毒,下毒的另有其人!太后不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啊!” 姜令仪一凛,眼珠缓缓地转了转,最后一挥手:“你送她出宫吧!说起来,她在皓天有些日子了,想必很是思念陆大人、思念故国吧!” 若湛接口:“陆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走的时候,会跟她一起!” 待云舒坐在马车上时,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柔软干燥的衣服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车厢轻轻摇晃,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是在驿馆。 又是暮色沉沉,天远守在床前,面色凝重。 云舒含笑看着他:“哥哥,不是他做的!” “这还重要吗?大夫来过,你……”天远的声音猛地顿住,过了好久,才道:“我已经给娘写了信!” 云舒大惊:“不要告诉娘!我身上的毒,就算是她也没办法!” 天远眼中满是痛楚:“那什么时候告诉她?难道要等你……总要想想办法,也许会有办法的!” 云舒低头咬唇,忍了又忍,还是扑簌簌落下泪来:“哥哥,对不起!” 这些年,她执迷于爱,执迷于恨,执迷于追寻答案,执迷于讨回公道,不计代价、不惜一切! 这种孤勇,对家人是一种伤害。 到如今,想做的没做到,却要让亲人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天远的眼眶有些红,他揽住云舒的肩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事已至此,别想太多!陆大人还等着见你,我去叫他。” 说完转身大步出去了,脚步快得像逃跑。 云舒知道,他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软弱的样子。 她的兄长,原本是那么爽朗豁达、那么自信刚强的人! 云舒呆呆地盯着房门,直到陆彦彬走进来才回过神。 陆彦彬走到她面前,端详了她一番,黯然道:“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我还是来迟了!” 听话里的意思,似乎彦彬以钦差的身份出使皓天,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促成,是为了她么? 云舒没有问。 除了空洞无用的感激,她还能给他什么呢?无从回报,不如不问! 云舒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彦彬,你怎会知道太后要杀我?” 彦彬吃了一惊:“太后要杀你?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还是回头再说吧。只是你不知道,为何会来救我?” 彦彬的目光一凝,轻描淡写地说:“皓天也是有九泽人的,恰好有我认识的。我拜托他帮忙留意你的事。 “几天前,我收到消息说你进了宫。昨天,我刚到青原。今天一早,就听说若湛深夜出宫拜访魏大将军,紧接着,魏大将军府又派人去你家找你兄长。若是这样还猜不出你出事了,我就太愚笨了!” 彦彬口中的九泽人,恐怕没那么简单。但那是彦彬,或者说九泽的事,云舒知道自己不该问。 彦彬问起她回皓天以后的事。 云舒不清楚他知道多少,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那些委屈怨恨、那些纠结痛苦、那些感动柔软、那些压抑抗拒、那些感激释然。 可即使她不说,她所做的选择,又说明了一切。 彦彬紧抿着嘴沉默地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云舒不知该如何措辞: “我恐怕还要麻烦你一次,我得和你一起出境。之后,我就出涯海,把不惑送到和无玥约定的地方。然后,四处走走看看。” 彦彬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他有些局促:“当时形势紧迫,我觉得我的未婚妻这个身份,或许能护住你!你放心,我会跟陛下解释清楚……” 云舒摇头:“不必为此费心了!我和他,虽无仇,也无缘!” 彦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我需要在皓天逗留一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彦彬和天远都很忙,云舒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待在房间里。 身体上的疼痛逐渐减轻,她觉得好受了许多。 但有一天,她捡拾打碎的瓷杯时不慎割破了手,却丝毫没感到疼痛。她才知道,是她失去了痛觉! 她盯着自己的手出了会儿神,随后笑笑,管它呢,不疼总比疼好! 一日午后,她挪到院子里躺椅上,拿了本书看着。 一阵风过,鲜红的枫叶纷纷飘落,有一片正落在书上,那么鲜妍,却是凋零的颜色。 云舒把它举起来看看,叶片遮住了一道蓝色的身影。她手一松,枫叶落在地上,那道身影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她眼前。 天高云淡、枫叶如火。 穆风从飘飞的红叶间向她走来,一直走到她面前,低头温柔地看着她。 云舒站起来,还没想好说什么。 穆风突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那样用力,好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云舒的下意识地抬起,想要环住他的背,又在半空中停住,垂落在两边。 穆风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用脸颊挨着她的乌发,低声道:“云舒,我来找你了!” 这一刻,云舒真希望时间静止,哪怕一刻也好! 可时间总在流逝,容不得她贪恋与逃避! 她看着漫天红叶,故意冷淡地说:“陛下,这样不合礼数。” 穆风一僵:“先前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当年的事不是我做的,若盈不是我派去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云舒,你信我吗?” 云舒无声地笑了:“我信!” 穆风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你信我,就别再冷着我了!云舒,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待你!” 云舒闭了闭眼:“信与不信,都没什么意义了,我已经放下了!陛下,请你也放下吧!” 穆风闻言松开手臂,拉出一个能看清她表情的距离,但双手仍然握着她的手臂:“为什么这么说?你在赌气?” 云舒狠心道:“不是赌气,是不在意了!” 穆风的双眸一缩,紧紧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肯定地说:“你在骗我!我不会听你说什么,我看得见你的心!” “陛下难道没有听说,我已经有未婚夫了吗?” 此话一出,云舒只觉得穆风的手颤了颤,她继续说下去:“陆彦彬就是我的未婚夫。他费心思谋来钦差这个职位,就是为了来找我! “他救了我,对我好。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心!不用分辨真假,不用担心离别,不用害怕伤害!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陛下,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都过去了!” 长风卷 第168章 相爱却相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证据,证明她在撒谎。 但云舒知道,他已经信了大半。 因为她这番话,句句击中他心中的愧与伤! 他几次三番欺骗她,尽管是善意的。他不止一次离开她,尽管是为了保护她。 而这些伤害,在那个最大的误会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整整五年,她以为他想杀她,以为他害死了李清歌,以为他是她的仇人!那么,她怎么还会爱他,怎么不会爱上另一个人? 云舒知道这番话的杀伤力,是在伤他,也是在伤己! 云舒说完,见他不言不动,只得拂开他的手。 穆风定定地看着她的举动,神情那么哀伤,甚至有些可怜。 云舒知道自己该一鼓作气赶他走,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这时,一个礼貌的声音插了进来:“陛下大驾光临,彦彬真是受宠若惊!” 云舒抬头,才看见彦彬不知什么进了院子。 他走到云舒旁边,向穆风一揖:“陛下请到屋里坐。” 说完就侧首关切地看了云舒一眼。 穆风沉着脸看着他的小动作,轻轻颔首,看样子是要答应。 云舒忙截道:“陛下日理万机,我们就不要耽误他的时间了!” 说完也不看穆风,只望着彦彬:“今天带了什么好玩的么?” 彦彬瞥了穆风一眼,低声道:“等会儿再说,陛下还在呢!” 这样水泼不进的亲密,这样明显的逐客令,任谁也待不下去。 穆风勉强道:“我来看看云……,她似乎还没有好?” 彦彬答:“谢陛下关心,我会好好为她调养!” “没什么事了,我走了!” 穆风对彦彬说话,眼睛却看着云舒,见她没反应,只得转身走了。 翻飞的落叶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云舒和彦彬目送他离去,谁也没说话。 许久,彦彬问:“你真的不告诉他?你就没想过,在能够相守的时间里,不顾一切、不想明天、不留遗憾?” 云舒缓缓摇了摇头:“守在一起,让他看着我一天天走向死亡,这是怎样的煎熬?还是让他以为,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过得很好吧!” 彦彬微微出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过得很好?如果这是真的,那该多好!” 自那以后,云舒的精神越来越差。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尝不出甜瓜的甜味,知道自己又失去了味觉。 她愣了一会儿,看看对面一脸询问的天远,笑着说:“很甜,很好吃!” 母亲抵达的那天正是秋分,她将手指搭在云舒腕上,许久才收回手: “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找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和和美美的一辈子。可你看上的人偏偏是他,真是冤孽!” 母亲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伸手捂住了嘴。 “娘!”云舒想安慰母亲,可找不出任何语言。 反倒是母亲,竭力平稳了情绪:“现如今,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办法……” 站在一旁的天远眼睛一亮:“什么办法?娘,您说!需要什么,我去找!” 母亲没有回答他,反而说起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 “天远从小就对医术不感兴趣,所以我这一身医术都传给了云舒。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的医术是何人所传?为什么不许你们向外人提起? “那是因为,我们的家族,背负着太多的秘密。‘匹夫怀璧,象齿焚身。’藏璧折齿,才能平安啊!” 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今天终于揭开了面纱。云舒和天远一起竖起了耳朵。 母亲的目光放远:“我的医术,是父亲教的。父亲是至德皇帝的太医。 “当年,有太医在至德皇帝服用的汤药中查出剧毒。紧接着,就有侍从指认太子君希铭。 “父亲觉得事有蹊跷,又素与君希铭亲厚,就想办法传信于他,想让他有个准备。君希铭为他的妻儿做了安排,又劝我们一家远走,以防万一。 “那时候,我肚子里怀着云舒,天远才四岁!” 这一番话远远超出了云舒的想象。 原来,她们一家和穆风一家,在那么久远的时候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来,她和穆风一样,还在母腹中时,就因为同一件事而逃亡! 母亲的声音变得哀伤: “后来,我们听说,君希铭冤死狱中,父亲也被污蔑为君希铭的同党,命丧宫中!我和你们的父亲以为躲不过了。但君希钺却并未搜捕我们。我想,父亲是不幸被选做了替罪羊,他传信的事,并未被查知! “于是,云舒两岁那年,我们回到青原,你父亲进了都水监为吏。” 天远茶颜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还要回青原?为什么不远远地躲开?” 母亲答道:“这就要说到,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前朝宝藏的秘密!” 前朝宝藏! 云舒震惊得瞪大了眼。 天远直接问了出来:“您说,我们的家族,是前朝宝藏的守护者?” 母亲摇头:“守护宝藏的另有其人。我们,只不过是藏宝图的守护者。你们有没有听过,‘绝世奇珍,逢太平盛世、遇圣明之君,方可重现于世。’的传闻?” 天远道:“听是听过,可谁都觉得是无稽之谈!那些宝藏,谁找到就是谁的。宝藏又不是活的,哪会判断太平盛世、圣明之君?” “宝藏不会,人会。而我们,就是负责判断的人!” 云舒和天远惊讶地对视一眼,母亲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更惊讶: “父亲,我们,其实都是凤氏家族的后裔!我们的先祖是凤语部的巫医。凤语部爱惜生灵,巫医向来医人,也医兽。” 原来他们身上流着凤氏的血,怪不得云舒学习御兽,会学得那么快。 云舒看看天远,他也是若有所思,不用说,是想到了自己的动物缘。 母亲继续讲:“百年前,家族中一位医术精湛的先祖,不甘在山中度过一生,出山做了前朝太医院提点。 “前朝末代皇帝高稷,在国破之前,将藏宝图托付给了他。先祖不解,说自己除医术之外别无所长,如何能承担这样重要的任务? “高稷说:‘改朝换代时,文臣武将会被清洗,文人布衣会因文字言论获罪。唯独对医者,任何帝王都会宽待几分。’ “先祖听说,就接下了这个任务,发誓世代守护藏宝图,待太平盛世,献于圣明之君!” 原来,皓天历代皇室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宝藏,竟由他们的家族掌握着钥匙! 母亲继续说:“皓天立国以来,经百年而国力愈强。 “等藏宝图传至我手中,我与祖辈一样冷眼旁观,看当时的太子君希铭为人公正仁慈,想着等他登基之后,再观察几年,就将藏宝图献出。谁知后来竟出了那样的变故?” 是啊,君希铭身死,君希钺酷厉,宝藏不可以交托到这种人手里! 母亲又说:“至于君穆风,无论他做皇帝做得有多好,可他想要杀我的女儿,我怎能把藏宝图交给他?” 云舒听了,急着想要分辨,母亲抬手止住了她: “天远已经告诉我了。我会把藏宝图给他,不仅因为那件事不是他做的,还因为宝藏里面,有能救云舒性命的灵药——兰因!” 天远喜得两眼放光:“给他干嘛?那件事虽说不是他做的,但是他母亲做的!再说献藏宝图,不知要经过多少人,耽误多少时间! “我陪云舒去寻药。藏宝图给不给他,回头再说!” 母亲摇摇头:“宝藏是那么好寻的?那宝藏藏在沙漠腹地,你一个人,还要照顾云舒,能带多少食水物品?少不得要借他的势、用他的人!” 天远无话可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第一天才说了献图,第二天云舒又丧失了视觉,这可瞒不了人。天远心急如焚,几次三番跑去催促。 于是第三天,一行人就上路了。 临行前,天远才告诉云舒,彦彬也要一起去。 云舒愕然,彦彬不过是为了救她,假称是她的未婚夫。哥哥不可能把这当真,那为什么还要一再麻烦他? 何况彦彬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怎么受得了跋涉之苦? 天远支支吾吾地说,彦彬担心她,非去不可,他也劝不住。她现在最该操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云舒抗议无效,只得随他去了。 云舒眼睛看不见,只能通过听觉判断同行的有哪些人。 除了天远彦彬,还有大祭司凤晔:“原来你们也是凤家的血脉,怪不得你那么有天赋,当然比我还是差远了。天远,你也赶紧学起来,只凭本能和动物沟通,太丢凤家人的脸了!” 还有若湛:“这才几天,你眼睛就看不见了!会不会过几天又听不见了?我们得快点才行,别还没到地方,你就成了个木头人!哎呦!” 若湛痛呼,大概是有人用暴力手段阻止她口无遮拦。 还有一人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听说是穆风派来的亲卫。 这世上还有比若渊还沉默寡言的人?云舒心想。 第169章 沙漠之行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一行六人,计划先骑马抵达沙漠边缘,再换乘骆驼。应该说其他人骑马,云舒乘马车,彦彬不会骑马,和她一同乘马车。 第一天,彦彬还言谈如常。可第二天上了马车后,他就不再开口。 云舒觉得奇怪,连问他两次。他才凑过来,拉起云舒的手。 云舒一怔,才要缩手,却感到他在自己手心写起字来:“嗓子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云舒道:“让我给你把把脉,吃点药就好了。” 彦彬又写:“小毛病,不用吃药,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过了两天,又过了好几个两天,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干,扑在脸上的风渐渐地带了沙粒,他还是没有好。 云舒有些担忧,追问他,他写:“这地方太干了,嗓子也疼,嘴巴也裂了,不想说话。” 云舒失笑,紧接着又有些愧疚:“彦彬,你其实不必跟着来的!” 彦彬写:“谁都可以不来,唯独我不能不来!” 这话异于往常的亲昵,云舒觉得奇怪,没有接话。 进入沙漠之前,他们在镇上停留一日,换马匹为骆驼,所有装备都是必需而精简的,留出驼力尽可能多的带水,又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 云舒拿出母亲准备的药物分发给大家,有驱虫驱兽的、防中暑治风寒的、补气提神的、治伤解毒的,甚至还有防晒的油脂。 天远已将藏宝图拓印了好几份,每人一份贴身收藏。 第二天一早,他们骑着骆驼走进了茫茫沙漠。 每人都涂了防晒的油脂,带了头巾,穿了高筒皮靴和鞋套,里衣是吸湿透气的蚕丝,外衣是轻便保暖的羊绒。 向导教他们含一口水不要咽下,给吸入的空气降温。 头几天,若湛还静不下来,总是咽了水和凤晔聊天。后来,若湛的嗓子也哑了、人也蔫了,一行人只剩默默地赶路。 云舒五感已失其二,只能依靠剩余的感官。 她闻到空气中呛人的沙土味,感觉到裸露的皮肤被太阳炙烤的热度,被沙粒扑打的力度。晚上躺在帐篷里,听到如泣如诉的风声,偶尔还有沙漠狼悠长的嚎叫声。 而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渴! 在沙漠中,每天只能少量饮水。 大家体谅她是病号,不限制她喝水,但她还是自觉地少喝。 每个人都很自制,但饮水依然渐渐耗尽,到了不得不从骆驼身上取血解渴的地步。 这对于爱惜生灵的凤家人,尤其是大祭司凤晔来说,格外难以忍受。 当向导取血时,凤晔就拿着伤药站在一旁,取完血就立刻敷上去,再抚摸着骆驼的头颈安抚一番。 在那之后,他们就弃了帐篷,为那些可怜的骆驼减轻负担。大家本打算给云舒和若湛留一顶的,最后还是在云舒的坚持下扔掉了。 每晚,选了平坦避风的地方,把骆驼赶到一起,各自倚着一匹骆驼入睡,还有两人轮流守夜。 沙漠中昼夜温差大。正午时,大地被烤得如同铁锅,煎得人七窍生烟。到了夜里,又像是在风箱里,疾风乱吹着,带走人身上那一点可怜的温度。 这天夜里,云舒又一次冻醒,又一次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外衣,她刚掀开那件衣服,就有人握住她的手,写道:“很冷?还是哪里不舒服?” 云舒叹了口气:“我说了几遍了,别把你的衣服给我!你一直呆在九泽那样暖和的地方,又没有练过武,要是冻坏了,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那只手在她掌心停了一会儿。 “我再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上天入地,我都跟你一起!”他的手指坚定地在她掌心划过。 云舒只觉惊心动魄,她心中浮起一个猜想,正要问,忽听他大叫一声:“沙暴,快起来!”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箍住。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还是被风中的沙粒灌得满鼻满口,双眼也磨得流下泪来。 周遭的风狂暴地左突右奔,将众人的声音撕扯地支离破碎。 云舒看不见,只能牢牢箍住他的腰,不断地向骆驼发出指令,要它不要乱跑。可是在狂暴的自然力面前,她的指令显得那样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于停止,骆驼早已不知去向。 四周无比静默,云舒侧耳倾听,却听不到人语:“其他人呢?” 他刚刚松开紧紧箍着她的手,正轻轻为她拂去脸上发间的沙子,闻言在她手心写道:“暂时走散了。没关系,有我在!” 停了停,又写道:“他们个个都是强者,天远也是,他还学了御兽,别担心!” 云舒茫然问道:“现在怎么办?要去找他们吗?” “没法找。我们按原计划走,会在藏宝地遇见他们的!” 云舒刚点点头,他就握住她的手臂,想要背起她。她挣扎着想要自己走,他已经强势地制止了她的动作,不由分说地背起她向前走去。 太阳越升越高,晒在皮肤上越来越烫,喉中犹如火烧,而他的脚步却始终平稳坚定,仿佛永不会疲倦。 他们早晨、午后和傍晚赶路,正午和深夜时休息。 正午,他脱下外衣为她遮阳。深夜醒来,她总是发现自己枕在他手臂上,身上紧紧裹着他的外衣。 食物紧缺,没有饮水。 彦彬这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野外生存能力还挺强!他偶尔会抓到一两只沙鼠,二人就靠沙鼠的血来解渴,再就是靠药物来补充体力。 这一天,云舒照例将药瓶凑到鼻端,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焦急地问,声音嘶哑得如同裂帛:“是不是,闻不到气味了?” “是!”云舒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揽住她,拍拍她的背:“别怕,会好的,我保证!” “嗯,我不怕!”云舒抬头朝向声音的方向:“你来找吧。桔色,有凛冽香味的就是。找到了你先吃!” 一会儿,只听他低呼一声,又不响了,必定是强忍着咽了下去,才哀怨地说:“怎么这么酸,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云舒笑得捂着肚子:“不酸,怎么生津止渴?给我一颗!” 她咽了药丸,微笑道:“你看,失去感觉也不完全是坏事啊!不会痛,不会觉得东西难吃,不会觉得气味难闻!” 他拢起她被风吹散的长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再绾起来:“说的没错,等走出沙漠,不用吃难吃的东西的时候,你的感觉一定都恢复了!” 自从那天他情急之下开了口,就没再用写字的方式与她交流了。只是极度的干渴让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毫无往日的清润。 沙漠无边无际,跋涉没有尽头。 极度的饥饿干渴、昼夜的温度变化、体内毒性的蔓延,一同侵蚀着云舒的身体和意志,让她越来越长时间的陷入昏睡。 睡梦中也不好受,时而热得像被架在炭火上烤,时而冷得发抖。 而身边那个人,像与她连体一般,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感受。 热了,用衣物为她扇风;冷了,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裹在她身上,再紧紧地抱着她。 可他总不许她久睡,每隔一段时间,就唤她摇她,一定要她醒来说句话才罢休。 有时她睡得很熟,被唤醒时就很不情愿,次数多了,她会忍不住闹点小脾气。 他不解释也不恼,总是拍着她要她继续睡。可是隔一段时间,又再次把她叫醒,直到她彻底没了脾气。 一次,她睡得很沉很沉,身体上的不适全都消失不见,像躺在云端,无比轻松,无比舒适。不知睡了多久,只听耳边隐隐有个声音在焦急地唤她。 她凝神去听,才勉强听得见:“云舒,醒醒,不要睡。云舒,云舒!” 紧接着,她感觉到有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在不住地摇晃着。她本来很累,想叫他不要吵。 可他声音中的焦急和恐惧,让她很难过,她想回答他,想醒来,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开不了口,这具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个声音带了几分凄惶:“云舒,醒醒,不要睡!我真的,没办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你!” 云舒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禁锢在一个牢笼里,怎么使劲都挣不脱。 正着急时,只觉有人扶起她的头,让她靠在他肩头,然后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唇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入她口中,液体流得很快,她几乎来不及吞咽。 又是沙鼠的血?他们都快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了! 说来也奇怪,随着血液的涌入,她尝到了咸味和涩味,闻到了铁锈般的腥气,失去的味觉和嗅觉,竟然回来了! 云舒的意识也渐渐清明,她感觉到压在她唇上的,不是水囊,是——手腕! 她大骇,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那只手臂,然后伸手入怀掏出药物和干净的纱布。 她想,得赶紧为他治伤!可是她手抖得厉害,眼睛也看不见! 紫笔文学 第170章 绝域之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他自己敷了药、裹了伤:“好了,没事了!” 这一句话点燃了火药桶,云舒大怒: “你怎么知道没事了?这里什么环境?你放自己的血!你觉得自己很无私吗?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你这样,要是出了什么事,是要我难过一辈子吗?” 真奇怪,连日缺水,她居然还能流得出眼泪! 云舒还要再说,他已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压着她的发顶,双臂箍着她的背,让她无法挣扎: “生气发脾气都没关系,可是别再担心了!我真的没事,我有分寸!” 云舒抽着鼻子:“谁会担心你?你欺负我眼睛看不见,顶着彦彬的身份,骗得我团团转!还想我担心你?” 穆风一僵,手臂一松就要退开。 云舒察觉到他的动作,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扑抱住了他:“别放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失去了理智? 也许是这茫茫沙漠过于空旷,也许是穆风放血救她的举动给了她太强烈的震撼! 可是话一出口,她就想起了横在彼此之间的那道天堑,于是又涩然补了一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对你说,别放手!” 穆风却曲解了她的意思,温柔而苦涩地说: “我不会放手!如果可以,这一生我都不想放开你的手!可是,只有在这里,我才有理由陪着你!等离开这里以后,我便不能再妨碍你!” 妨碍?云舒的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抬头朝向他,好像在看着他:“你顶替彦彬陪了我一路,却什么都不知道?彦彬、我哥,没跟你说?” “知道什么?”穆风的声音带着疑惑: “陆彦彬告诉我,你用换血之术把我体内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说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又说他公务在身,不能陪你去寻找兰因。 “我想,这种时候,如果他不陪着你,你会难过吧!所以我……” “所以,你就冒充他、代替他来陪伴我?还让若渊陪着你一起扮哑巴?”云舒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她突然想起彦彬说过的那句话:“你就没想过,在能够相守的时间里,不顾一切、不想明天、不留遗憾?” 是啊,为什么不放纵一次呢? 天地茫茫,他们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片沙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这一刻,云舒终于决定听从自己的心:“彦彬不是我的未婚夫!那时,他是为了救我,不得已才那样说的。而我,是因为……” “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是因为,你想让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云舒,我何其有幸,让你待我如此?我何德何能,让你待我如此?” “我为什么如此待你?”云舒的手落在穆风手臂上。 穆风的外衣大多数时候都盖在云舒身上,此时只穿着丝质的里衣,在沙漠中跋涉多日,丝衣早已破碎不堪。 云舒的手指拂过他手臂上的伤痕:“这道疤,是你从熊掌下救我的时候留下的!” 她的手覆上他的后背:“这道疤,是为了护着我,被狼爪所伤!” 从背后移到肩头:“这道贯穿伤,是我们一起坠崖的时候留下的!” 云舒哽咽道:“你用性命相护,我却不相信你,还对你下毒!我做错了事,当然应该……” 话还没说完,嘴唇被一根修长的手指压住,穆风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要再说自己错!要错,也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以为对你好,一次次把你推开!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 他的声音从耳畔移到了唇边。 干裂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唇角,起初是轻轻地触碰,好像蝴蝶飞过花间。后来就成了急切的寻找,像骤雨落向荷塘。 云舒怔愣了一瞬,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毫不犹豫地回应他。 他们是两颗冰冷的火石,只有遇见彼此,才能擦出耀眼的火花,燃起永世不灭的烈火! 四野无声、星月静默,天地间唯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而只要拥有彼此,天地就不再空寂! 沙漠依然看不到头,艰苦的跋涉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云舒还是会陷入昏睡,但次数少多了。 睡梦中,她能感觉到自己伏在他瘦劲的背上,能听到他温柔的低语。 而清醒的时候,她绝不肯让穆风背。他负伤不过两月,断骨还没有长好。 穆风也不违拗她,就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行走沙漠最是费劲,脚下是松软的沙子,一步一陷。要是遇到上坡,更是走一步退半步。 累极了,再两人就停下来歇会儿,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云舒,我刚到书院那一天,你一直盯着我看,比谁都看得久。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自恋!我是看到你活着,觉得开心而已!” “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在你离开书院以后。” 他惆怅地叹气:“那么晚啊!” “是那时候才意识到。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情不知其所起,但,已经很久很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念青山上救我的人是你?” “我娘吩咐过,我懂医术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娘如此谨慎,是因为凤氏的血脉,还有藏宝图。” “云舒,你是为了我,才学做机关的吗?” “是,做机关来扎你!” 他有点孩子气的得意:“是为了帮我,我知道!” “你家的小侍女演技很高啊,眼泪汪汪地说你死了,骗得我差点信了!” “她是真以为我死了!我哥哥怕她演不像,瞒了她一段时间。” “云舒,为什么要给周雅南制‘水风清’,你其实希望我发现你,对吗?” “我那时候躲你还来不及呢!是周雅南想让我制你喜欢的香。我觉得,你喜欢的香应该就是那样的!” 从来都是穆风问,云舒答。 云舒已经看过了穆风所有的记忆,自然不会再有疑惑。听着穆风提问,一次次求证,觉得万事在握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秋夜寒意逼人,云舒穿得厚厚的枕在穆风臂弯里,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隐约觉得穆风将盖在两人身上的外衣又往她这边扯了扯,问道: “云舒,那时候,你对我有误会,却依然不舍得杀我,还肯换血救我!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无论我做了什么,你心里都有我!我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云舒瞬间清醒了,觉得不能让他太得意:“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以私情害公义!” 穆风转头,温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我怎么觉得,公义只是个借口,私情才是真正的原因呢?” “私情”二字咬得极重,显然跟云舒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云舒忍无可忍,伸手去推他:“君穆风,你够了啊!” 穆风趁势抓住她的手按在心口:“不够!我们分别了那么久,如今就算时时刻刻在一起,我都觉得不够!” “那你要怎样?” “跟我说点儿好听的!” 云舒突然想逗逗他:“点儿好听的!” 穆风默了默,显然是聪明脑袋也卡壳了,等反应过来,一翻身把云舒禁锢在双臂之间:“捉弄我?看来不给你点教训是不行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软,说话的时候,气息扑在她脖颈里,痒得很。 云舒笑着想要躲开,却无处可逃,只得服软:“我错了,饶了我吧!” 穆风的声音近在耳畔:“饶了你可以,说点儿好听的,不然……”尾音拖得长长的,如一曲余韵悠长的小调。 云舒被压制着,无比乖顺地问:“你想听什么?” 穆风慢慢凑过来:“不知道?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你!” 云舒伸出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挡住了他的脸:“我知道了知道了!” 穆风趁势在她手上轻轻一吻:“知道了还不快说?” 云舒脸上像着了火,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多年前没来得及对他说的话,就在此刻说给他听吧:“穆风,我爱你!” 穆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云舒,我爱你,胜过生命!” 他说完,温柔地覆上她的嘴唇,吞下了她未出口的话。而她也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或许什么都无需再说! 纵有彼此相伴,这一路也太艰难。当找到泉眼时,云舒几乎喜极而泣。 穆风一边用水囊装了水送到她嘴边,一边笑着哄她:“慢点,渴久了不能喝太快!好了够了,待会儿再喝!” 喝足了水、灌满了水囊,穆风道:“这里没别人,你要不要沐浴?” 云舒一怔:“现在?等晚上再说吧。” “中午气温高,可以把衣服晒干。晚上天就冷了,而且你洗完澡穿什么?”穆风的语气坦然而又坦荡。 “放心,我会走的远远的!”这一句带着笑意。 再说不就矫情了。 云舒泡在泉水里,觉得浑身无比清爽。正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穆风的声音响起:“是我。” 云舒呆了呆,往水里缩了缩,双手抱在胸前:“你不是说,会走的远远的吗!” 紫笔文学 第171章 兰因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依旧那么坦然:“我来拿你的衣服,去那边洗。” “我自己会洗!” “你看不见,怎么洗?这会儿不冷,你多泡一会儿,我洗好晾干来叫你。” 脚步声远去了。 云舒呆呆地泡在水里,随后猛地把脸埋进水里。 谁能告诉她刚才是怎样的情形?周围有没有什么植物,还是一览无余? 眼睛看不见,真是,太被动了! 晚上,躺在穆风身边,闻到他身上那种松烟竹露般的气息,沙漠的风尘似已远去。云舒觉得仿佛置身幽静树林,那样宁和情境,让人安心得想要睡去。 可那个带给她如此感受的人并不甘心当背景,侧身对她说: “云舒,我记得你说过:‘皓天的男女,只要登上念青山,对着雪峰发过誓,就要死生不相负。’我们在念青山雪峰发过誓,就应当生死不相负,对吗?”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云舒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诓骗杀手时说过的话,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确实说过这话!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不杀之恩!” 穆风低笑:“小生谢过娘子不杀之恩!” 云舒嗔道:“谁是你娘子?” 穆风在她耳边低语:“在雪峰发过誓,就是在神明面前结为夫妻了!你我既已是夫妻,就该亲近些才是!” 云舒闻言往后缩了缩:“我们,还不够亲近?” 穆风一滞,哭笑不得地说:“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如临大敌?好像我是一匹狼,随时会扑上去吃掉你!你现在虚弱的这个样子,就算我真的是狼,都不忍心下口!” 是她思想太不纯洁了吗? 云舒觉得无地自容,翻身把头埋在沙子里。 穆风笑着扒着她的肩膀,温柔而坚决地把她翻过来:“虽说在神明面前许下的誓言最为神圣,但也要先行了大婚之礼!我敬你爱你,绝不肯亵渎你!” 云舒觉得这话莫名的耳熟,在记忆里搜寻一番。想起在孔雀草原,看到周雅南色诱那一幕时,她曾想象过穆风会说的话,还真的就是这几句! 她居然这么了解他? 云舒想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笑。 穆风的声音带着一丝郁闷:“你是在嘲笑我?还是,你其实不喜欢我这么守礼,想让我主动些?” 一句话说完,他的气息已经近在耳畔。 云舒连忙忍笑正色道:“没有的事,我最喜欢你端庄守礼的样子了!” “端庄?我觉得你就是在嘲笑我!”气息已到唇边。 云舒捂住嘴,从指缝里发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穆风的声音里没了玩笑意味,变得无比郑重: “我想说,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么多次,分开了那么久,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我希望以后,我们之间不再有误会,不再有自以为是的退出! “我希望你相信我、依赖我,而不是只有在生死关头,才肯跟我相依为命!” 这一席披肝沥胆的话,说得云舒心里酸酸的。 她很想答应他,可是清歌的死,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一切,和仇人的儿子在一起? 她沉默着。 穆风等不到她的回答:“我不会逼你,要你现在就和我在一起。你也不要逼迫自己远离我!回家吧,云舒,家里有你的兄长! “你的父母,我知道你很想念他们。只是如今,我还不敢说朝局尽在掌中。他们在重岳,反而更安全! “我向你保证,待肃清朝堂,我马上接他们回来和你团聚!” 云舒心中百感交集,她不想让话题这么沉重,就闭了闭眼,用轻松的口吻说:“说了半天,就是要我别跟别人走!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对别人动心?” 穆风显然明白她的意图,马上配合着开起了玩笑: “连陆彦彬都没能让你动心,还有哪个男人能动摇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而且谁想来挖墙脚,都得先考虑一下能不能承受帝王之怒!” 云舒做了个怕怕的表情:“陛下好威风,我好怕啊!” 穆风没有笑:“怕的人是我!我生来,除了责任一无所有。没什么可失去的,也就没什么可畏惧的!可是云舒,你让我尝到了害怕失去的滋味!” 云舒认真地说:“你不用再害怕了。以前的我太弱,可我一直在让自己变强,我不会再成为你的软肋!其实,我现在已经比以前强很多了!” 穆风紧紧搂着她:“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是以前的我太弱了,没能护着你,反而害了你!现在,再也不会了,谁都不能再伤害你!” 云舒没有再说话,轻轻把脸靠在他肩头。 经历了悲欢爱恨、聚散生死,到如今,其实早已分不清,他们两人究竟谁保护了谁,谁连累了谁!他们本就该一起承担命运所赋予的一切,无论悲喜! “大慈寺!”穆风素来波澜不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诧。 云舒也是诧异非常。 大慈寺,皓天五大古刹中最为神秘的一座。 皓天五大古刹各具特色。 国都青原的护国寺,气势恢宏、香火鼎盛;东方炳灵寺,洞窟林立、游客众多;北方极寒之地的心觉寺,冰雪铸就;南方大悲寺,建于溶洞中。 这四大寺,总有信众慕名而往。 唯独西方大慈寺,位于沙漠腹地绿洲之中,几乎无人能到,遥远得仿佛一个传说。 而现在,两人终于走进了这个传说! 入寺时天色已晚,二人见过了方丈,随着小沙弥去了客房。 穆风看着云舒睡下,对她说:“明天一早,我就去取兰因,你安心在这里等着!”说着起身欲走。 云舒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他:“藏宝之地从来机关重重,还是等大伙儿都到了,一起去吧!” “我刚才已经向方丈打听过:兰因并未和其它珍宝藏在一起,就长在方丈室外园子里!” 云舒拉着他不放:“可我总觉得,不会那么容易!” “或许是这一路太难了,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反而不敢相信了!” 穆风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压紧了:“睡吧,别胡思乱想。或许明天一早,我就把兰因摘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兰因准时送到了,但来的人却不是穆风。 云舒心中浮起强烈的不安:“小师傅,穆风呢?” 小沙弥道:“陛下要你先服药,好了以后自己去找他!”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过没事就好。 云舒嘀咕着,接过兰因塞进嘴里。 起初没有任何味道,紧接着,百般滋味轮番出现,像是要让人遍尝人生百味。 果实含尽了,又有各种感受游走全身。 时而冷如冰雪,时而热似火炭;时而沉重得连手指都不能动一动,时而轻盈得似乎脱离了躯体,飘在云端。 忽又起了一阵剧痛,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她忍得满头大汗。最后,疼痛退去,通体舒泰,意识渐渐远去,她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初!她看得见屋子里朴素干净的陈设,窗纸上柔柔的晨光。 她一掀被子跳起来,轻快地向外跑去,她要立刻让穆风看到现在的自己! 可当她推开穆风的房门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穆风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手臂搭在床沿,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云舒抬起他的手腕,一层层解开纱布,一眼看见两道伤痕横在他手腕上。 一道是在沙漠里放血时割的。另一道新的,很深,看起来触目惊心!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云舒替他重新敷药包扎,把脉喂药,然后奔出门去。 小沙弥站在门外:“方丈说,女施主一定有事要问。他在园子里等你。” 方丈室外园子里,方丈指着一株干枯的植物对她说:“这就是兰因。” 云舒难以置信地说:“可是,我明明刚吃过它的果实!难道说,摘了果实它就会枯萎?” 方丈缓缓转身看着她:“兰因常年都是这个样子,看似枯萎,其实千年不死,只有开花结果时才会焕发生机!它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可古往今来,却没有几人因它得救!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云舒摇头。 方丈的目光中带着悲悯: “因为这兰因,需要有人用全身三成血液浇灌,才会重新复苏、开花结果!而它的果实,也只有被浇灌它的人吃了,才有起死回生之效!旁人吃了,也不过是吃个普通果子而已。 “可但凡是来求药的人,本都是垂死之人,哪还经得起失去三成血液呢?而无病无痛的人,谁又会愿意用三成血液来浇灌一朵花呢?” “这样说来,这岂不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方丈轻轻摇头:“不是死结,是因果!种其因者,须食其果。未曾种因,如何得果? “老衲原以为,你也会和以前那些求药的人一样,抱着希望而来,怀着绝望而去!哪知陛下舍了三成血液浇灌出来的果实,你服了居然有效! “这样的事,老衲以前从没见过,也想不通为什么。” 云舒的眼中湿湿的:“那是因为,我和他换过血!” 方丈恍然:“原来如此!果然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与她,是前世种下了什么样的因,今生才有这么深的羁绊! 紫笔文学 第172章 秀恩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衣不解带地照顾穆风,闲下来就不停地跟他说话。几天说的话,比以往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这一天清晨,喂完了药,她照例趴在床边,握着穆风的手跟他说话: “你不要以为,我医术好,你就可以这样放心大胆地一直睡!这是第几次了?念青山上一次、草原上一次、皓天宫一次、现在这是第四次了! “你不是说,不能陷入无知觉的状态,不能失去反应能力吗?那现在这算什么? “你不是什么险境都闯得过来吗,那为什么还不闯出自己的梦境呢?你还不醒,是不想看见我吗?那我可要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把脸贴在他胸前,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你再不醒来,我真的害怕了!你不是说,不会再放开我的手?” 话音刚落,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似乎动了动。 她一呆,刚想再确认一下,就感觉到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抚了两下,一个熟悉的清润嗓音在耳边响起:“哭得嗓子都哑了!” 云舒嘴角扬起,抬头迅速抹了一下眼:“谁哭了?是说话说哑了!我一直跟你说话,可你一直听不见!” 穆风的手贴着她的脸颊:“我听见了,只是没办法回答你!云舒,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穆风醒来,云舒就放了心。 每天就是穿梭在穆风房间和香积厨之间,煮了各种补血的药膳给他吃,恨不得一天就把他失去的血给补回来,还不让他随意走动。 穆风躺得浑身发僵,央告道:“我真的没事了!不信你看我的脸,是不是面如冠玉?” 云舒果真凑上去仔细看看:“还不错,就是没什么血色,但我更喜欢芙蓉玉。什么时候面若芙蓉了,才可以到处跑!” 穆风满足地笑:“我这算是,被你宠上了天?” 穆风被云舒强行按在床上,又休养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凤晔一行人灰头土脸地走进了大慈寺。听说穆风又受伤了,一窝蜂地涌进他的房间来探望,被云舒像赶蚊子一般赶出去洗澡。 若湛扒着门探了个脑袋进来:“云舒,你好像护雏的老母鸡!” 门缝里又伸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小鸡一般把若湛抓走了。 云舒笑笑,自去找天远说话。 三言两语说完了别后情景,天远递给她一封信:“彦彬给你的信!” 云舒接过拆开: 云舒: 我一直在盼望着,你能亲自拆开这封信。因为这意味着:君穆风已经陪着你,找到了兰因,你已经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请原谅我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在你决定独自背负一切面对一切的时候,我去见了君穆风,告诉他你为他换血引毒的事情。 我不忍见你痛苦,不忍见你孤独!不忍见你历尽艰辛,依然一无所有! 我不在意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君穆风会有多么痛苦。我只在意,这艰难的寻药之路,你一个人要怎么走?所以我选择告诉他,让他陪你护你! 但我没有告诉他,你不是我的未婚妻。 也许,是想替你考验他,看看他在明知没有回报的情况下,肯不肯放下一切陪你走这一遭?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不想长情敌志气,灭自己威风!君穆风这小子,赢得了你全部的爱!不让他吃点苦头,我心里不平衡!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误会全解!你的毒解了,他在你身边! 但我还是不放心! 你们之间,还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君穆风身上,更有太多责任。而你和他,做事都是先考虑大局,再考虑自己! 你们要怎样才能在一起啊? 云舒,我愿你们得成眷属、白头偕老! 但,如果有万一!万一他还是选择了天下、选择了苍生,你该何去何从? 如果那样,我知道你一定会离开!因为,你不忍令他为难、也不屑令自己卑微!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云舒,不要独自流浪,来九泽找我。我在哪里,哪里就有你容身之处! 不要有顾虑,不要怕给我添麻烦,我也永远不会令你为难。事实上,我私心里希望能再次见到你,能经常见到你。 但比起我的快乐,我更愿意你得到幸福!所以,云舒,愿你们能排除万难、携手一生! 愿此生,永远不必再救你于危难! 知己彦彬字 云舒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久久不语,眼中有了湿意。 天远沉默许久,这时突然开了口: “我怎么觉得,彦彬更适合托付终生呢?穆风很好,对你也是痴心一片,可是跟他在一起,你遭了多少罪,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 “我和爹娘,只希望你能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云舒把信仔细叠起来,塞入怀里:“这话你很多年以前就说过,我也不是不想过安稳日子。但心不由人、我也不悔!” 天远叹了口气:“心不由人、你也不悔!罢了,算我没说。” 云舒冲天远笑笑:“别操心了!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云舒去香积厨熬了人参红枣粥,送了一碗给天远,又端了一碗往穆风房间走。 众人已经洗了澡再次挤进来,房间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若湛道:“陛下你还真是多灾多难啊!要不要请方丈给你开个光?” “不懂还不藏着点,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给人开光的?” 在若湛口无遮拦的时候,若渊照例是要叱责她的。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温柔,看来百炼钢已化为绕指柔。 若湛嘟着嘴想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是诵经祈福!” 若渊把她的手拿下来:“别拍了,本来就那么点脑仁,越拍越碎!” 不容易啊,石头疙瘩也会开玩笑了!云舒感叹。 若湛闻言眼瞪得溜圆,一脚踏上若渊的脚背恶狠狠地碾着。 若渊只是看着她笑。 不容易啊,敢跟顶头上司炸毛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恃宠而骄?云舒再次感叹。 凤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穆风:“这真的是我们的铁血帝王吗?怎么看起来,这么身娇体弱易推倒?” 说完他一脸坏笑地凑到穆风耳边低声问:“陛下,这荒郊野外孤男寡女的,您有没有被推倒啊?” 凤大祭司,你其实是魏思齐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吧?嘴跟他一样坏! 因为带着不惑而耳聪目明的云舒,装作没听见。 若湛闻言,眼睛瞬间变得贼亮贼亮的,张嘴就要说话。不用想,一定是夺命连环问。 云舒真想捂上好奇宝宝的嘴。 穆风的视线与她一触即收,转向凤晔和若湛:“这里是修行之地,你们说话收敛一点儿!” 此话一出,几人都不再玩笑。 凤晔转眼看见云舒晾在桌上的粥,端起来看看:“人参红枣粥啊?好香,说起来我都多少天没吃过正常食物了!陛下,这碗粥赏了我吧!” 穆风还没答话,云舒已经把碗从凤晔手里夺了过来:“这是穆风的药膳。你想吃东西,自己去煮!” 凤晔瞪她:“我依稀记得,我仿佛还教过你御兽吧?那我勉强也算是你师傅吧?你就是这么尊师重道的?” 云舒不睬他,舀了一勺粥送到穆风嘴边。 穆风含笑吃了,那笑容甜得,像是云舒手里有蜜,都化在他嘴里了。 凤晔早已忘了后面要说什么,哀叹道:“你们这么秀恩爱,有没有考虑过光棍的感受?就不能像若渊若湛一样,照顾一下别人的情绪吗?” 说着一转头,看见若渊低头问若湛:“想吃什么,我煮给你吃?” 云舒笑瞥了凤晔一眼,笑着跟若湛说:“我刚才是跟师傅开玩笑呢!我煮了好多,你们自己去盛。”师傅两字说得极慢极重。 若湛骄矜地回答:“我不要吃人参红枣粥,我要若渊给我做玫瑰花糕!”她转头问若渊:“可是你会吗?” “不会。” 若湛噘嘴:“说大话!” 若渊牵着她的手往外走:“现在学可以吗?” 凤晔呆呆地看他们出去,颓然捂脸:“果然,我就不该对他们抱有期待!” 他忽地一下站起来:“走了,吃东西去!队友扎心窝,唯有美食贴心肝!” 大约一个时辰后,院中传来低语声。 云舒趴在窗前一看,若渊和若湛面对面坐在石桌两旁,中间郑重其事地摆了一盘黑乎乎的糕,一望可知是烧糊了。 可若湛挥着勺子一口接一口,吃得无比陶醉。 云舒简直怀疑,当初失去味觉的那个人是若湛。 穆风走到云舒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像是有什么想法。 穆风昏迷时,云舒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他房间。 等他醒来,立刻赶她回房去睡,原因自然是心疼她,不愿她那么辛苦。 所有人安然抵达,再没什么可悬心的。那一晚,云舒睡得无比踏实。第二天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明。 想到还没有给穆风煮粥、更没有熬药,云舒忙忙地赶往香积厨。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云舒被香味勾着走进门,就看见穆风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蒸笼里腾起的轻白水气笼罩在他周身,为他平添了几分仙气。 紫笔文学 第173章 九色曼陀罗的幻境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为什么有人连煮饭都这么好看呢?云舒心想。 穆风转头向她一笑:“来的正好,开饭了,去院子里等着吧。” 云舒没有出去,反而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臂,检视他的伤口。 “早就愈合了。天天都看,还不放心!” 云舒松开手,跟他一起端着碟子来到院中。 穆风做的是一碟小点心,只比红枣略大些,每个颜色都不一样,显然是用不同的食材做的。 他眼睛亮亮的,像个第一次煮饭求表扬的孩子:“这是核桃糕,这是沙棘的,这是黑枸杞、红枸杞,这是葡萄味的……” 云舒看看这些精致点心,再看看他:“干嘛做这么多口味的?多费工夫!” 穆风温柔地说:“不知道你喜欢吃哪一种,就多做了几个。” “等你好了再做也不迟。” 穆风笑笑:“我已经好了。昨天看到若渊给若湛做点心,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有做过东西给你吃!上一次,还是在书院烧烤,还不是专做给你的。那时候,只觉得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谁知道后来……” 他顿了顿,又道:“一别就是五年。你觉得多,可我觉得还不够!” 云舒笑着,拈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清甜的香味从舌尖入喉,再入心:“真好吃,比大厨做的还好吃!” “比大厨做的好不好我不清楚,反正比若渊做的好!” 云舒想起若渊的暗黑玫瑰糕,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风只微笑着看她,阳光匀匀地洒下来,映得他的眉目越发清朗。 “陛下可大好了?”天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舒和穆风一起站起来:“哥哥!”“兄长!” 天远向云舒道:“你去别处转转,我有话和陛下说!” 云舒应着走了,但很好奇他们说了什么。到了下午,她还是忍不住问了穆风。 “自然是叮嘱我,要我好好待你!” 云舒怀疑地:“只是这样?” 穆风笑笑:“不然呢?你哥哥很疼你,希望你过得好!” 众人休养一日。 第二天,齐聚藏宝地,来完成此行的第二个任务。 不得不说,前朝末代皇帝高稷,还真是与众不同。 他选来守护藏宝图的人,是医者。选来守护宝藏的人,是僧人。而所谓的藏宝地,就是大慈寺地下的石室。所以当方丈带着他们来到宝库入口时,大家都觉得难以相信。 太容易了、太平常了、太不惊心动魄了! 方丈指着一条向下延伸的地道:“从这里下去,就是宝库大门。” 若湛忍不住问道:“就这样?没有机关?宝库不都是有很多机关的吗?不死几个人,是拿不到宝藏的!” 众人无语。 不死几个人,你还不乐意了?那你是想让谁永远留在这里呢? 方丈道:“高稷是个仁者,所以这宝库没有机关。但试炼,还是有的!” 若湛的脖子转了一大圈:“试炼,在哪儿?” 方丈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看到地道两边那些花了吗?那是九色曼陀罗。它的气味会唤起人心中的执念,勾起最强烈的感情与欲望,最后会让人产生幻觉! “能够看破、能够自拔的人,能安然无恙。而那些执念太深、欲望太多的人,会沉溺于幻觉无法自拔,最终陷入疯狂! “能够安然走过这条路的人,要么心如赤子、要么心地无私、要么旷达洒脱、要么无欲无求! “所以,各位施主,这条路走还是不走,还需自己考量!” 众人闻言,都看向地道两边的植物。 它们挤挤挨挨的连成一片,花朵五颜六色、密密层层。仔细一看,每一株植株上都不多不少正好九朵花,红橙黄绿青蓝紫黑白,怪不得叫九色曼陀罗。 众人沉默着互相对视,只有若湛毫不犹豫:“什么是执念?我是没有那东西,我去!” 话音刚落,若渊就冲她点点头,表示会同她一起去。 天远朗声道:“我也没什么执念,我也去!” “我不敢说没有执念,但我想,我不会被这些花儿迷了本心!”穆风看向云舒:“你才好,就别进去了,在这里等我!” 云舒摇摇头:“我和你一起!”说着又看看天远:“何况哥哥也要去!” 穆风笑笑,不再阻拦。 几个人说完,齐齐看向一直没有表态的凤晔。 凤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又很快消失不见,哈哈一笑:“你们都这么爽快,我也不磨叽!要去一起去!” “走咯!”若湛拉着若渊当先而行。 天远转头叮嘱了一句小心,也不知是对云舒,还是对穆风。说完就跟着往前走。 穆风握住云舒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不急不慢地跟上。那悠闲的样子,确实是闲庭信步、漫步花间。 凤晔没有再抱怨他们秀恩爱,不远不近地缀在最后。 干爽的风吹过花丛,将花香源源不断地送到鼻端。 那香味很是奇异,初闻清而远,像是从茶室竹帘透出的淡淡茶香。再多闻一会儿,那香味就直往人心里钻,只觉勾魂摄魄。 闻得久了,渐觉头昏脑涨,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待画面凝聚,竟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场景。 又是平州瀑布边。清歌傲然抬起下巴,像一只美丽而骄傲的孔雀:“扔下朋友自己逃命,我可不干!” 说着捏碎了瓷瓶,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衣袖流下。 画面一转,云雾缭绕中,清歌一步步向她走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云舒,我为你而死,你为什么还不为我报仇?” 云舒还来不及回答,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阴冷潮湿的掖庭狱中,姜令仪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很恨风儿,但你恨错人了!当年,是我让若盈去杀你的!” 她身后的侍卫上前按住她的肩臂,执素提着浸湿的纸,就要覆上她的脸。而她自己,用指甲刺进掌心,想要引发毒性,同姜令仪同归于尽。 正在这时,若湛奔进来叫道:“慢着!” 她停下了。 但清歌的声音想起:“杀了她!” 然后是沈方舟的声音、赵博古的声音:“杀了她!杀了她!” 一遍遍地,犹如魔咒。 云舒松开的手重新握紧。 可是面前姜令仪淡漠的脸,突然换成了穆风温柔的脸。 穆风剧烈咳嗽着,直到咳出了血:“如果不为李清歌复仇,你的良心就永远得不到安宁,那么我愿意把性命交给你!” 云舒使劲摇头:“我不要你死,别离开我!” 可无论她怎样呼喊,穆风都不再说话,他的面孔也逐渐模糊。 而清歌也转过身,飘然远去。 云舒哭着反复呼唤穆风和清歌的名字,但他们的身影早已如烟雾一般散去,不可追寻。 “云舒,云舒!”一声声呼唤,越来越清晰。 云舒感觉到有人紧紧拥着她,不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幻境突然散去,云舒最先看到穆风焦急的脸。 穆风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但看他一脸自责的样子,显然是猜到了。 她定了定神,抹去额头的汗珠:“我没事了!”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忽听身后利剑出鞘的声音。 齐齐回头一看,见凤晔拔剑在手,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显然已经深陷幻境。 若湛大叫:“凤晔,醒醒,那只是幻觉!” 谁知这一喊,凤晔提剑就向若湛的方向扑去。 若渊立刻闪身挡在若湛前面,拔剑一格。两人立时斗在了一起。 若渊的功夫原本高出许多,奈何凤晔神志尽失,势如疯虎。若渊又要自保,又不能伤到他,一时间竟难以高下。 最后,若渊总算寻到个破绽,转到凤晔身后,一掌击在他颈后。 凤晔像个掏空了的布袋一般倒在地上。 众人立刻围上去。 云舒塞了颗清心丹在他口中。 若渊深指在他喉头一划,让丹药滑下去。 若湛皱着眉头问:“他不会疯了傻了吧?” 没人能回答她。 她就转向云舒:“你梦见了什么?怎么也一副差点醒不过来的样子?” 云舒神色一暗,没有回答。 若渊轻轻朝若湛摇摇头,若湛一脸迷茫地点点头,表示不问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天远用轻松的语调说:“我看见家人团聚!”然后问若湛:“你看见了什么?” 若湛立刻喜笑颜开,全然忘了刚才还在担心凤晔的智商问题:“我梦见去云舒的‘畅意楼’吃东西,好多好多菜,我吃得肚子都快撑破了。” 她突然停住,转向若渊:“你呢?” 若渊微微一笑,就像铁板裂了口:“我在幻境里,做了不焦的玫瑰糕。你吃得肚子都快撑破了!” 若湛撇撇嘴:“那你还是留在幻境里更好些!” 若渊伸指在她脑门一弹。 若湛痛呼一声,刚要弹回去,忽听地下一声长叹:“刚一睁眼,又看见你们秀恩爱,你们就是这么虐待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的?” 众人大喜。 若湛急不可待地问:“你看见怪物了?疯成那样!幸亏若渊功夫好,换做别人,说不定会被你劈成两半!” 凤晔懒懒笑道:“你是在炫耀自己的男人吗?” 穆风难得没有笑意,按住凤晔的肩:“凤晔,你看见了什么?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把你逼成这样?” 紫笔文学 第174章 与众不同的宝藏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凤晔神色变幻,最终长吸了一口气:“我看见,血!逸亲王妃母子的血,凤氏祖祖辈辈流的血!” 穆风双眼如深海,深而静:“都过去了,我决不会因为一个传说,让无辜者流血!” 凤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弯唇一笑:“是的,都过去了,我是知道陛下的!” 众人不语,打破沉默的依然是好奇宝宝若湛:“陛下,好想知道您看见了什么?” 穆风笑笑:“秘密!既然大家都没事,那就进宝库吧!” 若渊开路,其他人跟上。 云舒走在最后,拽拽穆风的袖子:“什么宝贝梦境,连我都不能说?” 穆风笑得有些狡黠:“的确是很宝贝很宝贝的梦境!什么时候梦想成真了,再告诉你!” 宝库相当恢弘。周围一圈有上下三层石室,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中央是通顶的宽阔大厅。 现在,他们就站在宝库大厅里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失去了语言。 不是因为宝藏太多晃瞎了眼,也不是因为宝藏太少让人感觉上当受骗。而是,这宝藏就不是大家认知中的宝藏!不是金银、不是珠玉。 他们身边,是巨大的雕塑群。 法相庄严的佛祖拈花微笑,飘逸出尘的仙人云端漫步;衣饰华美的王族正襟危坐,高大威武的军士肃容伫立;商贩满脸堆笑,孩童喜笑颜开。 有人引弓跃马,有人摔跤蹴鞠。 而四周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虫鱼鸟兽,无不惟妙惟肖。 人生百态、世间万物,尽在眼前! 若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恨少生了两只眼。若渊在一边陪着她。 天远随意四顾,凤晔不知跑到哪去了。 云舒和穆风一起,先顺着石室走了一圈,看看石室门边的牌子,发现这一层是画卷、织物和各种工艺品。 顺着楼梯上到第二层,这里放的是礼艺文理武五类典籍文献,可谓汗牛充栋。 最上面一层,单收皓天全境地图和各地地图,详细注明气候、地貌、植物、动物等情况。最有价值的是矿藏分布图,有些是众人皆知的,有些是他们不知道的。 穆风正在查看一张铁矿分布图。 云舒走到石室尽头,突然在最后面的架子上发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后世明君亲启。” 云舒做梦般地转身:“穆风,高稷给你留了信!” 穆风微觉诧异,走过来拆了信,与云舒一起看: 历代帝王,莫不望江山永固、社稷永昌。 然烽烟渐远,逸乐蚀骨。先祖立国于草莽,子孙消志于锦绣;先祖克己以养民,子孙掠民以奉己。我朝亦如是! 百年以降,国运渐颓。 余继位以来,殚精竭虑,奈何积重难返、落日难挽!今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大厦将倾,宗庙不保! 新朝初立,最忌百姓心向故国,往往毁史焚书。 余不忍我朝文脉毁于一旦,故建宝库、藏典籍、收金石,以待太平盛世、圣明之君。盛世之君主,方能视前朝典籍为珍宝! 硫铁等矿,乱世多做杀器,盛世方可养民。今尽付于君,望造福于民! 余亦不忍百姓置身水火。故围城之日,余不会竭青原之物力、驱国都之军民,拼死守城。大势既去,负隅顽抗,不过以千万人性命,全余一人之名! 余不才,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唯有竭尽全力,保全文脉,护佑万民!负降敌之罪、留亡国之名,余亦不悔! 云舒读完,觉得无比震撼,觉得高稷所思所为,完全超出了自己在书院所受的教育。更高远、更悲悯,更令人起敬! 穆风默了很久,感叹道:“高稷是真正的仁君!” 云舒也这么觉得。 二人在楼梯口遇到凤晔,一同下楼,招呼天远三人走出宝库。 云舒问穆风:“高稷的宝藏,你打算怎么处置?” “那些我们不知道的矿藏分布图,直接带回去。典籍、画卷和小型工艺品,等回去以后派驼队来取,入皓天藏书阁、藏珍阁。 “大的雕塑和工艺品就留在这里,仍由大慈寺僧人照管。开放宝库,让人参观。” 诸事已毕,众人打点行装准备返回皓天。 云舒服了清心丹,蒙了面巾,拔了一大捆九色曼陀罗,花、叶、根、茎、花籽,分别打包,装进众人的行囊。 惹得若湛大叫:“云舒,你这是要把它们当柴烧?我倒是没问题,凤晔会死的吧?” 凤晔恨声道:“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回程时没有遇到沙暴,顺利返回青原城。此时,已是草木俱凋的十月了。 一进城,云舒就觉得气氛不同寻常。 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神神秘秘地窃窃私语。同一堆人里,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双眼放光,有的满面义愤,有的一脸激赏。 云舒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诱发这么多种情绪。 几个人在茶棚坐下,点了一壶茶,听别人说话。 邻座是几个年轻人。 一个干瘦青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吗?皇帝不在宫里!” 此言一出,不仅邻座几人的目光刷地聚做一堆。若湛几人也是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一会儿,竖起耳朵继续听。 一个圆脸姑娘奇道:“陛下不是受伤了吗?我听说陛下在孔雀草原遇刺,伤得很重不能临朝,所以请逸亲王代理国政。” 瘦子的声音抑扬顿挫:“哎呀,那是对外的说辞。实际上,皇帝是跟个女人私奔了!” 若湛正含着一口茶,闻言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其余几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姑娘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瘦子的重磅消息不被重视,感觉受到了侮辱,睁大眼睛道: “这可是从内城传来的消息!听说那些当官的,天天聚在鹓鶵门外,要探望皇帝,但都被拦了回来! “说是探望,其实不就是想看看皇帝在不在?皇帝要是在,肯定早就见他们了。这一直不见,肯定是不在嘛!” 一个黑皮青年道:“就算不在,也肯定有别的缘故。皇帝尚未婚配,喜欢哪个女人娶了就是,谁还敢说他不成?用得着私奔吗?” 瘦子一摆手:“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皇帝,越是做不了自己的主!咱们娶媳妇,自己看对眼就行。这皇帝娶媳妇,得家世显赫的,有时候还得联姻呢! “听说呀,皇帝喜欢的人是个开酒楼的,那太后和大臣们能同意了?皇帝没办法,只好跟心上人私奔了!” “美色误国啊!以前还觉得,今上是个好皇帝……”黑皮摇着头,不再往下说了。 姑娘倒是一脸神往:“爱江山更爱美人!我倒是觉得,这简直就是一部传奇啊!”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白面青年冷哼一声: “不知道就别瞎说!皇帝喜欢的人,是以前在正心书院的同窗。后来那女子失足落水,皇帝以为她死了,一直不曾立后! “现在那女子回来了,不知怎的又身中剧毒,皇帝是陪她找药去了,找到就会回来的!” 姑娘双手捧心:“好感人!陛下真是痴情,好羡慕那女子!” 黑皮冷笑:“皇帝太痴情,不是什么好事!要是皇帝为了她乱了国政,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还羡慕!” 姑娘竖起眉毛:“照你这么说,皇帝是薄情寡义的好了?那个永昌皇帝,够狠毒够无情了吧!他当政的时候,你过过好日子?” 几个人吵成一团,云舒等人觉得无需再听,站起来结账走人。 走到僻静处,若湛恨恨地说:“明明走的时候都交待过,让他们当锯嘴葫芦,是谁这么不长心?等我回去问清是谁传出去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凤晔叹道:“不是他们不长心,是你不长脑子啊!” 若渊闻言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凤晔夸张地举手:“明白明白,天策大将军如今是护妻狂魔!若湛再傻,也只有你能说!嗯,或许陛下也能说一说。” 陛下是君子,才不会这么说:“不是无心泄露,是有人有意为之!” 若湛睁大了眼睛:“我明白了,是有人要故意败坏您的名声!哎呀,陛下,这次您真是失策了,怎么没有事先安排好?” 若渊无奈道:“若湛,又开始放肆了!你都想到了,陛下会想不到吗?陛下是故意引蛇出洞!” 若湛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那些天天吵着要见陛下的人,就是潜伏在朝堂上的毒蛇!” 凤晔扶额:“那些人不过是被煽动的书呆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杞人忧天的迂夫子!那里面能有一两条蛇就不错了,而且还是小蛇!” 若湛眨眨眼:“那要怎么抓蛇?” 没人为她解惑。 穆风吩咐道:“凤晔,你回司天监,让你的人多留意城中动向,有异常立刻来报。若湛,你带云舒去清韵坊暂住。若渊,我们即刻回宫。” 最后转向天远:“请转告思齐,城内巡查的事交给手下,不用他亲自出马,要他多保重!” 紫笔文学 第175章 谁是内奸?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清韵坊位于城北繁华地段,是青原城最出名的乐坊,这是明面上。暗地里,它是穆风的情报站。 不得不说,乐坊的确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好地方。 高官巨富、文士游侠,不管是真风雅,还是附庸风雅,总要成了这里的常客才显得够有格调。 一曲清音玉生烟,一盏香茗花解语。 多少原本不可说的事,不知不觉就从嘴里溜了出来,进了红颜知己的耳朵。多少平时无人听的话,在一双满含同情与懂得的美目注视下,如江水奔流。 这纷繁复杂的信息汇总到婉音姑娘那里,梳理对照,一个个潜藏的秘密就渐渐浮出水面。 云舒暂住清韵坊,天天见到这位婉音姑娘。 婉音是清韵坊技艺最高超的乐师,也是青原城里的一个传奇。 据说她架子极大,每月只在逢九的三天出场,每次出场只奏一曲,且每次都用不同的乐器。 那么其余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有人说,她在苦练技艺,要不然怎么能样样乐器都在青原城里拔尖? 有人说,她在修容养肤,要不然怎么那样雪肤花貌呢? 有人说,她什么都不干,就是吃吃睡睡逗逗鹦鹉,没看她总是一副慵懒的样子?传说中,她有八个贴身侍女,有的专管梳头,有的专管理妆,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娇生惯养。 传说从来只是传说。 这位看上去无比慵懒的婉音姑娘,其实忙得很。 她每天天一亮,就带着传说中的八个侍女在小楼顶层的书房忙碌。 书房独占一层,十分轩敞。 书房中有一张大到离谱的书桌,书桌上摊着巨幅纸张,上面绘着表格,横为人物事件、纵为时间,一月一张表格。每个格子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云舒获准进入书房后,就经常跑去旁观。 婉音大概是知道她和穆风的关系,不但不避讳她,还把分析情报的方法说给她听: “用列表的方法,最容易发现事件之间的联系。 “竖着看,看的是一段时间里,一件事的发展、一个人的所为。我们可以根据过去发生过的事、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推测将要发生的事。可以根据一个人过去现在的所作所为,推测他将来要做的事。 “横着看,看的是同一时间内,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们可以发现事与事、人与人的联系。 “最后横竖交织,所有的线索汇集到一起,一些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云舒发自内心地佩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着实费工夫!这些倒也罢了,可要从中看出人物事件的联系,最后看出真相,非慧眼慧心不能为!” 婉音故作哀伤地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我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吧?我这样的人才,陛下怎么还不给我加薪,不怕我跳槽啊!” “怕,怎么不怕?但谁让你这个伙计,比我这个掌柜还富呢?只好先欠着了!”温润的嗓音,不是穆风会是谁呢? 婉音哀叫:“不发俸禄,还来催活,还让不让人活了?” 云舒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说,起身往外走,经过穆风身边时,被他扯住了袖子:“待会儿去找你!” 婉音眼中满是戏谑,张嘴唱起了《子衿》:“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那叫一个一唱三叹,余韵悠长。 云舒脸上挂不住了,扯住自己的袖子用力一拽。 穆风笑笑,松了手。 云舒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了。 窗外寒风阵阵,房间里却是暖意融融。 穆风眉眼俱笑:“想我了吗?这么久才来看你,你怪我吗?” 云舒忍着笑,摆出严肃的表情:“你是来听消息的,又不是来看我!再说了,我们不过七天没见而已!” 穆风的声调低沉却又上挑:“装傻!你明知道我要听消息,自有人传递。我巴巴地跑来,自然是来看你! “还有,你觉得七天很短吗?我倒是觉得很长,‘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看来你真是不想我!” 云舒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别闹了,我有正经事问你!” 穆风立即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在草原上,你已经知道君言棣从皇陵逃脱,知道他会有所行动。你按兵不动,后来又故意放走他,是想找出他背后的人,对吗?” 穆风的神色不断变化。 云舒觉得自己能读出他的心理活动。 先是惊异,你怎么知道? 再是得意,我的心上人果然聪慧! 最后是生怕误会,急于解释: “我的确是布了个局,想引蛇出洞,可我没想置你于险地!他对你下手,你脱离了若湛的视线,这都出乎我意料。我听说你被抓,就改了计划,决定杀了君言棣!但……” “但因为若渝的鹰被射杀,天策军分头寻找我们,兵力被分散。君言棣又有人接应,所以真的被他逃了! “云舒接道:“你身边有内奸,你查出是谁了吗?” “我们锁定了两个人。到底是哪一个,或者两个都是,等他下一次行动时,就知道了!” 云舒急忙问:“你怀疑谁?” “还没有确定,我不想先入为主!” 云舒有些不满,咬着下唇看着他不说话,活像个过新年没得到压岁钱的孩子。 穆风失笑:“好,我答应你,等确定了是谁,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 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了吗? 云舒腹诽,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君言棣背后的人是谁了吗?” “这个真的还不知道!” 穆风走了,云舒失眠了。不是寤寐思服,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实在无法躲进小楼成一统。 穆风不愿她烦忧,从不在她面前提那些那些闹心的事。可清韵坊是什么地方?迎送各路人马、汇集八方消息。 就算婉音不告诉她,可她有不惑,所以足不出户,也知道青原城里发生的事情。 她知道御史和大臣们被人煽动,天天上表,说什么美色误国,要穆风以江山社稷为重,绝情弃欲。劝穆风早日立后,延续皇家血脉,以安天下之心。 至于该选谁当这个皇后,又是众说纷纭。有说遴选名门淑女的,有说该与九泽联姻的。当然呼声最高的,还是辅国大将军周望北之女周雅南。 这些倒也罢了。 青原城里最近也颇不太平,频频发生械斗。落在御史嘴里,又是皇帝重色轻国、以致民心不安的缘故。云舒不觉得这是偶然的。 皓天南部和东部,也多次发生小规模暴乱。若说没有推手,怎么会如此巧合? 可是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云舒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年发生过的事,到了后半夜还没睡着。突然想起婉音整理情报的方法,起身走到书桌旁,学着婉音的样子列起表格来。 永昌十九年,她十八岁,白露那天,她被君言棣绑架,穆风用君言棣的把柄相威胁,迫使他放人。 秋天,穆风的兄长君言桢死于灾民之乱。 冬天,穆风被迫与她断情。 永昌二十年,三月,父亲江松年赴重岳兴修水利,母亲随行。 四月,兄长江天远由负责京城治安的南衙调至护卫宫廷的北衙军。 五月,平州城外灵岗石窟洞窟坍塌,她奉命与赵博古、沈方舟一同赴平州接收经卷古籍,清歌随行。后来就是如影随形的追杀,沈方舟、赵博古、李清歌接连遇难! 六月,穆风得知此事,若盈自刎。若渝在日记中写:“若盈奉公子令,杀江云舒。”“公子召若盈,谈话不详。只知公子怒而出,若盈举剑自刎。” 穆风全力追查若盈背后的主使者,这时,穆风的母亲姜令仪出现,说自己就是主谋。 永昌二十一年,七月十四日,穆风逼君希钟退位。 次年元旦,二十一岁的穆风登基,改年号为文熙。 文熙四年春天,二十四岁的她重返青原,开畅意楼,魏思齐、周雅南相继光顾。 四月,按周雅南要求,为穆风制水风清。穆风因此知道云舒回来了,查到了香料出自畅意楼。请逸亲王邀请她参加品香雅集,此后多次试探。 五月,孔雀草原,穆风用一壶软梨酒,确定了云舒的身份,护着她从狼群中脱险,自己因此负伤,之后与亲卫会合。 第二天一早,魏思齐带来了君言棣逃跑的消息。穆风将计就计,想要引出君言棣幕后的人。 祭神大典后第三天,周雅南色诱穆风,被婉拒。 第四天,雅南叫她去狩猎点,活取鹿角做鹿角膏,两人话不投机。她独自返回营地,被一名侍卫要求绕路,之后被伪装成牧民的君言棣手下绑架。 穆风收到她的发簪,按君言棣的要求,独自一人去救她。若渝负责用飞鹰追踪穆风,飞鹰却被君言棣的人射杀。 在谷底,君言棣凭借银针,认出了她就是江云舒。在她举剑欲杀君言棣时,若湛带亲卫赶到,阻止了她。 在杨洪将军家老宅,她从若湛口中得知有人帮助君言棣逃走。在穆风门外,知道了若渝有记日记的习惯。 当晚,她读取穆风记忆,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若谷的敲门声打断。 紫笔文学 第176章 内奸浮出水面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回青原以后,处暑那天,在陈府听到周雅南主仆对话,指认穆风是主使者。 几天后,天远被抓。穆风亲自到狱中见天远,对天远的质问不解释不反驳。她后来知道,那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但当时,她更加怀疑他。 她因此借机入宫调查,看见若渝的日记,自此深信不疑。想要杀穆风为清歌报仇。 后来,她改变主意,闯宫阻止他,发现香料里被人再次下毒。她用不惑为他换血,触发了不惑,再次读取了穆风的记忆,得知了真相。不,应该说,那是穆风所知的真相。 后来,姜令仪在掖庭狱对她下手,被若湛阻止。 写完掷笔,双眼紧盯着那些字迹。 竖着看,发现一些原本以为自然而然的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横着看,发现一些看似巧合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巧合!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纵横交错,一个猜测从心中烟雾般浮起,占满了她的整副心神。 天色未明,云舒却觉得一刻也等不得了,她转身直奔若湛的房间,把睡得酣畅淋漓,正在流口水的若湛从床上拉起来: “若湛,马上跟宫中联系,我有重要的事情跟陛下说!” “什么事?”若湛迷迷糊糊地问,勉力睁眼看看她,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突然清醒了:“我知道了,我会让可靠的人悄悄地告诉陛下,不惊动任何人!” 云舒略一思索,微微一笑:“不必压抑自己的真性情,像平常一样光明正大地说就好!” 若湛似懂非懂地去了。 云舒回到自己房间,将那张纸叠小,塞进怀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吃了早饭,检查了自己的“饰品”,静静等人来。 天色渐渐变白,有人踏着朝阳走进院子。云舒起身下楼,向来人走去。 来的是若渝,他笑着说:“若湛说,你有重要的事要跟陛下说?陛下不放心,派我来接你!我备了马车,这就走吧!” “若湛呢?” “在马车里等你!” 云舒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门外,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 云舒向马车看了一眼,突然一拍脑门:“你看我,丢三落四的,忘了拿整理的情报!你等一下,我去拿!” 若渝跟上她:“我跟你一起去!” 云舒侧首看他一眼,笑道:“好啊!” 穿门过院,眼看到了云舒所住的院子。 云舒抬脚想要跨过门槛,却不小心绊了一下,哎呦一声向旁边栽去。 若渝眼疾手快地抓住她。 云舒反手握住他手臂,站稳了身子。可若渝却软软地顺着门框溜到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清韵坊这样的地方,自然有密室。 片刻之后,云舒已经在密室里,对着瘫软在地上的若渝。 云舒拉了把椅子坐下,淡淡开口:“你为什么背叛陛下?” 若渝口气强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陛下派我来接你,我便来接你!你为什么对我下毒?” “你说陛下派你来接我?早朝每天卯时开始,散朝时间早在辰时、晚在巳时。若湛卯时初刻出的门,消息传到宫里时,陛下正在上朝!他都还没得到消息,怎么会派你来接我?” 还有一个原因,云舒不会对他说。 她带着不惑,一眼看见马车里没人。若渝却说若湛在马车里等她,明显是想诳她上车,抓了她要挟穆风。 若渝转了转眼珠,想要开口。 云舒抢先说:“不要告诉我,你怕夜长梦多,自作主张先来接我。你的破绽,可不止这一处!” 若渝讥讽地一笑,不知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你倒是说说,我还有什么破绽?” 云舒不紧不慢地说:“第一点,是陛下孤身一人去救我的时候,命你用飞鹰传递信息。可你的鹰却被君言棣的人射杀,以致于我们和若渊失去联系,险些丧命!” “君言棣的人射杀了我的鹰,我有什么错?” “凤烨说,你的御兽能力仅次于各位祭司。你御兽,从未出过差错!” 若渝冷笑:“因为我御兽从未出过差错,所以一旦出了差错,就是故意的?” “君言棣怎么会知道,你们是用飞鹰传递信息的呢?还有,你为什么不让鹰高飞,避开弓箭的射程呢?你就是故意让君言棣的人射杀飞鹰,想要置陛下于死地!” 若渝哼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云舒继续说:“第二点,就是在杨洪将军老宅,你故意在陛下门外记日记,引若湛发火,让我牢牢地记住,你有记日记这个习惯!后来在宫中,你也是有意给我机会,让我去偷看你的日记!” 若渝哼了一声:“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你怀疑我,自然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联想!” “第三点,就是我的香料里,被人再次下了毒!下毒的人,在陛下最后两次焚香之间的这段时间,进过内书房。我想,若渊一定早就列出名单了!” 若渝双目一闪:“我是去过。可去过内书房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身后传来开门声,还有若湛的声音:“这段时间,除了陛下,只有三个人进过内书房,若渊、若谷,还有你!” 若渝拖长了声音:“谁敢怀疑天策大将军呢?可你们怎么不怀疑若谷呢?” 若湛顿时语塞。 云舒道:“原本我也怀疑过若谷。在杨洪将军家老宅,我读取了穆风的记忆,却被若谷在最关键、最容易让人误会的时候打断!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所以,当我知道了穆风是清白的,首先怀疑的就是若谷!”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不怀疑他了呢?” “因为你的疑点更多。还因为,窗户上那只鸟!” 若渝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什么鸟?” “我读取穆风记忆的时候,窗台上有一只鸟。这本来再平常不过。但当我跟凤晔学会御兽之后,当我对你起了疑心之后,再想起当时的情景,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是你驱使那只鸟,飞到穆风窗口窥视我的一举一动。当你知道我居然能读取人的记忆之后,你算准时间,让若谷来敲门,既误导了我,又祸水东引!” 若渝懒懒地笑:“这不过都是你的想象。” 云舒点头:“没错,这些都只是推测。但想要证据,也不难!若湛,麻烦拿杯水来。” 若湛应声出去,一会儿就端着杯子进来。 云舒掏出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水中,边摇晃边说: “你要找机会把毒药掺在我的香料里,但机会不是那么好找的。所以,你一定天天把药放在身上! “你的主子给你的时候,难道没有告诉你,这种药是仿照我的“断肠”制的,毒性极强,会通过肌肤渗入体内?你这段时间,就没有觉得胸闷喉咙痒,想咳嗽?” 若渝的脸皮一颤:“我好得很,你不用吓我……”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改口道:“我没下过毒,也没中过毒!” 云舒笑笑,把茶杯递到他嘴边: “这是凌云草的粉末,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大大提升其它药物的效力。如果你果真没有碰过毒药,那就喝了它,对你的身体一点坏处都没有。 “可你要是碰过,喝了它就会立刻毙命!你是不是清白的,一试便知!” 若渝僵着脖子,避开云舒手中的茶杯。 云舒一笑收手。 若湛气得双眼圆睁:“真的是你!陛下待你不薄,你居然背叛他。我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说着一掌挥下。 若渝被打得脸一偏。他慢慢转过头,眼里满是恨意,一字一顿地说:“他待我不薄?他毁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若湛怒道:“胡说八道!陛下什么时候亏待过我们一丝一毫?” 若渝哼了一声:“他惯会收买人心,骗得人心甘情愿为他死!” 云舒听到这话,若有所悟。 若湛却是怒极,上前一把揪住若渝的衣领:“你还敢说!” 云舒见她气得又要动手,忙拦住她:“若湛,问话要紧!” 若湛恨恨地松开手。 若渝无力地向后倒去,脸上满是讥讽。 云舒道:“我之所以一看到你的日记,就相信了穆风是幕后主使,是因为那日记的墨色纸张,一看就是旧物。 “而五年前,你们都以为我死了。所以你没有必要伪造那样一本日记,因为那件事,只跟我有关,只有我千方百计想要知道真相! “后来,我知道了此事不是穆风所为。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写呢?” 云舒紧盯着若渝的眼。若渝的双眼微微转动着。 云舒继续说:“只有两种可能。一,你早就背叛了他,所以早早写下假日记陷害他!二,你和我一样,是听若盈说的,信以为真! “你写日记的时候,是真的以为,陛下先借若盈的手除掉我,再逼死她!所以你恨他,背叛了他,对不对?” 云舒蹲下身,平视着若渝,眼中满是理解与同情:“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若盈。你爱她!” 紫笔文学 第177章 祸起萧墙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若渝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末了,他惨然一笑: “是,我爱她。可她却为他而死,死得心甘情愿!而他呢?对她的爱不屑一顾,对她的死毫无愧疚!所以,我想要他死!”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声嘶力竭。 “起初你不明真相,你恨他也无可厚非。但后来,你明明已经知道,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为什么还要继续恨他、继续害他呢?” “不是他做的又怎么样?我只知道,若盈是因他而死的!”若渝叫道。 云舒双眼明亮如烛,照亮被人忽略的角落:“没错,若盈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可他从未要求、也不希望她这么做! “那个利用她的感情,诱导她走上死路的人,才是真正该为她的死负责的人!若渝,你恨错人了!” 若渝神色变幻,最后还是定格为怨恨的表情: “你摆出这副感同身受的样子,还不是为了套我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没有什么幕后主使。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策划的!” 云舒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承认也没有用,我已经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云舒凑到若渝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若渝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果然没猜错! 没什么可问的了。 云舒直起身子,刚要转身。 门被大力推开,碰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婉音的侍女,或者说助手玉琴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叫道:“云舒、若湛,出大事了,君言棣反了!” 云舒霍然起身。 若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很是愉悦:“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倒要看看,这皇位,君穆风还坐的坐不住?” 云舒手一挥,醉梦散落在若渝鼻端。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一歪,晕过去了。 云舒拉着若湛向婉音的小楼跑去,那里地势高,看得远。当她们冲上顶楼,婉音已经在那里了。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遥遥地望见内城正南面的纯孝门。 此时,城门紧闭,叛军列阵城门前,像一群等待着摧毁一切的白蚁。 云舒右手抚过不惑,城门前的情景立刻历历如在眼前。 君言棣立在战车上,被护卫重重包围着。他手一挥,一辆撞车急速向城门撞去。 与此同时,几辆临车齐齐向前,车上叛军或持矛枪、或持弩机,与城门守卫激烈交战。 更有十余条云梯搭上城头,有动作敏捷的叛军攀援而上。他们身后,有投石机不断投射大石,既是掩护,也是攻击。 而城头上,火箭雷石齐下,撞竿连梃齐挥。 婉音与若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城门失守。 云舒却知道,纯孝门失守是顷刻间的事!原因很简单,青原城三重城墙中,内城是最薄弱的! 外城要抵御外敌,城墙厚达七丈,外有护城河,内藏守城械。上有城楼城台,下有瓮城吊桥,是青原城的坚固屏障! 宫城要抵御内乱,有宫墙九丈,内外皆用雪花浆浇灌,硬如金石。前朝及后宫三大殿,其地基及四周,俱是巨石铺设,七横八竖,共十五层。国中最精悍的侍卫,齐聚于此。 而内城城墙,不过是将官衙和居住区分隔开,没什么军事意义。 君言棣在城中起事,最终想要攻破的是宫城! 攻打内城正南的纯孝门,是为了立威!攻破城门,就挑战了天子的权威,动摇民心、威慑百官。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 而在此之前,君言棣的人,想必已在内应的接应下,从其它城门进入内城了! 云舒忧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君言棣一个斥守皇陵的失势皇族,就算有残存党羽支持,也不能有这些军备! 这些大型攻城车、军器监新研制的弩机,是从何处得来?只能是军方——神策军! 云舒正想招呼若湛。 若湛已经转身往楼下跑去:“我得去帮忙守宫城!云舒,你留在这里,哪也别去!” 云舒一把抓住她:“不能去!” 若湛瞪大眼睛:“为什么不能?虽然陛下派我来保护你,但我始终是陛下的亲卫!陛下有难,我必须回去保护他,我必须回去和若渊一起战斗!” 云舒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如今宫门已闭。你跑了去,让若渊开门还是不开?你武艺再好,毕竟孤身一人,要是落在叛军手里,让若渊降还是不降?你要是有个差错,若渊还能心无旁骛地御敌吗?” 若湛跺脚:“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 云舒缓和了语气:“我们去做要紧的事!” 云舒说着,捏碎一枚无香,对婉音说:“婉音,请即刻派人到我家找知白,让她把雪狮放出来!我和若湛要去一趟神策军大营!” 云舒和若湛一人一匹快马,却无法加鞭。 街上已是兵荒马乱,神策军与叛军在大街小巷短兵相接,战况激烈。 商铺纷纷闭门歇业。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货品,还没收好,又被惊呼奔走的路人撞翻踩碎。小贩不知该先顾着性命,还是先顾着活命的家伙,跪在地上边捡边落泪。 百姓呼儿唤女仓皇奔逃,有人奔向家中,有人逃向城外。 一夕之间,清平世界就化为了人间炼狱! 云舒二人一路闪避着奔走的行人,好容易到了神策军大营门口。 若湛径直上前,拿出天策军令牌,要守门军士迅速通报。 守门军士向若湛躬身一礼:“大将军还没有来。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大将军每天都是早早过来!今天不知怎么了,到现在还没来,也没传话过来!” 云舒闻言,调转马头就往魏府跑。若湛紧紧跟上。 一路跑跑停停地到了魏府,却依然扑了个空。 “将军一早收了封信,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魏府管家说话时,礼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素来守礼的云舒此时却全然顾不得礼貌:“谁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思齐亲启,没有落款。” 不写神策大将军,不写魏将军,甚至不写魏思齐,信一定是极熟悉的人写的!是谁? “请速去看看,信还在不在?如果在,拿来给我!” 管家略感诧异,但还是命侍从快跑着去了。 一会儿,侍从跑回来回话:“信不在,应该是将军带走了!” “信是几时送来的?大将军是几时离开的?往哪个方向走了?离开的时候,神情怎么样?”云舒连珠炮似的发问,她说话还从未这么快过。 “信是辰时送来的。将军收了信,就立刻出门往西去了,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 收到信立刻出门,还很愉快,还把信随身带着。这封信,十有八九是那人写的! 云舒越发焦急,向管家道:“烦请拿一件魏将军常用的物品来!最好是衣物巾帕之类容易留下气味的,要没洗过的!” 此话一出,管家的神色立刻变得极为古怪,意味深长地看着云舒。 云舒接收到他的目光,急速转动的心神终于停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提出那样的要求,又不说明原因,很容易让人误会自己是个恋物癖啊! 估计若不是若湛的面子和身份在那里放着,管家就要怒而赶人了。 云舒忙解释:“管家想必已经听说了君言棣叛乱之事。若湛大人和我担心,他及其党羽会对大将军不利! “具体原因来不及细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大将军!我要大将军的随身物品,是供猎犬追踪用的!” 像是为她的话做注解,一道雪白的身影从街道那边扑到云舒身前,在她身上亲热地蹭着。 管家闻言神色一变,略带歉意,更多的是担忧:“我老糊涂了,姑娘莫怪!” 说着命侍从再次飞奔进去,取了一条帕子过来,亲手交给云舒:“衣物都已经洗了,这是将军拭剑的帕子,能用吗?” “能!”云舒把帕子凑到雪狮鼻端,让它嗅了嗅。 雪狮立刻向西边电射而去。云舒若湛拍马跟上。 雪狮一路往西,出了西靖门,往正心书院方向奔去。 如果思齐是在书院,那事情还有转机,云舒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松。 可雪狮奔到正心书院界石前,就不再前进,绕着书院跑了个圈,跑到西边学子寝室前,停了停,又径直向后方草场跑去。 思齐没有进书院,向无人处去了! 云舒的心一沉,使劲一抖缰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 可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当雪狮在初冬枯黄的草场上停步,当她赶到那个倒地的人面前,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思齐躺在地上,胸前有数十个小洞,每个小洞都插着一支小箭,每个伤口流出的血都是黑色! 云舒倒出三颗清心丹送到他嘴边。 思齐张嘴接了,但与其说是相信自己还有救,还不如说是想让云舒心里好受一点。 他咽下药丸,扯出一个笑容:“还是你本来的样子看着顺眼!哎,你猜,我什么时候知道你是你的?” 云舒忍着眼泪,尽量让语气平稳些:“在我去你府上求你救我哥哥之后,你一定是去找穆风告状了。是穆风告诉你的。” 思齐叹了口气:“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让我说不行吗?” 云舒示意若湛一起来扶他:“你受伤了,不宜多说话。等回去治好了,随你说多久,我都听着!” 思齐摆手:“别动,一动箭扎得更深,我怕来不及把话说完!” 紫笔文学 第178章 情义两难全,生死不足惜。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你要说什么?”云舒的声音有些抖。 思齐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头将军,递到云舒手中:“兵符在这里面,拿好!” 云舒低头看看,木头将军腰带处有条细缝。她两手一拧,将军就成了两半,原来是个空心的盒子。里面赫然是两枚兵符! 思齐沉声说:“听着,神策军北衙军有将军二人,顾勇、计迁。南衙军有将军二人,成英、许复。计迁和许复,是周英赫的旧部,要提防。不,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反了! “顾勇和成英,是陛下和我提上来的人,值得信任!兵符,交给他们。如果他们出了事,就给天远。要他们,一定守住青原城!” 云舒重重点头。 重要的事说完,思齐神色松弛下来,看了看云舒手中的木头将军: “雅南要我站在她和她父亲那一边。我拒绝了,她很生气。她说,我口口声声说爱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其实都是假的! “她扔给我一个匣子,说要把我从小到大送给她的礼物都还给我!我抱着匣子想走,她却一定要我当场打开,点清楚!” 听到这里,云舒全明白了。 那匣子里装的不是礼物,是暗器!思齐打开匣子,暗器近距离射出,根本避无可避! 以思齐的身手,周雅南就算是偷袭,也不可能得手。 可她太了解思齐对她的感情。她知道她说什么,思齐都会照做,尤其是在刚刚拒绝了她的情况下! 周雅南,她居然将思齐的感情利用到这种地步! 云舒悲愤难言,听思齐继续说下去:“我是真的爱她,真的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我再爱她,都不能出卖兄弟、背叛家国!” “你从来,都是最坦荡的!”云舒语不成句。 思齐居然笑笑,笑容里有几分顽皮:“她想要兵符,在我身上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她再也想不到,我把兵符放在她送我的礼物里! “小时候,我因为不喜欢读书,喜欢舞枪弄棒,被爷爷打。她就送了我这个木头将军。她说,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当大将军,骑马打仗、上阵杀敌才威风! “我一直记着她的话,一直把她送我的礼物放在身上,一直想要成为令她仰慕的大将军!” 思齐笑容淡去:“我成为了大将军,可并没有得到她的仰慕!她的眼睛,始终只看到穆风。穆风,他用了种种方法,拒绝雅南,撮合我们。 “可是啊,他越是这样,雅南对我越冷淡!她觉得,穆风是为了我而拒绝她。她不愿意承认,穆风心里眼里只有你! “她永远都那么高傲、那么任性。任性到,不允许任何人拒绝她!” 云舒张嘴欲言,想了想又吞了回去。 思齐却敏锐地注意到了:“我明白,感情上,她再任性也没什么。可失大节、违大义,就无论如何不可原谅!” 思齐停下来,艰难地喘了会儿气:“大丈夫马革裹尸。我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会死得这么……” 这么什么?他没有说。 他笑了笑:“或许老天,是不忍心看我选了兄弟、负了心上人,然后一辈子不痛快!老天待我不薄!让我遇见你们这些生死之交,让我遇见雅南,我没有遗憾,也不后悔!” 思齐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思齐!”云舒痛呼一声,泪如雨下。 为什么?为什么她空有绝世医术,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熟悉的人在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 若湛搂住她的肩膀:“云舒,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别忘了魏大将军的嘱托!” 思齐的嘱托? 对,兵符!青原城!满城的百姓! 云舒抹掉眼泪,翻身上马,和若湛一同向来路奔去。雪狮紧随其后。 奔出草场、奔向河边。 突然,若湛一声清喝:“有埋伏!” 云舒急忙勒马,向四周一望。 密林中、河岸边,闪出许多身姿矫健的人,他们穿的,正是神策军军服! 神策军中,果然有人跟着周家反了! 像是要证实她的想法,有一男一女在军士簇拥下现身。 女的是周雅南,她笑盈盈地说:“云舒,好久不见!” 周雅南的红色骑装被风吹得飘飞不定,像凄艳的血、焚骨的火。 云舒眼中是血与火,声音却是冷如冰雪:“别说废话,想怎样直说便是!” 此话一出,周雅南顿时收了笑,冷淡而傲慢地说:“魏思齐的兵符在哪儿?” 云舒语气不变:“你不是已经找过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周雅南恼怒地说:”兵符不在他身上。他一定交待给你了!” 云舒看了一眼周雅南身边的男子:“许复不是已经跟你们一起反了吗?计迁一定也是!你还要什么兵符?难不成,是想拿着诓骗顾将军和成将军,让他们落入你瓮中?” 周雅南目光一闪:“管得还真宽,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乖乖说了,我用完你之后,或许还能让你死个痛快!若是不说,” 她的语调变得轻佻:“我这几十个兄弟,可都很久没碰过女人了!” “无耻!”若湛听得火冒三丈,拔剑就要开打。 云舒拉住她,向她使了个眼色。 若湛一脸迷惑,她就不是个能看懂眼色的人。 “兵符没有,但有样东西,思齐要我还给你!”云舒手一扬,将装着兵符的木头将军抛过去。 若湛眼珠差点儿掉在地上。 周雅南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闪身躲开。 许复挥起马鞭一卷,木头将军又飞回来,落在云舒面前的草地上。 周雅南咬牙道:“别以为我会上当,你一定在这上面下了毒!” “我怎么会在思齐的遗物上下毒?”云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周雅南,思齐对你一片真心,你怎么忍心亲手杀他?” “谁稀罕他的真心?再说了,他要是真喜欢我,为什么不帮我?不听我的话,就该死!” 若湛马鞭一挥,把木头将军卷了回来,收入怀中:“不稀罕就别要,你也不配拿魏大将军的遗物!” 兵符顺利转到若湛手中。 云舒心想,关键时刻,若湛还很机灵的嘛! 云舒平静地看着周雅南:“你带人守在这儿,不止是要兵符吧?” 周雁南扬起下巴:“兵符我也要,你也得留下!” 云舒点头:“我留下,你让若湛走!” 周雅南勾唇一笑:“我自然要放她走。不然,谁去给穆风报信呢?” 若湛大急:“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自己走?我带你杀出去!” 云舒的目光向放木头将军的地方一溜:“若湛,别忘了你的职责!别忘了你该保护谁!” 若湛这次听懂了,但依然摇头。 云舒用力捏了下她的手:“我有办法脱身,你信我!” 若湛犹豫着。 云舒扬鞭,在她的马臀上使劲抽了一下。马儿吃痛,撒开四蹄急奔而去。 云舒俯身,拍拍雪狮的脑袋,命令道:“跟若湛走!” 雪狮低叫一声,一动不动。 云舒把沾了无香气味的手,伸到它鼻端晃了晃,口中发出低婉而模糊的声音。 一会儿之后,又说:“先跟她去,再回来找我!去,不然不要你了!” 雪狮呜咽一声,追着若湛去了。 周雅南早在她们告别的时候,就退得远远的,显然对她的毒药颇为忌惮:“好了,戏也唱完了,束手就擒吧!别耍花样,不然我就下令放箭了!” 云舒淡淡地说:“你不是还要用我威胁穆风吗?怎么舍得现在杀我?” 周雅南恨声说:“其实比起威胁他,我更愿意现在就杀了你!” 云舒点点头,表示理解:“那当然。亲眼看到穆风为我担心、为我让步,你会嫉妒得发疯吧?” 周雅南闻言,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手一挥就要下令放箭。 许复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郡主冷静,大局为重!”说着转头向身边的叛军下令:“抓活的!” 军士们有的挽着弓箭,拉的满满的,但都对着她的下盘。有的拿出了长绳。 又来这一招! 云舒冷哼一声,口中发出一声呼啸。 军士中有眼尖的,失声惊叫:“有狼!” 有狼,很多狼! 它们从丛林扑出、从草场奔来,扑向手持弓箭绳索的军士。 军士们有的还没来得及收刀,就被咬断了喉咙。有的被咬中身体,凄厉地呼喊着。 他们再顾不得云舒,忙着对付狼群。 有的狼被射中胸膛,奔出好几丈才扑倒在地。有的被绳索勒出喉咙,挣扎许久才断了气。有的被长刀砍断。 云舒再次撮唇,发出含义不明的低吟。 天空出现很多黑影,如乌云聚集。 黑影如暴雨般急扑而下,锋利的钢爪刺入军士的身体,将他们抓到几丈高的空中,再轻轻一放。 军士重重摔在地上,不动了。 有的更省事,直接向人头顶、双眼一抓、一啄,随即振翅飞起。 惨呼声更密。 有人恐惧地大喊:“邪门了!哪来的兀鹫?” “还有秃鹰!” 紫笔文学 第179章 落入情敌之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一场惨烈的战斗结束时,河边的草地如血洗过的一般。军士的尸体、野狼、飞鹰的尸体,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但更多人只是负伤,失去了战力。云舒不是嗜杀之辈。 云舒走到伤者中间:“你们为什么要反?就因为你们是周英赫的旧部?问问你们自己的心,是不是真的不想过安稳日子,想犯这大逆之罪?” 说完再不多话,走到许复面前,探探他的鼻息,确定他已经死了,又径直向周雅南走去。 狼群跟在她身后,飞鹰在她头顶盘旋。 周雅南脸上有恐惧之色,却强撑着不愿露出怯意:“弄一群禽兽来帮你打架。到底是出身低贱,上不了台面!” 云舒冷冷地盯着她:“出身高贵的周小姐,只会用下三滥的手段暗杀爱你的人,真让人瞧不起!” 周雅南浑身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再惹我生气,你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说着向身后一指。 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了,只有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雅南身后,是留波堰。 留波堰是穆风登基后,为消除皓天夏季的水患,命工部与都水监设计修建的三座堤堰之一。建成以后,照雪河如一条被驯服的白龙,再没办法祸害沿岸百姓。 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这储量惊人的堤堰,也是悬在皓天百姓头上的一道天河,一旦决口,生灵涂炭! 穆风知其厉害,除了着都水监日日巡查,还派军队严加看守。而看守留波堰的,正是南衙军中的一支。 这支军队,现在反了! 现在,巨石筑就的河堤上,有三处堆着高高的麻袋。九名军士,手挽火箭堆着下方的麻袋。 不用说,里面装的定是火药! 云舒深吸了口气,看向周雅南:“周家想要皇位,逼宫便是,何必滥杀无辜!这样做,就算夺得了皇位,又怎么能坐得稳?” 周雅南秀眉一挑:“总要先坐上去,才说稳不稳!眼前的事都解决不了,哪顾得了以后?你要是顺了我的意,我自然不会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发出几声呼啸,狼群奔向草原,飞鹰回归蓝天。 周雅南妩媚一笑:“很好!现在,把你怀里装的、身上带的东西统统扔掉!” 云舒依言照做。 周雅南双眼紧盯着她,等她扔完所有东西,命人将她牢牢绑了,带回周府。 周府地牢里,一条粗大的铁链被死死地焊在铁壁上,另一头的铁圈紧紧地扣住云舒的腰。 另有一条细一些的铁链,扣住她双手。说细一些,是跟墙上那条比。扣在手上,重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云舒仰头看看墙壁上方那小小的安着铁条的窗户,和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不由地自嘲一笑。 江云舒啊江云舒,你这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怎么这么倒霉呢? 刺杀、关押、中毒! 溶洞、马车、掖庭狱、周府,各种风格的囚禁之地是轮流体验了一遍啊! 算了,神仙不保佑,唯有自救! 周雅南逼着她扔了所有的随身物品,可她还有衣物。 云舒向来是吃一堑长一智。 上次在掖庭狱,被搜走了所有药物机关,逼得她险些动用指甲里藏的毒药,与太后同归于尽! 在那之后,她又想方设法改良装备。衣角鞋底藏着药物,衣上装饰全不是寻常物品。 云舒脱下鞋子,在鞋底上按了几下。鞋底弹开,她从里面抽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的是弱化过的化石散。 地上湿乎乎的,正好方便了她。 云舒把化石散倒在地上,地面马上咕嘟嘟地冒起了泡。 她把双手并在一起,把腕上铁圈浸在药水里,尽量不让药水沾到皮肤。 但再小心,还是有水点飞溅而起落在她腕间手上,如点点热油,烫得她手上都是红点。 她咬唇忍着,直到铁圈被腐蚀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铁皮,才抬起手。 然后,她从另一只鞋的鞋底里抽出一块铁片,拔掉外面一层,就成了一把薄薄的小刀。她用小刀切割着剩余的铁圈,片刻之后,双手得了自由。 接下来是腰间的铁圈。 唉,这估计得采用俯卧撑姿势吧?不要铁圈还没融掉,她先趴下了! 正寻思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舒赶紧将铁链重新搭在手上,抬眼一看。 进来的居然是若渝! “别装了!”若渝从墙上取下一条铁链,重新套在她手上,锁住了。 云舒问他:“你怎么逃出来的?” 若渝盘腿坐在她对面,嘴角噙着一丝笑:“宝筝那丫头是个老好人。我装作很痛的样子,她就过来看,我趁机打晕了她!” “你中了我的软筋散,怎么会有力气打晕她?” “这要多谢你啊!你的东西,太后不敢乱动,叫人统统扔了。我又捡了回来,别说,好东西还真不少!” 云舒叹了口气:“然后,你就把我的东西拿给周雅南。她身边也有懂医理的人,就算不精通,毒药解药还是分得清的!” 若渝也叹了口气:“可惜我来得有点晚,不然也不用折损这么多人手!” 他略带赞赏地看着她:“你还真有点天赋,这么快就能驱策成群的野兽!在咱们族里,也算佼佼者了! “不过跟我比,还差得远!有我在,你就算融了铁链铁窗、出了地牢,也驱策不了周府豢养的猛兽。 “所以,我劝你还是安分点。周雅南脾气坏得很,惹恼了她,你要吃苦头的!” 云舒有些意外,她认真看了看若渝:“若渝,你不讨厌我对不对?那为什么一定要帮着周雅南置我于死地?我们还是同族,相煎何太急呀?” 若渝语气温和却毫不通融:“我不讨厌你,我只是想帮若盈达成心愿!为此我已经背叛了族人,不在乎多一个你。 “而且我已经说过了,我恨君穆风,我希望他死,或者生不如死!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只能委屈你了!” 哈,还真是有理有据啊!在沉默中疯狂、在沉默中爆发,说的就是若渝这种吧? 云舒不死心:“我还是那句话:那个利用她的感情,诱导她走上死路的人,才是真正该为她的死负责的人!若渝,你恨错人了!” “不用白费口舌。若盈帮谁,我就帮谁!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若渝把化石散和小刀捡起来,转身就走。 云舒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声音都没有提高一分: “你以为当年,周雅南是真心实意跟若盈合作的吗?不是,她是在欺骗若盈、利用若盈!或许若盈的死,都在她计划中!” 若渝停步,微微侧身:“挑拨离间是没用的!” 云舒抬头看着他:“周雅南一定会来找我!我是挑拨离间,还是捅破真相,你听听就知道了!你不是惯用鸟儿来听消息吗?” 若渝没有答话,飞快地走了。 云舒疲惫地靠在墙上,过了许久才睡着。才刚睡了一会儿,就又听到刺耳的开门声。 周雅南挺胸抬头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出身低贱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在这么肮脏的地方都睡得着?这地方,还真配你!” 云舒知道,周雅南好不容易抓了她,一定会来折辱她,以发泄心头的妒意和恨意。 可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做!什么事,非得她去做? 云舒飞快地思考着,脸上却是淡淡地:“这锦衣华服,包裹着你肮脏的灵魂,还真是不搭!” 周雅南眉毛一竖,抬手就想打她个耳光。 云舒目光一冷:“不想死,就别太嚣张!我的耐心有限,尤其是对你!” 周雅南的手停在半空:“别吓唬我!你已经成了我的阶下囚,还能翻出什么花?” 云舒微微挑眉:“不相信的话,尽可以试试!我就算不能杀了你再全身而退,跟你同归于尽还是做得到的!” 周雅南闻言后退了几步,直退到门边,像是要走。 云舒收了眼中锋芒:“别惹急了我,我还是惜命的!你来是有话要说。说吧,我听着呢!” 周雅南来时的气势,此时没了一半,站着门边没说话。 云舒明白她的心思:不说吧?不甘心!说吧?感觉是被云舒牵着鼻子走! 云舒勾唇一笑:“周小姐心思深沉,你做过的事,我真不一定都猜到了!不如我来说,你来补充?” 说完不等周雅南回答,就自顾说下去:“从最开始说起吧! “永昌十九年,穆风因为刺杀事件,不愿连累我,故意疏远我。可我依然被君言棣绑架。那时候,我都还不明白穆风的心意,君言棣又怎会知道?此事跟你有关吧?” 周雅南的眼神又恼又妒:“没错,是我告诉君言棣,抓了你可以威胁穆风。我本想借君言棣的刀,要你的命!谁知道穆风为了你,竟然不惜和太子撕破脸!” 云舒不解:“可你是怎么知道穆风的心意的?” 第180 章 反间计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周雅南恨恨地看着她:“你故意的吧,问我这种问题?他对你的态度、看你的眼神,统统不一样,别说你没感觉到!” 那时她很懵懂,确实没有感觉到。甚至后来,还误会了他那么多年。 云舒的心思飘了一瞬,又转回来。 “永昌二十年,我奉命去往平州灵岗石窟。这件事,也是你安排的吧?” 周雅南笑得得意:“不只这件事,你父亲被派往重岳,你兄长被调到北衙军,都是我打着父亲的旗号安排的!对我来说,你们不过是蝼蚁,我想怎么拨弄,就怎么拨弄!” 她想了想,又说:“这算什么?君言桢试图平息流民之乱的时候,也是我借父亲的名义,授意那些地方官,不退银两不退口粮,还在朝堂上推波助澜。要不然,君言桢或许还死不了!” 云舒难以置信地向前倾身,拽得铁链一声响:“你为什么要残害他的兄长?你不是爱他吗,不是想得到他吗?” 云舒失去了镇定,似乎取悦了周雅南,她笑得很开心:“我想要的男人,怎么可以屈居人下?君言桢不死,我们周家付出再多,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云舒摇头:“你真自私!我刚才说错了,你其实并不爱他,你只爱自己!真爱一个人,怎会去伤害他的亲人?” 周雅南冷笑:“哈,我不爱他?我不爱他,怎么会拒绝太子的求婚,选择他?怎么会在他根基未稳的时候,就几次三番催父亲支持他?” “别拿你的标准来评判我!你这种出身的人,只知道你情我爱,什么都帮不上他!而我,却可以助他一步登天!” 云舒紧盯着她:“所以,你就派人来杀我。我死了,你才有机会趁虚而入。你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为什么连沈方舟、赵博古和清歌都不放过?他们可没有挡你的路!” 周雅南抬起下巴:“我说过了,你们都是蝼蚁一般的人!走路踩死几只蚂蚁,谁会在乎?” 怒火从心中直烧上头顶,云舒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她勉力压下怒火,问道:“若盈爱穆风,所以很讨厌我,可你也算是她的情敌,她为什么肯帮你?你怎么说服她的?” 周雅南得意地笑着,如一朵盛放的芍药:“人啊,总是见不得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得到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对高出自己许多的人,就只会乖乖俯首!” “而且若盈那个傻子,有些莫名其妙的牺牲精神。她觉得我能帮得上穆风,所以宁可成全我!只要对穆风有利,她死都情愿!” 云舒微微转眼,朝窗户那边一瞟。 一只鸟儿停在那里,不鸣不动。 云舒把目光转回去:“若盈用性命帮你,你很感激她吧?如果她没死,你会让她跟在穆风身边,一辈子做他的侍卫吗?” 周雅南:“感激?她也配?我不过是利用她罢了!她对穆风有那样的心思,我怎会让她留在他身边?如果她不死,我也会想办法送她上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难道没听说过吗?” 云舒觉得难以理解:“就因为你看上了他,所以他喜欢的人和喜欢他的人,就都要死?你真是个疯子!” 周雅南的眼睛如两簇幽火:“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不过是被我玩弄于鼓掌中的傻子!” “你所说的傻子,包括若渝吗?” 周雅南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比若盈还傻!若盈为成全心爱的人而死,也算求仁得仁!他!说真的,他说愿意为我所用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云舒叹道:“若渝也是个痴人!他因为若盈的死恨上了穆风,却没想过,是你诱导若盈走上了死路!” 周雅南冷哼一声:“他自己要犯傻,可怨不得我!也多亏有这些傻子,你才上了当!” 云舒继续发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的身份的?” “在草原上,若渝告诉我:穆风为了保护云岚昔,被狼抓伤。那时候,我并没有把云岚昔和江云舒联系到一起。我只是很生气,他居然又喜欢上了别人,还是个贱民! “我让若渝飞鹰传书回青原,命人去查你的底细。结果发现逸亲王请你去逸亲王府赴宴,穆风还去过畅意楼。我才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之后就留心观察你,但没发现什么破绽。 “直到那天,那天……” 周雅南脸上露出羞愤的表情:“穆风说:他心里除了云舒,再装不下其他人!我才想到,云岚昔应该就是江云舒!” 云舒缓缓点了下头:“所以你避开若湛把我叫去猎场,叫我活剥鹿角,想试试我是不是江云舒。” 周雅南蔑然道:“书院里谁不知道,你不敢打猎?装出一副胆小善良的样子,讨穆风的欢心,我看着就恶心!” 云舒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就凭这一点,你就确定我就是江云舒了?万一云岚昔也是个怕血的呢?” “那又怎么样?管你是江云舒还是云岚昔,敢招惹穆风,就别怪我不客气!” 云舒压抑住怒骂的冲动,捡要紧的问:“正好此时,你父亲见后位无望,军权也被穆风架空,就想扶持君言棣做个傀儡皇帝,自己做皓天的隐帝!君言棣能逃出皇陵,是得你们相助吧?” “你错了,我父亲放出君言棣,只是想让他给穆风添些麻烦,让穆风意识到我们周家的重要性!君言棣不成气候,扶持他,太难!” 云舒恍然大悟:“而你,却打乱了你父亲的计划!你故技重施,让君言棣抓我以要挟穆风。然后命若渝假装失手,让亲卫们跟穆风失去联系。 “你想要君言棣杀了我。可你这样做,就不怕害了穆风的性命?” 周雅南的身体微微颤抖:“我给过他机会的,我给过他很多机会!如果他真能为了你不顾性命,那就去死吧!” 云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因为你自作主张,险些让穆风丧命!你父亲不得不改变计划,救走君言棣,免得他走漏风声。 “而你,授意若渝误导我。若渝故意在穆风门外写日记,还上演了一出自残大戏,好让我牢牢记住,他有记录事情的习惯。 “后来,我读取穆风的记忆,若渝在最容易让人误会的时刻把若谷骗过来,打断了穆风的回忆。 “等回到青原,你又和瑞香,在陈府花园里演了一出戏,让我更加怀疑穆风! “我为了查明真相,想方设法入宫,看了若渝的日记,正好落入你的圈套!” “一点儿没错!”周雅南得意地笑着,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差点忘了说,你哥哥入狱,也是我的手笔!” 云舒再也压不住怒火,提高了声音:“陷害我哥哥,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雅南见她发怒,笑得更加开心了:“当然有好处。让你着急、让你伤心,就是最大的好处! “我本想让他死在牢里,再栽到穆风身上,让你更加恨他!没想到穆风居然亲自出手救他!不过没关系,你还是上当了,给穆风下了毒!” 云舒直直地看着她:“你究竟是想借太后的手除掉我,还是想借我的手除掉穆风?你该知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要不是半路杀出个陆彦彬,你本是必死无疑的!你命还真好!” 云舒盯着她:“那穆风呢?你想要他死,还是活?” 周雁南娇媚地笑着:“都可以! “如果他活着,一定会为你的死伤心欲绝。那我们就趁机夺了他的江山!我会让他做我的驸马,关着他、锁着他,他不愿意也不行! “如果他死了,那我们还是夺了他的江山!我贵为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周雅南说着说着,居然哽咽起来,脸上还挂着笑,看起来很疯狂。 云舒用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她: “所以说,你父亲本来只想为周家争取最大的利益。却因为你的任性,因为你一次次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断了你父亲的退路,他才不得不反?你还真是,坑爹啊!” 还祸国殃民! 但这句话,云舒放在心里没说。 对周雅南这样极度自私、没有同情心和慈悲心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根本就是视人命如草芥、视苍生如蝼蚁!所以,她随意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轻易抹去,就像拂去一粒粒尘埃! 怒与恨再也无法压抑,云舒冷笑一声,轻蔑地说: “说来说去,你就只会仗父兄的势。要是没有你父兄,你什么都不是!就算有你父兄帮着,看不上你的人还是看不上你!” 周雅南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你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状态!” 云舒继续激怒她:“你看上穆风,他就该受宠若惊地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还真看得起自己! “你们周家选择了追随穆风,他就该把皇后之位拱手送上?追随他的人多了,谁也没像你家一样非要把女儿塞过去! “你们周家不过是投机,选择了最有可能获胜的人!何必摆出一副恩人的嘴脸? “那些从一开始就支持他的人,那些忠于江山社稷的人,都没有居功自傲挟恩图报,你们周家凭什么?” 第181章 成功策反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周雅南气得浑身乱颤,抬脚就要冲过来。冲了两步又硬生生止住,回身从墙上拽下一条长鞭,高高举起,狠狠地甩过来。 鞭子重重抽在身上,顿时裂开一道血口,火烧一般的疼。 云舒咬牙咽下将要出口的痛呼,两只手紧紧捏住裙摆。裙摆上的白色珠子被捏碎,在掌心化成粉末。 鞭子再次甩过来,云舒抬手去挡,手臂上又添一道伤。第三鞭又抽过来了,云舒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又挨了几鞭,才堪堪抓住了鞭稍,紧紧攥着不松手。那一边,周雅南握着鞭柄,用力往回拽。 鞭稍哪有鞭柄趁手?僵持了一会儿,鞭子还是被周雅南拽了去,鞭稍的毛刺在云舒掌心拉出一道血痕。 周雅南一只手握着鞭柄,一只手抓起鞭稍,笑看着上面的血痕:“这种情形下还敢惹我生气!我是该夸你勇敢呢,还是骂你愚蠢?” 说着长鞭一挥,再次抽过来。 云舒蜷成一团,用手臂护住头脸,咬紧牙关不肯叫出声。 鞭子在空中发出锐叫,每落下来一次就是一道伤痕,就是一次火辣辣的疼痛。 云舒已经记不清被打了多少下,痛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周雅南终于打累了,把鞭子收回去,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用手指抚过鞭身上的血痕。 她的笑容和声音都柔腻如蜜:“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真是痛快!其实我还没尽兴,但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了你,就不好玩了! “我走了,你好好舔舔伤口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不,应该说,我每天都会来关照你!直到用完你,不得不杀你的时候! “我以前一直盼着你死。现在倒有些舍不得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周雅南得意洋洋地笑着去了。 云舒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从领口拽下一颗珠子塞进嘴里。看看残破的衣裙和上面散乱的珠子,向后一倒,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 云舒睁眼一看,是若渝! 他拿着个药瓶走过来:“说了不要惹恼周雅南,怎么不听呢?吃苦头了吧!平时看你挺能装挺能忍的,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反而冲动起来了?” 云舒瞥他一眼:“你以为我忍气吞声,周雅南就会放过我吗?她那么恨我,现在好不容易抓了我,怎么会让我好过?” 若渝不说话,只是掏出一把钥匙解开她手上的铁链,再把药瓶塞到她手里。 “金创药,肯定不如你自己制的,凑合用吧!” 云舒接过药,却没有马上涂,而是从领口又揪下一颗珠子递过去:“给你的谢礼。信我就吃了它,不信就算了!” 若渝接过珠子:“你搞什么鬼?” 云舒不回答,只管涂药。 若渝把珠子扔进口中。 云舒涂完药,把药瓶还给若渝:“谢谢。你快点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你来给我送药!” 若渝坐着不动。 这是,心思活动了? 云舒心中暗喜,表面却不动声色:“难道说你不光是送药,还是来聊天的?” 若渝不说话。 云舒向前倾了倾身子:“若渝,跟我说说你和若盈的事吧?” 若渝自嘲地一笑:“我和若盈的事?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事!我们不过是同伴,至少她自始至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云舒温和地看着他:“但对你来说却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会爱上她?” 若渝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仰头:“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我想要却没有的特质吧!” “你绝对想象不到,侍卫的训练有多苦!最艰苦的训练,打造最强大的人。而我,就是这群强大的人中最软弱的一个! “我入选,更多的是因为御兽之能,因为凤家要表明忠心。我没有强壮的体魄,没有习武的天赋,甚至没有坚强的性格。 “那种训练、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就是种折磨!有一次,我受了伤还挨了训,躲在角落里哭,被若盈看见了……” 云舒了然道:“她就温柔地安慰你、鼓励你?” 若渝失笑:“温柔?安慰?鼓励?你对她的误解有点深!” “那?” “她连讽刺带挖苦,狠狠训了我一顿!” 云舒无语了。 “她对我说:‘瞧你那熊样!有什么可哭的?累了,歇得过来;伤了,养得过来;残了,就不用受训了。只要没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死了,更是一了百了!’ 思路好清晰!想法好干脆! 云舒恨若盈,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个刚强果断的人。 若渝温柔地笑着,陷入了回忆:“被她这么一训,我真的想开了。是的,没什么可怕的! “后来,累了伤了,想想她说的话,就又有了勇气!跑不动了,被她蔑视地盯一眼。我就想,不能让她看不起!这样一想,就又有了力气!” 云舒彻底无语了。 我懂了,你的勇气和力气来自于她的讽刺挖苦和蔑视。若渝你的爱好真是与众不同! 若渝瞥她一眼,似乎明白她的想法:“若盈是个面硬心软、面冷心热的人!她会对人好,但永远不会放在嘴上说!” 云舒转过头,心里想:不好意思,我没法昧着良心赞同你!她害了清歌,我只觉得她偏执疯狂、冷血残忍! 她的柔软和火热,都给了穆风吧?或许你们这些同伴,偶尔也能分到一星半点。 也许是压抑多年的情感终于得以倾诉,若渝不管云舒有没有反应,自顾说下去:“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可这道光,却一门心思照着别人! “我知道她的痴心注定没结果,可她执迷不悟!不,她根本不需要结果,她的生命,只要为他燃烧就够了! “永昌二十年夏天,我再一次向她表白,她再一次拒绝了我。我忍不住打击她,想点醒她。我说,公子喜欢的人是你,就算分开了也还是喜欢,让她别再执迷不悟! “我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她的眼睛像两团火,又愤怒又羞恼、又伤痛又决绝。她说,公子已经下令,派她去杀你,公子早就不要你了! “我相信了,所以她自刎以后,我恨透了公子!我觉得是公子利用了她,又逼死了她! “后来,夫人自认是主使。我又信了。 “我问自己:若盈为什么骗我说,是公子主使她的?答案明摆着,她那样说是为了拒绝我!就像为了让你伤心。” 若渝停了一会儿,像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后来,我无意中在她的房间发现了周雅南送她的东西,心里起了疑,暗中调查,才知道了真相!我想,无所谓对错,若盈帮谁我就帮谁,我要替若盈达成心愿!” 云舒忍不住提醒他:“若盈不是想帮周雅南,她是想帮穆风!她可从不想伤害穆风!” 若渝自嘲一笑:“我知道。我只是因为若盈的死迁怒于他,我只是嫉妒他!” 云舒叹气:“你钻进牛角尖了!” 若渝缓慢而用力地说:“是的,我因为若盈的死,恨过你,恨过陛下,却唯独没有恨过那个最该恨的人!还帮她做了那么多错事!” 云舒蓦地抬头看着他:这是想通了! 若渝抬手抓住她腰间的铁圈,把钥匙插进去一转,铁圈当啷坠地。 云舒惊喜地问道:“你这是,打算放我走了?” “不!” 云舒一滞。 若渝道:“我不是要放你走,我帮你走!” 云舒长出一口气:你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若渝的眼中有笑意,他转身向外走:“走吧,现在是后半夜,除了府兵,所有人都睡着了。你的毒药迷药,别舍不得,拿出来撒!” “撒?你以为是糖豆?”云舒笑回了一句,跟着往外走。 踏上向上的台阶,若渝转头嘱咐:“地牢外的府兵交给你,用药放倒!然后我们悄悄往外走,路上遇到的府兵,也都交给你,千万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云舒无语了:“那你干嘛?” “我帮你看哪里有活人啊!” 云舒停步,用目光谴责着他。 若渝忍笑:“逃跑,当然要神不知鬼不觉!你觉得,御兽和打斗,哪个动静小?” “的确都不小。好吧,算你说的有理!” 云舒低头,拽着一朵昙花刺绣旁边的线头轻轻一拉,整朵花就掉了下来。 她向若渝伸出手:“你有火折子吗?这是用醉梦散泡过的。待会儿在出口处点着,外面的人都会被放倒!” 若渝叹为观止:“你的鬼点子还真是层出不穷啊!下回谁要是抓了你,真是连件衣服都不能给你留啊!” 云舒一记眼刀甩过去。 若渝抬手在自己嘴上一拍,又做了个抱拳求饶的动作。 云舒又瞪他一眼,率先走了,在出口点了迷药。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身体撞地声。 二人开门出去,见府兵倒了一地,有笑的,有砸吧嘴的,睡得还挺香。 若渝又笑了:“你心肠真软!” 一路分花拂柳、穿庭过院。 也不知道若渝来过周府多少次,对周府的防卫熟悉得很,带着云舒躲过了几队府兵。偶尔遇到游兵散勇,都被云舒一一放倒。 就这样有惊无险地一路走到后院,穿过一道院门。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第182章 离陷阱,入密道。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话音刚落,院中风灯连续点亮,门口、院中、檐下、屋顶,几十个府兵手持刀剑,一起望过来。 云舒目瞪口呆,微微侧头着向若渝:“你不是说,这个院子没人住,也没人把守吗?” 若渝也一脸懵:“以前是没人住啊!怎么偏今天就有人住了,还是重兵把守的!” 在他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工夫,府兵头领大喊一声:“拿下!” 几十个府兵一起抬手,几十把兵刃在火光中亮如银镜。 若渝一声呼啸,有狮吼虎啸从附近院落传来。 云舒手中火折一晃,把几朵浸过醉梦散的刺绣一起点燃。 近处的府兵抢上前来想要灭火。 云舒往后一退,若渝往前一挡,拔剑和府兵交上了手。 云舒举着燃烧的刺绣,直到火焰快舔到手指,才用力一撒。 刺绣如扑火的飞蛾般飘然落地。 几十个府兵倒了一小半。 几乎与此同时,周府中圈养的猛兽,发疯一般窜进院中,向府兵们扑过去。 府兵们哪见过如此情形,只愣了一下神,就又有十几人被扑倒。 剩下的府兵见势不妙,有的掏出了烟花,有的举起了号角,有的跃上屋顶向其它院落奔去。 不好! 若渝连声呼啸,催动猛兽加紧攻击。 云舒拽下裙摆上的刺绣再次点燃。 但还是来不及了! 当猛虎咬断想要吹号角的府兵的喉咙时,白色的烟花已经在空中炸开。 当院中剩余的府兵倒地时,已有几人跃入附近院落。 云舒和若渝对视一眼。 若渝叫道:“冲出去!” 若渝持剑当先冲出,云舒跟上,猛兽紧随其后。 从刚才的小院到周府后门,不过二三十丈路。可这一段路,却难比登天! 府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两人和不知多少猛兽团团围住。 若渝不断催动猛兽,云舒的花朵刺绣不停地燃烧,裙摆上的珠子几乎全都捏碎撒了出去,但依然没法将人群撕出一道裂口。 箭如雨下,猛兽们一只只中箭倒地。 照此情形,重新被俘是顷刻间的事! 若渝突然转过头,盯着云舒的眼睛:“云舒,你记着,一定要杀了周雅南!” 那还用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啊! 云舒草草应道:“一定!” 话音未落,就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瞬就落在了一头狮子背上。随后就听若渝一声呼啸,剩余的猛兽一起向她靠拢,组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若渝一跃而起,挥剑斩下正前方的一个府兵的头,举着那具没有头颅的尸体直直向前冲。 远处的府兵对着他开弓放箭,可羽箭被尸体挡去了大半。 与此同时,猛兽们一起向人群最薄弱的一环冲去。等府兵们调转方向,猛兽已经围着云舒冲出了包围圈。 云舒回头望去,只见若渝已经身中数箭,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实在撑不住了才跪倒在地。 云舒大急,不断地向身边的猛兽下命令,要它们回去带上若渝。 可就像若渝之前所说的:云舒御兽的本领,跟他比还差得远! 猛兽们只遵从若渝的号令,头也不回地往前奔。 云舒固执地扭着头:“若渝,要走一起走!” 若渝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温和地笑道:“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再也没脸去见陛下、去见兄弟们和族人。现在这样,也算死得其所! “云舒,答应我的事,可要做到!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云舒含泪点头:“你放心!” 身边的猛兽一只只中箭,当冲出府门时,只有身下一头狮子,和两只猛虎跟着。 周府的追兵再次放箭。 云舒伏下身子趴在狮子背上,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啸。 当狮虎中箭倒地时,一匹骏马刚刚赶到。 云舒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儿疾驰出去。 一支羽箭正中后背。 云舒忍痛再一抖缰绳,马儿奔出了弓箭的射程。 云舒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 他们不追?周雅南不是想要用她威胁穆风的吗?是周府中出了变故,还是他们改变了计划? 不管了,冲出来就好! 又奔过几个街口,云舒看见一团白影欢叫着蹿过来,是雪狮! 雪狮身后,若湛带着一队人马冲过来,老远就大叫:“云舒!” 到了近前,大家纷纷勒马。 若湛一眼看见她背上的箭,大惊失色:“你中箭了!” 云舒摇摇头:“没射中要害!我够不到,你帮我拔下来!” “好嘞!”若湛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拽,噗的一声,羽箭已到了她手中。 云舒都没来得及喊疼。她晃了一下,哀怨地看着若湛:“笑什么你?还不给我上药,想看我流血至死啊!” “哦。”若湛掏出金疮药糊到她伤口处:“我不是笑你受伤,是看你逃出来了高兴! “嗳,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周雅南打你了?这个蛇蝎女人!别让她落在我手里!不过你居然单枪匹马逃出来了,真有本事啊你!” 云舒闻言垂下了眼:“是若渝帮我逃出来的。若渝,他死了!” 若湛帮她敷完了药,正在收药瓶。闻言手一松,药瓶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她仰头看着天空,好一会儿,露出个明朗的笑容:“他这么一死,算是舍身取义,以前做过的错事就一笔勾销了,就还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会为他报仇的!云舒,我们走!” “去哪儿?” “管彤夫人的‘飞鸿斋’。” 云舒突然想起要紧事:“兵符送到了吗?” “送到了。南衙军兵符给了成英将军。北衙军,”若湛神色一暗:“顾勇将军已经遇害!我把兵符给了你哥哥。” 云舒心中一紧,抬头向望去。 天空阴霾、暗云密布,沉沉地压在青原城上,像成群的巨兽,张牙舞爪从天而降。 城西飞鸿斋。 云舒期待地看着若湛:“到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若湛瞪着两只单纯的大眼睛:“不知道呀!” 云舒差点儿喷出一口血:“不要告诉我,你是带我来这里练字的!” 若湛摆手:“不是呀!我送完兵符以后,飞鸽传书给若渊。他回信说,让我先带人去救你,然后到这里等着。所以,我们只要等着就好啦!” 原来如此。 云舒心里有了底,就想逗逗她:“原来我们若湛,还有这么小女人的一面哦!凡事有若渊,若湛一边站!” 粗线条的若湛竟有些羞涩,作势要捶她:“我是小女人?那你这种武力值为零的算什么?你才是应该躲在陛下背后,需要保护的小女人好不好?” 她说笑着,一眼看见云舒手臂上的鞭伤,突然就卡壳了。 云舒此时已经换上了管彤夫人拿来的衣裙。她自己的裙子破得不成样子,里面藏的药也基本用完,只剩领口处的几颗解药。 云舒把衣袖拉下来,盖住手臂上的伤,不在意地答:“好,好!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人,不需要人保护!我是弱小无助的小女人,就只管躲在穆风后面,让他去冲锋陷阵!” 若湛微微歪头看着她:“其实……” 才说了两个字,内室的门开了,一个高个子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定睛一看,这人居然是——若渊! 若湛目瞪口呆:“你,你,你为什么不是从外面进来,为什么是从里面出来?” 说着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脸上明晃晃的问号:里面是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人吗? 若渊噙着一丝笑,拉着她就往里走。 “放心!没有女人,不用捉奸!里面是密道,陛下让我带你们从密道回宫!” “什么呀?你不要想着用你的心度过我的腹,我才没有那样想!”若湛嘀咕着,突然后知后觉地大喊:“什么?密道!皓天宫真有密道?出口居然在这里?” 若渊看看她瞪得圆圆的眼,笑得更柔软了:“没错,密道有三个出口,皓天宫、内城、外城各一个!路只有一条,其余地方都是机关!” 云舒跟在这对亲密恋人后面,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 密道约七尺高,五尺宽。墙上每隔一段镶着一颗夜明珠,虽不是亮如白昼,也足以视物。 在柔和的烛光中,墙上的壁画清晰可见。 每一面墙上都绘着飞鸟,或飞或落、姿态各异,但都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一只鲲鹏、一只凤凰。 密道内的通道有很多条,宛如迷宫。但若渊似乎都不需要辨认方向,只管大步向前。 若湛不承认自己依赖若渊。可是她跟若渊在一起时,明显就不带脑子,只管被他牵着走。 云舒却始终留意着若渊的一举一动。她发现若渊每拐过一道弯,就会向墙上的鲲鹏望一眼。 云舒仔细打量墙上的鲲鹏,再和若渊的行走方向相对照,一会儿就看出了门道。她再看看墙上的凤凰,若有所悟。 就这样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通道渐渐向上。 若渊带她们走到最高处,面前是一面端端的石墙,上面没有百鸟,只有一只浮雕鲲鹏。 云舒觉得这里就是出口。 但若渊看起来却没有开门的撒算,又朝一条向下的地道走去。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有喧哗声从外面传来。听不真切,却让人隐约觉得不安! 第183章 太后舍生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三人对视一眼,一起凑到门边。 若渊和若湛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云舒转了下不惑,厚厚的石门立即透如薄冰。 墙外是一个院落,看陈设像是官衙。院墙外,赫然是皓天宫正南面的广场。 此时,全副武装的叛军聚集在宫城正南面的鲲鹏门边,黑压压的一片,像出笼的凶兽。叛军队伍里,撞车临车等大型攻城车蓄势待发。 叛军中心的一辆战车上,君言棣一只手紧紧抓住一个衣着高贵的妇人,将她挡在身前,一只手握着匕首抵着她的喉咙。 那妇人看起来有点眼熟。云舒盯着她的侧脸,仔细辨认着。 忽见君言棣扬声大叫:“君穆风,你母亲就在这里,你还不大开城门,出来跪迎?” 那人是太后?君言棣抓了太后! 云舒的脑筋飞速转动。 怪不得,周雅南抓到她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麻烦。她当时,一定忙着对付太后!她用了什么手段不得而知,但结果摆在眼前了。 怪不得,周府中无人居住的院落突然有重兵把守! 怪不得,逃离周府后无人追赶,因为他们手中有更有力的筹码! 正想着,又听君言棣叫道:“怎么不开门?皇位比你母亲的性命还重要?君穆风,你的孝道呢?” 这一招还真是毒辣!立时让穆风陷入了两难境地。 不开门吧,立刻就落个不消之名,千夫所指! 开门吧,就是开门揖盗,自己把脖子送到敌人刀尖上! “怎么办,怎么办?”身边的若湛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若渊果断地说:“我得去救太后!若湛,你带云舒先走,朝鲲鹏的嘴所指的方向走。其它地方,千万别去!” 若湛叫道:“我不,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看看云舒:”云舒,你自己可以的吧?” 若渊皱眉:“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不让你一个人去!” 若渊瞪着若湛,若湛不甘示弱。 片刻之后,若渊服了软:“好吧!” 他抬手在鲲鹏眼睛上一按,石门向左边滑开。 若湛抬脚向外走。 若渊突然出掌击向她肩头,将若湛推得倒飞而出,落在向下的地道中。而他自己,已经闪身出门。 几乎同时,右边一扇门滑出,将出口堵死。那扇门上雕的是凤凰。 云舒扑向石门,按向凤凰的眼睛。石门纹丝不动。 不对?云舒上下左右地看着,想要找出机关所在。 “没用的!石门每开启一次,就要等三个时辰之后才能再次打开!”若湛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你怎么知道?” “我听陛下说的!” 那真是没办法了! 云舒转了转不惑,看着门外的情形。 近处,若渊越过院墙,向赶来支援的神策军队伍奔过去。 远处,君言棣喊话:“君穆风,我数十个数,你要是还不开门,我就杀了你母亲!” 穆风身穿银甲,出现在鲲鹏门上:“放了我母亲,我下去!” 君言棣的声音得意而轻佻:“呦,你还真是个孝子呢?你先下来,我就放你母亲!” 穆风抬手,一条绳索从宫门上挂下来。穆风伸手抓住绳索,看样子真要滑下来。 “慢着!”一道威严的女声阻止了他的动作,是太后。 太后抬眼看着宫门上的穆风:“风儿,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和责任!你首先是皓天的皇帝,其次才是我的儿子! “百善孝当先,那是对普通人的要求。你是皇帝,做任何事都要以天下苍生为先!一切私情,若会损天下、害苍生,弃!” 君言棣嘲弄地说:“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舍不得皇位?难道除了他君穆风,别人都不能当皇帝?” 太后蔑然道:“别人我不知道。但你,不配!” 君言棣恼羞成怒:“落到这种地步还这么嚣张,当心人头落地!” 太后却不睬他,目光缓缓向四周一转,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每个人都罩在里面。 “我姜令仪,一生杀伐决断!助当今皇帝,诛奸邪、洗冤仇、清朝堂、安天下!纵观古今,有几个深闺妇人能如我一般?姜令仪此生,没有遗憾,也死而无憾!” 说着抓住君言棣的手,将脖颈向锋刃上一送。 君言棣急忙撤手,但匕首已在太后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如沼泽之水,无声无息地渗出,不可阻挡。 鲲鹏门上,穆风陡然变色,抬手一挥。 侍卫们手中弩机齐发,利箭如倾盆大雨,向下方的叛军当头罩去。一轮箭雨,杀敌一片。 君言棣甩开太后,挥手大喊:“杀!” 撞车后退,全速向鲲鹏门撞去。每撞一下,大地都跟着颤一颤。临车驱前,车上的叛军和宫门侍卫兵刃交接。云梯搭上宫墙,利箭射向城头。 宫墙之上,滚木火箭如熔岩般倾泻而下,石灰糠秕如浓雾般铺天盖地。 神策军军士与昔日同袍刀剑相向。 云舒突然回身,一把抓起若湛:“不能在这儿干等着!这里出不去,我们就快点回宫,或许还能帮得上忙!” 两人在密如蛛网的地道里穿行。 两人在密如蛛网的地道里穿行。拐过一个弯,两人突然站住。 对面,四个男子与她们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一个男子突然拔刀就砍,其余三人也纷纷动了。 若湛拔剑挡下这一刀,与对方战做一团。但这密道里都是机关,若湛不敢乱走,颇有些缚手缚脚。 不一会儿,就有两人冲破了她的封锁,直奔云舒而来。 云舒向墙壁上的凤凰看了一眼,作势向凤凰尖喙所指的方向跑去。 一名男子足尖一点,落在她前方。还没落定,脚下石板一翻,他就掉了下去。石板合拢,但依然能听到凄厉地惨叫。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云舒反手一挥,洒出了最后的药粉,另一人软软地倒下了。 云舒长舒了口气。 那一边,若湛也结束了战斗,奔过来:“你没事就好!云舒,你也是第一次进来,怎么会知道机关在哪里?” 这一天疲于奔命,云舒真是有些累了,她疲惫地说: “我猜的。鲲鹏的嘴朝向生路。那凤凰的嘴,应该就朝向死路!别说这些了,这些人一定是叛军的内应,我们快去皓天宫!” 当终于到达出口,踏入皓天宫时,云舒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湛迫不及待地抓住一个侍卫:“现在什么情况?若渊呢?太后呢?” “陛下亲自射杀了君言棣,大将军也迎回了太后。只是……” 若湛的手用力收紧:“只是什么?” 侍卫被抓得龇牙咧嘴:“只是,宫城之围还没有解,现在是周英赫亲自指挥攻城。大将军迎回太后,就又去守城了。太后,太后情况不太好!” 若湛松了口气、也松了手。 两人一起向永明殿赶去。 天空飘起了细雪,如扯碎的素绢,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越落,天地间越冷。 云舒悄无声息地走进太后寝殿,站在门边,遥遥地看着那对母子。 穆风跪在床前,双手紧握着太后的手。 太后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慈祥:“到了今天,我终于不必再隐瞒,终于可以告诉你真相!风儿,当初指使若盈去杀云舒的人,不是我,是周雅南!” 穆风的身体一震,震惊地看着太后。 太后的声音虚弱无力:“我在想,为什么一说是我做的,你就信了?是因为在积玉山上,我曾经率领众人向你施压,逼迫你杀了云舒吧? “可是风儿,我当时,只是想让你离开云舒!我没想杀她,我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 穆风的声音有些颤抖:“母亲,您为什么要替周雅南顶罪?为什么要让我误会您,这么多年?” “你终于肯叫我母亲了!” 太后温柔地笑着:“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如果让你知道,是周雅南下的手,你一定会同周家反目!那时候,我们太需要周家的支持,绝对不能和他们撕破脸!” 穆风的声音像欲雨的天空,潮湿而压抑:“儿子不孝,让母亲受委屈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我也不算冤枉。云舒对你下毒之后,我的确是打算杀了她的!我想,你对她用情那么深,她又那么恨你,留着始终是祸端!那时候,我还是想撮合你和周雅南!” 太后目光一抬,看见了门边的云舒:“云舒来了?” 穆风闻言转头,他眼中有浓重的悲伤。看到她时,又如释重负。 太后微笑着:“怎么不过来?还在恨我吗?” 云舒本是不想打扰他们。听她这样说,就依言走过去。 太后用空着的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我这一生,所作所为都问心无愧。唯有一件,就是差点儿害了你性命!我当时,不知道你为了救风儿,跟他换了血!也不知道,你是我们救命恩人的后代! “直到天远奉你母亲之命,前来献图,我才知道。还好,没有酿成大错!云舒,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第184章 至悲至爱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握了握她的手:“都过去了!” 太后神色慈祥:“你是个好孩子!可笑我一直看不开,一直想要撮合穆风和周雅南,一直纵容周家,以至养虎为患!” 穆风哽咽道:“不怪母亲,是儿子无能!” 太后的眼神无比柔软:“别再责怪自己了!你一直都很孝顺,也很能干!是我,一直都对你那么冷漠、那么苛刻!” 她抓起穆风的手,放在云舒手上: “我一直在强迫你接受你不喜欢的,放弃你最珍惜的,现在我后悔了!幸好还不晚!你们两个,终于没有了误会,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穆风重重点头:“是,还不晚!我和云舒,等着母亲为我们主持大典!” 太后的眼神温柔而悠远:“风儿,你知道吗?在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时,我跟你父亲说……”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我说,言桢是皇长孙,将来要承继大统,注定不能随心所欲!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他活得自由自在。过想过的生活、爱想爱的人! “可惜,我食言了。你从生下来,就带着枷锁,没一天自由!希望你能平安度过这场劫难!希望你能幸福……”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手一松,含笑闭上了眼睛。 “母亲!”穆风痛声喊着,直直地盯着太后的脸。许久之后,他把脸埋在太后掌心,失声痛哭,肩膀微微颤抖着。 云舒知道他有多难过。 幼时,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以为自己没有母亲。当知道母亲是谁时,就同时知道了自己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他也曾向往母爱,可母亲为了大业,用刻意的冷酷、不近情理的要求,一点点磨去了他的依恋。还因为误会,令母子二人形同陌路。 今天,误会解开了,穆风终于看到了母亲内心的柔软,终于知道了母亲背负的苦难。可是,却再也没有机会承欢膝下,没有机会弥补这些年的冷落和生疏! 上天待这对母子,何其残忍! 云舒心中像压了块大石头,她觉得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穆风渐渐恢复了平静。他起身静静地看着云舒,而后一把抱住她。 云舒身上伤痕累累,被他大力一抱,疼得差点呼出声。她咬牙忍住了,伸臂环住他背。 穆风抱抱她,随即松开:“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北辰殿歇着。” 云舒知道他要和若渊一同指挥守城,乖巧地应了,又叮嘱道:“万事小心!” 穆风点头,然后大步向外走,背影如竹,孤冷却笔直。 深夜,风雪未停。 北辰殿的地龙烧得很好,云舒所在的偏殿温暖如春。 云舒此时正除了外衫,穿着贴身小衣上药,忽闻脚步声响,抬眼一看,是穆风。 云舒一呆,赶紧丢下药瓶,裹上外衫。 穆风也是一呆,赶紧转过脸去:“抱歉,我问过侍女,她们说你还没休息。我不知道你在……” 他的突然顿住,突然扭头大步走过来,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云舒彻底傻了,急忙揪住自己的衣领:“非礼……” 穆风两手一分,云舒后两个字刚刚出口:“勿视!” 穆风听而不闻,双目如炬,向她身上照过来。 云舒又羞又恼,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是矜持地命令他出去,还是娇羞地遮住自己,还是刚烈地打他一巴掌? 末了,她选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一颤,声音低哑得像地底的暗河:“是周雅南?” 他在问她的伤?那他刚才那样,是因为看见了她的伤? 穆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坦荡的做出这么容易让人误解的举动?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的思想很不纯洁啊! 云舒心中有些怨念。 那边,纯洁的穆风坦然把她的手拿开,坦荡地提出了容易让人误解的建议:“我帮你上药!” 云舒赶紧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我就是想看看你伤的怎样!”穆风的眼睛清澈如水:“你放心,我没有别的心思!” 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最正派了,行了吧!云舒在心里举白旗投降。 穆风在铜盆里净了手,蘸了药,小心翼翼地抹在她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朵纤细的凤凰花,生怕稍一用力,花儿就碎了。 被这样温柔的呵护着,云舒觉得一直压抑着的软弱和委屈,突然就浮出水面。她好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 可她不能! 眼前这个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面临着空前的危机,却依然沉默如山,不流露一丝软弱和忧虑。 跟他比起来,自己受的那点儿委屈算什么呢? 所以云舒只是沉默着,看他的手指拂过她的伤口。像一个琴匠在修复一把伤损的玉琴,想让它完好如初。 手臂抹完了。穆风单膝跪地,去挽她的裤管。 云舒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 穆风抓住她的脚踝,柔声道:“别动!” 然后一下下的,把她的裤管卷到膝盖处,露出小腿,接着上药。 云舒觉得气氛好古怪,就想开个玩笑冲淡一下:“要是让人看到皇帝陛下为我做这些,我会不会被拉出去杀头?” 穆风却回答得一本正经:“谁敢杀你的头?让他自己先提头来见!” 云舒撇嘴:“我在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当皇帝的人都是这么死板的吗?” 穆风抬起头:“我听出来了。但是云舒,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光是听一听、想一想,我都觉得受不了!” 穆风向来波澜不惊,鲜少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所以一旦情绪外露,就分外令人同情。 几日之内,他接连失友、丧母、遭遇叛乱,就是铁打的心也受不了! 云舒想到这些,心里又酸又软,柔声道:“穆风,一切不好的事都会过去的。不管未来有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穆风深深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初雪般明净的笑容:“这算是誓言吗?那你可要挤在心里,永远不要忘记!” 云舒回以一笑。 穆风抹完了药,帮她放下裤管,示意她转身,要帮她处理背上的伤口。 云舒木然转身,就当自己是木头人。 背上的伤都涂了药。 云舒睁大眼睛看着穆风,生怕他要继续帮她上药。 穆风忍笑:“剩下的伤,你自己处理吧!” 云舒如释重负地点头。 穆风突然抱住她,又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环着:“云舒,别总想着为我分忧!天下苍生,由我来守护。你只要守护我的心就好!” 云舒在他肩上轻轻点头:“我记住了。我不会再做冒险的事!” 穆风松开她:“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接连几天,接连几场鏖战,叛军依然铁桶一般围在宫城外。再僵持下去,宫中食物很快就会耗尽。 穆风和若渊决定发动奇袭。 是夜,云舒听说穆风从含章阁议事回来,就寻了过去。 刚一踏进殿门,穆风就迎了上来,把她的手合在掌心:“怎么这么晚了跑过来?也不穿件大氅,冷吗?” 云舒笑他:“从偏殿到正殿才几步路,哪里就冻着了?” 穆风声音低软:“想我了?” 云舒笑着抽出手,转而挽住他的手臂:“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她把他拉到桌前,掏出一叠纸和几个药瓶,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为师这几年精选出来的药物,现在尽数传授于你!避毒、解毒药给自己人用,迷药、毒药用来对付敌人。你可要善加利用!” 穆风垂目看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又抬眼看她,双眼柔亮如春水:“ 弟子愚钝,请师父教我!” 云舒白他一眼:“装傻!迷药和普通毒药,涂在兵器上,或者喷撒、焚烧、投入始终,随便你。但剧毒药物,一定要小心使用,免得误伤自己人!” 穆风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何其幸运,让你待我如此!我又何其无能,让你替我操心这些!” 云舒佯装生气:“穆风,看来你没有把我的话记在心里!” 穆风故作惶恐:“哪句没记在心里,请女帝示下!” 云舒噗嗤一笑:“多年以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不想躲在你身后,我也想守护你!穆风,我不是说说而已,你不要小看我!” 穆风眼里有赞赏,也有心疼:“我哪敢小看你?你是龙潭虎穴也闯得出来的!我只是不愿你那么辛苦!” 云舒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你辛苦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喝茶聊天吃点心?你是想要我做个没心没肺的闲人啊!” 穆风眨了眨眼:“我的确就想让你过上那样的生活!” 云舒抬起没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贴在他脸颊上,指间挨着眼角:“那样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过。如果不能,就跟你一起辛苦!” 穆风握紧她的手:“云舒,你知道吗?你不在我身边的这几年,整个世界都是冷的!再美好的事,都算不上雪中送炭。 “现在你回来了,我的心就是满的,世间一切繁华不过是锦上添花!” 第185章 良夜如梦,柔情似水。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慢慢地说:“太会说情话的男人,都靠不住哦!” 穆风认真地凝视着她:“我说的不是情话,是心里话,所以你可以放心靠过来!”说着把她往怀里一带。 云舒笑着想要推开他:“好了,我要走了!” 穆风拥着她不放:“别走,再待一会儿!” 云舒微微用力撑住他的胸膛,让自己离他远一点,才能探出头来看着他:“正经事都说完了,还待着干什么?” 穆风的声音闷闷地:“有正经事你才来?反正不准走!没正经话可说,说点不正经的也行!” 云舒夸张地睁大眼:“我那个皎皎如玉的君子哪去了?眼前这个,不会是妖怪变的吧?” 穆风不满地哼了一声:“要是妖怪变的,早就吃了你了!” 云舒笑不可抑:“我可不想做你的盘中餐,我要逃了!” 穆风的手臂如铁圈一般箍住她:“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无处可逃!” 云舒双手捧住他的脸:“不闹了,你该休息了!眼睛里都是血丝,这几天都在熬夜想对策?” 穆风摇头:“只是睡不着。” 是啊!几天之内发生这么多令他痛苦的事!他又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不肯倾诉、无从宣泄,睡不着是当然的! 云舒微微蹙眉:“那怎么办?你又不肯服安神的药,要不用点安神香?” 穆风趁机撒娇:“安神香不管用。如果你肯给我讲睡前故事的话,或许我就能睡着了!” 云舒抿嘴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赖?好吧,我给你讲故事哄你睡!” 啊?! 穆风惊呆了。 云舒牵起他的手:“走吧,去睡觉!小宝贝,告诉我,想听什么故事?” 穆风微用力拉住她:“云舒,我只是说说而已!” 云舒笑得甜蜜:“可我不是说说而已!” 穆风像个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云舒,不行!这样太容易让人误会,传出去有损你的清誉!” 云舒眨眨眼:“那就让他们误会好了!刚好落印盖章,让你没法抵赖!” 穆风哭笑不得。 “不要告诉我,你堂堂一国之君,还管不了身边这些人的嘴!好了,别啰嗦了!要不是看你一直睡不着,要不是接下来还有大战,我才懒得管你!” 事实证明还是云舒有见识。 在她霸气地拉着羞涩的穆风往寝殿走的时候,侍从宫女们都低了头,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哪里会去嚼舌根? 穆风多虑了! 寝殿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沉静气息。 穆风乖乖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云舒。间或眨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就如蝶翼一扇。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睫毛这么长? 云舒坐在床头帮他按摩穴位,被他看得没法集中精力。 她手一松眼一瞪,凶巴巴地训他:“睁着眼睛怎么睡?我按摩半天,你还没睡着!知道的,说你不配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医术不行。你是想砸我的招牌?” 穆风弱弱地说:“就因为神医您守在旁边,我才更加睡不着!” 云舒危险地眯了眯眼:“你是在说我医术稀松平常、浪得虚名?” 穆风做出无辜无奈又无助的样子:“神医息怒,小的绝无此意!小的知道,一个人用来吃饭的本领是不容置疑的!只是,” 他的眼神和声音一样柔软:“只是,‘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让我有些心猿意马!” 云舒弯唇一笑:“这样啊?没关系,失眠也好、心猿意马也好,几针下去都能好!我的技术你放心!”她纤指一抬,指间出现几根银针。 穆风盯着那几根银针看了一瞬,露出个纯美的笑容:“我觉得,还是讲睡前故事更有爱一些!” “好啊!”云舒收了银针,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穆风的眼瞬间睁大,身体明显变得僵硬。 云舒侧身躺着,在他耳边说:“那就先讲一个,不睡觉的小孩被麻胡子抓走的故事!” 穆风的声音有些哑:“这个故事太残暴了,我会吓得睡不着!” “那就讲一个,骗人的小孩被狼吃掉的故事!” 穆风默了默,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点委屈:“云舒,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是来跟我算总账的?” 云舒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你怎能这样揣测我,我是这样的人吗?好了,不开玩笑了。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讲给你听啊!” 穆风转头看着她,目光柔软:“讲讲你小时候的事,讲讲你家里的事!” 云舒的心被这句话重重地戳了一下,狠狠地一痛。 这样平淡而热闹的家常生活,穆风他却从未体会过,才会想要她讲给他听!就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躲在一边看别人吃,然后在心里想象那种甜甜的滋味。 云舒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楚,用最温柔最平和地声音说: “你去过我家,一定看见过那些花木,那全都是我爹娘一起种的。院子外面,种的是香椿、棠棣和橘树。院子里的蔷薇花架,是我爹搭的。 “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花架下的藤椅上看书了。那时候,雪狮总是趴在我脚边睡觉。说是看书,其实老是走神,因为可看的东西太多啦! “尤其是春夏,阳光被蔷薇枝叶筛过一遍,落在身上细细柔柔的。那些蔷薇团团簇簇、深深浅浅,有白色、鹅黄、金黄、粉红、桃红、正红,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院子里还有金黄色的萱草、蓝紫色的兰花草,篱笆上有金银花,都那么鲜亮。院子外面的棠棣,开的是粉白的花,很温暖的感觉。 “喜鹊和麻雀,一会儿在树上叫,一会儿在地上跳。我老是喂它们,它们都不怕我! “我爹娘选的那些花木,都有团圆和吉祥的寓意,爹娘希望全家人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一直默默听着的穆风,突然插言道:“可是你们现在却天各一方!我坐拥天下,却连最普通的心愿都不能为你达成,我真是亏欠你太多了!” 云舒与他十指交缠:“你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还说什么亏欠?穆风,别对自己太苛刻了!不管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恋人,你都做得很好很好! “不着急,等平定了叛乱,等天下太平,不光是我家,皓天所有的家庭,就都可以团聚了!” 穆风微微用力握她的手:“是,到那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拜见岳父岳母!” 云舒笑道:“那时候,你就是我的人啦!要和我们一起种树种花。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偷懒!” 穆风也笑:“绝不偷懒,我一个人种就好!岳父岳母、兄长和爱妻,只管在一旁喝茶聊天吃点心!” 更漏声声,不知响过了多少下;月光皎皎,不知明亮了几分。 穆风终于睡着了。 云舒掀被出来,帮他掖好被角,边往外走边想:这哄睡觉真是个技术活,她好像不太擅长。以后有了小孩,让穆风哄睡好了! 等等,小孩?江云舒你在想什么呢?矜持矜持! 云舒拍拍发烫的脸颊,快步走进凉爽的冬夜。 接下来几天,云舒没有去打扰穆风。她知道穆风要指挥全局,还要把她的药方用于实战。 而她自己也很忙,她在尝试炼制新的药物。 现在她手头的药,按用途可以分为四种:良药、解药、迷药、毒药。 前两种是给自己人用的,没说的,要努力做到最好。后两种是给敌人用的,云舒却始终觉得差强人意。 迷药,用少了,敌人睡一觉起来再战。用多了,会让人瘫痪。 毒药就更不用说了,普通毒药对人的伤害已经很大,剧毒药物更是一出手就是人命。何况还有误伤自己人的危险。 云舒觉得,首逆自然是十恶不赦,但底下人未必都是真心想反。许多人,或碍于情面、或迫于形势,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反了。 对于这些人,能令其败、令其降就好,不一定非要他们死。 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不伤人身体和性命,又能使他们失去抵抗能力呢? 云舒满脑子装得都是这个,忙得不知日夜。 当她听说奇袭已经开始时,怔了一怔,才从药草堆里拔出脚,发足狂奔。 当云舒气喘吁吁地跑到鲲鹏门前时,若渊已经带兵杀出去了。只看到天策军将士们的背影,快马轻甲,疾驰而去。 她转头问城门守卫:“看到若湛了吗?” 守卫迷茫地摇头:“大将军不让若湛大人参加这次任务。若湛大人也没来壮行,她会不会躲在自己房间发脾气?” 没来壮行?躲在自己房间发脾气? 不,若湛不会躲起来生闷气,她不会做这种浪费感情的事!若湛是行动派,她最有可能做的,是自己跟上去参加奇袭! 云舒转了转不惑,趴在城头上向外张望,果然看见队伍里有个纤巧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铠甲。 又看见高大的若渊,猛然扭头看着若湛,又一把揪住她,把她连人带马扯到身边。 第186章 折剑断肠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两人率领那群最精锐的军士,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直直劈向最近的叛军。 于此同时,城头上飞箭成阵,扑向远处的叛军。 云舒看得紧张,身体不知不觉向外倾。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城头拉回来。是穆风!他白袍轻甲,英姿飒爽。 英姿飒爽的穆风面带薄怒:“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夺命连环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云舒晕头转向。 她想起自己似乎才答应过他,不做冒险的事了。于是底气不足地嗫嚅道:“我就是来看一眼,我想着这里挺安全的。” 温润如玉的君子闻言怒意更盛:“你想着?刀剑无眼知不知道?” 云舒赶紧双手合十:“陛下息怒,小的知道错了!小的马上消失!”说着提起裙摆飞快地跑了。 这一天她都躲在北辰殿听消息。穆风不让她去城头。不惑再神通,也不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城外去。 好在传进来的都是好消息:天策军直冲叛军队伍,与外围的神策军里应外合,再加上城头守卫的远攻,叛军不断败退。 云舒躲在屋里,高兴得哼起了歌。 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什么事这么开心?就差手舞足蹈了!” 云舒心中一喜,却故意收了笑,转身一礼:“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穆风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确定地问:“这是,生气了?” 云舒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云舒哪敢生陛下的气?陛下不生我的气就万幸了!” 穆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你要是真生气了,要打要骂都随你!要是别这么不冷不热的,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云舒突然伸臂搂住他的脖子:“穆风,我好开心,我们赢了!” 穆风怔了一下,伸臂揽住她的腰:“现在还不算尘埃落定,不过很快了!” 云舒笑得欢快:“马上赢了就是赢了!” 穆风宠溺地笑:“好好,女帝金口玉言,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又叹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云舒是清雅出尘的仙女,今天才发现,原来你也可以是难以琢磨的小妖精!” 云舒笑着回嘴:“我以前觉得你是温润端雅的君子,现在才发现,你也可以是油嘴滑舌的坏人!” 穆风挑了挑眉,凑到她耳边说:“坏人?看起来我要是不做点坏事,都对不起你这么夸我!” 他的气息扑进耳朵,痒得不行,云舒笑着躲闪。 正笑闹着,和光在外面小声唤道:“陛下,陛下!” 云舒连忙松手。 穆风的声音也变得淡然:“进来吧。” 和光快步走进来,躬身道:“陛下,叛军已退!” 云舒欣喜地和穆风对视一眼。 和光又道:“若谷大人已经回来复命,君言棣的首级已经挂在了城头上!” 穆风闻言并无喜色,神色反而有些苍凉。他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随后立刻问道:“为什么是若谷回来复命,若渊没回来?” “大将军带领将士们追击剩余叛军去了!” 穆风吩咐:“若渊回来,立刻来禀报!” 和光领命。 可是若渊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地间刚刚露出微光,天策军将士们回来了。领头的却不是若渊,而是满脸泪痕的若湛! 原来,在追击叛军时,若渊一队人遭遇了周英赫大队人马的伏击。队伍被冲散,像是被卷入乱流的船队。 若湛身陷重围。 若渊闯入敌阵,与若湛并肩杀敌。最后,若渊讲若湛丢进前来接应的天策军队伍,自己全力牵制敌人兵力。 等厮杀终于结束,若湛却失去了踪迹,不知是生是死! 穆风面沉似水:“再派人去找,务必要找到若渊!” 这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意思。穆风只是不忍心说出口。对他来说,若渊不只是属下,更是兄弟! 可若渊就像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是上天还是入海。 派去搜寻的人,只带回了一枚断剑。剑身被鲜血洗过一般,通体暗红,剑柄上赫然一个“渊”字! 很多人都认为,若渊一定已经死了,可若湛不相信!穆风不相信! 搜寻仍在继续,但派出的人手却不会太多。因为天策神策二军,除了驻守宫城和青原城,还要抽调人手去追击叛军。 周英赫逼宫不成,就不再恋战,一路向东,显然是想与其子周望北的平东军会合,全力反击。 风云变幻,非云舒能够左右,她只能尽力照顾好身边的人! 正如穆风所说,她只要守护好他的心,力挽狂澜这样的事,就交给他吧。 云舒抬头看看冬季阴沉欲雪的天空,拿着药膏走进了若湛的屋子。 若湛安静地坐在桌前,抚摸着剑柄上那个“渊”字,轻柔得像在抚摸若渊的脸。 若湛只在大战那天哭过一次,以后就再没有掉过一滴泪。 但她虽然不哭,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说不笑。每日里除了守在宫门口等消息,就是窝在屋子里看着那柄断剑。 没有若渊的消息,她也并不绝望,仿佛会这样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云舒吃不准,她这样的反应,是坚强,还是逃避。 云舒把药膏放在桌上:“看看我新制的祛疤药!这个直接涂就好,一点儿也不麻烦,你试试?” 若湛左腮处有一块擦伤,是当日若渊把她丢进天策军队伍时,跌在地上擦破的。本来只是浅浅的擦伤,抹点药早就该好了。 可若湛却不管不问,弄得留了一片粉色的印记,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像是雪地里一捧血。 若湛闻言抬手府上那块印记:“不要,我要留着它,这是若渊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云舒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抬手捂住嘴。 她突然想起若渊对若湛告白的那一幕: 若渊说:“我的感情一旦产生,就不会变。我会永远护你爱你,除非我死!” “什么死不死的,不嫌忌讳!”若湛嗔怪地横他一眼,笑得有些羞涩:“原来你也会说好听话,以后要经常说给我听!” 若渊说:“我只说这一次。但我会用一生来证明!” 若渊,一生,应该是长长的一生啊!应该是跟若湛携手白头的一生啊! 不应该是壮烈却短暂的一生!不应该是在若湛生命里留下深彻入骨的印记,再消失不见的一生! 若湛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用做梦一般的语气自顾说下去:“这块死木头,连送个礼物哄我开心都不会!” 云舒拿开手,用此时能拿出的最平稳的声音说:“若渊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等他回来,我们押着他去市集,让他买好多好多的礼物给你!” 若湛认真地想了想:“买的有什么好?我要他亲手给我做!” 云舒顺着她的话:“对,要他亲手做!什么手艺他都得学会了,连绣花都得学会了!” 若湛的思维又跳开了,她的声音有几分委屈几分恼怒:“等他回来了,我要问问他,这样一次次地把我推开算怎么回事?我不需要他舍命护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从若湛屋里出来,院中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这样凄冷肃杀的严冬,何时才能过去?温暖和平的暖春,何时才会到来? 不要再有灾难!不要再有悲伤! 宫中岁月淡如水,皓天大地却已是天翻地覆。 周英赫率叛军向东逃窜。 天策军守卫宫城,神策军守卫京城,都不可擅离。神策军在青原城东郊与叛军大战一场,就没有再追击。 叛军一路向东,与镇守东部的明英军狭路相逢。周望北率平东军在东部边境起兵,与周英赫两面夹击,打得明英军苦不堪言。 一时间,皓天东部战火绵延、不知多少家园被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穆风决定从其它军队抽调部分兵力增援明英军。 距离最近的是镇守北部的振勇军和镇守南部的扬威军。 北部山高地狭,所以驻军不多。再加上现在是冬季,鸟兽蛰伏,振勇大将军风旭的御兽之能,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所以从南部的扬威军中抽调兵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这也有一定风险,因为皓天南部的大域,一向与皓天不睦,难保不会趁此机会挥师北上。 所以调兵可以,但不能太多。南部扬威军驻军十万,穆风权衡之后,打算抽调三万精兵,留七万镇守南部。 兵力已定,粮草已备,带兵将领人选却迟迟定不下来。 京城之乱,天策大将军若渊下落不明,天策军由若冲代领。神策大将军魏思齐和北衙军顾勇将军先后被周家所害,如今只剩一个南衙将军成英,北衙军由江天远代领。 京城将才凋零,地方军和边军将领也是各负重任,无法抽调。 而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不能交给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将领。 朝堂上,官员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最后穆风一语定群臣。一语既出,群臣像被施了定身术,定在当地一动不动。 第187章 御驾亲征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穆风说的是:“既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由我亲自带兵出征!” 群臣目瞪口呆,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不过瞬间的安静之后,是数倍的嘈杂。就像大浪拍过来之前,总是先要回退。 “陛下三思啊!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御驾亲征啊!”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群臣:“……” 穆风等他们抒情抒得差不多了,才断然道:“正因为君王为万民之主,当万民有难,才责无旁贷。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大雪方停,暮色初染。 当穆风抖落一身雪花,踏入偏殿时,云舒正在收拾她的瓶瓶罐罐。 穆风温柔地笑笑:“这是怕我吃亏,给我准备了防身药物?” 云舒转头看他,手上不停:”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穆风的笑容凝固了:“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是……” 云舒缓慢而用力地点了下头:“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穆风脸一沉:“不行!” 云舒头一扬:“行!” 穆风耐心劝解:“战场凶险,你去了,我会分心!乖乖待在宫里等我回来,好吗?” 看上去温顺的云舒犟起来像头牛:“就因为战场凶险,我才更要去,我要帮你!” 穆风像哄孩子一样轻柔地说:“我知道,你想帮我,也能帮我!” 他握住她的双臂,温柔地望进她的眼:“可是,我的云舒是决胜千里的女神医,又不是上马杀敌的女将军,用不着冲到阵前去!” 云舒撇嘴:“你还是运筹帷幄的男皇帝呢?还不是一样要冲到阵前去?别拿好听话哄我!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去了帮不上忙,还添乱!” 穆风头疼地揉揉额角:“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云舒怎会被甜言蜜语迷晕,清醒地说:“我觉得,你应该把你的心带在身边、揣在怀里!” 穆风有些无奈:“云舒,你平常没有这么难说话!” “你平常也没有这么难说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用目光进行了激烈的交锋。 最后还是穆风先放柔了目光和语气,可态度却依然强硬:“云舒,我不想跟你争。总之,你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就好!” 云舒扬着头,寸步不让:“我说了要去,就一定要去。大不了像若湛一样,自己跟上去!” 穆风深吸了口气:“云舒,你这是要逼着我,把你的药物机关都收了!好呀,你收呀,像周雅南抓我时那样!要不要再像她关我时那样,拿根铁链子锁着我?” 她本是拿话压穆风,说着说着,却真动了情绪,声音里就带了哽咽。 被困周府的细节,她从没打算对穆风说,不料今天却冲口而出。话一出口,云舒就后悔了。 像是被利箭射中了心脏,穆风眼中涌出怜惜、痛苦、自责交织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一手搂住她清瘦的肩背,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云舒,是我不好……” 云舒把脸贴在他胸前,用又委屈又绵软的声音说:“穆风,你想想以前,你一次一次离开我,想让我待在你认为安全的地方。可结果呢?你的敌人总会找到我! “反而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总能住得住我!穆风,你怎么还不明白,对我来说,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身边啊!” 犯犯犟、撒撒娇、诉诉苦、谈谈情,云舒这一连串的操作,弄得穆风丢盔弃甲。 穆风叹了口气:“明知道你在诡辩,可我的心,怎么就软了呢?” 心软了?好,再接再厉! “穆风,你一定觉得,若渊把若湛推开是为她好,对吗?可你知道若湛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她不需要若渊舍命护她!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她把脸在穆风胸前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奶猫:“穆风,我们已经分别了太久,我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穆风彻底缴械投降:“好,我们以后永远都在一起,一天都不要分开!”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老子诚不我欺!连穆风这种温柔款的男人,也吃这一套。以后想让他答应什么,撒娇扮可怜就可以了!云舒心里暗自得意。 穆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怎么不说话,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云舒目的达到,心情大好,乖的不得了:“我能有什么小算盘?再说什么小算盘,能瞒得过明察秋毫的皇帝陛下!” 穆风哼了一声:“得了吧!我这个皇帝陛下,就是你手底下一颗算盘珠子,你怎么拨,我就怎么跟!” 厉兵秣马,说走就走。穆风带着大军出征,云舒以随军医生的身份随行。 一路急行,先是陆路,再是水路。十日之后,抵达叛军占领区。 皓天东部少见开阔平地,不是山地,就是河川。所以这第一战,就是水战。 穆风率领的东征军顺流而下,占据地利。叛军在下游,先天被动。但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必然有所防备。 战船停在岸边,再一次检查加固。 船身用浸过药水的牛皮包上,船舷外悬挂牛皮和铁甲,以抵御火箭和投石。 船帆绳索全都用药物反复浸过,同样是为了防止火攻。 船上到处悬挂旌旗,一来杨威,二来扰乱敌军视线。 船底安装着无数风车一样形状的刀轮,防止水鬼凿船。 船上的武器也都再次检查过: 用于远攻的火箭、弩机;用于近搏的刀剑长枪;专门用于水战的钩距、梨头镖、拍竿;还有火飞抓、水底雷、猛火油。 一切准备就绪。 斥候来报:周英赫在驻地上游拉铁链三道,建浮桥一座,阻止大军顺流而下。 穆风略一思索,唤三名将军过来,定下了破敌之计。 大船扬帆起航,旌旗猎猎、号角齐鸣。 而一小队军士,换上土黄色劲装,无声无息地上了岸,在冬季枯黄的芦苇丛里潜行。风吹芦苇动,正好掩饰了他们的行动。 潜行至第一条铁链处,军士们同时抬手,发动小型弩机。看守铁桩的叛军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纷纷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军士们手持短刀从芦苇丛中跃出,箍住剩余叛军的脖子,横刀一抹。 一朵朵血花绽开、落地,又有几个叛军倒在地上,鲜血缓缓漫过黄绿交错的草地,将之染成红色。 两个军士踏过被鲜血浸透的草地,挥动铁锤砸开铁锁,把手臂粗的铁链从铁柱中拉出来,手一松,沉重得铁链像一条黑色的巨蛇,向河底沉下去。 与此同时,几条着了火的小船毫无阻碍地从他们身边驶过,像发狂的野兽一般向下游冲去。 冲到某处,猛然一停,那是第二条铁链。 小船挨着铁链,熊熊燃烧着。铁链很快发红、变软,面条一般落入水中。 没有了阻碍的小船,又往前冲了一截,才支离破碎,散落在水面上,燃烧、熄灭。 又有十几条小船,在火焰熄灭后顺流而下。快到第三条铁链处,小船上先后丢下了几个木箱。 最前面的木箱顺水漂到铁链处,砰的一声炸开,绽开橙红色的火焰。铁链应声而断。 火焰落在水面上,不但不熄灭,反而越燃越烈,原来是猛火油! 最后一条铁链一断,装着猛火油的木箱纷纷撞上浮桥,接二连三地爆炸。 亮瞎人眼的火光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的响声一浪接着一浪。 原本坚固的浮桥,在剧烈的爆炸中,如纸片一般翻卷扭曲,落在水中剧烈燃烧着,像千万朵在业火中盛开的红莲。 河水翻滚着、沸腾着,如地狱中呼啸的鬼魂! 业火正炽,战火初燃。 东征军顺流而下,山崩海啸一般砸向叛军船队。一场持续多日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火箭来回穿梭,交织成一道滚烫的火网,击在铁甲上,发出声声锐响,响若锣鼓,密如急雨。 扎在牛皮、船帆上,有的不情不愿地熄灭,有的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军士们急忙灭火。 火箭、弩机如一条条毒蛇,舌头一卷,就有一个军士从桅杆上、船舷边栽进河里! 梨头镖被拉到极限,再猛地一松,铺天盖地地向对方的船只砸去,一砸就是一个大洞。 沉重的拍竿被缓缓绞起,再猛地一放,砸在大船上,船身像个脆弱的蛋壳一般破裂。河水汹涌扑入,如贪婪的水兽,将船上的军士吞噬殆尽,又将整条船拖入水中! 大船上的军士,手握钩距,勾住对方小船,两人合力用力一掀,小船就被掀个底朝天。船上的军士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通掉进水里。 水鬼们手持利刃、口含芦管,在昏暗的水下潜行,想从下方靠近船底,凿沉大船,给河里的大鱼添点口粮。 可是当他们接近船底时,却惊恐地睁大了眼! 一柄柄飞速旋转的刀轮当头削下,一声声被水声吞噬的惨叫、一朵朵被水流冲散的血花,浮出水面冒个泡,又消失无踪。 水鬼不能再下水,就放出水底雷。 军士长长的绳索,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底雷沉沉浮浮,等它漂到船底,用力一拉。爆炸声响,坚固的大船积木一般散开倒塌,残肢断臂随着水波摇晃着! 激烈的水战一连打了七日! 第188章 幻境重现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照雪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烟火气。头顶的晴天被烟尘遮蔽,不见日月星光! 东征军携雷霆之势,打得叛军七零八落,胜负眼看已成定局。 可是到了第八天,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冬季都是刮西北风,东征军顺风顺水、连连获胜,士气高昂。 可是第八天,一阵强劲的东南风携着水汽向东征军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趁势反扑的叛军! 带兵打仗的人都知道,顺风最宜火攻。 周英赫身经百战,这个道理自然是明白的,他立刻发动了火攻。 穆风也明白这个道理。风向一变,他就当机立断下令弃船登岸。 可惜逆水行舟,怎能快得过风与火! 浸过猛火油的火箭铺天盖地地飞过来,扎在船舷上、甲板上、船帆上,被大风一吹,呼啦啦地烧起来,根本就来不及灭火! 十几只船齐齐着火,像一条火龙在河面上蜿蜒游走。 烈火卷过船只,船只很快残破焦黑。烈火卷过人群,兵士们身上着了火,痛苦地嘶吼着。有人受不了那种痛苦,转身跳进水里! 剩余的船只全速靠岸,将士们带着轻便武器登岸。 登岸之时,全体将士分为两队。 一队在河边以火箭弩机、水底雷远攻以为掩护,一队迅速撤退。行进一段,前面的一队停下,以火箭弩机掩护,河边的一队放出所有的水底雷,然后迅速撤离。 如此交替行军,退入山中。清点人马,三万大军,此时只剩两万! 东征军弃了船,自此转为山地战。 皓天东部靠近九泽,气候比青原温暖潮湿。虽是冬季,山中林木依然茂盛。 东征军背山面水,扎下半圆形的月营。一边与叛军交战,一边加速加固营防。 搬石垒土以为营墙,墙上立起强弩。墙外挖出壕沟,沟中遍插竹签、毒蒺藜。 东征军与叛军,你攻我守、你进我退,各有胜败,战争进入了僵持阶段。 穆风和将士们都很忙,云舒也没闲着。 阴冷的冬季,扎营山边水边,极易感染风寒。 云舒每天为将士们熬制预防风寒的药物,为生病的人诊治。忙完了,就回自己的屋子继续研制她的终极武器! 营地条件简陋,房屋都是用土木临时搭建,漏风也传声。 于是,渐渐地,将士们都知道了陛下的心上人、他们的军医江云舒,晚上总会躲在自己屋里哭。 男人们也是很八卦的,纷飞的战火,也熄灭不了膨胀的好奇心。 某个营房里,军士们正在放松心情,进行睡前谈话。 一个娃娃脸的军士说:“哎,你说她为什么总是哭?” 年纪最大的军士说:“那还用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哪见过这样血肉横飞的场面,吓的呗!” 一个国字脸冷笑一声:“吓的?你怕是不清楚她的事情!绑架、刺杀、时疫、战争,她什么没见过?死在她手下的杀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她会吓哭?” 娃娃脸说:“是呀,听说她和周雅南在西郊那一战,她驱策飞鹰和狼群,杀得叛军没有还手之力!后来是周雅南威胁要炸开留波堰,水淹青原城,她才束手就擒的!” 一个尖脸的说:“她这么心善,一定是看见人死、看见人受苦,太难过了才哭的!前几天我受了伤,她帮我诊治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同情,别提多温柔了……” 娃娃脸噗的一声笑出来:“你的意思,她是为你哭的不成?” 尖脸急了:“别乱说啊,我哪有那个意思!” 说完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陛下对她不好?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陛下还没娶她……” 年长的拦道:“打住打住啊,嘴上没个把门的!陛下的心思,也是你能猜的?当心长官听见了打你的嘴!” 云舒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她服下一枚清心丹,又端起用九色曼陀罗熬制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上床躺着。 片刻之后,小屋里简陋的陈设慢慢模糊、消失不见,云舒仿佛置身自家小院。 正是春末夏初,远处是蓝天绿草,香椿、棠棣和橘树围拢在小院两侧与后方,像是温柔的手臂。 楼前用篱笆圈出一个小小院落。 院中金黄色的萱草、蓝紫色的兰花草,鲜明灵动,令人心生欢喜。篱笆上伏着的金银花,擎着纤细的花瓣。篱笆外,棠棣开出粉白的花,有种温暖的意味。 喜鹊和麻雀时而在枝叶间鸣啭,时而在地面上蹦跳。 院中的蔷薇花架正是花繁叶茂,蔷薇团团簇簇、深深浅浅,有白色、鹅黄、金黄、粉红、桃红、正红,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爹娘和哥哥在蔷薇花架下喝茶吃点心,阳光被蔷薇枝叶筛过一遍,落在他们身上细细柔柔的。 猎犬雪狮绕着他们撒欢。 爹突然说:“云舒出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云舒满心欢喜,想大喊一声:“爹、娘、哥哥,我回来了!” 可她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哥哥愤愤地说:“云舒这丫头,早就被君穆风勾了魂,哪还记得父母和哥哥?” 云舒想分辨:“不是啊,我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可她的呐喊依然无声。 娘抹抹眼泪:“云舒不是这样没良心的孩子。她不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云舒看见娘难过,想立刻奔进院子里,让娘看见她好好的。 可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不能挪动一分。 爹娘和哥哥,也像是根本看不见她!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前场景突然变了! 念青山雪峰下,穆风席地坐在玉琴前,双手连挥,哀婉的琴声响彻天地,且越来越凄厉。积雪如沉默千年的白色巨兽,被琴声唤醒,颤抖着、移动着。 他却视若不见,仿佛葬身雪野也无所谓。 云舒急得大喊:“穆风,不要再弹了!要雪崩了,快跑呀!我没死,我在这儿啊?” 可穆风却听不见看不到她,只是低头注视着面前的玉琴。 他身后,冰雪巨兽发出骇人的咆哮,一时间玉崩山摧,积雪铺天盖地而下,将穆风淹没! 云舒大喊:“不!” 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瀑布边,清歌傲然抬起下巴:“扔下朋友自己逃命,我可不干!”说完左手用力一捏,瓷瓶碎成了几片,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衣袖流下。 云舒大哭:“清歌,求你不要,求你别死!” 正哭得伤心,突然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呼唤着:“云舒,醒醒!我是穆风,我在这里!别怕,我在这里!” 云舒的意识清明了几分,眼前的场景模糊了几分。她闭上眼,过了片刻,再慢慢睁开,看见穆风焦急的脸。 穆风见她神色清明,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云舒,你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云舒平复了一下呼吸:“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穆风眼里满是担忧:“别哄我!我进来的时候,你眼睛是睁着的!” 云舒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那可能是梦游。” 穆风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深幽如潭:“云舒!” 云舒被他的眼神打败了。他这么担心,弄得她开个玩笑像在犯罪! 她冲他安抚地笑笑:“别担心,我只是在试药。” 穆风闻言担忧得皱起眉:“试什么药?毒药?” 云舒抬手抚平他的眉头:“不是,是致幻药!” 穆风拿开她的手,板着脸说:“不管什么药,不准拿自己试!” 云舒眨眨眼:“那用谁试?你和将军们要统领全军,军士们要打仗,就我是个闲人!” 穆风闻言又皱起了眉。 云舒赶紧安抚:“这药真的对身体没坏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穆风面沉似水:“没坏处?好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夜里总是哭,哭一阵子,就又睡了!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做噩梦,现在才知道,你居然一直拿自己试药!” 云舒迷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穆风眼含怜惜:“你哭得那么惨,全营地都听到了!” “所以你是听手下人说的了?”云舒凑到他面前:“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哭一阵子,又睡着了?” 穆风的脸可疑地红了,欲言又止。 云舒凑得更近一些,笑嘻嘻地望进他的眼:“你听说以后,不放心,就夜里偷偷跑来看我!” 穆风有些局促:“我知道,这样不合礼数。可是,我不想让你哭!我以为,我在你身边,你会安心一些,会不那么害怕!” 云舒柔婉一笑:“你说的没错,有你在,我确实很安心!”说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云舒还从没这么主动过。 穆风傻了,慢慢抬手,似乎想去摸自己的脸。 云舒已经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 穆风梦游一般地坐下,又连忙站起来。 第189章 所有人都绕着走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忍笑:“你这什么反应?我床上有刺?坐吧,我有正经事跟你说!站着太累,这屋里又没有椅子。” 穆风完全没了平时的聪明劲:“哦,那我明天让他们给你做一把,不,两把椅子。” 云舒笑得肚子疼:“好,赶紧让他们做两把椅子!免得我们的皇帝陛下害怕?” 穆风不解:“害怕?我怕什么?” 云舒满脸戏谑:“害怕被我非礼啊!” 穆风被嘲笑了,刚才的傻气顿时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用双手撑住床沿,把云舒困在双臂之间,跟她鼻尖对鼻尖:“云舒,你知不知道,这样挑衅一个男人,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肯承认自己是朵小百花。虽然陛下您的确是朵小白花,纯洁且娇羞! 云舒可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怕他恼羞成怒,她笑着推推他:“别玩了,我真有正经事跟你说!” 穆风闻言偏过头,在她耳边叹了口气:“妖精,还我的仙女来!” 啊? 云舒愣神之时,穆风松手坐正。 说起正经事,云舒比谁都正经。嗯,她一向很正经:“穆风,你还记得九色曼陀罗的幻境吗?” 穆风目光一凝:“记得。九色曼陀罗的气味会唤起人心中的执念,勾起最强烈的感情与欲望,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会让人疯狂!” 云舒点头:“不光是气味。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试着用九色曼陀罗制药。我发现,它整株都有毒,尤其是种子!这种毒对身体无害,却会控制人的心神!” 穆风若有所思:“你想给叛军下九色曼陀罗的毒,在他们被执念所困的时候,我们就趁机攻过去?” 云舒道:“不完全是。你记得凤晔被执念所困的时候吧?疯了一样,战斗力倍增!我可不想增加叛军的攻击性!” “你打算怎么样?” 云舒有点小得意:“我将九色曼陀罗重新炼制,改变了它的致幻效果。中毒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思念的人!执念使人疯狂,思念却让人柔软。 “我想唤起他们心底最柔软的感情,让他们心生倦意和归意,无心再战。我觉得这样可以把杀戮降到最低!你觉得呢?” 穆风眉目如水:“我的云舒是菩萨心肠!” 云舒撇嘴:“你刚才还说我的妖精!” 穆风笑笑,声音低柔:“都是。对我来说,你就是万相,万相全都是你!” 云舒默了默:“穆风,你难道是,悟了?” “恰恰相反,我是痴了!” 一个负责任的大夫,一定会积累足够的试验数据,才会将新药投入使用。 于是这天晚上,一间营房中,十名军士吞下清心丹,又一脸悲壮地喝下了云舒熬的致幻药,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片刻之后,营房中响起了旋律丰富的鼾声。很快,鼾声变成了哭声。 三名副将瞠目结舌地看着,十条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汉从梦中哭醒,哭得肝肠寸断。 有的嚎啕大哭,哭声穿云裂石。 有的低声啜泣,犹如带雨的大王花。 有的直挺挺地坐着,任凭钢豆一般的泪珠一滴滴砸在被子上。 有的捶胸顿足,伤心地念叨着:“翠花啊,说好了打完仗就成亲的!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嫁给那个油乎乎的死胖子?” 副将王炎看着看着,抬手捂住了眼睛,大概是被辣得受不了了。 池锐边摇头边自语:“幸好是在屋里,不然等他们清醒过来,估计想死的心都有啊!话说这营房的隔音不太好啊!” 单闯却一脸激动,抬起右拳在左掌重重一击:“这药也太霸道了!等叛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打过去。哈哈哈,那画面,想想都觉得爽!” 不同于别人丰富的表情,穆风的神情清淡如水:“我觉得,这药配得上一个好名字,就叫‘不如归去’吧!” 经过测试,药效是没问题了。就是投毒的方式还需要思考。总不能熬一锅汤药,见一个叛军就送一碗吧? 云舒连走路都在思考怎么下药,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一样。等她终于理清头绪,举目一望,突然发现方圆一里之内,杳无人烟。 云舒迷惑地问身旁的单闯:“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去哪儿了?出任务了?” 单闯忍笑指了指远处。 军士们一看她望过来,忙不迭地四处逃窜。有的迅速进屋,快速甩上门;有的闪身躲到树后,只嫌树不够粗壮,自己不够苗条。 那个夸过她无比温柔的小尖脸,屁股着了火一般跑得飞快。 云舒更加迷茫:“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他们跑什么?” “什么事情都没有?他们只是怕被你抓去试药,然后哭得没天没地,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我想,他们现在,宁可被叛军砍一刀,也不愿被你看一眼!不好意思,让我笑会儿先!啊哈哈哈哈……” 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云解默默转身走了。 她以为,能够成为吓唬小孩的麻胡子,就已经是穷凶极恶之徒的人生巅峰了。 她江云舒,如此温良恭俭让的江云舒,居然让拿刀的男人们闻风丧胆,她是该放声大笑呢,还是该放声大哭呢? 有了终极武器,自然要速战速决。 很快到了投药之夜。 黄昏时,云舒溜进穆风营房,问他:“你们打算派谁去投药?” “让团校尉于成带一队人去。” 云舒马上说:“那你让他们把名单给我啊!” 移风警觉地看着她:“你要名单干什么?” 云舒一脸无辜:“当然是给他们发清心丹啊!不提前服下解药,怎么抵御九色曼陀罗之毒?” 片刻之后,云舒坐在药房里,给当天参加行动的军士轮流把脉、发清心丹。 轮到最后一个小个子军士时,云舒皱着眉头说:“你的体质有点特殊,清心丹对你不起作用啊!” 小个子着急了:“可是我想参加这次行动,我想立功!江大夫,您再想想办法!” 云舒冲他安抚地一笑:“别急,你留下,我单另给你配点药!” 军士们都出去了。 云舒鼓捣了一会儿,拿个小碗盛了小半碗药粉过来,倒水进去搅匀了,递给小个子:“试试这个。” 小个子不疑有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双眼一翻,倒在地上。 云舒迅速起身关上门。解下小个子身上的包袱,把他拖到药柜前面,费力地塞进去。 然后对昏迷不醒的小个子说:“你在这儿睡一觉,你的任务我替你完成,回来功劳算你的,不亏吧?” 说着关上门,换上包袱里的军服。 这军服是专为山地作战设计的,黄绿相间,便于潜伏。窄袖紧腿,还有面巾,防蚊虫。 云舒把面巾拉到眼睛下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是暮色沉沉。 于成等人穿着同样的军服,正等得不耐烦。 见她出来,于成马上说:“怎么这么慢?走吧,别误了时辰!” 云舒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要翻过落雁山,从山上潜入叛军营地。 军士们久经训练,不觉其苦,云舒却觉得异常艰难。 陡峭的山峰几乎笔直向下,下方的叛军营地看上去像小小的蚁穴。如果不是陡坡上长有盘根错节的老树,她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下去。 走了一大半,云舒累得腿肚子快要转筋,脚下一绊,整个人向下扑出,眼看就要和山坡来个亲密接触。 幸好有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提住了她:“小心点!小六,你今天似乎不在状态啊……” 于成的声音戛然而止,惊骇地瞪眼看着她,然后腿一软,差点跪了。 云舒摸摸脸,这才发现面巾刚才不小心脱落了。她不好意思地冲于成笑笑。 于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江姑娘,江大夫!这世上好玩的事情有很多,不带这么玩的!” 云舒一脸冤枉:“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帮忙的!” 于成几乎崩溃了:“我们去投毒,您能帮上什么忙啊!这深入敌营,万一一个照顾不周,我……” 于成哀怨地看着她:“您是觉得我过于年轻有为,想让我接受一下挫折教育吗?这不是挫折教育,这是让我前途尽毁啊!” 云舒赶紧安抚他:“不会不会!我保证不会让你前途尽毁。我会帮你忙,让你立功!” 于成就看着她,不说话。 云舒被藐视了,决定高调地展示自己的重要性:“你知道,用什么方式投药,用多大剂量,能毒倒多少人吗?” 于成显然不知道,他挠了挠头。 云舒摆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所以说,我必须参与这次行动。我得根据叛军营地的布局,来决定投药方式,让它发挥最大效果!” 于成一咬牙:“走吧!只是有一点,您一定要站的远远的,千万别入营!”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潜伏在山坡密林中,注视着下方的叛军营地。 此时正是后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营地中一片寂静,只有负责警戒的军士还醒着。 第190章 攻心之战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他们很快弄清了营地的布局,包括营房、粮仓、水井的位置,瞭望台和地听装置的所在。 云舒沉吟道:“有水井就再好不过了。半瓶九色曼陀罗,就能毒倒他们所有人。但这需要进入敌营,比较危险!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上风处点燃药物,让毒烟顺风飘过去。但这种方法受风的影响比较大,能不能毒倒所有人,我也不敢说!” 于成果断拍板:“那就选第一种。我带几个人先拿一半,去撒到井里。江大夫,你和小武在这儿等着,如果我们没出来,你们再去上风处点火!” 云舒又给了他们一些药物:“一切小心!” 想了想又说:“我在这里替你们望风。如果有麻雀绕着你们飞鸣,那就是有危险,要赶紧撤退!” 在青原城外与叛军那场大战,让她声名远播,人人都知道她会御兽。 于成应了,带着军士们向下走去,很快没入了密林。 云舒转转不惑,茂密的林木变成了薄薄的青纱帐。云舒的视线追随着他们。 于成几人爬上一棵大树,用绳索荡入营地一角,又迅速潜入伙房,放倒了里面的火头军,还不忘把他们拖进柴房里藏起来。 片刻之后,几个人换上了火头军的衣服,大摇大摆地提着菜走到水井边,装作洗菜的样子,把九色曼陀罗药粉倒入水井中。 云舒暗赞一声机智。 军士们一大早就要吃饭,所以火头军都是后半夜就起来做饭。于成他们扮成火头军,又不引人怀疑,又有夜色掩护。 于成等人装模作样地洗完菜,又返回伙房,看样子是打算原路返回。 可是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所谓意外,就是意料之外。 谁能想到,伙房这种地方半夜还会有人去?但偏偏这天晚上,就有两个饿醒了的军士,溜进伙房找吃的。 就算找吃的,也不会进去柴房吧?但偏偏其中一个军士,肠胃不太舒服,想把剩饭热热再吃。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走进了柴房,顺理成章地踩到了躺在地上的火头军,又顺理成章地尖叫了一声。 这一切发生时,云舒在山坡上看得分明,她驱使着几只麻雀,飞到于成几人身边鸣叫提醒。 于成脸色一变:“有危险,快走!” 话音刚落,伙房里刚刚传出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一声用足丹田之力的大喊:“有敌人!” 随着这一声大叫,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叛军们纷纷从营房中冲出来。 于成几人奋力向外冲,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又有云舒的药物助阵,也确实放倒了一片叛军。但终究寡不敌众,在营地边上被摁倒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小武红着眼睛想要冲出去。 云舒死死地拉住他:“小武,你冷静一点儿!你冲过去,也只是多一个人被抓!” 小武叫道:“那怎么办?难道见死不救吗?” 云舒断然道:“他们不会死的!叛军抓到他们,会首先想着从他们嘴里撬出话来。比如他们来做什么,还有东征军营地的情况!” 小武垂下头:“他们会吃苦头的!” 云舒咬咬嘴唇,慢慢地说:“只要撑一个白天!到了晚上,大军就到了!” 可这一个白天,无比漫长。 对经受严刑拷打的于成几人来说,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干着急的小武来说,对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云舒来说,都是如此! 小武急得在山坡上走来走去,不停地自语:“他们怎么样了?挨打了吗?他们还撑得住吗?” 云舒沉默着,不忍心告诉他,他们正在挨打,被打得很惨!可他们都是硬汉子,木棍铁鞭,都撬不开他们的嘴! 在小武又转了一圈走回来时,云舒猛地站了起来。 她看见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把浑身是血的小乙提起来,用刀比着他的喉咙,恶狠狠地说:“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的任务是什么?你们营地的详细情况!不说,我就杀了你!” 小乙一张嘴,带血的口水喷了头领一脸:“要杀就杀!爷爷要是哼一下,就不是你爷爷!” 头领恨恨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于成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他们都是普通军士,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他们的长官,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啊!” 头领阴森一笑:“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也没用,还是杀了干净!” 云舒大惊,连忙一声呼啸。 可惜太迟了! 头领手中的刀轻轻一抹,抹断了小乙的喉咙。小乙双目圆睁地倒在地上。 于成目眦欲裂:“小乙!” 而这时候,一只林雕刚刚飞过来,落在云舒手臂上。 头领狞笑着又抓过阿奎,对于成说:“长官大人,现在,你说还是不说呢?” 于成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嘴唇剧烈颤抖着,但还是一言不发。 云舒把一个小巧的火丸塞在林雕的利爪下,指指叛军粮仓的方向:“飞到那里,放!” 林雕展翅而去。 云舒紧张地抓住身边的树,看着头领的一举一动。 头领猫逗耗子一般不慌不忙,笑着对几名军士说:“看起来,你们的长官并不在乎你们的性命!你们自己也不在乎吗?说吧!谁说了,我就留谁一命!” 军士们大骂:“少在这儿挑拨,怕死就不是你爷爷!” 此时,林雕已经飞到粮仓上空,利爪一松,火丸落在粮仓顶上,爆出了小小的火花。 下方,头领眼色一厉,就要再次动手。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粮仓着火了!” 小火花已经引燃了粮仓,耀眼的火焰在风中招摇,如同迎风招展的旌旗。 头领丢开阿奎,带着人去救火。 云舒松了口气,心里却越发沉重:“穆风,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破坏整个作战计划!但是,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军士被他们一个个杀掉!” 叛军奔走灭火,河水井水一起泼上去。最后,火终于扑灭了,粮草也烧去不少。 叛军们又累又恼,赶着查明起火原因,暂时顾不上拷问于成等人。 云舒身体一软,靠在树上,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于成他们暂时安全了。 叛军的粮草烧了一些,但损失不大。没有人注意到林雕,他们或许会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井里的水浪费了很多,药量肯定不够了!需要启动备用计划,去上风处点火。 夜里就去! 云舒,看你的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云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 太阳从西边山头坠下去,夜色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一块墨玉。 云舒和小武悄悄下山,转到敌营上风处。 小武摸出火绒,刚要点火。 突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二人赶紧一矮身,蹲在灌木丛里。 还是那个声音:“那边似乎有人!” 另一个声音道:“搜!” 紧接着,脚步声起,听起来有几十人。 云舒心里暗自焦急:该怎么对付这些人呢? 用醉梦散?起效需要一会儿时间,足够叛军放出信号了! 用剧毒?身边还有个小武! 御兽?会不会打草惊蛇? 唉,顾不得了,醉梦散与猛兽军团,一同出击! 云舒伸手入怀,刚要拿药。 小武突然暴起,撒腿就跑。 叛军立刻追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扭住了小武,押着他往营地走。 云舒明白小武是在掩护她。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里。 等叛军走远了,云舒才点燃了九色曼陀罗粉末。 彩色的烟雾升起,被西北风携裹着,化成一张大网向敌营罩去。 云舒又等了一会儿,等烟雾弥漫到整个营地,才一扬手,一朵白色的烟花冲上天空,化成一只巨大的白色凤凰,在夜空中展翅翱翔。 山坡上,河岸边,东征军将士们齐齐现身,山洪巨浪一般冲向敌营。 于此同时,几十张古琴一同奏响,一曲《采薇》回荡在天地间。 几十个低哑的嗓音一同吟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凄冷严冬、孤寒深夜;哀婉琴音、思乡歌声。此情此景,让云舒心中浮起浓浓的伤感,何况那些背井离乡、抛家叛国的叛军呢? 穆风,他真是极擅攻心之术! 再加上九色曼陀罗的幻境,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云舒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这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东征军冲入叛军营地,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叛军们被九色曼陀罗的幻境所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有的人还带着哭腔跟着唱:“采薇采薇”、“曰归曰归”,唱着唱着就失声痛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想反叛,是他们逼我的!” 被药物所控的,陷在最柔软的幻觉中无法自拔。没有中毒的,也无心再战。 人人都盼着赶紧回家见爹娘妻儿。看到冲进来的东征军时,根本无心拿起武器。 东征军准备好的那一句气壮山河的“放下武器!”,也就没机会喊出来。 第191章 把我自己赏赐给你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就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想在穆风发现她不见之前回到营地。 可是,当她气喘吁吁地扒开树丛,爬上一处缓坡时,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就想缩回树丛里装成一只蘑菇。 白袍银甲的穆风,正低头看着她,目光如暗夜,沉沉地压下来。 云舒在心里哀嚎一声,拼命思考怎么蒙混过关。 穆风已经大步走过来,把她从树丛里抓了出来,然后也不松手,就默默盯着她。 云舒小小声地提醒:“陛下,大家都在看着呢!” 穆风毫不在意地说:“嗯,我知道他们都看着呢。” 云舒试图掰开他的手指:“陛下,属下认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抓捕叛军、营救战友!我的事,可以容后再议!” 穆风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抓捕叛军、营救战友,将士们已经去了。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亲手抓个逃兵!” 云舒正色道:“陛下明鉴,属下对您一片忠心、一腔赤诚……”说到这儿,声音低下来,仿佛耳语:“我黏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逃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天灵地灵,情话最灵。 穆风还是没笑,但神情明显软了下来。他松开手,云舒赶紧站到了他身后的队伍里。 一回营地,云舒就被直接丢进了穆风营房中。穆风却不在。 她想出去看看,于成几人被救回来没有。谁知刚一打开门,就被门外的军士客客气气地拦住了。 她看看四周,军士里三层外三层,那叫一个防守严密、水泼不进。 云舒放弃了溜出去的打算,乖乖回屋,靠在床头看一本地理志。她一天两夜没合眼,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坠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云舒觉得有人在帮自己盖被子,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穆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睡着了倒是挺乖!” 云舒马上蹭过去:“我一直都很乖的!” 她刚睡醒,头发毛毛的,眼神和声音软软的,像一只伏在膝上的猫。 穆风气笑了:“表面上看起来比谁都乖,实际上比谁都胆大包天!哪里都敢去,什么都敢干!” 云舒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我又不是乱跑,我是去帮忙的!于成他们救出来了吗?小武没事吧?我一直担着心,又出不去问不到!” “放心,都救出来了!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了!” 云舒听说于成几人平安无事,就放心了,也开心了,乐得说两句好听话:“我就是问问!有你在,什么事都能解决,哪儿用得着我操心!” 穆风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指在她脑门上一弹:“花言巧语!” 他弹得很轻,但云舒还是夸张地痛叫一声:“哎呀!”然后委委屈屈地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陛下的气也该消了,就高抬贵手,把我放了吧!” 穆风失笑:“打?骂?你怕是不知道,在军中,无令擅动,是要打军棍的!” 云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陛下不会是要对我军法处置吧?” “我倒是想处置处置你,好让你长点记性!”穆风又好笑又无奈:“可是我舍不得!你呀,就仗着我舍不得,从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陛下是在怪我不遵圣谕?我知道错了。以后,我绝不无令擅动!陛下说动,我才动。陛下没说动,我坚决不动!” 穆风的神情有些微妙。 云舒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穆风咳了两声,又蹙起眉:“我记得我是来找你算账的!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夸你了?” “夸?”云舒睁大眼睛:“花言巧语!无令擅动!不长记性!陛下你平时就是这样夸人的?” 穆风笑得温良无害:“原来你是嫌我没有诚意!也对,嘴上夸夸有什么用?实打实的赏赐才足够有诚意!” 云舒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赏赐?” 穆风环顾一下四周:“我决定把我的营房赏赐给你。这里守卫森严,你住这里,我才放心!” 云舒一脸懵:“你要跟我换房间?可我住在药房那边,你不觉得将军们找你议事很不方便吗?” 穆风意味深长地说:“你果然顾全大局!为了议事方便,我还是也住这里吧!” 云舒一呆,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风挑挑眉:“不是这个意思?哦,我明白了,你不是为了议事方便,就是单纯想让我留下?” 云舒无语了:“陛下,您真是个无赖!” 穆风一脸满足:“谢谢夸奖!” 云舒有点抓狂:“我不是在夸你!” 穆风悠然道:“偶尔做做无赖也挺好的,至少能拘着你不要乱跑!做君子,说话没人听啊!” 云舒恍然大悟:“闹了半天,你还在为这事生气啊?” 穆风倾身靠近她:“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我开心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 云舒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陛下劳累一天,该休息了。我就不打扰了!” 穆风伸臂捞住她:“为什么我说过的话,你总是记不住呢?我似乎刚说过,把我的营房赏赐给你了。” 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热热的、痒痒的:“或者,我把我自己也赏赐给你?” 云舒快哭了:“这个赏赐,我可不可以不要?” 穆风哀怨地说:“云舒,你不要我了?” 云舒语无伦次:“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我没什么意思!” 穆风勾起唇角:“那你就是要我了?” 要,还是不要?怎么答都致命!答,还是不答?怎么选都送命! 云舒拼命转动眼珠,思考怎样才能逃出生天。 穆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越来越弯:“我饿了!” 那,那你想吃什么? 穆风问她:“你饿不饿?” 云舒猛摇头,可是肚子却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穆风低头闷笑了一会儿,然后放开她,起身开门,叫人送吃的进来。 接连好几顿都吃的是干粮,终于有香喷喷的热饭吃,按理说应该吃得不知今夕何夕才对。可云舒提着心吊着胆,吃得心神不属、食不知味。 穆风很快吃完了,就噙着一丝笑看着她吃,看得她觉得背后有风。 等她磨磨蹭蹭吃完了,穆风站起来,牵起她的手。 云舒缩了一下。 穆风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啊?云舒呆呆地抬头看他。 穆风笑着说:“不想走?那就留下!” 云舒跳起来,抬脚就往外走:“走,走,我这就走!” 穆风笑着,被她拉着出了门。 十指相扣,像一道千千结,把两个人系在一起。 云舒侧头看他:“穆风,你是故意吓我的吧?” 穆风轻笑了一声:“才看出来?嗯,你犯傻的样子、害怕的样子,都挺好看的!” 云舒控诉道:“你以前没这么恶劣!” 穆风睇她一眼:“那你说我怎么办?说又不听,罚又舍不得,再不吓吓你,你还敢跑到平东军营地里去!” 云舒双眼一亮:“平东军?要开打了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云舒房门口。 穆风好笑地揉揉她的头:“你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云舒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当然开心了,打完仗,就可以回青原了!” 这一次奇袭,东征军大获全胜。可奇怪的是,周英赫却不在营中。问过投降的将领,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东征军一鼓作气,与钱勇大将军率领的明英军会合,一同挥师东进,与周望北的平东军展开大战。 一月之后,大破平东军,斩周望北于阵前,东征军胜。 可是,周英赫却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雅南也不知去向。 待班师回朝,已经是腊月了。 穆风得到消息,周英赫已经偷越国境,逃往大域。 像是要验证这个消息。大域皇帝紧接着就发布了诏书。 大致意思就是,皓天皇帝君穆风沉迷女色、迫害忠良。 而他作为一位有高尚道德情操的皇帝、一位爱惜人才的皇帝,当然要为受迫害的忠良周英赫提供政治庇护。 这还不算,大域还向重岳和九泽递交了国书,呼吁他们一同谴责君穆风的倒行逆施! 不过吗?他这一连串的操作,没有人当回事就是了。 对皓天来说,与大域向来不睦。大域要是不隔三差五跳出来叫嚣一下,大家还不习惯了! 重岳国力弱,还要向皓天寻求帮助,自然站在皓天一边。 九泽富庶,与皓天交好,跟大域也不差,两不相帮。 所以,对于皓天来说,周英赫叛乱一事,已经结束了。 可是对云舒和穆风来说,他们与周家的仇怨还没有了结。只是无论是谁,都不能为了私仇,置社稷百姓于不顾。穆风作为一国之君,做事更要从大局出发。所以,他们只能暂且放下仇恨,以待来日! 叛乱之后,朝中军中自有一次换血,赏有功、罚有罪。 第192章 家人团聚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兵部尚书于骞,在叛乱中渎职,默许叛军开武库,斩。 库部郎中严居正,带领下属死守武库。腿部中刀,仍靠着墙继续拼杀,直至流血过多而晕厥,叛军才得以冲进武库。 穆风赞严居正刚勇忠义,钦点他继任兵部尚书。 周望北伏诛,平东军经过清洗,将职空缺。穆风论功行赏,提单闯为平东大将军,池锐为将军。王炎官升一级,仍回扬威军。 魏思齐遇害,由成英继任神策大将军,提江天远为北衙将军。其它空出来的职位,都选了有功的将领补上。 忙完这些,就到了新年了。 大年夜,天空又飘起了雪,梨花般轻盈、琼瑶般纯净,落在屋顶、院中,将重重殿宇妆成了琉璃世界。 穆风催着云舒披上大氅,牵着她走进这琉璃世界。 一出门,云舒惊呆了。 廊下、树上、院中,点亮了大大小小的冰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不知更像仙境,还是梦境。 云舒惊叹于眼前极致的美,久久不能言语。 在这样澄澈的冰雪世界里,穆风的声音清朗如冰玉相扣:“喜欢吗?” 云舒重重点头:“喜欢,像在书院的时候!” 想到书院,云舒心中的喜悦淡了一分。当初一起赏灯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那时候谁又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云舒甩甩头,甩去那些低沉的情绪,笑着对穆风说:“可是,光指挥着侍从们去做,可没有诚意!”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来这边,”穆风宠溺地笑着,牵着她的手走到玉兰树下,从树上取下一盏小小的冰灯:“这是我亲手做的!” 这盏灯雕成一朵小小的素心兰,玲珑剔透,玉雪可爱。 云舒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又叹了口气:“可惜过不了多久就会化的!” 穆风揉揉她的头发,递给她一个盒子:“没关系,我还给你雕了这个!” 云舒打开一看,是一朵用羊脂白玉雕成的素心兰。 云舒想起多年以前,他送给她的那盆素心寒兰。 穆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花会凋谢、冰会融化,美玉却千万年不朽。我心如玉,此生不渝!” 云舒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如大海一般深沉,又如星河一般璀璨:“世上芳华无限,可我心里,只装得下一朵幽兰!” 云舒看着他,眉眼越来越弯:“可我觉得,我的心很大,装得下星辰大海,怎么办?” 穆风抬手,屈指,作势要弹。 云舒连忙捂住额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穆风笑着拉下她的手:”好,我不动手!” 云舒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可这口气却被堵在了唇边,她惊愕地看着穆风近在咫尺的脸。 穆风伸臂环住她,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我是君子,我动口!” 说着头一低,再次覆上她的双唇,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云舒刚开始还想:要不要推开他?可是她手里还提着那盏冰灯,舍不得松手。过了一会儿,她就忘记了。 又过了一会儿,重获话语权的她,先调匀了呼吸,才能开口控诉:“你欺负我!你仗着没有人给我撑腰,就欺负我!” “帮你撑腰的人来了,换你欺负我了。你可以狠狠地欺负我,我不介意!”穆风的眼神清亮,语气却意味深长。 云舒红了脸,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谁来了?我哥哥吗?” 穆风接过她手中的灯:“去看看就知道了!” 踏入北辰殿,云舒惊喜地叫道:“爹!娘!”紧接着就奔了过去。 母亲张开手臂搂住她:“云舒,快让娘看看,是不是全好了!” 云舒偏头笑着:”全好了,一点儿余毒都没有!您看,我脸色多好!” 母亲摸着她的脸:“气色倒不错,可是怎么又瘦了?” 云舒忍住笑:“娘,您每次见了我,都说我又瘦了!不是我瘦,是您嫌我瘦。我就是吃成一头猪,您也还嫌我少几斤肉!” 父亲也笑:”你娘就是这样。在重岳的时候,天天逼着我吃东西,吃得我腰都粗了一圈!” 几年不见,爹两鬓间已经有了白发。 云舒心中一酸,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哪有?我爹依然是那么英俊潇洒!” 天远在一旁抗议了:“唉,爹,娘!这家人团聚的时刻,怎么把我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女儿是心头宝,儿子是墙边草不成?” 母亲嗔道:“臭小子,就你话多!昨天就见着你了,这会儿才刚见到你妹妹!” 云舒搂着母亲,脸朝着父亲:“爹,娘,你们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爹笑着点点头:“不走了!重岳那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次是陛下亲自派人接我们回来,让我们一家团聚的!” 听父亲提起穆风,云舒才想起来把他给忘了,她转头看看门口。 穆风没在那里,他回避了。也许是想让他们一家人好好叙旧,也许是有些触景伤情。 没关系,以后,她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 嗯,要想办法让爹娘快点接受穆风才行!抛开他的身份不提,单论他这个人,一定会让爹娘满意的! 可是,让爹娘满意或许不难,让群臣满意,就难了。 新年过后,接连筹备了庆功典礼和新年典礼的太常寺卿郑思源,还没来得及放松调整,就又接到了一个惊人的命令。 穆风亲自召见他,要他开始筹备帝后的大婚。 郑思源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陛下要立哪家闺秀为后?” 穆风闻言皱了皱眉,又淡淡看了他一眼。 装糊涂?还是真的笨? 郑思源被看得低了头。 穆风没再为难他:“都水使者江松年之女,江云舒。现在知道了,去筹备吧!” 郑思源没敢再说话,应着出去了。 可他不敢说话,自有敢说话的人。 老臣们最重门第,万万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又是上折子、又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地折腾起来。 年轻臣子,尤其是穆风云舒在书院的同窗,却是乐见其成。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皇帝陛下的婚事就成了朝堂上最热的议题。 老臣低头拱手,苦口婆心地说:“陛下,一国之后,需出身高贵,方能服众啊!” 中书侍郎安运熙说:“江云舒之父江松年,现在是正五品都水使者。其母乔长青,出身凤语部。兄长江天远,现为从三品北衙将军。这出身,不低啊!” 新任兵部尚书严居正说: “我以为,出身倒在其次,人品门风才是最重要的!江松年赴重岳兴修水利,乔长青献上藏宝图,江天远在叛乱中身先士卒。江云舒的外祖,和江云舒本人,先后多次救了陛下性命! “江氏一门,论功劳、论忠心,都无可挑剔!倒是诸位大人当初看好的周家……” 他不再说下去了。 老臣们一头冷汗,都不敢出声了。 穆风噙着一丝笑,给了安运熙和严居正一个赞赏的眼神。 本来此事议到后来,反对的声音已经不多了。 可就在此时,又发生了几件大事。这些大事,都是大域出的幺蛾子。 首先,大域煽动皓天南部的越族重新作乱,并屡屡在边境挑起事端。其次,大域皇帝派使者前往九泽,为太子求取皇室女。 大域这一连串的操作,让群臣们坐不住了,又开始上折子、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陛下,大域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不可不防啊?” “如果让大域与九泽联姻,势必破坏我朝与九泽的邦交,四国局势又会改写啊!” “何止改写!一旦大域与九泽联姻,大域挥师北上,也未可知啊!” “为今之计,唯有赶在大域之前,向九泽求亲,方能巩固联盟,粉碎大域的野心!” 穆风呢,不管他们说得如何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就是不同意。 这一切,因为有不惑,云舒看得一清二楚。但当穆风来找她的时候,她却什么都不问,就当不知道。 穆风也不提,似乎朝堂上的沸反盈天、三国间的暗流汹涌,都从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几天,九泽派使臣送来了国书,主动向皓天提出联姻。 这样一来,穆风一下陷入了被动。 他是万万不肯娶别人的,所以一定不会答应! 可是,若他不答应,拒绝的不是一个不想娶的女子,而是九泽发出的联盟邀请。拒绝,势必影响两国关系,甚至把九泽推向大域! 因此,朝中老臣,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车轮战。 向来处事灵活的穆风,这一次态度却极为强硬。不但不答应臣子们的请求,还责令太常寺加紧筹备大婚事宜。 太常寺卿愁眉苦脸,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差事居然这么不好干! 每天,穆风都会去看望云舒,眼神如常温柔、言语如常轻松。 但云舒知道,他只是不愿让她烦恼罢了。云舒也就如平常一样,撒娇装乖开玩笑。 直到一天傍晚,穆风穆风突然对她说:“云舒,二十六日是黄道吉日,我们的大婚,就安排在那一天!” 第193章 结发为夫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正在用梅花雪泡茶,闻言手一停:“怎么这么急?” 穆风握住她的手,神情有些愧疚: “我知道,婚事操办得太仓促,委屈了你。但是,云舒,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让你安心,也想让自己安心!” 也想让群臣死心,是吗?云舒在心里问了一句。 她五指微微用力,安抚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怎么会嫌仓促?我只是觉得,眼下不是大婚的好时机!穆风,我明白你的心意,我相信你! “所以你不必为了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臣子们对着干,更不能因为我,伤了和九泽的和气!” 一直以来不曾捅破的窗户纸,被云舒一把揭开。 穆风愣了愣,眼中涌起浓浓的怜惜:“你总是这样,永远都在为我考虑,为大局考虑,就是从来不为自己考虑! “有时候,我宁可你自私一点儿、任性一点儿!这样,你就不会为了我、为了大局,委屈自己!” 云舒柔暖一笑,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我没有委屈自己啊!倒是你,总想着把所有风雨都挡开,不想让我有一丝烦恼。岁月静好,青春作伴,我不知有多开心!” 穆风不笑,深深地看着她:“可是,我至今都没有给你大婚之礼,我们至今还没有成为夫妻!你,不会觉得不安吗?” 云舒笑笑:“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忘了,在念青山雪峰发过誓,就是在神明面前结为了夫妻!” 穆风却无比固执:“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为难才这么说。神明高远,世俗的婚礼才能真的让人心安!” 云舒眼珠转了一转:“谁说世俗的婚礼,就一定得是帝后的大婚呢?我不想做什么皇后,只想做你的妻子!” 穆风一脸不解。 云舒眉眼弯弯:“我们可以像别的夫妻一样拜堂成亲啊!你叫媒人去我家提亲,我们在我爹娘面前拜堂。 “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就名正言顺了,要什么帝后大婚?” 穆风还在犹豫:“可是这样,还是太委屈你了!” 云舒一把把他拉起来:“别纠结了,就这么定了,快去找媒人,快去抓大雁!” 不能立她为后,六礼总要完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不少,只是大大缩短了时间。 正月二十六日,穆风披红挂花,率亲朋好友,拥花车彩舆来到了云舒家门口。 穆风陪云舒一起,拜别云舒的爹娘。 爹一脸不舍,娘双目含泪,端坐于堂上受了他们的礼。哥哥神色复杂地站在一边。 拜别了爹娘,云舒登上花车。 花车缓缓起行,在鼓乐吹打声中来到了逸亲王府。 大红的毡席在脚下铺开,云舒缓步踏上去。 有侍从奔过来,将毡席前后传递,一路转移接铺,引导云舒去往正厅。 正厅里,逸亲王身穿吉服,正襟危坐。 一拜天地。 多年以前,他们已经在念青山雪峰拜过天地神明。 后来,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分别与重逢、阴谋与复仇、谅解与同行。 到今天,终于可以携手同归! 二拜高堂。 穆风的双亲都已不在。所以今天,由如师如父的逸亲王代替他的父母,接受新人的叩拜。 逸亲王唇角含笑、目光却似近似远。像是看着眼前的一对新人,又像是看着遥远的过去。 夫妻对拜。 初遇时的生死一线、重逢时的欣慰感激、暗恋时的忐忑回避、恋爱时的温柔甜蜜、分别时的锥心刺骨、误解时的怨恨绝望、明心时的悲喜交集、一直到现在的心有灵犀。 这一条漫漫长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送入洞房。 穆风手执彩绸,牵着云舒步入洞房,扶着她坐在床边,柔声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云舒知道他要去答谢宾客,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就点点头。 可是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盖头被轻轻一掀。 穆风笑呵呵地看着她。红烛的光焰在他眼中跳跃,让他眼中一半是火、一半是水。 云舒微觉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天的宾客不多,多是书院同窗。可敬一圈酒,也不会这么快。 穆风笑得有些顽皮:“我敬了所有人一杯酒,请他们自便,然后就回来了!” 云舒吃了一惊:“这样也太怠慢了!” 穆风的语气有些像撒娇: “我一想到,我的小娇妻正等我等得心急,就归心似箭,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云舒脸一红:“你乱讲!我才没有心急!” 穆风轻笑一声:“对对,你不心急,是我心急!”说着,慢慢凑近了她。 云舒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突然一指旁边:“合卺酒还没喝!” 穆风停下来,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呼出一口气:“对,先喝合卺酒!” 说着端起用彩线相连的合欢杯,一只自己拿着,一只塞到云舒手里。 双臂交缠,先对饮半杯。 云舒默念着步骤,小口饮下半杯,一抬眼,看见穆风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被那样的目光看得一愣,竟忘记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穆风把自己那半杯送到她唇边。 云舒才想起来,还要交换喝,忙把手里的杯子递到穆风唇边。 穆风饮尽了杯中酒,又等着她饮尽,然后咣当一声把杯子扔在地上。 他用略显沙哑的嗓音问:“接下来呢?” 云舒觉得有些好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穆风的脑子今天转得有点慢,他想了一会儿,才道:“对了,还要结发!” 他抓过自己的头发,咔嚓一声剪下一缕。放下剪刀,轻轻解开云舒的长发,小心地剪下一缕。 然后握着两缕头发,开始编同心结。 他的手很巧,可是今天却有些不听使唤,编了好久还没有编好。 等终于编好,收入香囊,他已经急得气息都不稳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云舒:“现在没事了吧?” 云舒笑着摇摇头:“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闹洞房,还会有人来听墙角!” 穆风松了一口气:“民间婚礼,才会有人闹洞房、听墙角,这里不会有人来。云舒!” “什么?”云舒等着他说。 穆风的眼里只剩下火焰:“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该好好亲近一下了!” 云舒觉得脸上烧烧的,含羞低下头。 穆风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叫什么话? 云舒只是想笑,窗外的人却真的笑了。 云舒一惊,朝窗口望去。她带着不惑,将窗外几人看得一清二楚。 安运熙笑得捂着肚子:“咱们陛下,真,真是清纯可爱!” 严居正以手握拳,凑在唇边咳嗽几声: “虽然我也不知道洞房花烛夜应该说些什么,但显然不应该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 薛万里提醒道:“别吵别吵,听听陛下怎么不客气!” 徐鸿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还能怎么?厉兵秣马,攻城略地呗!” 四人戏谑的表情尽收眼底,云舒羞得无地自容,全然忘了自己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自己,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却被穆风握住不能动。 穆风深吸了口气,转头向着窗外,怒声道: “马上给我消失!不然的话,等你们洞房花烛的时候,我会急诏你们出来,让你们出使九泽!” “啧啧,恼羞成怒了!” “哎呀,这是以权谋私!” “帝王之怒啊,不妙不妙,快跑快跑!” 四个人互相推搡拉扯着跑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云舒看他们跑远了,才放松下来。可是下一瞬,她的身体又重新僵硬起来。 穆风拽住她的衣带一拉,再一甩,她的吉服就落在了一边,只余贴身的小衣。 云舒揪住小衣,结结巴巴地说:“等,等一下!” “好,等一下!”嘴上答应着,动作却不停,头一低,吻上她肩膀。 云舒说不清他的嘴唇是冷还是热。只觉得被他吻过的肌肤,像被冰雪触到一样禁不住瑟缩战栗,又像被火星溅到一样惊惧不安。 她这边退缩,他那边紧追不放。 穆风一边吻她,一边伸手到她背后一拉,小衣也落了下来。 云舒大惊,一只手遮住自己,一只手去推他:“说了……” 穆风却猛然抱住她,覆上她的唇。 没出口的“等一下!”三个字被堵了回去,化为一声低呼,消散在唇齿间。 衣衫如被狂风吹翻的纸伞,呼啦一声飞到一边。纱帐如水面的涟漪,遮蔽了水下的风景。 穆风紧紧地拥着她,好像要把她揉入骨血;绵密地吻着她,似乎要把她拆吃入腹。 那朵娇嫩的花蕾,终于在他怀中盛放; 那片洁白的雪花,终于在他心中融化; 那朵高天里的流云,终于停留在了他的掌心! 他觉得自己眼中手中,都是清新纯净、柔软芬芳。心灵与魂魄,都在呼叫燃烧! 云舒初时,还有些紧张羞怯,瑟缩得如一株风中的含羞草,颤抖得如一朵雨中的清莲。 但穆风是那样温柔。 让她觉得自己是一朵花,他的吻如最柔和的春风,与她共舞、引她沉醉。 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张琴,他就是最高明的琴师,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拂过,奏出击中灵魂的乐章! 第194章 相看两不厌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仿佛沙漠中一场急雨,干渴的大地发出满足的叹息。仿佛深海里一次风暴,平静的大海掀起滔天巨浪! 仿佛风与云的纠缠,缠绵入骨难分难舍。仿佛天与地的融合,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在他们的意识里,星河已经倒转、世界已经崩塌!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不一样的是他们。 如此满足、如此欣悦。天地间满是光、满是暖、满是幸福和希望! 云舒睁开眼睛的时候,穆风以手撑头看着她。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你看什么?” 穆风含笑:“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云舒娇嗔,裹着被子坐起来去抓自己的衣服。 穆风却从身后抱住她,在她颈侧落下一吻。 云舒一躲。 穆风笑着放开她:“该起了,咱们今天还要回去呢!” 刚一回宫,穆风就命人把云舒的东西全都搬到了北辰殿正殿。 不能为云舒开启皇后所居的摇光殿,他原本颇有些愧疚。 可过了几天,他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每天下了朝、议完事,就能看到她。就像一对寻常夫妻,朝夕相处,相看两不厌。 云舒呢,原本就不在乎什么皇后之位,和什么摇光殿的居住权。 刚开始,她觉得住在北辰殿挺好的。 每天等穆风下了朝、议完事,就能看到他。 可过了几天,她又觉得这样不好了。 因为,他兴致有点高,她有点吃不消。 一天,她状若随意地提出想搬回偏殿去住。 话一出口,她就心虚了。 穆风也不说同不同意,就那么看着她。 他的神情,惊诧中带着不解,不解中带着哀怨,哀怨中带着谴责,谴责中带着恳求。 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那么天真柔软又无辜。 看得云舒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赶紧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她不走了,他就开心了。一开心,就邀请她秉烛夜游。 去哪里游玩了?同赴巫山,共游高唐。 于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天真柔软又无辜的人,就变成了云舒。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穆风。 她的神情,无措中带着委屈,委屈中带着控诉,控诉中带着娇羞,娇羞中带着依恋。 看得穆风心都要化了,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体贴? 可是,他已经尽可能地温柔一点儿,再温柔一点儿了。 待雨霁云收、风平浪静,穆风轻轻吻去云舒眼角的泪。 云舒控诉道:“坏人!你对我不好!” 她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鼻音。 穆风哄道:“我哪舍得对你不好?我只是,只是情难自禁!” 云舒继续控诉:“骗子!什么情难自禁?你明明说过,对我没有‘神魂俱醉、物我皆忘’的感觉!”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哦,对了,是在茶楼跟她断情的时候,为了让她死心故意那么说的。 她现在又把这笔旧账翻出来,是在撒娇,还是在闹脾气? 算了,不管是哪样,拍着哄着,好话说着,逗得她高兴了就好了! “怎么会?跟你在一起,何止是神魂俱醉,根本就是神魂颠倒!” 云舒不依不饶:“花言巧语,口不应心!” “披肝沥胆的话你都不信!要不,我还用行动来证明?”尾音挑上去,很是意味深长。 云舒气急,起身欲走:“我这就搬回偏殿去住!不,我要搬回家去住!” 穆风赶紧把她捉回来,很是说了些温言软语,才把她哄好了。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不知不觉中,风越来越软,天越来越暖,春天展开巨大的羽翼,覆盖了整个天地。 雪化冰消,草长莺飞。 如此明媚的春光,照在人眼里亮亮的,熏得人心里暖暖的。 穆风兴致勃勃地带着云舒四处游玩。 可云舒不知为什么,总是有点懒懒的。 或许是春困吧?她想。 这一天,穆风带她故地重游,去念青山初遇的地方野餐。 穆风挽起袖子,拿着肉串熟练地在火上翻烤,烤好了,笑着走过来递给她:“小心烫!” 云舒笑着咬了一口,却突然觉得有些反胃,干呕了一下。 穆风赶紧帮她拍着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舒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笑笑:“可能是积食了,不碍事。穆风,我有点渴。” 穆风忙站起来:“我去找水!” 云舒目送他往小溪那边去了,才收了笑,抬手按在自己脉搏上。 脉象圆滑如珠,是喜脉! 怎么会?她明明都有服药!但,似乎也有忘记的时候。 她当然愿意怀上穆风的孩子,但不是现在! 穆风以守孝为由,婉拒了九泽的联姻提议。 守孝的时间其实很灵活,短则四十九天,长则三年。 穆风说要守三年,谁也不能说什么。 三年很长,足以让穆风解决很多问题! 可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穆风如果知道,一定不肯委屈她,一定不肯委屈他们的孩子! 他一定会公开他们的婚事,会力排众议立她为后,让他们的孩子有光明正大的身份! 可是,他才以守孝为由拒绝了九泽,马上就立了皇后,这让九泽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样做,是把九泽推向大域! 所以,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她要这个孩子,可是不能让他知道! 云舒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当穆风提着水囊回来的时候,云舒若无其事地对他说:“穆风,我想回家住几天?” 穆风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夫人为什么又想抛下我?是不是我昨晚不够怜香惜玉,惹夫人生气了?” 若是平时,云舒定会红了脸,作势不理他,让他打叠起千般温柔言语,哄个半天才罢休。 可是今天,她实在没有心情:“不是,我就是想家了,我想回家看看爹娘和哥哥!” 穆风收回玩笑的神情,与她十指相扣,轻轻一握: “是我的疏忽!爹娘回来几个月了,都没有让你和他们好好聚聚。去吧,回家陪陪他们!” 说到这,他又调笑道:“但是也别忘了,有个人在独守空闺、望穿秋水地等着你回来!” 云舒与他十指交缠,目光相融:“穆风,安心等我回来,别着急、别担心!好吗?” 穆风眉目含笑:“说这样的话,会让我觉得你舍不得,不想走!” 云舒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胸前:“我就是舍不得你!” 穆风揉揉她的秀发:“你这样,当心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云舒回家了,家人团聚、承欢膝下,有说不尽的平安喜乐。 她留恋这样温馨平静的生活,但现实却容不得她拖延。 云舒把事情和盘托出。 爹娘和哥哥十分惊诧心疼,但还是尊重她的决定。 云舒知道,穆风一定派了暗卫在暗处保护她。不甩掉那些暗卫,一切都无从谈起! 云舒定好了计划,却在行动那一天,收到了穆风的信。 说是信,却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陌上花开缓缓归。” 第二行是:“相思一夜天涯远。” 云舒含笑看着这两行字,看着看着,就落下泪来。 穆风,你以为的缓缓归,不过是数日便归。可其实是几月、或者几年! 你觉得分别一天就相思难耐,那接下来的几月、几年,又该如何呢? 云舒不敢去想,当穆风发现她离开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愿他能明白她的不得已! 暮色渐深,街上却更加热闹。 云舒挽着娘的胳膊,在市集上闲逛。 先去糕点店买了点心,又去成衣店买了新衣服。最后,又“无意”中走进了一家卖面具的店铺。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出来,一人脸上带着一个面具。 那个年轻女子,穿着云舒刚才穿的衣服,提着云舒买的点心。但她不是云舒,是知白。 娘和知白从前门出来,拦了一辆马车,径直回家。 而云舒,换了衣服,从后门悄悄溜出去,直奔青原城东边的东泰门。 急走一阵,城门近在眼前。 这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云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被钉在了地上。 前方有一辆马车,若止从车辕上跳下来,恭敬地弯了弯腰,脸上却是满满的不理解、不赞同: “公子要我们不要惊动夫人,暗中跟随。 “若是夫人回心转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夫人执意要走,属下们就只好请您回去了!” 云舒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若止嘲讽地一笑:“公子对夫人,那是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您家里每一个人,都有人保护! “您的侍女知白,老早就进了面具店,一直不出来,我们的人那时就留意了! “后来,夫人和老夫人也去了……” 原来如此! 云舒叹了口气,不甘心地回头看看城门。 若止的神情更加不赞同了: “若止知道,夫人的医术出神入化。夫人若要用毒药来对付若止,若止也只有受着! “可是这城里城外的神策军,也不是吃干饭的!夫人有把握突出重围吗?” 他说毒药,不说迷药,显然是极度不满。 云舒苦笑了一下,自觉地往回走。 若止抢先一步掀开车帘,嘴上依然夹枪带棒:“夫人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请上车歇着吧!” 第195章 越是深爱越是不安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被亲卫们护送着,或者说押送着回到了北辰殿。 一踏进寝殿,穆风就抬眼望过来。 云舒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霾重重、乌云滚滚,那样压抑、阴郁,又携着风雷之势。 云舒被那样的目光所摄,竟然没有勇气走过去。 穆风像不认识她一样,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道:“江云舒,你这算什么?始乱终弃?” 这个词太违和了! 饶是气氛如此压抑,云舒还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又赶紧忍住。 可这样细微的表情,还是被穆风捕捉到了。 他的神色更加暗沉,还有一丝受伤。 他缓缓走近她:“我的心意,很好笑吗?” 他靠得太近,云舒只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她退无可退,只能使劲摇头。 穆风抬手按在墙上,把她困在一方小小的空间,低头逼视着她: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云舒转着眼珠,试图想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是,她面对穆风的时候,脑子总是要比平常迟钝一些,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穆风! 穆风定定地看着她,忽地一笑,笑容里有几分失望、几分悲伤: “在想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搪塞我?让我来猜猜,因为群臣?因为九泽? “可这些问题原本就存在,你为什么以前不走,非要现在走呢?” 这确实是一部分理由,可被他抢先说出来,就真像是借口。 而另外一部分原因,她不能说。 所以云舒只能沉默。 穆风等不到她的回答,终于放弃地摇摇头:“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突然一把抱起她,走到床边,让她坐在床沿上。 然后双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只要告诉我,你爱我吗?” 云舒柔声说:“我以为你我之间,已经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若在平时,这个答案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若在平时,他根本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可是今天,他异常地固执:“不要回避问题,直接回答我!” 云舒坦然看着他,毫不迟疑地说:“穆风,我这一生,都只爱你一人!” 这一句话驱散了穆风眼中的阴霾,他的目光和声音都柔软下来: “云舒,别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说着,他慢慢靠近她,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见她不反对,又重新凑上去。 云舒觉得,这个吻跟以往不一样。 以往,他的吻是温柔的、深情的,或是热情的、激烈的。 今天这一吻,是试探、是询问、是求证,但也是宣布、是占有、是惩罚。 他是那样强势,似乎要把他的感情和意志,通过唇舌传递给她! 他又是那样软弱,似乎要通过一个吻,捕捉她的感情和意愿! 云舒明白他心中的恐惧,就温柔地顺从他、接纳他、迎合他、安抚他。 渐渐地,云舒感觉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就想试着开口跟他谈谈。 可穆风的打算却与她不同。他轻轻抓住她的衣襟,缓缓地展开。 当双肩暴露在空气中时,云舒才察觉到他的动作。 不行,孩子! 云舒不假思索地用力将他推开。 穆风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后仰,反手抓住床沿才没有栽下去。 云舒顾不得理他,抓紧整理衣衫。等整理好了,一抬头,撞上穆风的视线,心使劲一颤。 穆风定定看着她,神色复杂:失望、幻灭、悲伤、痛楚。 他问她:“就那么难以忍受吗?” 那眼神像锥子一样刺痛了她的心,她摇头:“不是的!” 穆风还是那样看着她:“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 云舒多想告诉他,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说:“我有些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穆风敛去了眼中的情绪,垂目道:“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你休息!” 说完,他再不停留,径直出去了。 之后几天,云舒都没见过穆风。 他说话算话,果然没有再来打扰她。 他把寝殿让给了她,自己就在内书房,也就是“澄心斋”休息。 云舒见不到他人,也出不去北辰殿。只要一走到院门前,就会有亲卫客客气气地把她拦回去。 云舒叫宫女传话给他。 宫女总是恭恭敬敬地说: “夫人见谅,陛下只吩咐婢子好好伺候夫人。陛下没吩咐过的事,婢子不敢逾越! “夫人稍安勿躁,陛下得空,自然会来探望夫人!” 他在生气,怎么会来?见不到人,怎么谈判?不能谈判,怎么出去? 这样一天天住下去,总有一天瞒不住! 云舒心中焦躁,也渐渐有了火气。 一天傍晚,宫女照常摆上晚餐。 云舒却不动筷子:“我要和陛下一起用餐!” 宫女刚要开口,云舒就打断了她: “我知道,陛下没吩咐过的事,你不敢逾越。我不为难你!你不能通报,自然有人能!” 没人应声。 云舒也不催促,就坐在桌边等着。 宫女婉声劝了几次,云舒还是不动筷子。 饭菜渐渐凉透,门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更漏声声,一声声都像滴在人心上。 刚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时间长了,就渐渐地有了痛感。 云舒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起身向寝殿里走: “我累了,要睡了!告诉陛下,明晚,我还等他一起用膳!” 还是没人应声。 云舒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自嘲地笑笑。 真是好笑,她居然需要用这种方式来逼他就范! 而她所倚仗的,无非就是他对她的感情!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宠她,她就可以随心所欲!他不理她,她就寸步难行! 云舒不喜欢这种被动和无能为力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想要暂时离开。 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想逃离这重重宫阙! 那为什么不直接逃走呢? 她有精湛医术,还会御兽。 就算宫中守卫森严,成功出逃的可能性很小。 但不试一下就放弃,不是她江云舒的性格! 她之所以没有去尝试,还是因为穆风,她不想让他生气和难过! 所以她才在这里等,等着他来,等着跟他谈。 可他会来吗? 如果他一直不来,她真要闯出去吗? 归根结底,束缚她脚步的,不是宫廷重重守卫,而是那个疼她爱她、愿意与她同生共死的人啊! 云舒抱膝坐在床上,直到有脚步声传来,她猛然抬起头。 穆风正把一个托盘放在桌上:“听说你闹脾气不肯吃饭!” 他的语气温和,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同。 云舒的鼻子有些酸:“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 穆风认真地看她一眼,目光又柔软了几分:“那还不过来?” 云舒走过去,打算坐在他对面。 他却偏头看看他身边的椅子:“坐这儿!” 云舒只当没看见,还是坐到了他对面。 穆风起身,换到了她身边。 云舒嘟着嘴:“凑过来干嘛?你不是不想看见我?” 穆风正在盛粥,闻言停下来:“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云舒闻言瞪起眼:“你以为?你凭什么这么以为?我说过不想见你吗?” 穆风的神色有些难解:“你说你有些累,想休息一段时间!” 云舒一听,来了火气: “是呀,我累了,我想休息!你就不理我了?!难道成了亲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很凶,他却很好脾气: “我怎么会因为这个不理你?!那我成什么人了!明明是因为,你想甩掉暗卫逃走!” 说到这,他突然沉默了。 云舒以为他又要追问她逃走的原因。 他却没问,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我亲自服侍夫人用膳,夫人肯吃了吗?” 肯开玩笑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心里没疙瘩了? 云舒张嘴吃了,伸手去接勺子:“我自己吃吧。你也快点吃,凉了就不好了!” 吃完饭,穆风迟疑地说:“云舒,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云舒白了他一眼:“这是你的寝殿,谁敢不让你留下?是你自己不肯回来好不好!” 穆风求饶:“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 晚上,云舒昏昏欲睡,忽觉一只手试探地挨上了她的手臂,轻轻摩挲。 她马上就清醒了,推开那只手:“穆风,这段时间,真的不要!” 穆风默了默,收回手:“好,都随你!” 第二天早上,云舒醒来的时候,穆风已经上朝去了。 云舒独自坐在那里伤脑筋。 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已经十几天过去了。得快点跟他谈判,让他放她出宫去才行! 可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呢? 傍晚,穆风回来的时候,云舒坐在桌子旁边等着他。 穆风坐到她身边,眉目含笑。 云舒殷勤地给他布菜:“多吃点!本来想自己做给你吃的,可是你的亲卫们不让我出去!” 穆风停了停:“我倒是忘了,我这就吩咐下去,不让他们拦你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云舒满怀希冀地看着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吗?出宫去也可以吗?” 穆风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不可以!” 第196章 越怕失去越乱猜疑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试图跟他讲道理:“穆风,我是你的妻子。你应该尊重我,不应该限制我的自由!” 穆风无奈道:“云舒,我从来都很尊重你。以前,我也从没有干涉过你的自由。可是,” 他的神色黯淡下去: “云舒,你不只是想出宫,你是想趁机离开我。而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你死了这条心吧!” 云舒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我怎么会想要离开你?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穆风放下碗:“一天都不可以!” 云舒急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霸道、这么专制?!” 穆风眸色沉沉、语气却淡淡的: “云舒,我一向对你百依百顺。所以你大概忘了,对一个帝王来说,霸道、专制,都是再平常不过的。” 云舒气笑了: “是,我恃宠而骄,都忘了你是尊贵的帝王! “可是陛下,我一不是你的皇后,二不是你的禁脔,你凭什么关着我呢?!” 穆风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目光一暗: “你这是在跟我划清界限吗?晚了! “你跟我在念青山雪峰下面发过誓,跟我拜了堂成了亲,就是我的妻子,一生一世都不能离开我!” 这句话虽然说得强硬,但却有一种软弱的情绪在里面。 但云舒正在气头上,哪里分辨得出,她的声音起伏不定: “我以为,夫妻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这样相伴一生! “而不是枉顾对方的意愿,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对方,把对方当做一件财产、一个宠物!” 话说到这种地步,若在平时,穆风早就忙不迭地开始解释安慰了。 可是今天他却没有。 他只是忧伤地看着她:“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后悔”两个字,像一瓢冷水浇在头上,云舒的怒火稍熄。 她知道,不能再赌气说伤人的话了。 但要正在气头上的她表忠心,说不后悔,她也做不到。 她内心在交战,一言不发。 却不知这样的表现在他看来,就是默认。 穆风定定看着她,忧伤、失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轮流涌动: “后悔也晚了。发了誓,成了亲,做了我的妻子,就不能反悔!我不许!” 他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看来门外的亲卫是不用撤了。天不早了,早点休息。” 云舒站起来追他,一直追到门口: “你这算什么?一言不合就走人。然后就把我关在这里,不理不睬! “君穆风,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 穆风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克制地说: “云舒,不要再说这样伤感情的话!我没想不理你。 “但现在,我留在这里,你会更生气。我们都冷静一下,我明天再来看你。” 云舒犯了犟:“我不要等明天,我就要现在说清楚!” 穆风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有些冷:“你要说什么?” 云舒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要出宫去。穆风,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穆风凝视着她:“那你打算离开多久?” 多久?这她还真不知道。 几个月?一年?几年? 这要看九泽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 云舒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穆风神色莫测: “那你必须离开的原因是什么?说出来听听,如果能够说服我,我会考虑。” 有希望了! 云舒心中一喜,赶紧组织语言: “其一,就是因为群臣、因为九泽的缘故。我住在宫里,总有一天瞒不住,传到九泽人耳朵里,对邦交不利。 “其二,我不想待在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除了等着你下朝,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想做个有用的人。 “穆风,你记得高稷留下的那些地图吧?那些矿藏,还没来得及去找,就让我帮你去找吧。” 她说的都是实话,唯独隐瞒了怀有身孕这个最重要的原因。因此,这番话就显得有些无力。 穆风静静听完,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其实没有一点儿说服力。 “其一,群臣的反对、九泽的提议,都是过去就存在的问题。你以前不在意,怎么现在突然就在意了呢? “其二,找矿藏,有专人负责。你不在其位,有什么理由谋其政?” 云舒语塞。 穆风淡淡地说:“理由不充分,我不同意。 “所以,你还是乖乖待在宫里,每天等着我下朝就好。 “觉得闷了,读书写字、弹琴画画,都是可以打发时间的。 “我有空了,也会陪你出宫去玩。” 云舒有些焦躁: “其实,无论我说什么理由,你都会觉得不充分,你都不会同意的。对不对?” 穆风坦然看着她:“没错。” 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将云舒彻底激怒了:“那我没有理由,就是不想待在这了行不行?!” 穆风依然气定神闲:“不行。” 云舒出离愤怒: “穆风,你不要逼我!我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弱女子!你如果执意关着我,那我只能硬闯了!” 穆风挑挑眉:“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但我的天策军也不是无能之辈,你觉得你闯得出去?” 云舒扬着头:“那要闯过了才知道!” 穆风笑笑,那笑容很冷: “那你现在就可以闯了!也不用闯出天策军的守卫,从我面前闯过去,我就放你走!” 云舒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当真的?” 穆风的目光越发黯然,如一条奔涌的暗河。 他慢慢点头:“当真。你有那么多迷药毒药,那么多机关。放出来,我未必躲得过!” 被那样的目光看着,云舒心里一阵阵难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穆风接着说: “或者,你觉得被我这样盯着,你没机会出手? “没关系,反正我每天都跟你在一处。你可以找任何机会给我下药。 “毒倒了我,你就自由了!” 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毒?穆风,我怎么可能对你下毒!” 穆风勾了勾唇角: “我说错了。你那么善良,即使是想要离开我,也只会用醉梦散让我睡一觉。 “等我醒来,你已经奔向你的新生活了!” 云舒怔然: “什么新生活?为什么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我?!我说过好多遍了,我只是暂时离开!” 穆风的双眸一缩,眼中怒意翻滚,像是刮起了飓风。 他突然逼近她。 云舒被那样的目光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 却忘了自己站在门边,这一退就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穆风伸臂接住她,却没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扶她站好,而是顺势把她压在门板上。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舒惊恐地看着他:“穆风,你干什么?!” 穆风双眼有些红,看起来既吓人又可怜: “为什么还在骗我?我自己欺骗自己还不够?!你何必再一次次骗我?!” 骗他?他知道了?! 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躲,又赶紧转回去,直视着他: “什么骗不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骗你!” 可那瞬间的躲闪,早已落在穆风眼睛里。 他眼中的怒意如一场天火,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在沙漠里,我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替身,只要你不孤单,只要你能好! “等你好了,我也会心甘情愿地退出。只要你能幸福,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是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说你爱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在跟我成亲以后,再偷偷跑去找他?! “为什么要在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幸福,给了我爱之后,再把这些都收走?! “你仗着我爱你,仗着我永远舍不得伤害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云舒,你太残忍!!” 他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懂?! 云舒呆呆地看着他,梳理着他的话。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你说彦彬?” 穆风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他怎么会误会至此?! 云舒赶紧解释:“穆风,你误会了!我对彦彬,完全是朋友之谊,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穆风眸色沉沉:“没有么?我记得你说过: “他救了你,对你好。和他在一起,你很安心!不用分辨真假,不用担心离别,不用害怕伤害。 “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 云舒摇头:“你明知道,我那时是因为中了毒,不想你伤心,才那样说的!” 穆风点头:“是,那时候情况特殊。但其余时候呢?” 穆风认真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谜:“你为了他的政绩,可以冒着生命危险进隔离区!” 云舒想说,我不光是为了他的政绩,也为了百姓的性命啊! 可是穆风已经自顾说下去: “他为了你,险些失去理智,冲进隔离区。 “澄州任职期满,他放弃了进中书省的机会,多方请托,谋得钦差的身份来皓天,这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他为了保护你,动用了在皓天的间者。你前脚闯宫救我,他后脚就找若湛来救你! “他还没有那个能量,能在我这皓天宫安插人手。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让间者密切关注着你的动向,一有异样,他就坐不住了。 “他如此紧张你,难道仅仅是朋友之谊吗?!” 第197章 陆彦彬躺枪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这番话大出意料。 原来,彦彬出使皓天真的不是巧合! 原来,彦彬真的在皓天安插了间者! 而这一切,穆风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却不动声色。 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大,她得消化一会儿! 穆风看她沉默,继续发问: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却没有对你说过?你现在知道了,很震惊,很感动吧?!” 云舒坦然道: “是很震惊,是很感动!而且,他救过我性命,我很感激他,所以竭尽所能报答他! “但我对他,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穆风追问:“那他对你呢?” 云舒哑然。 彦彬对她的情意,她从没有对穆风提过。 一来,她不想让穆风吃味! 二来,她觉得在穆风面前随意谈论彦彬的感情,是对彦彬的不尊重! 没必要,不应该,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隐瞒,在穆风眼里是别有意味! 她想了想,坦然凝视着他的眼: “穆风,这些事,你早都查清楚了。你以前不在意,现在却疑神疑鬼,都是因为我想甩掉暗卫逃走,对吗?” 穆风眼中风涛涌动:“没错,在这之前,我以为只是他一厢情愿,我以为你的心依然在我这儿!” 他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才知道,是我太自信了! “我们从十七岁重逢,到十九岁别离,相处不过两年! “这两年里,我还因为种种原因,骗你伤你,不断给你带来危险和灾难! “之后,你我之间更是有了天大的误会! “而他,就在这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救你护你,坦诚对你! “你和他相处五年。五年的全心全意,和两年的若即若离,任谁,都会选前者吧?!” 他的心里,竟然有这么多的不确定,这么多的不自信! 此时的穆风,哪有平日里半分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他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平常男子! 云舒的心彻底软了,刚才的气恼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抬手抱住他: “穆风,你这么个聪明人,今天怎么一直犯傻?!感情的事,不问时间,不问利弊,只问心!” 穆风却一反常态地拉开她的手: “你的心已经飞到他那儿去了,你的人也想尽办法要跟着他走!又何必再骗我?!” 云舒深感无力:“这都是你的想象!你今天是钻进牛角尖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穆风嘲讽地一笑,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想象?青原城外城四方十二门,你为什么其它方向都不走,就直接往东呢? “除了去找他,我想不出其它理由!” 理由很简单啊! 西边山高路陡还荒凉,南边大域蠢蠢欲动,北边寒冷易受风寒。 作为一个孕妇,一切以孩子为先,一切危险都要排除。 这样一来,当然只能走东边啊! 云舒哭笑不得: “穆风,别疑神疑鬼的! “我走东边,是因为那边风景好气候好。 “尤其是英明的陛下东征之后,还很太平,是游山玩水的首选啊!” 她开始拍马屁了,若是平时的穆风,早就被收服了。 可是今天的穆风,格外难对付: “是吗?那为什么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陆彦彬一拒婚,你就突然要游山玩水了呢?!” 什么?彦彬拒婚?拒什么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穆风研判地看着她: “你搬回家住之前,陆彦彬以心有所属为由,拒绝了家里为他定的亲事。 “家中长辈大怒,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成亲,要么与家族断绝关系。他选了第二个!” 云舒惊呆了,知道彦彬一向率性而为,但不知道他会率性而为到如此地步! 穆风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四国。现在四国之内,不知多少女子赞他深情不渝。 “他为你舍弃了家族,我却做不到为你舍弃江山!你觉得他比我更爱你,所以你选了他!” 什么跟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好吗?! 在宫里,谁敢在她面前说这个? 回家以后,她只想跟家人在一起,哪儿有时间跟外人聊天? 而她已经跟穆风成了亲,家人也不会再在她面前提起彦彬的事。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啊! 可是现在,她说她压根儿不知道,穆风根本不会信! 彦彬拒婚在前,她出逃在后,两件事凑巧连在一起,打翻了他的醋坛子。 他这个醋坛子,轻易不翻,一翻惊人,还怎么都扶不起来! 云舒认输了: “我今天已经解释了无数遍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跟人这样解释过!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请陛下下旨,微臣遵旨就是!” 她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 没想到穆风还真的下旨了:“留下来,别走,我就信你!” 说了半天,又转回来了! 云舒一凛:“不行!” 穆风眼中的希望熄灭了:“你还是要选他!” 云舒一咬牙,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的脸,双眼锁定他的眼: “君穆风,你给我听清楚!我没有选他,我选的是你,我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你!” 云舒说话向来柔声细语,这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切金断玉。效果反而出乎意料得好。 穆风的眼神有了温度。 云舒一鼓作气:“我现在说,你勉强信了。到明天,你会不会又开始怀疑? “你这样强留下我,却始终心存疑虑,总有一天会把我们之间的信任和感情全都磨光! “与其这样,还不如放我出去,看看我会不会去找他,看看我会不会回来找你!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穆风静静地看着她:“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 云舒松开手,凝望着他:“是!你肯放我走吗?” 穆风低了一下头,复又抬起:“我终究是无法拒绝你,无法勉强你!” 云舒双眼一亮:“你说话算话!” 穆风双眼一暗: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不再拦你,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云舒喜笑颜开,勾出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一份大礼,你绝对想不到!” 穆风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镂刻在眼睛里: “不需要什么礼物,你回来就好!” 云舒笑得狡黠,心想:等到时候,看你会不会这么说! 不能再耽搁了,说走就走。 第二天,云舒就收拾了包裹,与穆风告别。 当她走出宫城东边的青鸾门时,回头望去。 穆风站在门边,含笑向她挥手。 那笑容里,有深情、有眷恋,也有挥不去的伤感和担忧。 云舒笑着朝他挥挥手,就钻进了马车里,然后透过车窗回头看他。 穆风,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你! 可是如果我在你身边,会让你陷入被动。那我宁可先离开,等可以相守的时候再回来! 云舒出了青原城,一路向东,慢悠悠地边走边看风景。 她从小就希望能够四处游历,没想到现在才成行。 不过她也不能跑得太欢,肚子里的小生命一天比一天大。 她要赶快找个气候适宜、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地方住下来。 五月,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依山傍水,各方面都符合条件的小村庄安顿下来。 可是没几天,她就发现不对劲。 就在她搬来的第二天,隔壁院子也新搬来一家人,说是姐妹俩,但是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而且,云舒进进出出,视线总能与那两人相撞。 这天,云舒在院子里晾衣服,又一次与隔壁那个瓜子脸姑娘四目相对。 那姑娘正爬在屋顶上,修补完好无损的瓦片。 云舒主动朝她笑笑:“你们是新搬来的?我也是。要不要过来坐坐,认识一下?” 瓜子脸姑娘高高兴兴地应了,叫上圆脸姑娘一起来了。 云舒端了四菜一汤上桌,招呼着:“手艺不好,凑合吃吧。” 圆脸笑道:“江姑娘别谦虚了,你可是……” 瓜子脸赶紧捅了她一下,她立马噤声。 云舒就当没看见她们的小动作,微笑着问:“你们知道我姓江?” 瓜子脸笑着说:“我们是听邻居说的!” 云舒微笑点头:“我倒是没听邻居说你们姓什么。” 瓜子脸:“姓王。” 圆脸:“姓张。”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却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重新看向云舒。 瓜子脸:“姓张。” 圆脸:“姓王。” 云舒心中有个小小的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迷惑。 瓜子脸警告地看了圆脸一眼,示意她别说话,自己转过脸对云舒说: “我姓王,她姓张,我们是表姐妹,我是表姐,她是表妹。我爹是她大舅舅,她娘是我小姨母!” 云舒连连点头,心里说:嗯嗯,我明白,你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内心独白完毕,才开口说:“怪不得你俩长的不像!我叫江云舒,敢问两位姑娘芳名?” 瓜子脸说:“我叫王……如冰,她叫张如水。” 云舒再次在心里点头: 哦,若冰、若水嘛,久仰久仰!穆风仅有的四个女暗卫之三之四。 第198章 天遥地远,两不相关!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笑着给他俩夹菜:“若冰、若水,以后我们要互相照应!” 若水已经笑着应了,拿筷子就想开吃。 若冰却悄悄地拽了若水一把,让她先不要吃,然后犹疑地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我们的名字是如冰、如水!” 云舒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听错了。如冰、如水,别客气,快吃呀!” 俩人很客气,对视一眼,谁也不动筷子。 嗯,警惕性很高嘛,那我先吃为敬! 云舒把每样菜拨了一些在碗里,自顾吃了起来。 若冰若水才放了心,开始吃起来。 吃完了,云舒又忙着为她们盛汤:“再喝点汤!” 若冰若水依然是等云舒喝完汤之后,才端起碗。 刚喝一口,俩人就面色大变。 若冰的脸皱成一团。 若水直接跳起来,忽闪着舌头: “好辣好辣,你放了多少辣椒?不是,你煮汤怎么还放辣椒?” 云舒一脸无辜:“辣吗?我觉得刚刚好啊!哎呀,没想到你们那么怕辣!来,喝点水?” 俩人辣得不行,却不敢喝她的水。 若冰起身想要告辞,却腿一软,趴回桌子上,眼睛一闭,睡过去了。 再看若水,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 云舒坐在对面,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她实在是忍不住。 穆风的女暗卫,都这么单纯可爱的吗? 来之前,都不对好台词的! 不过或许是她们做暗卫做习惯了,没想到会从幕后走到台前。 她们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步步小心,还中了醉梦散。 因为,云舒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在汤里下了解药。 她放了几十个朝天椒,把汤做得那么辣,就是不想让她们喝解药! 那云舒就不怕辣吗? 怕呀! 所以她提前含了让舌头失去知觉的药。这一顿饭,吃得是名副其实的味同嚼蜡。 云舒抱歉地看看熟睡的俩人: 抱歉,我必须甩掉你们。 不然,等穆风知道我有了孩子,一定会抓我回去! 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云舒再次出发。为了不被若冰若水追上,她改变了方向,向东南方向走。 等她觉得足够远,可以甩掉若冰若水的时候,已经是炎热的六月。 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有四个月大了。 云舒落脚的地方,是皓天东南部的一个小村庄。 此处几乎与世隔绝,十分安静。气候湿润,有星星点点的碧湖,美如画卷。 到了夜晚,千湖映万星,天地间一片璀璨,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夏夜凉爽,云舒总是划一条小船,载着香茶美食、载着满船星辉,躺在星空之下、碧水之上,荡荡悠悠、似醒似睡。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自然不会去饮酒。可这梦境一般的美景,令人沉醉! 时间仿佛静止。 如果不是湖面的风越来越凉,云舒真察觉不到,夏天已经悄悄溜走,秋天已经摇着大扇子,一摇三晃地走来了。 扇红了枫林,扇黄了银杏,扇得人心里清清亮亮的。 云舒渐渐出去的少了,因为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也因为行动一天比一天笨拙。 她改在自己的小院里散步,在小屋里读书画画。 也正因为如此,一个天下人都知道了的消息,她却迟迟没有听到。 十月末的一天,寒风扑面,云舒穿得厚厚的,出门置办东西。 才买了药材、红糖等东西,就乏得走不动了。 云舒就拐进一家小吃店,打算吃点东西,顺便歇一歇。 店面很小,每一张桌子前面都坐满了人。 小碗里的热冬果刚端上桌,还冒着热气。 云舒拿着勺子慢慢搅着,想让它凉得快点儿。 同桌的三个姑娘是一起的,边吃边聊得热闹。 对面穿红衣的说: “咱们的皇帝陛下也真有意思,答应了和九泽联姻,诏书都下了,却不说清楚要娶哪位公主!” 云舒猝不及防,像被突然打了一闷棍,手中的勺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穿黄衣的姑娘说:“那肯定是想选个心仪的,毕竟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穿青衣的姑娘说: “你想多了吧?政治联姻,还管什么心仪不心仪?九泽皇帝派哪个来,就是哪个呗!” 云舒双手紧紧抓住桌边,才能让自己不要颤抖,她抬头看向对面: “敢问几位姑娘,你们说陛下要和九泽联姻,是真的吗?” 红衣抢着说: “怎么不真?诏书都下了!不过暂时还不能大婚。因为陛下要为先太后守孝三年。三年期满,就会大婚!” 黄衣问云舒: “诏书都下了好久了,咱们这里偏僻,知道得晚。不过这段时间大家谈的都是这件事,你居然不知道!” 青衣笑道:“这位夫人身子重,肯定不常出来!夫人,你夫君没陪你一起出来?他也放心?” 夫君吗?他已经不是我的夫君了! 云舒从店里出来,东西都忘了拿,就那么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是要削去一层皮一样疼。 刮得久了,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像是要把她的心肝骨肉一起搅碎了。 云舒双眼直视着前方,却像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许她以皇后之位的人,突然答应了和九泽联姻?! 为什么那个三媒六聘,娶了她为妻的人,又要迎娶别人?! 为什么那个在念青山雪峰下,跟她发誓要相守一生的人,再一次背弃了誓言?! 为什么?为什么?! 是因为她再一次的逃离,让他丧失了对她的信任?! 还是因为,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大局、选择了天下?! 云舒脑子里乱纷纷的,只有几句话清晰地浮现出来,一遍遍回放。 君言桢给穆风的书信里的话: “与千万条性命相比,一家一姓的恩怨,其实算不得什么!” 高稷给穆风的书信里的话: “余不才,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唯有竭尽全力,保全文脉,护佑万民!负降敌之罪、留亡国之名,余亦不悔!” 穆风,你最终,还是做了跟他们一样的选择,舍私情而全大义,是吗?! 我该理解你的,是吗?! 可我还是怨你! 就让我再怨你这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天遥地远、两不相关! 心中没有了等待与期盼,独居的小院突然显得那么冷清。 可云舒却无心体会这些。 刚踏进院门,她的肚子就开始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一只巨手大力攥住,再猛地松开。 疼痛越来越频繁,还一次比一次剧烈。 到后来不止是肚子疼,连整个腰背都牵连着一起疼。 这是孩子等不及了,想要提前出世了吗?! 云舒疼得直不起腰,额头直冒汗。她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间,感觉有些无助。 她雇的侍女下个月才会来,跟产婆约好的也是下个月。 现在突然提前发动,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 她一步一停地挪到邻居家门口,敲开了门,麻烦他们去叫她雇好的侍女和产婆。 然后挪回自己的小院,忍着痛准备物品。 平时一会儿就能做完的事情,现在因为剧痛,花了几倍的时间才做完。 然后再生火、烧水,给自己熬了补气提神的药,喝下去,才坐回床边等着。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雪。 下雪路滑,她们来的会更慢吧? 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云舒躺倒在床上,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十指死死地攥住床单,想要抵御那种仿佛没有尽头的疼痛! 穆风,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会想起我吗?如果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会心疼吗? 多可笑,你明明已经背弃了誓言,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没骨气地想你?! 可是,太疼了、太冷了! 就让我再软弱这一次! 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那只是因为太疼了,不伤心,不伤心! 当产婆踏进房门时,刚好听见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产婆几步抢上来,净了手,一边快手快脚地收拾着,一边不停嘴地说: “怎么就早产了?偏还下雪,急得我呀! “进院子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出了什么事!还好还好!” “我接生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又哭又喊的产妇。像你这样一声不吭的,还真是不多!” 说到这儿,她窥着云舒的脸色,试探地问道: “我说夫人啊,这孩子都出生了,怎么还不见你的夫君?他就真放心让你一个人生孩子?” 云舒全身都已脱力,发丝被汗水浸透,粘在脸上。 她虚弱地开口:“我没有夫君!” 说完,无视产婆微妙的目光,看向她怀里的孩子:“让我看看孩子!” 产婆已经把孩子包得好好的,闻言立刻把孩子放到云舒身边: “是个女孩。看看,多漂亮!” 哪里漂亮? 早产的婴儿,红通通、皱巴巴的,哭得一张小脸皱在一起。 不过,她以后一定会越长越美的! 云舒微笑着搂住她的女儿,不眨眼地看着她的小脸。 宝贝,娘给你取名叫清欢! 人间有味是清欢。 浮生难得是清欢。 希望你这一生,多喜乐、长安宁!! 第199章 仙境诡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清欢出生后,云舒又在这个村庄里住了一年。等清欢会走路了,她就带她离开那里,四处游历。 没有了归去的地方,没有了世事的束缚,云舒彻底自由了。她带着小清欢,踏遍千山、遍游五湖。 没有了盘缠,就找个地方小住一段,找个学馆带带课,或是给人看看病。等攒够了盘缠,就继续上路。 不知不觉间,清欢已经一岁多了,会说一些简单的字词。她特别喜欢笑,也不怕生,比云舒小时候开朗多了! 九月,云舒带着清欢穿过皓天南部的孔雀草原,来到了南部山区。这里山明水秀、云遮雾绕,犹如仙境。 以前不来,是因为大域屡屡挑衅,南部不是很太平。 可是,从穆风答应和九泽联姻之后,皓天和九泽已然成为盟友。大域审时度势,安分了许多。 云舒这才肯带着清欢来这里游玩。 “皓天最南边的浣彩川,有最灵动的山水。” 这是穆风告诉她的。如今,她带着他们的女儿,来到了他走过的地方。 浣彩川中有山寨。 云舒在寨子里租了一间屋子,然后就天天带着清欢出去玩。 深秋时节,浣彩川四周的山上草木变色。远远望去,青如凝碧,黄如点金,红如流火。 原本是极明媚极缤纷的景色,但被终年不散的云雾一遮,就如蒙着面纱的美人,平添几分神秘与蕴藉。 可是与这里的水相比,这里的山就算不得什么了。 浣彩川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湖泊,每个都不同。 有的很小,野花从水里长出,在水面上盛开。 有的很大,无边无际,像一片海。 有的很清澈,鱼儿游在水中,好像浮在空气中。 有的是彩色的,一片湖水中,呈现鹅黄、碧绿、墨绿、深蓝、藏青多种颜色,斑驳迷离、令人称奇。 除了幽静的湖泊,还有跳动的瀑布。 浣彩川中山势起伏。有多少山峰,就有多少瀑布。 有的很高,如银河落九天;有的很宽,如白龙游四野。 有的气势雄浑,如宝剑劈空;有的轻灵飘逸,如轻纱漫舞。 清欢乐得咯咯笑。 一会儿在山间跳跃,一会儿在水里扑腾。一会儿想去摸鹿角,一会儿想去喂猴子。 作为一个短腿幼儿,她哪里追得上那些敏捷的生灵。但有会御兽的慈母在旁边,这些都不是问题! 云舒召唤出这些美丽的生灵,让清欢和它们玩个够。暮色四合时,再带着她回寨子。 云舒觉得,这样快乐安逸的生活,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可是这样的生活,没过几天就被打破了。 一天夜里,云舒看见寨民们举着火把焦急地往山上走,就问房主阿吉。 阿吉说:“阿桑家的女儿小茵一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大家出去找找。” 可是直找了一夜都没找到。 第二天一早,却在山坡上发现了小茵的尸体! 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只是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原本饱满的身体此时单薄得像一张纸。看上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 阿桑夫妇哭得肝肠寸断,其他人却连安慰都想不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 诡异的事情还在继续! 以后每过几天,就会有一个人死去,死状跟小茵一样,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单薄苍白得仿佛一张纸。 恐惧像一张黑色的大网,覆在寨子上空。 寨民们开始胡乱猜测。有的说,是出了吃人灵魂的妖怪。有的说,是有人冒犯了山神。 有人想逃出寨子,但是第二天,寨民们就在山路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寨民们害怕到了极点,不敢上山采药,不敢下水捉鱼,都躲在寨子里,到了夜里就关门闭户。 云舒召唤来猛兽守在寨子外面。 但第二天一早,寨民们发现阿措家的门大开着,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像一块破布。 寨民们壮着胆子进去一看,阿措果然已经死去! 他躺在自己床上,双目圆睁,恐惧的神色在他脸上凝固。原本身高七尺的壮汉,干瘪得像久病的老人。 在寨子里,在自己家里也不安全了! 寨民们恐惧得简直要发疯! 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抱着大刀不放,有的向着大山的方向连连磕头。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云舒始终沉默不语,但却从没有停止思考。 她发现,从开始到现在,死去的全是少年男女和青年男女,那种神秘的力量似乎不对老人和孩子下手。 那这是为什么? 少年和青年身上,有什么吸引着那个可怕的东西? 会不会是,生气! 云舒清楚地记得,那些人死去时,仿佛被吸干了生命的样子! 云舒回想起,当初无玥为她续命之后,那苍白虚弱的样子。 如果人的生气真的是可以流动、给予和抽取的。 那么,有无玥那样愿意用自己的灵力救人的人,就会有夺取他人生气补益自己的人! 这个人是谁?!他或她,是用什么方法夺取人的生气的?! 云舒正想着,阿吉敲门进来:“云舒,有你一封信。” 云舒有些惊讶:“给我的信?谁送来的?” 阿吉摇头:“不知道,信就放在斋门口,被一块石头压着。” 云舒打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不想再有人死,就到滴翠山山洞里来。子时初刻,不见不散!” 字迹有几分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云舒顾不得多想,抬头看看天色。 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准备择人而噬。 云舒转向阿吉:“阿吉婶,我要去会会那个凶手,但我不能带清欢去!劳烦你帮我照顾清欢。 “我会在屋外布置一下。我回来之前,不要踏出房门半步!” 阿吉惊讶得张口结舌:“你一个人去?!好歹叫几个男人陪你一起去!” 云舒摇头:“这不是拼力气,他们帮不上忙!” 云舒把一个针筒塞到阿吉手里,教给她用法。又让阿吉和清欢服了清心丹。然后在窗口和门口布下毒药。 出门,沿着墙根布了一圈毒药,又召来猛兽守在附近,才放心离去。 深夜的山中,黑暗得如同魔域。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还让周围的景物越发阴森。 树木伸开灰黑色的枝条,像无数妖魔挥舞着手臂。风声幽咽,像鬼怪的呼号。 若是少女时代的云舒,绝不敢在深夜独自走进大山。 可是现在,什么都经历过的她,不会被想象和未知吓倒。 她只是仔细分辨着方向,小心留意脚下的山路。 当她到达滴翠山山洞时,正好子时初刻。 早在靠近山洞时,她就吹熄了火把。 现在她一手握紧针筒,一手攥着几颗剧毒药丸,轻轻地走进山洞。 “你果然来了!”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黑暗中腾起一团光焰。 一个女子扔掉了火折,转过头来。 居然是,周雅南! 云舒大吃一惊,又很快镇定下来:“周雅南,你还没死?” 周雅南闻言,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你果然对我下毒了!可你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云舒冷冷地说:“在你家的地牢里,你拿鞭子抽我的时候!” 周雅南咬牙:“我明明站得很远!” 云舒微微点头:“那时候,我被你逼着扔掉了所有的机关。 “那么远的距离,我的确没法对你下毒,除非是打算和你同归于尽。 “我不想死,所以得另想办法!” 周雅南盯着她:“什么办法?” 云舒淡淡一笑:“那要感谢周大小姐的暴脾气了!如果你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我还真的没办法。” 周雅南皱着眉头:“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故意激怒我的?!” 云舒嘲讽地一笑:“周大小姐没受过委屈,几句话都受不了,立马动手打人! “你记不记得,你的鞭子被我抓住过?我就是那时候把毒下在了鞭子上。 “之后,你拿着鞭子也好,挥动鞭子也好,都会中毒!” 周雅南的脸色变幻了一阵儿,又恨恨地问道: “你给我下的什么毒?让我死不了、也活不好,受了那么多折磨!!” 云舒摇头:“我给你下的是剧毒,本来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吐血而死。你会受这么多折磨,都是你自作自受!” 周雅南再次发问:“你什么意思?” 云舒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你当时收手,不过就是一死! “可你太想让我吃苦头,又继续鞭打我。你不知道,我的衣裙上面的装饰都是毒药! “你不知打散了多少药,不知中了多少种毒。 “这些毒药相辅相克,让你更痛苦,但也意外地延缓了你的死亡!” 云舒说到这里,试探地问道:“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你一定有什么奇遇!” 周雅南突然大笑: “没错!江云舒,你会下毒又怎么样?会御兽又怎么样?你永远没有我运气好!! “我爹找到了一位异人,他虽然不能为我解毒,但他给了我这个!” 周雅南亮出一个黑色的圆球,得意地晃了晃:“有了它,我就可以活下去,一直!!” 云舒盯着那个圆球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周雅南:“这就是你用来害人性命、夺人生气的东西?!” 周雅南笑得花枝乱颤:“没错,夺一个人的生气,够我多活几天!” 云舒冷冷地看着她:“杀一个人,续几天命,你还是这么自私残忍!!可是你身上的毒还是解不了!!” 周雅南收了笑,咬牙切齿地说: “这都是拜你所赐!不过不要紧,你吃过那么多灵药,你的生气,一定化解那些毒性!!” 第200章 你死我活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周雅南说着,抬手一抛,那个圆球浮到空中,散发出黑色的雾气,向云舒当头罩下。 云舒呼啸一声,召来一只林雕,想要叼走那个圆球。 谁知林雕才飞到雾气边缘,就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抓住了。 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挣扎了一阵,就一头栽在地上不动了。 圆球光芒大盛。 周雅南笑着招手,手一招,圆球回到她手中。 她把圆球贴在眉心,那光芒渗入她肌肤,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笑着说:“畜生的生气聊胜于无,不过多一点儿也……” 她的话突然顿住。 一根银针插在她眉心,身上也中了不少。 云舒握着针筒,冷冷地说:“加了毒的生气,滋味怎样?!” 周雅南喘息了一会儿,拔掉身上的银针:“有了你的生气,这些毒就都算不了什么!” 她狠狠一挥手,圆球再次飞起,黑雾再次弥漫。 云舒抓住一枚火丸,瞄准圆球扔过去。 当的一声,火丸炸开,在半空中爆出一朵刺眼的火花。 火花散尽,圆球毫发未伤。 周雅南得意地大笑:“这不是人间的东西,区区火丸,怎能摧毁它?江云舒,受死吧!!” 这次不是黑雾了,圆球直接向云舒飞过来。 云舒下意识抬手去挡。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圆球飞到云舒手边时。不惑突然爆出盛大的彩光。 那无形无质的光芒,却似乎有着强大的力量。圆球被那光芒一触,立刻被弹出洞外! 就这样死里逃生,云舒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看着不惑收敛了彩光,才回过神来,看向周雅南。 周雅南倒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 云舒走过去,俯视着她: “你刚才中的毒,叫‘碧血’,见血封喉。这次,你必死无疑了!!” 就在她说话的工夫,周雅南的眼角、口鼻都流出血来,那血竟是青黑色,看起来甚是吓人。 云舒真的吓了一跳,这毒名叫‘碧血’,但并不是真的会让血变色啊? 难道是周雅南中毒太多,身体发生了连云舒都预料不到的变化? 周雅南满脸是血,还勾唇笑着,看起来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那又怎么样?!被毒药折磨着,每天生不如死,要不是太想看你痛苦,我早就不想活了!!” 云舒淡淡地说:“看来你要失望了。” 周雅南疯狂大笑:“失望?不!你马上要尝到绝望的滋味了!刚才,我已经把生命献祭给了‘黄泉’,它会帮我达成最后的心愿!!” 原来那个黑色的圆球叫“黄泉”,真是名副其实。 但云舒现在顾不得想这些,她弯腰抓住了周雅南的衣襟:“你要它帮你做什么?!” 看她着急,周雅南满意了:“你女儿!” 云舒骤然变色,甩开她就往回跑。 她来不及走山路,直接发动机关用绳索坠下去。 再召来一匹山地马,一路狂奔回到寨子。 当她一脸焦急地推开房门时,阿吉惊讶地转过脸来,清欢睡得正香。 云舒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关门。 黄泉已经从门口飞了进来,向着清欢飞去。 云舒大惊失色,扑到清欢身前,抬手一挡。 不惑再次放出彩光,击飞了黄泉。 黄泉绕了一圈,又飞了回来,向阿吉扑去。 云舒赶紧抬手,不惑却没有反应! 好在黄泉只是试探地一扑,并没有真的去吸阿吉的生气。 云舒赶紧打手势,让阿吉出去,随后再次挥手,不惑还是没反应! 云舒这下明白了,不惑不会听她指挥发动攻击,只有在主人受到威胁时,才会弹出类似保护罩的东西。 而自己以前那么多次遇险,它都没反应,说明它的防御只针对法术、或者是灵力。总之不是凡间的东西! 想明白了这一点,云舒探手抓住清欢的小手,握紧。 然后用另一只手把不惑往下撸,想要把它换到清欢手上。 黄泉也不靠近,就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像是在伺机而动。 不惑将要离手的瞬间,云舒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云舒,不要!” 云舒抬头,惊讶地看见彦彬大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她身边,责备地说: “你一向聪明,这会儿怎么犯糊涂?不惑戴在你手上,还可以护住你们两人! “戴在清欢手上,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自己岂不危险?” 云舒嗫嚅道:“不惑会护主,它总能护住清欢!放在我这儿,我怕我万一反应不及……”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彦彬显然听懂了。他摇头叹息:“你呀,总是这样!” 云舒一边跟彦彬说着话,一边悬着心,她看看空中的黄泉,对彦彬说: “彦彬,你站近一点儿。站那么远,我怕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护不住你! “刚才你真是太冒失了,怎么就冲进来了!幸好它没有攻击你!” 彦彬笑笑:“它不敢!” 说着张开右手,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浮起,升到空中,化为一道光芒四射的利剑,闪电一般劈向黄泉。 黄泉想要逃走。但被金光笼罩,竟然动弹不得! 金剑过处,黄泉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金剑奋力一劈之后,也渐渐变淡,连同金光一起消失不见。 云舒震撼了,好半天才看向彦彬: “这是什么?这么霸道?!彦彬,难道你其实不是人?!” 彦彬失笑:“说什么呢?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云舒试探道:“斩妖除魔的神仙?” 彦彬眉眼俱笑:“让你失望了,我依然是你认识的那个陆彦彬! “这东西,是无琪送我的。他说,它叫金魂,能感知到不惑的存在。 “当不惑周围有异动时,它会示警,还会引路。我就是跟着它的指引找过来的!” 云舒默然。 金魂能感知不惑的存在? 无琪,他还真是深情! 他炼化出金魂,显然是为了保护无玥的。因为不惑的真正主人,是无玥! 云舒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要把金魂送给你?” 彦彬神色莫辨,有些温柔、有些忧伤、有些局促: “他说,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送我这个,希望能帮上我的忙!” 一样吗? 云舒想想冷硬锋锐的无琪,再想想文雅率真的彦彬,这两人哪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她想到就说了出来:“你们俩从长相到个性,从身份到经历,一点儿都不像啊!” 彦彬无奈地看着她:“他的意思是,我们俩都像金魂,在守护着不惑!” 云舒这下听懂了,她局促地转开眼:“彦彬,你累了吧?我去找阿吉婶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第二天,云舒去山洞确认周雅南的生死,彦彬陪她一起去。 周雅南确实是死了,七窍流血,双眼还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云舒起身走出山洞,抬头看着遥远的天际: “清歌、方舟、博古,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但愿来生,你们能平安幸福!!” 危机解除,彦彬却依然住在寨子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的差事不用管了吗? 云舒忍不住问他。 彦彬闻言认真地看着她:“云舒,跟我回九泽吧!” 啊?云舒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彦彬凝视着她:“金魂只能用一次。以后,你有危险的时候,我再也不会知道! “你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四处游历,实在让人不放心! “我知道你会医术、会御兽。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世上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云舒,回到人群中去吧。我知道你不想回青原,那就跟我去九泽!” 云舒拒绝:“彦彬,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你的生活!” 彦彬一笑,笑容清淡又温暖: “你是怕我打扰你的生活吧?再说直白一点儿,你是怕我再次追求你!” 云舒有些尴尬: “你误会了!我是成过亲,有了孩子的人,怎会这样揣测你?我真的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彦彬坦率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这人就喜欢麻烦呢?至于其它的,我不着急,你也暂时不用害怕!” 那是以后还是会害怕的意思吗?他是不是忘了她已经嫁过人了? 云舒不得不委婉地提醒: “彦彬,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实在不应该和我这样的有夫之妇走得太近。 “会影响你的姻缘,甚至仕途!” 彦彬的目光澄明,像是能穿透她的心: “有夫之妇?在君穆风决定和九泽联姻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你的夫君了! “而以你的性格,没有把和离书扔到他面前,只不过是因为不想再见他吧?! “所以,你现在是自由的!” 自由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云舒问自己,她是自由的吗? 她带着清欢走南闯北,看起来像风一样自由。 可是,她的心真的自由了吗? 她尽量不去想他。 可是在睡梦中、在清醒时,他还是会从记忆中走出来,扰乱她的日夜朝暮。 她清楚地知道,她这一生,是没办法走出他的影子了! 她可以过得很快乐,但没办法忘记他,更没办法接受别人。即使他与她之间再无可能! 两个人都沉默着,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良久,云舒如梦初醒,想说句什么来转移话题。 这时候,阿央从寨子门口奔进来,大叫道: “出大事了!皇帝病危,急诏天下名医入京!” 第201章 江山万里不如你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像是山峦在面前崩塌! 云舒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 阿央被质疑了,大声分辩: “怎么不真?我在山下看到皇榜,一个字一个字看得真真的! “陛下已经下旨,要传位给凤语部大祭司凤晔了!” 云舒马上带着清欢启程,日夜兼程地往青原赶。 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快一点儿、更快一点儿,或许她能救他!! 她心里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期待他没事,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放出这样的消息! 清欢坐在马车里,忽闪着大眼睛问道:“娘,马儿,快!” 云舒挤出一丝笑:“清欢乖,我们要赶去救一个人!到了以后,你就可以好好休息!” 清欢再次眨眨眼:“娘,不哭!” 她没有哭,他还活着,她为什么要哭?! 可是,连清欢都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最轻便的马车,最快的马,一路换马赶到青原城外。 可是,还没驶上官道,就远远地看见了出殡的队伍! 她抖着手转动不惑,看见了金丝楠木的梓宫,皇族百官身着白衣,浩浩荡荡的仪仗。 云舒只觉天塌地陷,心中的渴望,突然失去了方向!心中的期盼,全都碎成了粉末! 云舒摇摇欲坠,不得不靠在一棵树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清欢吓得含着一包眼泪,向她说着什么,她也听不清。 待队伍走远,她才渐渐止住颤抖,拉着清欢就要跟上去。 不,她不相信!她要亲眼看看! 穆风,他那么强大,他什么都能战胜!他那么年轻,怎么会?! 她不相信!! 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问道:“是君夫人吗?” 云舒回头,见一个亲卫服饰的人站在身后:“陛下请夫人进宫一叙!” 陛下! 云舒的心重重一跳,又沉沉地落下去。 他说的陛下,不是穆风,是凤晔! 云舒木然转头,想跟上出殡的队伍。 亲卫又说:“陛下说,夫人有什么疑惑,他都可以解答。” 北辰殿内书房,门楣上写着“澄心斋”三个字的牌匾已经摘下。 凤晔坐在紫檀木椅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云舒张了几次嘴,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真的死了?” 凤晔转头看看四周:“要不然,我怎么会坐在这么呢?”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云舒只觉万箭穿心,整颗心被搅碎丢在地上:“他是怎么死的?!” 凤晔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病死的呀!不是都已经昭告天下?” 云舒上前一步,追问道: “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得不治之症?! “就算有病,在病症初起时就该诊治。怎么会拖到病危,才急诏名医入宫?!” 凤晔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说谎?你不会觉得是我为了篡位,害死了他吧?!” 云舒心中不是没有这样的疑虑,被他说破,也不慌张,而是审视地看着他。 凤晔笑了:“就算是我害死了他,你又能怎么样呢? “你还能杀了我为他报仇吗?我可不是他,乖乖等你来杀!” 他这番话似真似假、夹枪带棒,云舒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凤晔又接着说: “再说,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不是已经不要他了吗?真在乎他,怎么不守着他?!” 云舒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时,只听背后一声叹息,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再欺负我的人,我可要反悔了!” 这个声音是!这是! 云舒颤抖着,不敢回头,害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那人走到她背后,轻轻抱住她,再慢慢收紧,下巴挨在她发顶:“怎么不看我?不想见我?” 云舒闭上眼,眼泪还是不断地流下来。 她猛地转身抱住他:“你又骗我!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你不知道我会伤心吗?!” 她抽泣着,发泄地把眼泪抹在他衣服上。 穆风紧紧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是我的错!可是,想要顺利传位给凤晔,唯有诈死这一个方法! “而且,我一直找不到你,也想用这种方法找到你!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云舒闻言,突然伸手去推他: “你找我干什么?!你都要娶九泽公主了,还找我干什么?! “我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放手,我要走了!” 穆风抱着她不放:“不放,这辈子都不放!你再也不许走了!要走,就带上我!” 云舒挣扎着:“我可没有兴趣,和九泽公主分享一个夫君!” 穆风笑了:“你忘了,现在凤晔才是皓天的皇帝。要娶九泽公主的人,是他!” 云舒的动作突然停了,她抬头看看穆风,再转头看看凤晔。 凤晔笑得开怀:“为了成全你们,我把自己都给牺牲了!云舒,这大恩大德,你要怎么报答?” 穆风立马护妻:“刚才的帐还没跟你算!报答?江山都送你了,你还想要什么报答?” 凤晔戏谑道:“谁让她一声不吭就跑了。我就是吓吓她,给你出出气!” 穆风睇他一眼:“谁许你吓她了?我也没有生气,要你多管闲事!” 凤晔抬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多管闲事!活该你提心吊胆、茶饭不思!哎,我说,秀恩爱请换个地方!” 两人手拉手走出内书房。 云舒偏头问他:“为什么要把皇位让给凤晔?” 穆风云淡风轻地说: “如果不是兄长死于流民之乱,这个皇帝本来也轮不到我来做。 “我原本也没想过要做皇帝,只是被责任驱使着坐上了这个位置。 “凤晔一心想要重振风语部昔日声威。他有雄心、有能力,他做事只讲大局不徇私情。他其实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他想要,我不想。各取所需,不是正好?!” 说到这儿,他突然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不让给他,就得娶九泽的公主,那样你就不要我了。 “我是昏君,江山美人,我选美人!” 云舒追问:“你下诏跟九泽联姻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要让位给凤晔了吗?” 穆风温暖地笑: “应该说,我是跟凤晔谈好了皇位交替的所有细节,才答应和九泽联姻的。 “我怕你误会,派若湛去告诉你。 “可若湛,却在半路上发现了若渊的下落! “等她跟若渊诉完衷肠,再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放倒了若冰、若水,不知去向了!” “若渊!若渊还活着?!”云舒惊喜地大叫。 “是啊!若湛找回了若渊,弄丢了你。我就算生气,都没办法责备她!” 他欣慰地笑着,哪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云舒两眼放光:“那他们成亲了吗?” 穆风的笑容变淡: “没有。若湛在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经脉尽断,武功全失,还跛了脚! “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护卫我,也没有能力保护若湛了,所以才躲着不肯回来! “若湛软硬兼施地把他弄回了青原城。可他既不肯回宫,也不肯跟若湛成亲!” 云舒摇头叹息:“若渊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 “没有了武艺又怎么样?跛了脚又怎么样?你、若湛和昔日同伴,谁会在乎?!” 穆风道:“谁都这么劝他,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比若湛大好几岁,习惯了指引她、保护她。 “没了武功,又跛了脚,在他看来,就会成为若湛的拖累。 “他太骄傲太自尊,受不了这种落差!” 云舒道:“改天我去看看他。看看有没有办法。” “娘!”甜甜软软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清欢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了云舒的怀抱。 穆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清欢,脸上的表情煞是精彩:“娘?!她,她……” 清欢闻声转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穆风一阵,一下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叫了声:“爹!” 穆风一脸震惊,瞪大了眼看了清欢一会儿,又缓缓抬头看着云舒。 眼里满是询问、期待,似乎又有些害怕。 云舒从没见过他这样震惊的样子,笑得说不出话:“她叫你爹,你怎么不应?” 穆风傻了一样,小心翼翼地抱起清欢,跟她大眼瞪小眼地互望了一会儿,又抬头结结巴巴地问: “她,她是我的女儿?” 这话问的,怎么让人心里那么不舒服?! 云舒板起了脸:“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那我们走好了!” 云舒说完,上前就要抱走清欢。 穆风大惊,一手抱着清欢,一手揽住云舒: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震惊了!” 云舒冷哼了一声,不说话。 穆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有了怜惜和愧疚: “那时候,你就是因为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才执意要离开? “你怕我知道了,会不管不顾地立你为后,得罪九泽?云舒,你真傻!” 云舒抬头问他:“我傻?那你说,你当时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做?” 穆风坚定地说: “我会立刻立你为后!群臣要是反对,我会立刻传位给凤晔! “因为我,你已经受了太多委屈,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受委屈! “我从小,就是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地生活,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像我一样!” 云舒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样,我才一定要离开啊! 嘴上却说:“别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了,她叫清欢!” 穆风又问: “对不起,没在清欢出生时陪在你们身边! “云舒,你那时是什么心情?孤单吗?害怕吗?怨我吗?” 第202章 神医一出手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默了默,道:“都过去了!” 气氛有点沉闷,但穆风下一句话,将这种气氛一扫而空: “云舒,你下次生孩子的时候,我一定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云舒推开他,嗔道:“下次?你想的美!” 穆风讨好地说:“夫人累了吗?饿了吗?我们去用膳吧!” 第二天,云舒就和若湛一起,去看望若渊。 若渊住在城南一个大杂院里。 两人走进去时,若渊正在做木匠活。 他抬头看了若湛一眼,一眼不发。待看见跟在后面的云舒,才惊讶地停了手上的动作。 片刻之后,三人坐在屋里一言不发。 若湛直勾勾地看着若渊,眼都不眨。 若渊只管低头做活,连余光都没有甩给她一分。 云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这要怎么谈事情? 云舒向若湛道:“若湛,你去买点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若湛去了。 云舒直截了当地开口:“若渊,你知道你失踪以后,若湛是怎么说的吗?” 若渊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云舒自顾说下去: “她说:等你回来了,她要问问你,这样一次次地把她推开算怎么回事? “她不需要你舍命保护!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若渊的目光波动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云舒又说:“你和若湛从小一起长大,你习惯了引导她、保护她。 “所以当你失去武力的时候,你就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没用了,宁可躲开她! “可你想过没有,若湛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陪伴!她需要的是爱人,不是护卫!” 若渊停手,挤出一句话:“她的爱人,不能是个没用的废物!” 若渊还真是属石头的。 云舒劝不动他,只好走最后一步棋: “若渊,要怎样你才肯跟若湛在一起?是一定要恢复以前的实力,还是能重新练武就好?” 若渊的目光刷地一下扫过来,亮如火焰:“你有办法?!” 云舒点头:“有。我可以为你重续经脉,但那很痛苦,也有一定的危险! “而且,也不大可能恢复到你以前的状态!” 若渊噌的一下站起来:“帮我!” 皓天宫,若渊的房间。 若渊盘腿坐在床上,神态平静,没有一丝紧张。 站在窗外的若湛却紧张得满手是汗:“你说,要让若冲捏断他的经脉,你再重新接续?” 云舒点点头:“他当年受了重伤,经脉尽断,又自行长好。 “很多经脉,都不在原来的位置,气脉更是不通。 “唯有重新接续,才能再次练武!” 若湛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会很痛吧?” 是很痛! 据她所知,曾有人在重续经脉的过程中,活活痛死! 但那是为了重获巅峰实力,不肯使用止痛药物的缘故。 云舒安慰道:“我会给他用止痛药物。但止痛药物,会影响治疗的效果。所以不能用太多! “以若渊的脾气,要是重续经脉以后,还是只能达到普通武者的水平,怕是还会犯犟!” 若湛的声音有些软弱:“我不懂这些。云舒,你看着办吧!” 云舒按了按她的肩膀: “放心,我一定还你个活蹦乱跳的若渊!你要是不忍心看,就在外面等着。” 若湛坚定地说:“我要陪着他!他痛苦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陪着他!” 治疗开始了。 若渊静静躺在床上。 若冲十指按在他身上,云舒指到哪里,就用力一捏。 每捏一次,若渊就双目圆睁,剧烈颤抖一下。可他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这种颤抖好像会传染。趴在床边为若渊擦汗的若湛,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断筋很快,接续就要慢得多。 云舒尽量看准了再下手,但断裂的经脉被触碰移动的痛楚,想想都难以忍受。 等最后一根经脉接上,在场的几人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云舒擦掉额头的汗。 若湛又哭又笑地抱住若渊的头。 若渊浑身脱力,只能虚弱地冲她笑笑。 只有若冲还算镇定,还能开玩笑: “恭喜啊兄弟,经脉接上了,再休息几天就准备准备成亲吧! “暗恋十几年、热恋半年、苦恋三年,是时候吃掉若湛了!哥几个都等不及要闹洞房了!” 完事了,若湛就放心了。放心了,就想小小的傲娇一下: “成亲赶紧的,洞房必须的,但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若冲大笑:“若湛,我敬你是条汉子!好汉,等真进了洞房,可别怂啊!” 若渊和若湛并没有很快成亲。 责任主要在若渊。他非要先活动筋骨重练剑术,等武艺恢复了才成亲。 气得若湛直跳脚。 大约三个月后,他的武艺恢复了六七成,才答应了若湛的逼婚。 洞房花烛夜,若湛怂没怂?云舒没有去听墙角,不知道。 但是听说试图去听墙角的若冲等几人,被若渊挥着扫床笤帚轰到院外五里处。 云舒恍然大悟:原来他坚持在成亲之前恢复武艺,是派这个用场! 凤晔做了皇帝,穆风云舒,连带那些暗卫,都出了宫开始新生活。 穆风发给他们每人一笔足以度过余生的钱财。 然后他就兴冲冲地牵着云舒、抱着清欢,径直奔向云舒家。 左邻右舍都羡慕江家招了个好上门女婿。模样儿好、性格好、还勤快。 要是他们知道这个所谓的上门女婿,是皓天前任皇帝,不知会作何感想? 穆风听见他们这样夸他,总是笑眯眯的附和着: “是呀是呀,温柔、勤快,才能讨夫人欢心嘛!至于模样,那是天生的,没法模仿!” 云舒看着昔日天之骄子,被人如此误解,心中很不落忍。 穆风却满不在乎: “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两样:一是温暖,二是自由! “现在都得到了,我不知道多心满意足!你怎么还替我委屈?” 但是,所谓平静就是用来打破的。 没几天,云舒就听到一个消息: 大域发了时疫,和九泽当年的时疫有些像。大域皇帝向九泽求了昔日药方,却不起作用。 又过了两天,皓天宫就来了人,鞠躬作揖地请穆风和云舒进宫一趟。 穆风不管他怎么陪笑脸,头也不抬,就一句话:“没空!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夫唱妇随。作为一个贤惠的妻子,穆风不应,云舒坚决不开口。 但是当来人走了,身边无人时,云舒还是对穆风说: “凤晔是想要我们拿方子出来,和大域交换一些条件。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不做? “我们可以加一个条件,要大域把周英赫交出来,为你母亲和兄长报仇,为皓天立威!” 穆风态度很坚决:“江山社稷是凤晔的事,报仇雪恨是我的事,怎么都轮不到你出头!” 云舒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着: “给个方子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多费手脚?凤晔怎么伤脑筋,我是不管的。可是我心疼你呀! “周英赫躲在大域当缩头乌龟,你要杀他,免不了要去大域冒险,我不放心!” 穆风又是皱眉,又是笑:“你在九泽写的方子已经给他们了,不管用。 “要再研制新的,又要去疫区。太危险了,绝对不许去!” “你去大域复仇就不危险了吗?而且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去的。 “两相比较,还是去疫区安全些,毕竟我有那么多好药!” “不行!”穆风毫不松口。 撒娇不管用,只好晓以大义: “穆风,想想那些无辜百姓,你忍心看他们死去吗?虽然他们是大域人。 “想想你兄长和高稷,曾经为百姓做到什么地步?!” 穆风听了,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云舒,我永远都拗不过你!” 云舒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穆风笑道:“可有一点,我要陪你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云舒想要反对,可是对上他磐石一般坚定的目光,最终只是说:“好吧!” 凤晔向大域提了三个条件: 一,大域当今皇帝在位期间,两国不起干戈。 二,两国开放通商与游学。 三,遣返周英赫。 大域同意了,前提是皓天提供的药方有效。 云舒和穆风把清欢留在家里,拜托爹娘照顾,然后就出发前往大域。 等进了疫区,云舒发现条件比上次在九泽好多了。 大域人都知道她是战胜九泽之疫的神医,用极高的规格迎接她。 她根本不需要亲自照顾病患,只要诊断开方就行了。而且诊断时,身后总是跟着一串大夫。 但开方时,她就不要他们跟着。她记得很清楚,药方很贵,是用来交换条件的! 相对于她的威风八面,穆风就相当没存在感了。 他是以药童的身份跟来的。 当云舒和大夫们探讨问题的时候,他就提着药箱站在一边,一脸温柔、一脸自豪地看着云舒。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仰望自己妻子的小男人。 一天的忙碌之后,云舒被请去用餐。 云舒被请上右边第一位。穆风呢?在右边末位。中间隔了多个大夫。 云舒看看曾经的皇帝陛下,倍感荒谬。 饭菜上桌,是大域当地人喜欢的特色美食。 肉粽、肉馅汤圆、糯米饭、炒年糕、酿雪梨…… 隔离区的物资不会太丰富,拿出这么多东西来,真是诚意满满。 云舒得体地笑着,每样吃了些,又被众星捧月地送到了住处。 第203章 最后的危机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大域多山,隔离区正是在一个山谷里,谷中有一片湖泊。 云舒和穆风的竹楼,就建在湖边。 云舒一个人占据二楼。一楼分两间,一间给穆风住,一间是药房。 云舒推开竹窗,不由地赞叹了一声。 一轮明月从山头升起,挂在夜空中,像是墨玉盘中一颗生辉含晕的明珠。 波光粼粼的湖水一直铺展到对面山脚下。 月光倒映在湖水中,像碎银一般闪闪发光。 夜风吹过湖面,无数碎银就荡漾开来,梦幻而迷离。 夜风吹过花丛,带来了阵阵花香。 夜风吹进窗户,携着水的清凉之气。 如果没有时疫,这该是多么引人流连的地方啊! 云舒凭窗望远。 忽然,一道人影从下方翻上来,落在她面前。 云舒惊呼一声,后退一步。待看清是穆风,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干嘛有楼梯不走,要从窗户进来?像个小贼一样!” 穆风上前拉起她的手,合在两手之间: “吓到了?我在楼下,一抬头看到你站在窗口,没忍住就翻上来了。” 云舒笑骂道:“你现在是无官一身轻,直接放飞自我了,哪儿还有半点谦谦君子的模样?” 穆风故作委屈:“娘子如今是嫌弃我了?那要不,回去以后,我还是跟凤晔求个官做?” 云舒忍俊不禁:“少装可怜了。快说,你找我什么事?” 穆风眨眨单纯的眼睛,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自然是来侍寝了!” 云舒一怔,笑着推他:“别闹,这是什么地方?你哪来的心情?” 穆风转头看看窗外:“清夜、明月、碧湖、花香,这么美的地方,我为什么没心情?” 云舒气笑了:“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穆风静静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云舒,你总是这样,我开玩笑你都信。真是傻得可爱!” 开玩笑?他又逗她!不理他了! 云舒愤而转身欲走,穆风却笑着抱住她: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我是看你晚上吃的不多,想是这里的饭菜不合口味,所以另给你准备了吃食,要不要吃?” 云舒大喜:“要吃要吃!这里的饭菜大多都是甜的,也好吃,但就是吃不习惯。你准备了什么?” 穆风点点她的鼻子:“知道你无辣不欢,准备了烤肉,辣的!” “那还等什么!”云舒拉着穆风就往楼下跑。 穆风止住了她的动作,抱住她从窗口跃下。 云舒起初吓了一跳。 可是,当夜风吹动她的衣襟。 眼前,明月在头顶,银湖在脚下,她有了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这感觉只是一瞬,穆风就落了地。 云舒微感失落。 穆风打量着她:“怎么了?” “我想再飞一次!” 穆风失笑:“好,夫人的要求必须满足!不过烤肉要凉了,先吃东西吧?” 云舒连忙从他怀里挣下地,左右一看,向火堆跑去,拿起架子上的肉串就咬。 穆风跟过去:“这里没有羊肉,我打了只山鸡。” 云舒吃得不亦乐乎:“烤鸡肉也好吃啊!你从哪儿弄来的调料?味道和皓天的一模一样!” 穆风宠溺地笑着:“我带来的。” 云舒停下来:“你为我带了调料?穆风,你太宠我了!” 穆风笑着把剩下的肉串重新放进火里热了热: “这就叫宠?你这么容易满足,感觉我的其它计划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云舒的眼睛里冒着星星:“你还有什么计划?说给我听听啊。” 穆风笑着摇头:“现在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被吊起了好奇心的云舒,软缠硬磨也没得到答案,悻悻地吃肉去了。 穆风等她吃完,又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腰。 云舒不解:“干嘛?还要从窗口跳上去?” 穆风一挑眉:“你不是想要再飞一次吗,怎么忘了?” “对呀对呀,快带我飞!”云舒使劲点头。 穆风一笑,带着她从湖边跃起,穿过湖面。 夜风吹动他们的发丝和衣衫,飘飘欲仙。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眼中,澄澈璀璨。 穆风带着她落下来,立在水面上。 这怎么可能? 云舒诧异地低头看着,原来水中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云舒笑道:“原来你已经踩好点了!” “还有呢!”穆风再次带着她飞起,这次是落在了一个竹排上。 云舒惊喜地叫道:“你还准备了竹排!” 月下飞翔玩够了,两人一起躺在竹排上,看明月稀星。 云舒枕着穆风的胳膊,声音像梦一样轻软: “那时候,在皓天东南部的一个村子里,也有这样的水、这样的天。躺在船里,就像躺在星河里一样。 “我就想,这么美的风景,有一天,一定要和你一起看!” 穆风握着她的手: “今天,你和我一起看了。以后,你想看哪里的星河,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看!” 星月在天,所爱在身边。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看够了美景,穆风又带着她飞回竹楼。 云舒打着哈欠:“好晚了,明天还要忙,你也快点去睡吧。” 穆风站着不动。 云舒问:“还有事?” 穆风笑得暧昧:“我还没侍寝呢!” 云舒笑着把他往楼下推:“真的好晚了!” 穆风像棵树一样长在地上,纹丝不动:“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服侍夫人就寝!” 云舒无比羞恼,继续徒劳地推他:“哪敢让您服侍,您快去就寝吧!” 穆风抓住她的手:“不开玩笑了,我要留在这儿。” 云舒愣住了:“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你是药童。” 穆风拉着她往床边走去: “不知道更好,不能让他们摸清我们的底细。 “别忘了,大域和我们一向不睦,只是迫于时疫才以礼相待! “还有周英赫,他不会愿意看你研制药方!” 云舒一凛,点了点头。 穆风突然笑了:“所以,娘子你需要我的保护。放心,为夫一定把你护得好好的!” 他抱着云舒,把她扑倒在床上。 云舒惊叫一声,刚要说话。 穆风却伸指按在她唇上:“别说话,你听!” 云舒竖起耳朵,只听楼外有轻微的声响。 一会儿,一条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那人身形一动,高举着匕首扑了过来。 穆风抱着云舒向墙边一翻。 匕首穿透床帏,噗地一声扎进床板。 穆风出手如电,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扭,骨骼断裂声清晰地响起。 那人张嘴欲呼,穆风已经伸指点中了他的哑门穴。 那人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诡异。 穆风一脚把他踢下地,转头对云舒说:“别出来!” 随即下了床,拔出软剑守在窗口。 窗外人影一闪,穆风剑出如虹。 云舒只看见空中喷溅的血液,只听到身体落地的沉闷声音。 穆风斩落一人,就迅速后退,冲到楼梯口。 几乎同时,云舒听到楼梯声响,有人从楼下冲上来了! 穆风飞身跃起,长剑下劈。紧接着就是身体滚落的声音。 楼下声响突然变得密集。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窗口人影闪动。 穆风无法同时守着两个入口,索性守在床边,挡在云舒身前。 窗口、楼梯,杀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扑来。 穆风挥动手中软剑,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而那几个杀手,在他的剑光下,如月下暗影、雪中枯木,不堪一击,片刻就躺倒在地。 云舒还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打架。只觉得太潇洒了、太威风了! 她从床上蹦下来:“夫君你好帅!” 穆风侧首看她一眼:“先别忙着论功行赏,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竹楼抖动了一下。 云舒一个趔趄,撞入穆风怀里,穆风伸臂圈住她。 可没等他们站稳,整个竹楼就向湖中倒去。 他们一同向墙上倒去。 穆风一旋身,让自己的脊背撞在墙上,没让云舒碰到一丝一毫。 云舒飞速思考着。 是了,大域多山,很多房屋都建在坡地上,所以多采用吊脚楼的形式。 云舒和穆风住的,就是吊脚楼。 杀手们一定是砍断了承重的竹竿,让整座楼倒了下去! 现在怎么办?从窗口冲出去么?云舒这样想。 穆风却不是这样想的。他左手拥着云舒,双脚在墙上一借力,两人一起向房顶的方向冲去。 这是要,用脑袋撞破屋顶么? 云舒的头提前疼了起来。 这时,穆风右手挥剑划了个圆,屋顶破开一个大洞。 穆风揽着云舒从洞口冲出去,右手长剑挥成圆圈,阻挡着可能的袭击。 身在空中,一切尽在眼中。 云舒看见两个杀手守在窗口,四只手扯着一张铁网,网里银光闪闪,显然是拴着利刃。 幸好没从窗口出去!幸好穆风临战经验丰富! 云舒一阵后怕。 “闭气!”穆风命令道。 云舒连忙闭气。 下一瞬,冰冷的湖水扑面而来,像一张巨大的被子,将他们两人裹了进去。 穆风带着云舒,快速向远处游去。 云舒努力闭着气。 可是她不是习武之人,气息远不如穆风绵长。 不一会儿,就觉得胸腔越来越憋闷,再也忍不了了。 她想起身上还有一支抢救病人用的吹管,就探手入怀想要拿出来。 谁知穆风却以为她闭气太久,憋得受不了要胡乱挣扎,直接转身抱住了她,箍着她的胳膊。 大结局 碧落同往沧海同归 - 陛下在线等归妻 - 清酣 云舒惊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有没有搞错?再不喘气她就憋死了! 下一瞬,她就看见穆风的脸慢慢放大,他覆上她的唇,渡了一口气给她,然后又放开她。 胸中憋闷的感觉没有了,双臂也恢复了自由。 云舒恶狠狠地拔出吹管,示威地向穆风晃了晃。 穆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示意她赶紧含上。 云舒把吹管一头含在嘴里,一头露出水面,又跟着穆风游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吹管塞到了他嘴里。 他的气息就算比她长些,到现在也够久了。 穆风乖乖地含着吹管,双眼凝视着她。 水波摇曳,他眼中星光点点。 就这样轮换着使用吹管、轮换着憋气,两个人一直游到了对岸。 两人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说是岸,不如说山脚更合适。 云舒警惕地四下张望,穆风却很放松,抓起她的裙摆帮她拧着。 “你不先看看,这里有没有埋伏?他们有没有追来?” 穆风安抚地笑笑: “在他们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打算让咱们游到这里,所以这里没有埋伏。 “而且,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手!” 云舒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那么多人手?” 穆风反问:“你觉得,是谁派人来刺杀你的?” 云舒想了一瞬就明白了:“周英赫!在这个当口,除了他,没人会希望我死!” 穆风点头:“时疫当前,就算大域朝堂之上有内斗,也不会采用刺杀你的方式。 “因为,时疫失控的后果,他们哪一方都承担不起! “但周英赫不一样,他只是个逃亡者。大域人的胜败死活,都与他没有关系! “你战胜了时疫,他必死无疑;时疫扩散,他或许会死。必然和可能之间,他当然选后者!” “但正因为他只是个逃亡者,他不可能有太多人手。今天这一击,应该倾尽人手的最后一击!” 云舒眨眨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现在,我们要怎么处理那些杀手?要不要去抓住他们?” 穆风道:“他们正在搜寻我们呢?本就是必死之局,只能进不能退,他们不会逃!” 云舒问:“那我们设点机关?” 穆风笑笑:“还是先把衣服烤干吧。我怕你受了风寒,再去接触时疫病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云舒明白他的意思。 夜色中,一团暖黄色的火焰。 两人只穿着中衣凑在火边,外衣搭在架子上烤着。 云舒取了两颗清心丹,与穆风分别服了,又往火焰里丢了几颗药丸。 然后两人就悠闲地烤火聊天。 衣服干透时,周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 穆风迅速起身,挡在云舒身前,将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只闻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 声音停止,几个人从远处执剑奔来。 云舒坐着,穆风站在,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然后,一头栽倒。 穆风转身向云舒笑笑:“可以回去了,叫大域人来收场。” 云舒道:“还得让他们快点修房子才行,我可不想幕天席地!” 穆风唇角慢慢上扬:“我倒是觉得,可以尝试!” 他是不是意有所指?但她还是当没听懂好了。不然他又开始扮单纯,倒显得她不单纯! 大域人危急时刻不见踪影,善后工作倒是做得不错。 抓人、隔离、赔罪、修房,一气呵成。 晚上,云舒结束了看诊,回到修复的竹楼之后。大域人送来了当地特色美食,说是给江大夫压惊。 云舒礼貌地收了,等人走了,一掀盖子,惊叫着往后一跳。 穆风见她惊叫,脸色一变,迅速赶过来一看。然后,他就忍不住笑了。 云舒瘪着嘴:“他们确定是来给我压惊的,不是来惊吓我的?我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他们?” 桌上是一个分成四格的食盒,里面装着当地特色美食。黑乎乎的蛹,白生生的虫…… 穆风忍笑道:“这的确是当地人常吃的,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云舒立刻摇头。 穆风故意叹了口气:“夫人如此挑食,为夫少不得要山上打野味、下水抓鱼虾了!” “今天不要烤的,换个做法!” “好,蒸煮焖炖,随你挑!” 就这样,云舒白天看诊、研制药方。晚上做饭来张口的米虫。 一月之后,云舒研制出了最终的药方,她和穆风一起抓药熬药,给十名病患服下。 接连服用半个月之后,病患痊愈。 云舒不用再去看诊了,她和穆风窝在竹楼里吃鱼:“穆风,你说他们会不会来偷药方?” 穆风反问:“你觉得呢?” 云舒肯定地点头:“会!” 穆风温柔地看着她:“我们的神医大人似乎已有对策?” “嗯,我打算,让他们偷!” 三天之后,云舒就和穆风一同告辞,返回皓天,等着大域兑现承诺。 他们不会不兑现! 因为,云舒的药方都在脑子里。平时揉成团扔在地上的药方,都是假的。 而倒出去的药渣,也是真假药渣混合在一起的。想凭药渣推断药方,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这么做,是怕大域当面撕毁合约,强行夺取药方。 她可不想在宁死不屈和叛国投敌之间做选择。能用智慧解决,就不必用气节! 过了几天,大域果然兑现承诺,遣返周英赫,并和皓天签定了国书。 云舒这才把药方交出去。 周英赫处斩那天,穆风和云舒都没有去观刑,他们在收拾行李。 等凤晔的人赶来,告诉他们周英赫已经伏法时。 他们相视一笑,抱着清欢,登上一辆舒适的马车,游山玩水去了。 穆风问:“云舒,你想先去哪里?” “当然是先去南海珊瑚岛,把不惑送到无玥说的那棵树下。” “然后呢?” “然后,就你说了算。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清欢抗议了:“为什么不是我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现在说话已经很流利了。 云舒和穆风相视一笑:“好,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我相伴,他乡也是故乡,此处即是远方。 碧落同往,沧海同归! 起源大陆的时间流速很慢,空间也很稳定。罗峰追杀血云神君之时,燃烧神力施展刀法撕裂空间,那还只是空间最浅层。 混沌层,位于空间极深的一层。 想要靠自己遁入混沌层,大多混沌主宰都做不到。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通过'混沌之墟'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混沌层。 轰隆隆~~~ 无穷无尽混沌之力,一眼看不到尽头。 罗峰从虚空窟窿逆流而上时,初时,周围还很狭窄,可越是逆流飞行,越是宽 敞,直至彻底无边无际!罗峰也明白:这应该就是混沌层了。 如此浓郁的混沌之力,蔓延处处。罗峰环顾左右,只觉得混沌层仿佛是无边海洋,混沌之力则是海水!自己就是初入大海探索的打渔人。 虚衍母树树叶的确神奇。罗峰看了眼怀里携带的那一片树叶,对叶时刻散发着无形能力虚空波动,波动自然覆盖了罗峰。 这范围之内,混沌层丝毫不排斥罗峰。 这树叶随身携带,一纪左右时间便会彻底枯萎,时间够长了。罗峰还是很满足的,他仿佛好奇宝宝般,仔细观察着混沌层。 只见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荡漾,混沌层各处更有一段段混沌法则实质化显现,令混沌层越加绚烂。 这些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都不尽相同。罗峰看着,耀眼璀璨散发金光的混沌法则,犹如冰霜般的青白色混沌法则,甚至如银白色的混沌法则......混沌法则显现稍有变化,外在模样便有区别。 混沌,具有无限可能。 稍有转化可能呈现'混沌之金'、'混沌之火'、'混沌之雷霆'等各种表象。 一旦掌握混沌法则,是可以向任何一条本源大道前进的。 本质唯一,表象各异。罗峰想道,无数修行者,不管是修炼什么体系,悟出什么招数,最终都是通往混沌法则。 罗峰在周围缓慢飞行,观看周边随机显现的混沌法则实质化,细细参悟领会。 不同的显化,带给罗峰不一样的领悟。 就在罗峰细心领悟之时,忽然-- 一道火红流光从混沌气流中突然浮现,瞬间直奔罗峰。 嗯?罗峰一惊,瞬间燃烧神力,伸手一抓,已然抓住了那一道火红流光。 这火红流光在罗峰掌心扭曲挣扎着。 然而罗峰燃烧神力下,完美神体爆发的力道足以超越那些新晋的血脉修行体系的混沌境。当然那些混沌境若是修炼漫长岁月,各方面提升后,威势便不是罗峰所能比了。 此刻,仅仅抓个小家伙,罗峰还是很轻松的。 这是?罗峰观看着掌心,手中抓住的是一只火红虫子,表面甲壳如火红琉璃,看似非常小可挣扎力道却很强,足以媲美血蟒会的来魔副会长。 是混沌层生物?罗峰了解的情报中早就知道这一点,混沌层药盒无穷无尽混沌之力,自然也孕育出一些特殊生物。 这些生物智慧极低,纯粹凭本能行动,都无法进行交流。 师父在情报中记载,混沌层的生物,以混沌之力为食,纯粹依靠本能行动。它 们的身体,便蕴含或多或少的混沌法则。因为智慧太低,它们的的实力普遍在永恒境层次。能达到'混沌境'的无比罕见,都是身体结构非常特殊的,早就被起源大陆一些大势力给活捉了。罗峰看着掌心的这个火红色虫子,听说它一旦没法吞噬混沌之力,便会饿死,乃至身体彻底溃散回归天地。 饿死? 起源大陆即便是再弱小的修行者,都可以吞吸天地能量,都不可可能饿死。 但这些实力在'永恒境到混沌境'的混沌层生物,却必须以混沌之力为食,没吃 的,就会饿死,身体溃散回归天地。 整个混沌层根本找不到'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因为太珍贵,早被活捉 了。罗峰看着周围。 对他而言,混沌层很神奇。 可对于起源大陆最顶尖的一些存在们,扫一遍混沌层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放任后辈弟子们来此修行,不担心遇到危险。 能够来混沌层的永恒真神,都是大势力培养的精英,各方面积累都很深厚,悟出几招混沌境招数都是最基本情况,实力普遍要达到雍将军、血云层次。 对他们而言,'混沌境实力'的混沌层生物被抓走后,剩下的即便比他们强些,可光凭本能行动的混沌层生物,也威胁不到他们安危。 啪。这個一直在掌心挣扎的虫子,罗峰略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它的身体。 身体碎裂成数十份,每一份依旧在挣扎要融合为一体。 生命力真顽强。罗峰观察着,神力渗透着破碎的部分,也能察觉到混沌法则的痕迹。 在混沌层内,混沌法则随时随地都可能实质化显现,每次显现名有不同。或许某一刻,便形成了一个小生物。这些混沌层生物,算是固态的混沌法则显化。罗峰想道。 扈阳城,城主府。 五大家族诸多永恒真神们汇聚,一同恭送王女'虞水天裕'。 殿下,罗河沿着混沌之墟,去了混沌层,还没回来。扈阳城主低声说道。 之前虞水天裕说第二天白天就出发离开,其实就是给罗峰机会!在她出发前,罗峰都可以找王女殿下。 可一旦她回到王都,禀报了父王!罗峰想要再吃回头草,想要再拜师就晚了!毕 竟虞国国主何等身份?给一次机会被拒绝了,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虞水天裕轻轻摇头:看来,他是真的无心拜师了。他有如此实力,想必早有厉 害传承,可能就是某方大势力培养的弟子。 扈阳城主点头赞同。 在起源大陆上,拜多个师父是很正常的。弱小时可能拜永恒真神为师,强大后,拜混沌境乃至神王为师!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罗峰不拜虞国国主为师,自然令他们有诸多猜测。 走了,你们不必再送。虞水天裕一挥手,一艘庞大舟船出现在高空,她当即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向那舟船。这些手下当中也包括黑屠夫以及弟子们。 黑屠夫这次一共带了九名弟子以及一些家眷仆从,毕竟将来跟随王女殿下,不可能每一餐都自己亲自做。一些普通客人,让弟子们做菜即可。 九名弟子,都是黑屠夫信任喜欢的,其中就包括索眦。 没想到,我要去王都了。索眦直到此刻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前夜里师父突然归来,立即召集了最看重的九大弟子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同去王都,还说是跟随王女殿下。 九大弟子都有些发蒙,但毫不犹豫,都选择愿意。 去王都!跟随王女殿下?他们岂会愿意错过? 索眦兄弟。 在远处来送行的,也有索云。 自从黑屠夫成为永恒真神,索云对待索眦便热情许多,此刻更是满含热泪送别兄弟。 索眦飞向飞舟,也看到下方送行的索云,微微点头。 不管彼此有什么隔阂,终究是部落中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后要彻底分别,怕是今生都很难相见。 索眦,我们要去王都了。 真没想到,我一个扈阳城底层的真神,跟随师父学厨艺后,先成成虚空真神,如今更是去王都。黑屠夫的其他弟子们也都激动无比。 这些弟子们有两位带了家眷,王女殿下已赐予黑屠夫一座洞府,住一些家眷仆从是很轻松的。 呼。 伴随着庞大飞舟穿梭时空,彻底消失在扈阳城上空,送别的群体才开始散去。 送行的索云默默看着这幕。 我想尽办法,甚至不惜性命抓住一切机会,依旧只是扈阳城一方黑暗势力'千山楼'的中层。而索眦只是一直跟着黑屠夫学厨艺一道,他就这么去王都了,还能跟随王女殿下。索云怎么都想不通彼此命运,差距为何会如此大? 真的,就是命吗? 混沌层内。 一天天过去,罗峰一心参悟着种种混沌法则显化,也碰到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的袭击,这些混沌层生物虽仅存本能,可个个攻击性十足。 罗峰也抓了不少混沌层生物,甚至分裂它们的身体仔细查看看,只是放手后,这些生物身体融合后便会吓得逃之夭夭。显然它们的本能,也知道惧怕。 这一天,罗峰一如既往细心观看混沌法则显化,参悟琢磨。 忽然- 一道银光从混沌气流中浮现,一闪犹如银色刀光掠过罗峰。 罗峰一如既往燃烧神力,伸手一抓!他看似简单一伸手,却也蕴含玄妙意境,那 蠢笨的一道银光根本躲避不了,被罗峰直接抓住。 嗯?罗峰只感觉右手掌心一疼,这一道银光已然窜出掌心到了远处停下。 罗峰惊讶看着掌心,自己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皮肤层肌肉层都被切开部分,鲜血淋漓。 竟然能伤我?这实力不亚于血云了吧。罗峰有些咋舌。(本章完)